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砂泪引归梦(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4字 发布时间:2025-12-29


  “归云观……老观主。”我喃喃道。

  “不错。”那声音缓缓道,“我未死,亦未逃。我在此等你,已等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阿蛮冷笑,“你若真在等,为何今日才现身?还用一只猫传信?”

  “因为时辰未到。”老观主的声音从猫口中传出,带着疲惫,“借命之术,一日只能开口三语,一月只能现形一次。我等的,不是你们……是我徒儿最后一道魂魄归位。”

  朱小福浑身一震:“我……我的魂魄?”

  “你生来魂弱,七岁那年,被归梦砂夺走一魄,我以命续命,将你那一魄封在我这猫身中。”老观主道,“如今归梦砂重现,裂镜将开,你那一魄躁动不安……若不归位,你活不过这个月。”

  苏婉猛地看向我:“所以你刚才在布庄看见的画面……不是你师父的死,是你自己的命?”

  朱小福脸色惨白:“我……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倒霉的符咒学徒……原来我早就……早就不是完整的?”

  “别说了。”我抬手,声音低沉,“现在不是自怨的时候。”

  我盯着那黑猫,缓缓道:“你带我们来此,不止为归魄吧?”

  猫的金瞳微闪。

  “不错。”老观主的声音渐弱,“织造司废库之下,埋着‘锁魂针’。那是当年镇压归梦砂的三件法器之一。如今封印松动,唯有以活人之血祭之,才能重镇邪物。”

  “活人之血?”阿蛮皱眉,“谁的?”

  “厉家血脉。”老观主道,“唯有裂镜之主的血,才能唤醒锁魂针。”

  我沉默。

  裂镜之主,就是我。

  镜中那个“我”,与我同源而生,一阴一阳,本是一体。我若流血,镜中之我亦会动摇。这锁魂针,既是镇妖之器,也是伤己之刃。

  “还有别的办法吗?”苏婉问。

  “有。”老观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找到另外两件法器——‘照心灯’与‘断念刃’。可……照心灯在皇城禁地,断念刃随前代黑骑统领葬于北邙山……你们,去不了。”

  风忽然停了。

  红纱灯轻轻晃了晃,光影摇曳中,那黑猫缓缓闭上眼。

  “我只能带路到这里。”老观主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话音落,猫跃下小几,转身走入废墟深处,身影渐渐淡去,如同烟雾。

  我们站在原地,无人言语。

  良久,朱小福颤声问:“厉大哥……我……我真的只剩一个月了?”

  我收刀入鞘,转身看他:“我不知道。”

  他一愣。

  “但我知道,”我拍了拍他肩,“你师父没死,就是为了等你。你现在怕,说明你还有魂。有魂的人,就不该认命。”

  我拍完朱小福肩膀,转身就走。

  风卷着灰渣子在废库门口打旋儿,像一群看不见的小鬼在跳绳。我头也不回,脚步却故意放慢半拍——这小子要是真被吓瘫了,待会还得我背他。

  “哎!厉大哥你等等!”朱小福果然小跑着追上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有魂就不该认命……这话听着像诗,可我怎么觉得后脑勺更凉了?”

  “凉?那是风。”阿蛮从后面踹了他一脚,“再啰嗦,把你塞进这破布庄当棉絮。”

  苏婉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张被黑猫叼回来的镇魂符,边走边嘀咕:“这符纸……焦了半边,符文也断了三笔,按《青囊书》里说,这是‘魂引逆冲’之象,说明施术者魂魄受过剧烈震荡。”

  我回头瞥她一眼:“能修吗?”

  “修?”她瞪大眼,“你当这是破袜子?拿针线缝缝就行?”

  “我是说,”我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说是厉家祖传的“锁魂针引符”,可惜残了,“你不是懂医理?符也讲经络,符纸是皮,朱砂是血,符文是脉。断了,能不能接?”

  苏婉愣住,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厉锋,你这杀猪的,居然懂符理?”

