苏婉猛地回头,泪眼朦胧里带着怒意:“你胡说!”
“我哪敢胡说啊!”朱小福一跺脚,符纸“啪”地掉下来,“我还偷听他们道士聊天呢!说谢无咎闭关走火入魔,把自己炼成了‘怨儡’,魂魄困在观里,专勾勾旧人往雾里跳!我、我还画了图!”
他说着真从袖子里抖出一张草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穿道袍的骷髅,手里牵条红线,连着个穿医女服的小人儿,旁边写着“苏婉——速来送命”。
我一把夺过图,皱眉:“你还有这癖好?”
“这叫情报收集!”朱小福梗着脖子,“再说了,我不也是为你们好嘛!你们一个个都跟中了邪似的,动不动就见鬼见神,我一个外人看得都着急!”
正说着,地底洞窟忽然一阵震颤,石壁簌簌落灰。那团灰雾猛地翻涌起来,竟缓缓凝成一个人形——白衣道冠,面容清癯,正是谢无咎的模样。
“婉儿……”声音缥缈如风,“你若不信我,便看看这个。”
雾中人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玉簪子——苏婉发间那支,一模一样。
苏婉呼吸一滞:“这……这是娘留给我的……”
“是啊,”我盯着那簪子,声音冷下来,“可你发间这支,是阿蛮上月从黑市妖贩手里抢回来的。真正的那支,早被谢无咎炼成了引魂符。”
苏婉浑身一震,猛地摸向发间。我一把扣住她手腕:“别碰!那簪子沾了怨气,戴久了会蚀神!”
她怔怔看着我:“你……早就知道?”
“阿蛮查的。”我松开手,“她说你夜里常梦游,往青崖方向走。她怕你出事,才一直跟着。”
苏婉眼圈又红了,却咬着唇没说话。
那雾中人冷笑:“厉锋,你不过是个刽子手,懂什么情意?苏婉与我三生有约,你凭什么阻她?”
我冷笑:“三生有约?那你倒是说说,她生辰八字?她娘的闺名?她最爱吃什么?”
雾人一滞。
“她娘姓柳,闺名柳含烟。”我盯着他,“她生在三月初七,桃花开得最盛那天。她最爱吃观外那家糖蒸酥酪,但嫌太甜,总要加一勺梅子酱——这些,你答得上来吗?”
雾中人沉默片刻,忽然狞笑:“那又如何?只要她踏进青崖雾,我就能借她魂重生!厉锋,你不过是个空壳,心都给了别人,凭什么护她?”
这话像根针,刺得我心头一紧。
是啊,我的心……是阿蛮给的。
可我还来不及细想,苏婉突然挣脱我,猛地冲向灰雾!
“苏婉!”我怒吼。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黑羽箭“嗖”地破空而至,钉在她脚前三寸,箭尾嗡嗡震颤。
阿蛮从洞顶跃下,一身劲装,腰挎双弓,火光照得她眸子如刀。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她一脚踢开那支箭,“这破阵专门挑人心弱点下手,你越信,它越真!刚才那‘谢无咎’连你最爱在左脚小趾上贴膏药都不知道,也敢装情深似海?”
苏婉呆住:“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阿蛮翻白眼,“你脚臭,半夜我闻着都睡不着!”
朱小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我绷着脸,却觉心头一松。
阿蛮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心镜阵最后是‘怨’境,靠执念撑。这谢无咎执念太重,怨气凝形,得用‘破妄香’才能散。”
“你带了?”
她翻手取出一截黑香,形如蝎尾:“祖上传的,说是能烧穿鬼话。”
我点头:“点上。”
“等等!”朱小福举手,“这香……是不是得用‘纯阳之血’引燃?”
阿蛮瞪他:“你懂还挺多?”
“我、我书上看来的!”朱小福缩脖子,“而且……纯阳之血,得是至刚至烈、未沾情欲的男子……”
他目光在我和阿蛮之间来回扫。
我冷笑:“你是不是想说,只有你合适?”
