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是厉大哥……”她喃喃。
我咬牙,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我才是厉大哥。他是……是镜子里爬出来的妖!”
“妖?”那镜中之“我”笑了,“我是你被斩去的‘恶念’,是你不愿记起的那夜——血洗义庄,手刃七十三口,只为寻一枚‘界门’残片。你忘了,可‘门’记得。”
我脑中轰然炸响。
义庄……七十三口……那夜暴雨,血流成渠,我手中染血的刀……
记忆如潮水翻涌,却又被一层浓雾遮蔽。我分不清真假。
阿蛮突然怒吼一声,一箭射向镜面!
“铛——!”
箭尖撞上镜面,竟如击金石,反弹而回,擦过小福子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别白费力气。”镜中“我”冷笑,“这望月台,是‘门’的眼。你们现在,不过是我掌中虫豸。”
风,忽然停了。
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唯有那包洒落的“归梦砂”,在月光下缓缓蠕动,竟如活物般聚拢,朝着镜底缝隙流去。
我盯着那砂,忽然想起什么。
“苏婉。”我低声问,“那瞎子……长什么样?”
她一怔:“他……戴着竹笠,左手缺了根小指……”
我瞳孔骤缩。
陈伯,村口熬药的瘸腿老头,左手小指,正是断的。
而他熬的药,从不让外人近前。
我缓缓转头,望向村子方向。
月光像一盆冷水,兜头泼在我身上。
“陈伯……”我咬着牙,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胸口像被铁钳夹住,闷得喘不过气。那个瘸着腿、笑呵呵给我递过一碗“驱寒药”的老头,那个说“外乡人不易”的瞎子,竟是一直在等我们走进这口棺材。
“哎哟喂!”朱小福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拍着裤子,“它、它爬我脚上了!这砂子有毒吧?我不会变成砂人精吧?!”
我低头一看,那“归梦砂”竟真像蚂蚁搬家似的,顺着朱小福的裤脚往上爬。苏婉眼疾手快,一把掏出药囊,撒了把淡绿色的粉末下去,砂子“滋”地一声冒起白烟,才缩了回去。
“这是……辟谷散?”阿蛮皱眉。
“不是,”苏婉抿着嘴,“是止血的,但这砂怕燥热,我赌它怕药气。”
我盯着她,心头一热。这丫头,总在最要命的时候,用最笨的办法救场。
“所以……”阿蛮“唰”地拉开弓弦,红缨猎猎,“那老瘸子是奸细?界门是他搞的?”
“不。”我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那面裂开的古镜上,“他是‘我’的影子。”
“哈?”朱小福瞪眼,“你还有双胞胎兄弟在镜子里?还穿黑袍?这比我们道观的《玄门志异》还离谱。”
我没理他,指尖划过镜面裂痕,一股阴冷顺着手指钻进来,耳边忽然响起低语:“你逃不掉的……你就是我,我即是你……苏婉的血,是钥匙,而你,是锁。”
我猛地抽手,掌心已被划出一道血口。
“厉锋!”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撕下袖子就包扎,“别碰那镜子!它在吸你灵力!”
我苦笑:“它不需要吸。它本就是从我身上裂出去的。”
众人一静。
我深吸一口气:“三年前,我在皇城外追一只食魂妖,中了它的毒咒。那天夜里,我痛得快死,灵台将溃。就在那时,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如放下吧,杀那么多人,救那么多人,你得到什么了?不如让我来,干脆利落,见一个杀一个,不留情,不痛苦。’”
朱小福张大嘴:“然后你就……分家了?”
“不是分家。”我盯着镜中模糊的黑影,“是我把它赶出去了。用最后一道镇魂符,封进随身铜镜。可这镜子……早在皇城沦陷时就丢了。我本以为它碎了,烂了,没想到……它自己养出了血肉,还找上门来。”
“所以它恨你?”阿蛮冷笑,“那你把它再揍回去啊!我一箭就能射穿这破镜!”
“不行!”苏婉突然喊,“镜面有‘归梦砂’的咒印,硬毁,反噬的是厉锋!他的魂会被撕开!”
我诧异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低头,声音轻了:“陈伯……哦不,那瞎子,前天夜里偷偷塞给我的。这页纸,夹在药方里。”
她递来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镜中恶念,借血开界。血亲之血,可封一时。若见归砂,速焚其符。”
“血亲之血?”阿蛮挑眉,“你有妹妹?弟弟?”
我摇头:“我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了。”
朱小福突然一拍脑门:“等等!苏婉,你不是也姓‘苏’?厉锋你娘……该不会也姓苏吧?”