  “我不懂。”我面无表情,“但我爹死前,用血画过这张符。我知道它能活人。”

  空气一下子静了。

  阿蛮咳嗽两声,岔开话题:“喂,咱们真要回布庄?那地方阴得能拧出水来,上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柜台上有个人影在量布,可布是空的!”

  “那就别半夜撒尿。”我说。

  “你!”阿蛮气得张弓搭箭,虚瞄我后脑,“信不信我一箭射你魂出窍?”

  “不信。”我撩开外袍,露出腰间一块黑玉牌,“我魂早被钉死了,射不走。”

  那是厉家“镇魄牌”,祖传,说是能锁住将散之魂。我七岁那年全家被妖魔屠尽,只剩我一人吊着一口气,是这块玉牌撑到师父找到我。

  苏婉看着玉牌,眼神一闪。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牌子,和她娘留下的那块,纹路几乎一样。

  四人回到布庄,天已擦黑。

  门吱呀一声推开,霉味混着陈年棉布的潮气扑面而来。我一脚踢开门槛边的破陶罐——里面竟蜷着只三花猫,被吓得起身就窜,尾巴炸得像扫帚。

  “这布庄……怎么净是猫?”朱小福哆嗦。

  “猫通阴阳。”苏婉点燃油灯,火光一跳,墙上影子乱晃,“妖气重的地方,活物反而不敢来。猫敢待,说明这里有‘遮’。”

  “遮?”阿蛮冷笑,“遮得住妖,遮不住穷。这地方连耗子都饿跑了。”

  我径直走向后堂,掀开一块腐朽的地板,下面是个暗格。取出一个铁盒,盒上刻着“厉”字,锈得快看不清了。

  “你家还有这玩意儿?”朱小福凑过来。

  “祖上传的。”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尾雕着半截龙纹,针身泛着幽蓝,像是浸过毒血。

  “锁魂针。”我低声说。

  “哇!这针……”朱小福刚要伸手,苏婉一把拍开他手。

  “别碰!这针浸过‘断魂露’,活人碰了会做七日噩梦,梦里全是自己怎么死的。”

  “那……那多吓人!”朱小福缩手,“我上回梦到我被馒头铺老板娘追着打,就因为我偷吃了一个肉包……”

  “那是你真偷了。”阿蛮冷笑。

  我摩挲着针身,忽然想起七岁那夜——火光冲天,母亲把我推进地窖,自己转身去引开妖物。我透过缝隙,看见她脖颈被利爪撕开,却仍用血在墙上画符。

  那符,和我手中这张残符,一模一样。

  “厉锋?”苏婉轻声唤我。

  我回神,把针收好:“明天去城西乱葬岗。”

  “干啥?”阿蛮问。

  “找归梦砂。”我说,“老观主说要用厉家血祭针,可这针认主。我爹没传我口诀,只留了半句诗:‘血落砂成锁,魂归不见月。’”

  “听上去像遗言。”朱小福小声说。

  “本来就是。”我站起身,走向门口,“今晚都别睡太死。这布庄,夜里会有‘布鬼’。”

  “布鬼?!”朱小福差点跳起来。

  “嗯。”我回头,咧嘴一笑,“专门缠怕鬼的人。你要是听见有人喊‘客官,您定的寿衣好了’,别答应。”

  “寿衣?!谁他娘的定寿衣啊!”朱小福脸都白了。

  我吹灭了桌上那盏油灯,屋子里顿时黑得像浸在墨水里。

  外头月光被一层薄云罩着,惨白的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戳出几个晃动的圆斑。朱小福抱着膝盖缩在柜台上,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怕鬼……我不怕布做的鬼……我连馒头铺老板娘都不怕……”

  阿蛮早已靠墙坐下,弓箭横在膝上,眼睛半眯,像只倦了的狼。他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听着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苏婉没睡。她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就着那点月光翻着一本破旧的册子——是她娘留下的《玄女符经》残卷。她指尖轻轻划过一页泛黄的纸,忽然停住。

  “厉锋。”她低声唤我。

  我没动,靠着门框站着,手按在腰间的黑玉牌上。这牌子夜里会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

  “你那半句诗……‘血落砂成锁,魂归不见月’。”她抬眼,“我在《玄女符经》里见过类似的句子。不是遗言,是‘引魂偈’。”

  “引魂偈?”我皱眉。

  “嗯。”她翻过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古时有大能者,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归梦砂,可召已散之魂暂归肉身,唤其开口留讯。但这法子极凶险,稍有差池,施术者魂魄也会被拖入幽冥。”

  我沉默片刻,问:“需要什么?”