“我……我……”他脸涨红,“我昨儿还梦遗了!”
阿蛮“呸”了一口:“滚!”
我接过阿蛮手中的蝎尾香,指尖触到那截黑香时,忽觉一阵阴寒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香身表面竟浮着一层极淡的血纹,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木纹。
“这香……不对劲。”我低声道。
阿蛮皱眉:“怎么?”
“它在吸血。”我猛地松手,那香坠地未碎,反而“滋”地一声,将地上一滴不知何时溅落的血迹吸了个干净,随即香身血纹更显,隐隐泛出暗红光泽。
朱小福吓得往后跳:“这、这不是破妄香,是‘噬心香’!我、我在《阴符录》残卷上见过!说是上古邪修炼的,专吃人心执念,点着了,不烧鬼话,先烧点香的人!”
阿蛮脸色一变,弯腰就要去捡。
我抬脚踩住:“别碰。”顿了顿,冷笑,“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破这阵。”
苏婉怔怔看着地上的香,忽然道:“阿蛮……你从哪儿得来的?”
阿蛮抿唇不语。
“是你娘留下的?”我盯着她。
她终于点头:“祖传的……我一直收在贴身暗袋,昨夜……昨夜我梦见她,说今日有劫,让我带上它。”
洞中一时死寂。
那灰雾中的人形早已消散,可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腥味,像是香灰混着血气。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噬心香,心头忽地一动——若这香真是祖传之物,又怎会认主于我?方才它吸血时,竟似对我体内气息有几分亲近。
“阿蛮,”我缓缓抬眼,“你娘……姓什么?”
她一怔。
“厉家……可有女修外嫁?”
她瞳孔微缩,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轻了几分:“百年前……听娘说过,厉家有位姑奶奶,因情入魔,被逐出宗门,后来……嫁给了一个制香人。”
我心头一震。
难怪这香能在我手中燃起一丝灵性。厉家血脉,哪怕隔了百年,终究同源。
正欲再问,忽听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冰裂。我们齐齐抬头,只见洞顶石缝中,竟渗出缕缕淡粉色雾气,如丝如缕,缓缓垂落。
朱小福抽了抽鼻子,忽然傻笑起来:“好香啊……这味儿……像糖蒸酥酪……还加了梅子酱……”
“不好!”阿蛮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是迷魂雾!快闭气!”
可迟了。
苏婉已双目失神,嘴角含笑,一步步朝雾气最浓处走去。我扑上去拽她,她力气竟大得出奇,反手一推,我踉跄后退。
“娘……”她喃喃,“娘,你回来了?你说过要带我去吃糖蒸酥酪的……”
我心下一沉——这雾,竟幻化成了她亡母的执念。
阿蛮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可符成即焚,连个火星都没溅起。她脸色发白:“这雾……不止是幻,它有形有质,像是……活的。”
我盯着那粉雾,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张朱小福画的草图。图上谢无咎牵着红线,连着苏婉——可红线尽头,并非心口,而是眉心。
“不是勾魂。”我沉声道,“是换念。它想用苏婉的执念,替那怨儡补神。”
“那怎么办?”阿蛮急问。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脚边那截噬心香,忽地弯腰,将它拾起。
“你干什么?!”阿蛮惊呼。
我拿着噬心香,直接往自己鼻下一抹。
“你疯了?!”朱小福跳起来,差点一屁股坐进泥里,“那是给死人用的!沾了魂气会走阴的!”
我没理他,只觉一股冷香直冲脑门,像是有人拿冰锥子从鼻孔捅进了天灵盖。眼前一黑,脚底发虚,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下。
阿蛮一把扶住我:“厉哥!你真想当活死人啊?”
