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跃井寻踪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8字 发布时间:2025-12-27


  像是无数孩子在喊“爹”。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坠落的过程仿佛没有尽头。耳边风声呼啸,又似有人低语,一句句钻入脑海:“你父亲是救世之人……也是灭城之魔……”

  “你不该活着……你本该死在那一夜……”

  “回来吧,回到井底来,你的家人们都在等你……”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玉戒忽地发热,一道清光自指间荡开,那些声音才稍稍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

  我站在一片灰茫茫的雾中。脚下是青石板路,两旁是倒塌的屋舍,墙上还残留着“太平里”三个字——这是我幼时住过的坊巷!

  可这里早该在二十年前那场妖乱中化为废墟了。

  雾中传来嬉笑声。我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小男孩蹲在井边玩水,背影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紧。

  “小凡?”我试探着唤。

  男孩回头,竟是七岁的我自己。

  他咧嘴一笑,满脸天真:“爹说今天教我画符,你猜他要画什么?‘长生印’!他说吃了就能不死!”

  我浑身一震。

  长生印?不是锁魂印?

  “你爹……在哪儿?”我声音发涩。

  “在灶房呢!”小孩蹦起来,拉着我的手就跑,“快去看!他还杀了一只鸡,说要用鸡冠血调朱砂!”

  我不由自主被他拽着走,心跳如鼓。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灶火正旺,锅里热气腾腾,一个人影背对着我,正在案前挥笔。

  他穿着黑骑统领的玄甲,腰佩长剑——正是我记忆中父亲的模样。

  “爹!”童年的我欢呼着扑过去。

  那人缓缓转身。

  那人缓缓转身。

  我浑身一僵,冷汗“唰”地下来了。

  ——那张脸,是我自己。

  不,准确点说,是十年后的我,满脸胡茬,眼神像刀子一样冷,手里还捏着半截朱砂笔,锅里炖的鸡咕嘟咕嘟冒着红泡,像是血。

  “你……”我喉咙发紧。

  “嘘。”那“我”抬手,指头在唇边一点,“别吵醒你娘。”

  我猛地回头——灶台边,苏婉正低头搅着汤勺,穿着粗布裙,发髻松松挽着,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她……她不是……”我脑子嗡嗡响。苏婉明明在锁魂井耗尽了气力,昏迷不醒,此刻却被困在这幻境里,成了我的“娘”?

  “她挺好。”那“我”冷笑,“你也挺好。爹死了,娘跑了,师兄叛了,小福子傻了,阿蛮瘸了——可在这儿,你一家团圆,热汤热饭,多好。”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少扯这些!这都是假的!”

  “假的?”他歪头,咧嘴一笑,“那你摸摸看,热不热?”

  他端起一碗汤,递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真真切切。

  我盯着那碗,忽然笑了:“是挺热。可我爹炼锁魂丹那天,用的是乌鸡血,不是家鸡。而且——”我猛地抬头,“我娘早在我五岁那年,就被‘画皮妖’剥了脸,替了三年才被爹识破烧死。你说她是‘娘’?你连我家灶台朝哪边都不晓得!”

  那“我”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

  锅里的汤“咕咚”一声,冒出个泡,炸开,溅出一滴血红的油星,正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激灵。

  幻境裂了。

  眼前景象如碎镜般哗啦崩塌,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趴在井沿,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苏婉,朱小福瘫在一边,脸色惨白但呼吸均匀。

  “咳咳……”我撑地坐起,脑袋像被锤过。

  “醒了?”阿蛮蹲在井边,弓在手,箭在弦,火把照得她半边脸通红,“再晚三秒,我就一箭射你脑袋放血醒神了。”

  “谢了。”我抹了把脸,“井里那玩意儿呢?”

  “被你自个儿打散了。”她哼了声,“你在里头拳打脚踢,跟抽风似的,还喊‘别碰我娘’,吓死个人。”

  我苦笑。心魔这东西,比妖还难缠。

  “小福子怎么样?”