  “除了归梦砂和厉家血,还得有一件‘锚魂之物’。”她说,“最好是亡者生前最执念之物,能勾住他们不肯散的那口气。”

  我心头一震。

  母亲……最执念的是什么?

  是活着护住我。

  可她最后还是死了。

  我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地窖深处那个锈死的铁箱。父亲曾说,那是祖上传下的“守心匣”,非至亲血脉不得开。我七岁那年逃命时根本没来得及看一眼。

  “明天去乱葬岗前,”我睁开眼,“先去我家老宅。”

  “老宅?”朱小福颤声,“那不是早烧成白地了?听说夜里还有火人爬出来……”

  “火人是你编的。”阿蛮冷笑,“我去过,就一堆焦木头,连鬼影都没有。”

  “不是没有。”我盯着他,“是你看不见。”

  苏婉合上书,轻声道:“厉锋,你要开那守心匣?”

  我点头:“若真有‘锚魂之物’,就在里面。”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把《玄女符经》收进袖中,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香料,撒在四人睡处的四周。

  “这是‘定魂香’,能压住阴气。”她解释,“今晚……应该不会真有布鬼来扰。”

  “你不信我吓唬朱小福的话?”我挑眉。

  她笑了一下:“你唬人时,左眉会跳。刚才跳了三下。”

  我一怔,随即别过脸。

  夜更深了。

  风停了,布庄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爬过的轻响。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听着我们说话。

  那不是老鼠。

  我摸了摸腰间银针,幽蓝的针身在黑暗中竟泛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像是……回应着什么。

  远处,不知哪家的更鼓敲了两下。

  二更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猫爪落在瓦上。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我缓缓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苏婉也察觉了异样,她抬头看我,眼神清亮。

  我冲她摇头,示意别动。

  然后,我轻轻拉开门。

  月光下,屋檐上蹲着三只猫。

  一只黑,一只白,一只三花。

  它们并排坐着,尾巴齐齐卷起,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像在守夜。

  又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

  猫也不动。

  良久,黑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不似猫叫,倒像一个老妪在吟:“血未落,砂未归,魂门半启月藏辉……”

  我浑身一凛。

  苏婉已站到我身边,脸色发白:“这……这不是猫。是‘守魂兽’。”

  “守魂兽?”

  “传说中,守护厉家血脉的灵兽。”她声音微颤,“只在血脉将启、祖业将承时现身……可它们不该是猫……”

  我盯着那三只猫,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不是猫。”我低声道,“是当年……死在我家的那些人。”

  苏婉猛地攥住我手臂。

  风又起了。

  吹得门上残破的布幡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而那三只猫,缓缓低下头,齐齐冲我一点。

  然后,跃下屋檐,消失在夜色里。

  地上,只留下三撮灰白色的细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蹲下身,捻起一点。

  那砂子沾在指尖,凉得像死人的泪。

  “归梦砂……”苏婉蹲在我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它们把这东西留给你,是想帮你。”

  “帮?”我冷笑一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它们当年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就死了,现在变个猫撒把灰,就算‘帮’?”

  朱小福哆嗦着凑过来,手里攥着他那半卷破符纸:“厉大哥,你别激动啊……这可是‘守魂兽’主动示好!按《百妖图鉴•下册》第十三篇讲,这种灵体若肯留物引路,说明……说明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冒你个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绑去乱葬岗当诱饵?”

  “哎哟!”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扑进砂堆里,“我说实话嘛!再说了,你瞧瞧这布庄——哪还有半点人气?分明就是个‘活阴宅’!”