我浑身一震。
记忆如潮水翻涌——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你爹走后,是你苏家舅舅收留我们……可惜,后来……全死了……”
苏婉的脸色也白了。
“所以……”她声音发颤,“我是……你表妹?”
空气凝固了。
阿蛮“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咳咳,这剧情,比春楼说书还狗血。”
朱小福却一脸严肃:“这可不妙!按《玄门血咒篇》讲,血亲之血对本源恶念有压制力,但……用一次,折十年阳寿!”
“闭嘴!”阿蛮踹他一脚,“别瞎扯书!”
我看着苏婉,她正低头盯着自己手指,眼神复杂。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丫头除了医术好、胆子大,还有点……亲。
“别胡思乱想。”我沉声道,“现在问题是,这镜中东西,要带人去‘界门’另一侧。它要的不只是苏婉的血,是借她的血,打开通道,放更多妖魔进来。”
“那还等啥?”阿蛮挽弓,箭尖直指镜面,“我先射它一箭,逼它现身!”
“等等。”我拦住她,忽然笑了,“它不是要苏婉的血吗?行啊——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弯腰,捡起那包剩下的“归梦砂”,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铁令牌——上面刻着“黑骑”二字。
“朱小福,你不是会画‘引雷符’吗?”
“会是会……可没雷引啊!”
我掂了掂手中的黑铁令牌,月光下,那“黑骑”二字泛着冷幽的光。这东西,是三年前我在皇城废墟里,从一具穿黑甲的尸身上扒下来的。当时只觉它沉得异样,便顺手收了,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棋子。
“谁说要引雷?”我低笑一声,将令牌狠狠拍进沙地,“我们要请的,是‘风’。”
众人一愣。
“你疯了?”朱小福瞪眼,“这归梦砂最怕风,一吹就散,可也会惊动地底沉砂,引来‘砂魇’!那是连鬼差都不敢收的游魂!”
“正要它来。”我蹲下身,用指尖蘸着掌心的血,在沙地上画了一道歪斜的符线,“镜中那东西,以为我怕乱局。可它忘了——我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守规矩,是把棋盘掀了。”
苏婉忽然蹲到我身旁,从药囊里取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轻轻撒在线上:“这是‘定魂灰’,能撑半柱香,不让砂魇近身。”
我侧头看她,她没抬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
“你不怕?”我问。
“怕。”她低声说,“可你从来不怕。所以我替你怕就够了。”
我喉头一紧,没再说话,只将血符最后一笔勾完。阿蛮默默退后两步,弓弦松了半寸,却仍将箭搭在弦上,目光如鹰,盯着那面裂镜。
风,不知何时起了。
起初只是沙粒轻跳,接着,远处传来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底哭,又像是千百人同时低语。归梦砂开始躁动,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缓缓升起,在空中形成一道旋转的砂柱。
“来了。”朱小福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手抖得厉害。
砂柱中央,渐渐浮出一个人形——半透明,扭曲,像是由无数碎影拼成。它没有脸,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尤其盯着苏婉。
“血……”它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给我血……开门……回家……”
“家?”我冷笑,站起身,迎着风沙向前一步,“你的家,是我心头剜出来的血窟窿。你还想回?”
那影子猛地一颤,砂柱剧烈晃动。
“苏婉,”我头也不回,“割手,三滴血,落在我画的符心。”
“厉锋!”阿蛮厉声喝道,“你真要让她用血亲之血?!”
“不是开门。”我盯着那影子,一字一句,“是——关门。”
苏婉咬牙,抽出短匕,在掌心一划,三滴血珠坠落,正正砸在符心。血光乍现,那符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瞬间蔓延成一张血网,将砂柱牢牢罩住!
“不——!”影子发出尖啸,砂柱崩塌,化作漫天黑砂,如雨般砸落。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粒砂,落在苏婉肩头,竟未滑落,反而缓缓渗入她衣衫。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怎么了?”我一把抓住她肩膀。
她抬手,指尖颤抖地指向我——不,是透过我,看向我身后的裂镜。
我顺着苏婉的目光回头。
裂镜里,那道影子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团翻滚的黑雾,像锅煮沸的墨汁。可镜面却诡异地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倒影——我、苏婉、朱小福,还有一个……多出来的影子,正站在苏婉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而现实中,她背后空无一人。
“你、你肩膀上……”朱小福结巴着,脸色煞白,“刚才那粒砂……它钻进去了!它在你体内!”