  “魂回来了,就是吓傻了。”阿蛮踢了踢朱小福的鞋尖,“刚醒了一回,看见我就喊‘女罗刹别杀我’,又晕了。”

  正说着,朱小福“嗷”一嗓子坐起来,抱头缩成一团:“鬼!鬼画符!鸡冠血!我不要喝孟婆汤啊!”

  “闭嘴!”我一把按住他肩膀,“再嚎把你扔回井里。”

  他立马噤声,抖得像筛糠。

  我叹了口气,扶起苏婉。她睫毛颤了颤,没醒,但气色好了些。

  “得找个地方歇脚。”我说。

  阿蛮指了指不远处:“前头有家面摊,亮着灯,怪瘆人——但总比露宿强。”

  我们仨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夜风刺骨。没走多远,果然看见路边支着个破旧面摊,油灯昏黄,锅里汤还冒着热气,可摊主不在。

  “有人吗?”阿蛮一脚踹翻了条凳。

  没人应。

  风卷着灰烬在锅边打转,那口黑黢黢的铁锅里,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可半点香味都没有,反倒泛着一股子纸钱烧尽后的焦苦味。

  “不对劲。”我低声说,把苏婉交给小福子,“你护着她,别离阿蛮太远。”

  阿蛮已经把弓拉开了半弦,眼神扫过摊后那片漆黑的林子。火把噼啪一响,映得她脸上那道旧疤忽明忽暗。

  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锅边——不烫。可那汤明明在翻滚,像有东西在底下吹火。

  “这汤……是冷的。”我皱眉。

  “冷的也能冒热气?”朱小福哆嗦着凑过来,怀里还死死抱着苏婉,“该不会……是往生汤吧?我在鬼市听人说,阴差熬汤,冷锅冷灶,却能蒸出三魂六魄的热气来……”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胡说八道,真给你喝一碗。”

  我盯着那口锅,忽然瞥见锅底沉着几片红纸屑,被汤水泡得发胀,隐约能看出是符纸的残角——还是我爹那一脉的朱砂符纹。

  我心里一紧。

  这摊子,不该在这儿。可它偏偏就在这条通往青梧镇的荒道上,离锁魂井不过三里。而这种符纸,只有我们这一支炼魂师才用,且三年前就断了传承。

  “有人在引我们。”我说。

  阿蛮冷笑:“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我射一双。”

  “不是妖。”我摇头,“是人。”

  而且,是熟人。

  正说着,一阵木轮吱呀声从雾里传来。一辆破板车慢悠悠晃出夜色,拉车的是一头瘦得皮包骨的白驴,驴背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汉,身穿褪色蓝布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铃,叮当轻响。

  他停在摊前,也不说话,颤巍巍从车里搬出一口小陶罐,掀开锅盖,把罐里的东西倒进汤里——那是一把干枯的指甲,黑紫发卷,像是从死人手上剪下来的。

  “这是……续魂引?”我瞳孔一缩。

  续魂引,是我爹失传的方子,专为魂魄残缺之人续一口气,可代价是施术者折寿十年。当年苏婉替我挡下妖咒,魂魄碎裂七处,我翻遍古籍都找不到续全的法子,只在爹的残卷里见过这名字。

  老汉这才缓缓抬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如泥,可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疤,我一辈子都认得。

  “陈……陈伯?”我声音发颤。

  他是我爹的书童,也是唯一活到现在的旧人。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他失踪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他咧了咧嘴,没说话,只是把陶罐轻轻放在我脚边,然后转身,赶着驴车又往雾里走,像一缕烟,眨眼就散了。

  “等等!”我追了两步,可雾太浓,连蹄印都没留下。

  阿蛮走过来,盯着那口锅:“你信他?”