“没事。”我牙关打颤,声音却稳,“我厉家祖上就是守香人,这香认血,不认生死。”
话是这么说,可那香气入体后,竟像活了一样,在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皮肤浮出暗红纹路,像蛛网,又像……符咒。
苏婉终于回过神,扑到我跟前,眼泪汪汪:“厉大哥,你别……你别替我进去!谢师兄他……他已经不是他了……”
“我知道。”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可你还放不下。所以,得让你亲眼看看。”
说完,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噬心香上。
“燃。”
香头幽幽亮起,青灰交杂的烟袅袅升起,竟不散,反而盘旋成一条细线,钻进了我的眉心。
刹那间,天地翻转。
——我魂离体了。
但不是飘在空中那种轻盈感,而是像被塞进了一口棺材,四面八方都是湿冷的土腥味。耳边有女人哼歌,调子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是我娘死前唱的安眠曲。
“幻阵动了真格。”我心里冷笑,“想用亲情瓦解我?太嫩了。”
我闭眼凝神,默念黑骑秘传的“斩妄诀”。可刚念到第三句,胸口猛地一疼——
低头一看,胸前插着半截断剑,正是当年屠我满门的妖将所用。
“不可能!”我怒吼,“那妖早被我剁成肉酱了!”
可那妖影却从雾中走出,咧嘴一笑:“厉千户,你杀的是替身。真正的我,一直在这青崖观等你。”
我抬手拔剑,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
糟了,魂体无兵!
正危急,忽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破雾而来,正中妖影咽喉。
妖影惨叫消散。
我回头,阿蛮手持长弓,一身劲装,大冷天还穿着露脐小马甲,叉腰骂道:“傻愣着干嘛?还不跑?这香只能撑三炷,再不回来魂就黏不住了!”
我这才发现,四周石阵开始移动,一块块刻满符文的石头缓缓旋转,像磨盘一样要碾碎中间的人。
“这阵法……是活祭?”我心头一凛。
“废话!”阿蛮拽着我就跑,“你以为那些失踪的道士都上哪去了?全被磨成粉,喂这雾了!”
我们边逃边躲,石壁缝隙里突然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指甲乌黑,抓向我们。
阿蛮反手一箭射去,那手“嗤”地冒烟,缩了回去。
“阴煞手!这些是被炼化的道士残魂!”她啐了一口,“这群王八蛋,连死人都不放过!”
朱小福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厉哥!阿蛮!快出来!苏姑娘……苏姑娘她动了!”
我心头一紧,还想往前冲,阿蛮一把拽住我脖领:“你想魂飞魄散吗?再不回去,你就是下一个怨儡!”
她掏出一枚铜钱,咬破手指一抹,往地上一拍:“借阴路,回阳身——滚!”
铜钱炸开一道金光,硬生生劈出一条通道。
我俩跌出石阵,眼前一花,魂归肉身。
睁眼瞬间,我剧烈咳嗽,鼻血直流。阿蛮也好不到哪去,嘴角溢血,脸色蜡黄。
朱小福正死死抱住苏婉,后者双眼翻白,嘴里念叨着:“谢师兄……我来了……红线牵你回家……”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红线,另一头,正缠在那尊怨儡的手指上。
而那怨儡,嘴角竟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不好!”我抹了把鼻血,“它要借苏婉的执念完成最后一道‘补神’仪式!”
阿蛮喘着粗气,抬手就要射箭。
我拦住她:“不能伤它!一箭下去,执念反噬,苏婉必死!”
朱小福哆嗦着举手:“那个……我、我有个办法……但可能有点……丢人。”
“说!”
“我师尊说过,破执念,不如破情。这怨儡执的是‘被辜负’,若能让它觉得……谢无咎其实是个负心汉,执念自破。”
我和阿蛮齐刷刷瞪他。
“你管这叫办法?”阿蛮怒道,“编瞎话骗鬼呢?”
“可……可我真认识谢无咎!”朱小福急了,“他是我隔壁观的师兄!人是不错,但……但他偷偷写了十八封休书,藏在床板底下,就为娶县令家闺女!他还欠我五两银子没还!”