苏婉咬着唇,额头沁出冷汗:“我……我感觉不到疼,就是……有点麻,像是有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抽出腰间短刀,刀背往她肩头一拍:“抖出来!”
“哎哟!”苏婉痛呼,“你轻点!我又不是西瓜!”
“你才是西瓜!”我瞪她,“现在你身体里多了个妖玩意儿,还讲究轻重?”
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念念有词:“风来风来,吹走邪祟!借风引雷,驱邪纳吉!”
他猛地一扬手,符纸“啪”地贴在苏婉背上。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下脑袋:“哎呀记错了!这是‘招风符’,不是‘驱邪符’!完了完了,这下风要是真来了,把她裙子掀了可咋办?”
阿蛮不知何时从台下跃了上来,一脚踹翻朱小福:“你个臭道士,大敌当前还想着掀裙子?找死!”
她手持双弓,箭袋斜挎腰间,火红色劲装衬得身段如柳,一落地就“嗖”地搭箭上弦,箭尖直指那面裂镜:“厉锋,这破镜子还能用不?要不要我一箭射碎它?”
“不行!”苏婉急道,“镜子里封着你的恶念,若碎了,厉大哥的神魂也会受损!”
我冷笑:“她倒对我的事门儿清。”
苏婉瞪我:“我是为你好!你这人怎么总把别人当敌人?”
“因为这世上,能信的只有刀。”我盯着裂镜,“刚才那粒砂,是‘归梦砂’,传说能寄魂入体,操控人心。它选你,是因为你血纯、魂净,像个……免费客栈。”
苏婉脸色发白:“所以……我会变成它的宿主?”
“不一定。”我沉声道,“归梦砂怕‘定魂灰’,你身上不是带着吗?撒一点试试。”
苏婉连忙从荷包里抓了把灰,往肩头一撒。
“嗤——”一声轻响,她肩头竟冒出一缕黑烟,像烧焦的头发味。
“有效!”朱小福跳起来,“快多撒点!”
“你当是炒菜呢?”阿蛮翻白眼,“一把盐不够还得再来一勺?”
正说着,苏婉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怎么了?”我扶住她。
她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它……在动……往我心口爬……”
我一把撕开她肩头衣衫——一道黑线正从肩胛向下蔓延,如同活虫。
“妈的。”我啐了一口,“这玩意儿还挺挑路。”
阿蛮怒道:“还等什么?直接砍了她肩膀!”
“你敢!”苏婉尖叫。
“别慌。”我冷静下来,“归梦砂畏火,怕雷,但最怕的是‘逆梦香’——能让人不做梦的东西。”
朱小福挠头:“逆梦香?那是什么?我只带了熏蚊子的艾草……”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饼,掰下一角塞进苏婉嘴里:“吃。”
苏婉呛住:“这是……烧糊的炊饼?”
“是我三天没吃的干粮。”我面不改色,“油盐酱醋全凝成块,吃完保你七天不做梦——连梦婆见了都得绕道走。”
阿蛮噗嗤笑出声:“你这人冷血归冷血,还挺会照顾人。”
苏婉含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眼泪汪汪:“你……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温柔?”我冷笑,“温柔救不了你,也杀不了妖。”
话音未落,裂镜突然“咔”地一声,镜面浮现出一张脸——正是我,但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全黑。
“厉锋……”那镜中人嘶哑道,“你以为封得住我?三年前你杀我,三年后我吃她……你的刀,砍得了自己的影子吗?”
我盯着它,缓缓抽出腰间铜牌——黑骑护卫的令牌,边缘刻着一道血符。
“砍不了影子,但我能砸了这破镜子。”
我猛地上前,令牌狠狠砸向镜面!
“轰——!”
镜面炸开一道裂痕,黑雾狂涌而出,却被苏婉先前撒下的血网拦住,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苏婉突然抬头,眼神清明:“厉大哥……我感觉它不动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黑气翻涌,也没有神魂失守的涣散。她是真的清醒着。
“真的……不动了?”我沉声问,手仍按在刀柄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婉点点头,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肩头那道黑线的末端——它像一条被冻住的蚯蚓,僵在皮肉之下,不再蔓延。“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心口那股阴冷的感觉也退了。”
朱小福凑上前,眯着眼瞧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莫非是那块‘梦断炊饼’起了作用?油盐酱醋混了三日宿怨,再加上你三天没刷牙的怨气……这味道,别说归梦砂,连孟婆喝了都得打嗝反胃!”