  我蹲下,手指抚过陶罐内壁,残留的符灰让我指尖微微发麻——这罐子,是用“守魂土”烧制的,只有我娘的娘家才有。而这种土,二十年前就绝迹了。

  “我信这土。”我低声道,“也信这方子。他若要害我们,刚才在井底就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朱小福抱着苏婉,声音发抖:“那……那汤能喝吗?”

  “不能。”我说,“但我们可以熬。”

  我捡起老汉留下的火钳,拨开灶底灰烬,重新引火。阿蛮默默把弓收了,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巾,垫在苏婉身下。小福子则哆嗦着去井边打水,说要洗锅。

  夜风渐歇,面摊的油灯忽明忽暗,像是喘息。

  我蹲在灶前,火光映着脸,一跳一跳的。

  锅是铁锅,黑乎乎的,锅底还粘着几根没刮净的面条。小福子打来水,哗啦一倒,溅了自己一脸。他抹了把脸,缩着脖子嘀咕:“这水……咋还有股子香灰味儿?”

  “别废话,洗。”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他一个趔趄栽进锅台边。

  我盯着那方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续魂引:槐米三钱,朱砂半钱,陈皮一钱,加井水三碗,文火熬至一碗……最后……加活人泪一滴。”

  “活人泪?”小福子刚把锅涮干净,一听就炸了,“谁哭啊?我可不哭!我又不是娘们儿!”

  阿蛮冷笑:“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按井里泡一夜,看你会不会哭。”

  我却没笑。这方子不对劲。续魂引本是安魂固魄的方子,可这配伍……朱砂过量,槐米带毒,再加上这井水有异,熬出来根本不是药,是催命符。人喝了,魂魄不续,反倒会被勾出来,浮在体外,成了无主游魂——正好让人炼成灵媒,或是喂给大妖当点心。

  “这陈伯……”我捏着那张黄纸,指节发白,“他不是要救我们,是要把我们变成‘料’。”

  苏婉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像纸。阿蛮替她搭了搭脉,皱眉:“脉浮而乱,像是魂魄被人扯过一道。再这么下去,她就算醒,也得疯。”

  小福子搓着手:“那……那咱们还熬不熬?”

  “熬。”我说,“但不喝。”

  “啊?”小福子傻眼,“那你折腾个啥?”

  我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黑骑护卫的腰牌,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我咬破手指,在牌上画了道血符。这是锦衣卫秘传的“镇邪印”,能锁住一方气机,不让邪物借势。

  “小福子,你去把那碗面端来。”我指了指案板上陈伯留下的那碗阳春面,“原封不动,别碰汤。”

  “干啥?”小福子瞪眼。

  “让你去你就去!磨叽个屁!”阿蛮抄起弓,虚拉一箭,弦响惊得屋檐下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小福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跑去端面。那面还冒着点热气,葱花浮在清汤上,看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我把腰牌往锅底一压,把面倒进锅里,又按方子抓药。阿蛮在旁边守着,手一直按在箭囊上。小福子缩在角落,抱着苏婉,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别来别来……我可是有护身符的……”

  火苗“噼啪”一跳。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药味渐渐散开——不是药香,是股子腐甜味,像烂熟的桃子搁在坟头上。我眉头一皱,果然,槐米已经变质,朱砂里还掺了骨灰。

  “来了。”我低声道。

  话音未落,锅里的汤突然翻滚起来,不是沸腾,是像有东西在下面搅动。那根我插在灶里的火钳,竟微微颤动,尖端开始发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握住,缓缓抬了起来。

  “我的娘哎!”小福子差点把苏婉摔了。

  阿蛮一箭搭上弦,却没射,死死盯着那火钳。它悬在半空,抖了三下,然后“当啷”一声砸进锅里。

  汤,变成了血红色。

  “这是……灵媒反噬?”阿蛮声音发紧。

  我摇头:“是有人在用这锅当媒介,想把我们的魂勾出来。刚才那碗面,就是引子——吃一口,魂就松一分。”

  正说着,苏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猛地坐起,双眼睁得极大,却无神。

  “苏婉!”小福子慌了。

  “别碰她!”我喝止,“她在出魂!”