我和阿蛮愣住。
我盯着朱小福,半晌,忽然笑了,笑得鼻血都滴到了衣襟上。
“你早不说?”
“我……我也是刚才才想起来的啊!”朱小福急得直跺脚,“再说了,谢师兄平日里一副君子模样,谁信他会干这种事?要不是他欠我钱,我都快忘了!”
我抹了把脸,腥热的血沾在掌心,却觉得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阿蛮,借你匕首。”
阿蛮一愣,从腰间抽出那把乌漆漆的小刀,刀身刻着镇魂纹:“你要干嘛?”
“演一出戏。”我冷笑,“既然它执的是‘被辜负’,那我们就让它知道——它连被辜负的资格都没有。”
我割开手掌,将血抹在唇上,又抓了一把噬心香残灰,混着血涂在脸上,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然后,我猛地扑到苏婉身边,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红线。
“谢无咎!”我声音嘶哑,故意拖出几分阴冷,“你看看我是谁!”
苏婉浑身一震,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谢师兄……我来接你回家……”
我不理她,只盯着那尊怨儡,一字一顿道:“十八封休书,藏在床板第三块松木下。你怕县令家小姐知道你已有妻室,便说她体弱多病,配不上你家门楣。你还欠朱小福五两银子,说要还,却偷偷卷了观中香火钱跑了。你口口声声说‘情深不渝’,可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就躲去县府当了上门婿!你算什么师兄?你算什么情人?你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懦夫!”
怨儡猛地一颤,原本僵硬的脸孔竟扭曲起来,眼眶里渗出黑血。
“不……不可能……师兄不是这样的人……”苏婉哭喊着,挣扎着要扑上来。
朱小福死死抱住她:“苏姑娘!那是假的!是厉哥在破它的执念!你想想,谢师兄临走前还给你留了玉佩,说‘此生不负’!可他走后三天,就娶了县令家的闺女!我还亲眼看见他穿着大红喜服,在酒楼里搂着新娘笑!”
“你胡说!”苏婉尖叫,“师兄不会的!他不会的!”
“那玉佩,”我冷冷接道,“是他从市集上花三文钱买的。他亲口跟我说的——‘穷酸道士,哄哄痴心丫头罢了’。”
怨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全身符文寸寸崩裂,原本凝实的身躯开始晃动,像风中残烛。
阿蛮低声说:“快了,它信了。”
我继续道:“你以为你死得冤?可你知道你死后,谢无咎在你灵位前烧的什么吗?不是纸钱,是休书。他一边烧一边笑,说‘从此两清,再无瓜葛’。你为他守节三年,他却在花楼里抱着歌姬唱《负心郎》!”
“啊——!”怨儡仰天长啸,整尊身躯轰然炸裂,化作一团黑雾,疯狂翻滚,却再也无法凝聚。
苏婉瘫软在地,泪如雨下,嘴里喃喃:“不会的……不会的……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我喘着气,跪坐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可他就是。苏婉,执念救不了人,只会让人变成鬼。”
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终于看清了我的脸。
“厉……厉大哥?”
我点点头。
她忽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青崖观深处。雾气依旧浓重,但石阵已停,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也退去了大半。
阿蛮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布巾:“鼻血止住了吗?”
“死不了。”我接过布,擦了擦脸,“这怨儡是被人炼成祭品的,背后肯定有主使。谢无咎的死,也不简单。”
朱小福扶着苏婉站起来,小声说:“我……我刚才想起来,谢师兄出事前,曾提到过‘观主让他去取一样东西’,说是‘能洗清罪孽’。他去了后山禁地,就没再回来。”
“禁地?”阿蛮皱眉,“那不是封了百年的‘锁魂井’吗?”
我站起身,望向后山方向。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坍塌的石塔,塔顶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几不可闻的哀鸣。
“走,”我说,“去井边看看。”
阿蛮却没动,反而盯着我:“你还能走?魂都快散了,还想去招惹锁魂井?”