阿蛮嗤笑:“就你话多。”
我却没笑。目光死死盯着那面裂镜,镜中那张扭曲的脸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团缓缓旋转的黑雾,像是被困在瓮中的毒蛇,躁动却无处可去。
“它没走。”我说,“只是蛰伏。”
苏婉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黑线,声音轻了些:“厉大哥……你说,它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身上有‘净魂香’。”我道,“你娘是南疆巫女,血脉纯净,魂魄如初雪,对那些寄魂之物来说,就是最好的温床。”
她怔了怔,忽而苦笑:“原来……连这份干净,也成了弱点。”
“干净不是错。”我顿了顿,“错的是这世道,容不下干净的东西。”
风从破庙的残窗灌入,吹得符纸簌簌作响。阿蛮收了弓,蹲在角落翻检箭囊,嘴里嘀咕:“这鬼地方连只耗子都没有,妖气却浓得呛人……这镜子到底是谁立的?”
朱小福翻着一本破旧的《地脉志》,指甲在某一页上划了划:“按这上面说,此处原是大周先帝设下的‘镇魂坛’,专封那些不肯轮回的执念。可三十年前一场雷劫,坛毁镜裂,从此阴魂不散。”
“镇魂坛?”苏婉环顾四周斑驳的石柱,柱上隐约刻着锁链与人面的浮雕,“那这镜子……不是封妖的,是封‘人’的?”
“嗯。”我低声道,“封的是死不瞑目的怨魂,或……走火入魔的修士。归梦砂,多半是当年某个疯道人炼的招魂蛊,死后化煞,寄在镜中。”
庙内一时寂静。
苏婉靠着墙慢慢坐下,肩头的黑线虽未消,但确已凝滞。她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小撮灰,轻轻覆在伤口上,低声说:“定魂灰快用完了……若它再动,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我知道她在看我,可我没回头。铜牌在掌心硌得生疼,那是黑骑护卫的信物,也是我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三年前那一夜的火光、刀声、断喉的血,又一次涌上心头。
“你先歇着。”我终于开口,“我守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块烧糊的炊饼攥得更紧了些。
阿蛮走过来,递给我一碗不知从哪摸出的热汤:“喝点吧,加了姜。”
我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煮的?”
“你跟裂镜对峙的时候。”她耸肩,“你以为我只会射箭?我在军营里还炖过七天不馊的驴肉汤呢。”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竟有些恍惚。
朱小福坐在门槛上啃干粮,忽然抬头:“你们说……那镜子里的‘你’,真是你的恶念?还是……别的什么?”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回去:“三年前,我亲手斩了另一个我。他死前说,人斩得断影子,斩不断命。从那以后,我再没照过镜子。”
我刚把碗递还给阿蛮,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就像有人用冰锥子在脊椎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了?”苏婉立刻察觉到我的异样,她正靠在布庄角落的软塌上,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清亮了不少。
我抬手示意她别动,耳朵微微一动。布庄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可偏偏,我听见了——布匹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暗处翻找什么。
“有东西。”我低声道,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这把刀陪我砍下过三十七个妖头,刀身浸过怨气,夜里会自己嗡鸣。
朱小福“噗”地一声把干粮渣喷了出来,慌忙捂住嘴:“不、不会是归梦砂又回来了吧?我可警告你啊厉大哥,我这还有最后一道‘五雷轰顶符’,虽然画歪了点,但威力绝对够!”
“闭嘴。”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短箭,搭在手里当匕首使,“要真是那玩意儿,你这符纸糊的雷都劈不死一只蚊子。”
我盯着那排高耸的布架,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后颈的寒意就重一分。走到第三排时,我猛地一扯——
“哗啦!”
一匹靛青色的云纹锦哗地滑落,差点砸我脸上。
底下没人。
但布匹堆里,蜷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正瞪着一双金黄的眼睛看我,嘴里还叼着半截红绳。
“……”我皱眉,“就这?”
小猫“喵”了一声,把红绳吐出来,爪子一扒拉,红绳上绑着的那张黄纸飘到我脚边。
是符。
而且是黑骑护卫的“镇魂符”,但已经烧焦了一角,显然用过一次了。
“这猫哪儿来的?”阿蛮走过来,眯眼打量,“看着不像凡物。”
朱小福凑上来,一见那符,脸色“唰”地白了:“这、这是我师父的符!我认得这朱砂的调法!可我师父三年前就……就死在归云观了啊!”