  苏婉的手缓缓抬起,指尖直指那口锅,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娘……井里……冷……”

  我心头一震。她这是被勾出了记忆里的魂影!

  阿蛮一咬牙,抽出一支白羽箭,箭头刻着“定”字,猛地点在苏婉眉心。箭身一震,苏婉“唔”了一声,软软倒下。

  锅里的血汤“轰”地腾起一团黑烟,烟里竟浮出一张脸——干瘪、灰白,正是那陈伯的模样,可眼神阴毒,哪有半分慈祥?

  “好胆!”那烟脸嘶声道,“竟破我灵引!”

  我冷笑:“你不是陈伯。陈伯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这口井里。你是什么东西,借他的尸,炼这续魂引?”

  烟脸扭曲:“你知道?那你更该懂……这世道,活人不如死鬼,死鬼不如妖魔!我借他身份,只为寻几个‘料’,炼成灵媒,好去阴司讨个差事!你们魂魄不全,正好用!”

  “哈!”小福子突然笑了,虽然还在抖,“你……你个老鬼,还想去阴司上班?你连鬼差都不如,顶多算个阴间临时工!”

  我差点没绷住。

  阿蛮却已经拉满了弓:“临时工也得死。”

  “放箭!”

  箭如流星,直贯烟脸中央。

  那黑烟“呜”地一声尖啸,猛地向内塌陷,仿佛被无形之口吸走,转瞬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粒黑点,啪地爆开,散作一股腥臭的灰雾,钻进了灶膛深处。

  锅里的血汤也“嗤”地一声,尽数干涸,只留下一层暗红黏液,像干涸的血痂,紧紧贴在锅底。

  屋子里静得可怕。

  小福子哆嗦着,抱着苏婉不敢撒手:“它……它跑了?”

  “没跑。”我盯着灶膛,伸手从锅底抠下那块铜牌。牌面原本刻着“黑骑”二字,此刻竟浮起一层灰翳,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边缘微微卷曲。“它躲进灶里了——这灶,是它的巢。”

  阿蛮皱眉:“难怪这村子家家有灶,却没人烧饭。原来灶不是用来煮食的,是养鬼的。”

  我点头。这村子看似荒废,实则处处透着人为痕迹。井水带香灰味,是常年焚烧纸钱所致;家家灶台朝向一致,暗合阴位;连那碗阳春面,葱花都是用朱砂染的假色……这一切,都是阵法。

  一个以全村为基、以灶为眼、以活人为引的“饲魂大阵”。

  而陈伯,不过是阵眼上的一具皮囊。

  “咱们得走。”我说,“天亮前,必须离开村子。”

  “可苏婉还没醒!”小福子急道。

  “她不能醒。”我低声说,“她的魂被勾得太深,现在像是蒙了层雾。若强行唤醒,魂不归位,轻则痴傻,重则成行尸。”

  “那怎么办?”阿蛮问。

  我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盛着半管淡金色的粉末。“这是我从锦衣卫秘库偷来的‘归梦砂’,能引魂归窍。但……一次只能用一粒,得等她魂气稍稳才能用。”

  “那你还不快用?”小福子瞪眼。

  “用早了,反噬更重。”我收起瓶子,“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屋子清净。它既然躲进灶里,就不会轻易出来,但夜里必有反扑。咱们得守夜。”

  阿蛮点头,抽出两支白羽箭,一支插在门后,一支插在窗下,箭尾系着细铜铃。这是“惊魂铃”,邪物靠近,铃自响。

  小福子则被派去搬柴,把灶膛塞满湿柴,压住火种,不让那鬼再借火显形。

  我则坐在苏婉身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的呼吸微弱,唇色发青,手指不时轻轻抽动,像是在梦里挣扎。

  夜,渐渐深了。

  外头风起,吹得破窗纸“噗噗”作响。远处山林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忽高忽低,听着竟像人在哭。