“总比让下一个苏婉进来送死强。”我笑了笑,扶着剑鞘站直,“再说了,我厉家的魂,没那么容易散。”
朱小福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我……我还有张‘续命符’,是师尊给的,说能吊一口气……你、你要不要用?”
我摆摆手,没接朱小福那张皱巴巴的“续命符”。
“你师尊给的?那玩意儿能用,你师尊现在也不至于在城南卖烤红薯。”我冷笑一声,“再说,我这条命早就不该在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朱小福脸一红,小声嘀咕:“我师尊那是……那是归隐田园,体察民情!再说了,这符……这符可是用三年陈艾、鸡血藤、还有一滴童子尿画的,灵验得很!”
“童子尿?”阿蛮眉毛一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小子该不会用的是你自己的吧?怪不得味儿这么冲!”
“哎哟!”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把符给烧了,“我哪敢啊!那是我表弟的!六岁,纯阳之体,隔夜尿!”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荒唐世道,连符都得靠小孩尿续命。
苏婉默默走过来,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青幽幽的丹丸,递到我面前:“厉大哥,这是‘凝神固魄丹’,是我用《千金方》里残卷改良的,虽不如续命符玄乎,但至少……能让你少咳两口血。”
我低头看着她掌心那粒丹药,幽光流转,隐约有草木清香。这丫头,总能在绝境里掏出点让人意外的东西。
“《千金方》不是早就失传了吗?”我问。
“前朝宫中抄本,我爹……留下的。”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没躲。
我接过丹药,一口吞下。药味苦涩,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空荡感,稍稍缓解。
“走吧。”我拍了拍剑柄,“再耽搁,天就亮了。白天的锁魂井,可比夜里还邪门。”
三人跟着我,一路穿街过巷。天快亮了,街角有家面摊刚支起来,炉火噼啪,锅气腾腾。摊主是个独眼老头,围着油腻围裙,正往碗里甩面条。
“来碗阳春面,加个蛋。”阿蛮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桌子,“饿死姑奶奶了!”
朱小福缩着脖子:“这……这大清早的,吃面?不怕……招东西吗?”
“怕什么?”阿蛮瞪眼,“有厉不凡在这儿,妖魔鬼怪都得绕道走!再说了,我这肚子,比鬼还饿。”
我本想拒绝,可苏婉轻轻拉了拉我袖子:“厉大哥,你也吃点吧。你魂体受损,光靠丹药不行,得吃点热乎的。”
我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坐下。
老头端来四碗面,动作利索。阿蛮呼噜呼噜吃起来,朱小福却盯着那碗面,越看越不对劲。
“这……这面汤,怎么是青的?”他颤声说。
我低头一看,果然,汤色泛青,像被什么药水泡过。而那颗是溏心蛋的,蛋黄居然是黑的。
“老头!”阿蛮一拍桌子,“你这是煮的面,还是炼的丹?!”
老头嘿嘿一笑,独眼里闪过一丝诡异光:“客官好眼力。这不是面,是‘引魂面’。专引那些夜里没归的魂,吃了,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猛地站起,手按剑柄。
苏婉却突然按住我手背,低声道:“等等……这配方……青藤汁、鬼针草、还有……锁魂井的水?”
我心头一震。锁魂井的水,阴寒至极,凡人沾之即死,怎会用来下面?
“老头,”我盯着他,“你从哪弄来的井水?”
老头不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封皮上写着《太玄丹符秘要》——那分明是黑骑护卫失窃的镇阁之宝!
“二十年前,”老头声音沙哑,“有个年轻人,用这书里的方子,炼了一炉‘锁魂丹’,把整座城的冤魂,全锁进了井底。可他自己,也疯了,跳了井。”
我浑身一冷。
“那人……是谁?”
老头抬起浑浊的独眼,直勾勾看着我:“你爹,厉无咎。”
“轰”地一声,我脑子炸了。
厉无咎?我爹不是死在妖乱之夜,被妖魔撕碎了吗?怎么……怎么会是炼丹人?