我弯腰捡起符纸,指尖刚触到,一股阴冷的气流猛地窜上来,直冲眉心。
眼前一花。
刹那间,我看见一间破庙,香炉倾倒,血迹斑斑。一个老道士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只黑猫的尾巴。猫凄厉地叫,化作黑烟遁走……
画面一闪而逝。
我猛地回神,冷汗已浸透后背。
“你看见什么了?”苏婉扶着墙走过来,声音发颤。
我盯着那只猫:“你师父没死。”
“啊?”朱小福瞪大眼,“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他脑袋都……”
“他是被‘借命’了。”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那猫的头。它不躲,反而蹭了蹭我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借命?”阿蛮皱眉。
“一种邪术。”我道,“死人魂魄被拘在活物体内,借其生机续命。你师父的魂,就在它身上。”
朱小福愣了三秒,突然“哇”地一声扑过去抱起猫:“师父!师父您还认得我不?我是小福啊!您上次还说我画符像蚯蚓爬!您骂我啊!”
猫被他抱得直翻白眼,爪子一挠,朱小福“哎哟”一声松手,它轻巧落地,尾巴一甩,转身就往布庄后门窜。
“别跑!”阿蛮抬腿要追。
“等等。”我抬手拦住她,“它不是逃,是带路。”
“带路?”苏婉问。
我点点头,摸了摸腰间刀:“它要我们跟着。而且……”我看向苏婉,“归梦砂暂时压住了,但裂镜里的‘我’还在。这猫来得不是时候,就是冲着这事儿来的。”
朱小福抹了把鼻涕,抽抽搭搭:“那……那咱们去呗?我师父要是真还活着,哪怕只剩半口气,我也得救他!”
阿蛮冷笑:“你师父要是真活着,怎么不自己回来?非得派只猫来当信使?”
“因为‘它’不能见光。”我缓缓道,“借命之术,最怕阳气旺盛之地。这猫夜里行动,白日藏匿,说明它主人被困在极阴之处。”
苏婉忽然轻声道:“厉锋,你刚才……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我沉默两秒,点头:“我看见你师父死前,手里攥着一块布料。和这布庄的一模一样。”
三人齐刷刷看向四周堆积如山的布匹。
朱小福抖了抖:“所以……这地方,和我师父的死有关?”
我拔出刀,刀尖轻点地面:“现在无关,马上就有。”
话音未落,头顶“啪”地一声,油灯灭了。
黑暗中,那黑猫站在门口,金瞳幽幽发亮,像两盏鬼火。
它“喵”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收刀入鞘,大步跟上:“走。”
阿蛮抄起弓箭,苏婉抓起药箱,朱小福一边跑一边往袖子里塞符纸,嘴里念叨:“完了完了,我这‘五雷轰顶符’还没开光呢……”
我头也不回:“那你最好祈祷,那猫带我们去的地方,雷别真劈下来。”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
我们四人跟着那黑猫,穿街过巷,像一队游魂。大周都城的宵禁早已开始,街鼓响过三遍,巡夜的铜锣声远远传来,可那猫走得极稳,不急不缓,仿佛知道我们会跟。
它不走大道,专挑屋檐下、墙根处,有时甚至从塌了半边的破窗跃入民宅,再从后门溜出。朱小福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怀里抱着他那张歪歪扭扭的符纸,嘴里还在嘀咕:“师父啊师父,您要是真有灵,就让这猫走慢点……我这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阿蛮走在前头,箭已上弦,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她忽然低声道:“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眯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荒废的坊区,原是织造司的外库,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可就在那废墟中央,竟亮着一盏灯。
一盏红纱灯。
灯下,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壶酒,两只杯。
那黑猫蹲在灯下,尾巴轻轻摆动,金瞳望着我们,像是在等。
“这地方……”苏婉声音微颤,“不该有灯的。织造司废库,早被官府封了,连乞丐都不敢来。”
我抬手示意众人后退,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弹指一掷。
铜钱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要落入那红纱灯旁的小几上——
“叮。”
一声轻响,铜钱落地,竟碎成了五瓣。
我瞳孔一缩。
这是“裂界”的征兆。凡物入此地,若无阴契庇护,便会如纸般撕裂。那灯、那几、那酒壶,全是幻象,唯有杀意,是真的。
“退后。”我低喝,刀已出鞘三寸。
可就在这时,那黑猫忽然站起,一步踏出。
它踩在那碎裂的铜钱上,金瞳直视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从地底传来:“厉家后人,你终于来了。”
朱小福“啊”地一声跌坐在地,阿蛮箭尖直指猫喉,苏婉猛地捂住嘴。
我却站着没动。
那声音……不是猫的。
是人的。
而且,我听过。
“你是谁?”我沉声问。
黑猫缓缓抬头,金瞳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脸——灰白胡须,左颊一道刀疤,右眼蒙着一层白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