  我们三人围坐在屋中,谁也不说话。

  阿蛮擦拭着弓,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磨刀。小福子缩在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啃着。

  我望着灶台,火光早已熄灭,可那锅底的红痂,却隐隐泛着微光,像是有血在底下流动。

  三更天。

  铜铃忽地一颤。

  没有声音,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我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阿蛮缓缓搭箭,目光如刀,扫向门窗。

  小福子吓得把干饼塞进嘴里,差点噎住。

  我屏息凝神,盯着那灶台。

  灶膛里的湿柴“咯”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压断了。

  接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不是饭香,是纸钱焚烧后的灰香,混着一丝……胭脂味。

  我心头一紧。

  这味儿不对。刚才那鬼是阴寒之气,绝不会带胭脂香。

  “别动。”我低声道,“有别的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笃、笃、笃”的轻响,像是女子用簪子敲门。

  “谁?”阿蛮厉声喝问。

  门外,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是我……村西的阿秀。我听见你们屋里有动静,来看看有没有人……能借我半碗米吗?我娘病了,饿得走不动路了……”

  小福子动了动,想开口。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

  阿秀?村西那户人家,我在进村时看过——门板腐烂,梁塌屋倒,哪还有人住?

  “阿秀”还在门外轻声哀求:“求求你们……开开门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门外果然传来“咚”地一声,像是有人跪下磕头。

  阿蛮冷笑:“鬼才信你有娘。”

  他正要放箭,我却抬手拦住。

  我死死按住阿蛮的弓弦,指节都泛了白。

  “别动。”我低声道,嗓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它……在笑。”

  阿蛮一怔,眯眼盯着门缝。外面那“阿秀”的哭声还在继续,可仔细一听——那“咚咚”的磕头声,竟像是从门板另一侧的地底传上来的。而且,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歪。

  就像有人跪着磕头,但每磕一下,脑袋就偏一点,再磕,又偏一点,最后整颗头都快转到背后去了。

  小福子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今夜不宜开门……不宜见人……尤其不宜借米……”

  苏婉却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冷掉的阳春面,轻轻递到我手边。

  我懂了。

  我慢慢把那半块面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外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阴风卷着腐草味扑面而来,门缝底下那块面,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了进去,连渣都没剩。

  “嘿嘿……”一声轻笑,从我们头顶传来。

  我们猛地抬头——

  屋梁上,倒挂着一个穿着破烂粗布衣的小女孩,头下脚上,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一双眼全是黑的,嘴角咧到耳根。

  “米没有……但面真香。”她咯咯笑,“你们……也香。”

  阿蛮怒吼一声,抬弓便射!

  “嗖——!”

  箭矢破空,直取那鬼物咽喉。可就在箭尖即将命中时,那“阿秀”竟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像烟一样散了,又在下一瞬,出现在门外,依旧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哥哥射偏啦。”她歪头,“再借我点米嘛?”

  我冷汗直冒。

  这不是普通的鬼。这是戏弄。

  它在玩我们。

  “走!”我低喝,“它拖时间!整个村子都是阵眼,再待下去,咱们都得被炼成‘续魂引’的药引子!”

  四人冲出破屋,刚踏出院门,身后“轰”地一声,整座房子像被无形巨手捏碎,塌成一堆黑灰,灰里还飘着几缕淡绿色的魂丝,像极了陈伯熬药时冒出的烟。

  “我的娘哎!”小福子哭丧着脸,“这鬼咋还带拆迁的?”

  阿蛮啐了一口:“装神弄鬼!有本事别跑!”

  苏婉却突然拉住我:“厉大哥,你看路。”

  我低头。

  脚下的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灰线,像炭笔画出来的一样,一直延伸向村外。更诡异的是,这条路两旁的稻田、茅屋、石碾,全都静止不动,连风都停了,唯独我们脚下的灰线,在缓缓蠕动,像一条活的蛇。

  “这是……‘归途线’?”小福子瞪大眼,“传说中迷魂阵里给活人留的‘生门’?可……可它咋还在动?”