“你胡说!”我怒吼,剑已出鞘三寸。
老头却不怕,反而笑了:“你不信?看看你手腕内侧,那道烫伤的符纹,是不是像极了书里的‘锁魂印’?”
我猛地低头。那道自小就有的疤痕,此刻竟隐隐发烫,形状……确实像极了书中秘纹。
苏婉突然惊呼:“糟了!朱小福!”
只见朱小福已经把那颗黑蛋塞进嘴里,嚼得咔吧响,还咂咂嘴:“唔……有点苦,但还挺香……咦?我怎么看见……看见我娘在井里冲我笑?”
他双眼翻白,七窍渗出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毒面!”阿蛮怒拔箭,可老头已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地缝。
我一把抱起抽搐的朱小福,苏婉急忙施针,可他脉搏越来越弱。
“他吃了‘引魂丹’,魂被井水勾走了!”苏婉急得额头冒汗,“得在天亮前,把他魂拉回来!”
我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总惹麻烦却从不退缩的小道士,又望向后山那口锈铃轻晃的锁魂井。
我抱着朱小福,疾步穿行在城西的窄巷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缠着屋檐下未熄的灯笼,像一团团幽魂在打转。
阿蛮断后,弓箭搭在弦上,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苏婉紧跟在我身侧,手中紧攥着那枚青瓷针囊,指尖微微发颤。
“他魂魄离体太久,肉身撑不过三个时辰。”她声音压得极低,“而且……锁魂井阴气太重,稍有不慎,你也会被拖进去。”
我没说话,只是把朱小福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这小子身子轻得吓人,像个晒干的稻草人,可嘴里还残留着黑蛋碎屑,嘴角竟挂着一丝诡异笑意。
“他看见了什么?”我问。
苏婉咬唇:“引魂丹不是毒,是‘钥匙’。它不会杀人,只会打开人心里最深的执念——你爹用它锁魂,老头用它勾魂。朱小福……怕是被拉进了自己的心魔幻境。”
我脚步一顿。
心魔幻境?那口井里,究竟藏着多少人的执念?
远处,后山轮廓渐显。枯树如骨爪伸向灰蒙天空,一座破败石亭孤零零立在坡顶,亭中一口古井,铁链锈蚀,铃铛轻晃,声若呜咽。
锁魂井到了。
我们放慢脚步,踩在满地落叶上,沙沙作响。越是靠近,寒意越重,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阿蛮搓着手臂:“这鬼地方,连只鸟都不来。”
我把朱小福轻轻放在井台边干燥处,苏婉立刻取出银针,在他周身要穴布下七星镇魂阵。针尾微颤,泛起淡淡金光——那是她以自身精血炼化的护魂之力。
“我能替他续一炷香时间。”她喘了口气,“但你要进井去寻他魂魄,必须戴上这个。”她递来一枚玉环,通体墨绿,内里似有流云滚动。
“洗魂戒?”我皱眉。
“嗯。能护神识不散,也能照见虚妄。是我娘留下的遗物。”她目光坚定,“厉大哥,你答应我,不管看见什么……别信井里的‘真相’。那都是残魂怨念所化,专攻人心弱点。”
我接过玉戒,冰凉入骨。刚套上手指,眼前便闪过一幕幻影:一个披发男子跪在井边,双手沾血,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往井口献祭。
我猛地闭眼,再睁时,幻象已逝。
“我下去。”我说。
“我也去!”阿蛮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当我是摆设?”
“你留下。”我看着苏婉,“保护他们两个。若我未归……日出之后,用雷火封井。”
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符,画着一道扭曲的雷篆——那是黑骑最后的“破煞令”,一旦启用,方圆十丈皆成焦土。
我不再犹豫,翻身坐上井沿,低头望去。
井口漆黑如墨,不见底。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还有……一声声细碎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