  我眯眼盯着那灰线,忽然想起什么。

  “不是生门。”我冷笑,“是钓线。它在引我们去它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苏婉脸色发白:“那……望月台呢?我们不是要去那儿找‘界门’碎片吗?”

  “也许,”我握紧刀柄,“它就是冲着‘界门’来的。”

  我们沿着“灰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景物扭曲得越来越厉害。一棵树明明在左边,眨眼就到了右边;一只乌鸦飞过,影子却在地上爬行;小福子放了个屁,结果空中飘出一朵小红花,还带着臭味。

  “这地方邪了门了!”阿蛮骂道,“再走我非疯了不可!”

  终于,灰线尽头出现一座破败石台,三丈见方,四角刻着残缺的符文,中央立着一块裂开的青铜镜,镜面蒙尘,却隐隐有月光流转。

  望月台。

  “就是这儿。”我松了口气,“界门碎片应该就在镜子里。”

  小福子掏出一把黄符,哆哆嗦嗦往台上贴:“我来做法,驱邪净坛!急急如律令!”

  他刚贴完一张,那符纸突然“嗤”地烧起来,火苗竟是幽绿色的。

  “哎哟!”小福子跳脚,“它不认我这大师兄的符!”

  阿蛮翻白眼:“你哪门子大师兄?你师父是个卖糖葫芦的!”

  正闹着,苏婉忽然轻呼:“你们看镜子……”

  我们望去。

  镜面不知何时变得清澈,映出的却不是我们四人,而是一片血色月夜,空中悬浮着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九把锁,其中一把已断。

  界门。

  而镜中,一个模糊人影缓缓转过身,披着黑袍,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丝冷笑。

  “等你们很久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归梦砂’带来了吗?”

  我心头一震。

  他怎么知道“归梦砂”?

  苏婉下意识摸向怀中。

  我一把拦住她,冷冷道:“你是谁?”

  那黑袍人影在镜中轻笑,声音如锈铁刮过石板:“三日前,村口老槐下,有个穿青布衫的瞎子问你——‘姑娘可愿买一场好梦?’你给了他半吊钱,换得一包香灰。那便是‘归梦砂’。”

  苏婉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我心头一紧,猛地侧头看她:“你说过,那是……驱邪的符灰。”

  她嘴唇微颤,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我、我以为是……那瞎子说,烧了能梦见亡母……我只烧了一小撮……剩下的……还在我包袱里……”

  “蠢!”阿蛮低骂一声,抬手就要去夺她包袱。

  “晚了。”镜中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镜面。那一瞬,整座望月台嗡鸣震颤,裂开的青铜镜竟开始缓缓愈合,尘垢脱落,月光如水倾泻而出,将我们四人尽数笼罩。

  小福子突然怪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我的皮!我的皮在烧!”

  我急忙扶他,指尖触到他脸颊——滚烫,且那皮肤竟像蜡一般微微融化,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肉。

  “幻形符被反噬了。”苏婉颤抖着说,“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

  我猛然醒悟——那“归梦砂”不是香灰,是标记。只要沾过它的人,魂魄便会被种下印记,无论躲到哪里,都会被这镜中之主寻到踪迹。而苏婉怀中的“归梦砂”,早已将我们四人的气息,尽数献祭给了这扇镜中之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厉声问,刀已出鞘三寸。

  镜中人影不答,只缓缓摘下兜帽。

  月光下,一张脸浮现出来。

  我如遭雷击。

  那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只是那“我”的左眼是血红色的,瞳孔如蛇,嘴角裂开至耳根,笑意森冷。

  “我等的不是你们。”那“我”轻声道,“我等的是她。”

  他目光落在苏婉身上。

  “她的血,能开最后一把锁。”

  苏婉踉跄后退,撞上石台边缘。她怀中包袱滑落,一包灰白色细砂洒出些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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