  他说得没错。

  我们刚踏进布庄后院,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檀香残烬扑面而来。灯笼一照,墙上挂着的几匹布无风自动,窸窣作响,像是有人躲在后面喘气。

  我抽出腰间短刀,刀背轻敲门框三下——这是黑骑暗语:有鬼,别出声。

  苏婉会意,默默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指尖微捻,针尖泛起淡淡青光。她这手“引脉渡魂术”虽不入流,但辨邪祟很灵。我曾见她用这法子救过一条被怨气缠身的老狗。

  “东厢房有问题。”她低声说,“气息断续,像是……有人在那边反复‘死’了好几次。”

  阿蛮冷笑:“装神弄鬼的东西,看我不一箭钉它墙上。”

  她说着就要拉弓,我抬手拦住。

  “等等。”我盯着廊下那只空荡荡的鸟笼——那是我娘生前养画眉用的。此刻笼门大开,可地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直通向西屋。

  那屋里,放着我家祖传的守心匣。

  “小福,”我转头,“你不是说你师父教过‘静心凝神咒’?念一段,护住自己就行,别求灵验,只求别尿裤子。”

  “嘿!我朱小福好歹也是茅山上清派记名弟子!”他梗着脖子,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好吧……我尽量不尿。”

  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嘴里嘀咕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圣……”

  阿蛮翻白眼:“这也能叫咒?”

  “实用就行!”他反驳,“昨儿我还靠这招骗到一碗阳春面呢!”

  正说着,西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像是锁开了。

  我和阿蛮对视一眼,悄步靠近。苏婉紧随其后,手指始终捏着那根银针。朱小福则抱着脑袋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念:“太上老君保佑,茅山祖师撑腰,若有恶鬼敢扑我,先让它滑倒摔个跤……”

  推门瞬间,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屋内烛火自燃,幽蓝如鬼火。

  守心匣果然打开了,静静躺在供桌上,铜扣外翻,锁已断。

  我心头一紧。

  这匣子三十年未开,需以厉氏血脉滴血为引——可我没开过,也没人该能开!

  “有人捷足先登?”阿蛮搭箭上弦,警惕扫视角落。

  苏婉走近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这不是被人打开的。”她指着锁扣内侧一处焦痕,“你看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开的。而且……”她伸手探入匣底,掏出一块乌漆麻黑的木牌,“这牌子,怎么像是你爹当年戴的那个?”

  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父亲的“镇魄牌”,据说是他亲手刻的,刻完当晚就失踪了。后来我们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他时,尸身上早已不见此物。

  可如今它怎会出现在守心匣中?

  我接过木牌,入手冰寒刺骨。翻过来一看,背面竟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儿,莫信梦中人。归梦砂非药,乃饵也。”

  字迹干枯如枯枝,却分明是我父亲笔法。

  “饵?”朱小福凑过头,脸色发绿,“啥意思?难道咱们要找的归梦砂,其实是……喂鬼的零食?”

  “是‘引魂饵’。”苏婉脸色凝重,“有人想借归梦砂唤醒亡魂,再以执念为食,滋养恶念——一旦秘境开启,怨气冲天,方圆十里都会沦为‘梦魇墟’。”

  我握紧木牌,指节咯咯作响。

  原来如此。

  难怪那三只守魂兽留下归梦砂后便消失——它们不是相助,是警示!

  而真正的锚魂之物,或许根本不在乱葬岗,就在这布庄、在这匣中、在这块牌里!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短促,凄厉。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沙沙”声,像是许多细砂被风吹动。

  我冲出门,只见院中地上,那三撮归梦砂竟在缓缓移动,渐渐聚成一个字:逃。

  “不好!”苏婉失声,“有东西在借砂显形,它想让我们离开这儿——但它不敢明说,只能写这个字!”

  阿蛮怒道:“谁敢赶我们走?老子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她一箭射向屋顶,羽箭钉入瓦片,却什么也没激出来。

  只有风,越来越大。

  吹得布幡狂舞,像无数条伸长的手臂。

  朱小福抖得像筛糠:“厉大哥……我、我觉得我快到极限了……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笑……还说我头发油,该洗了……”

  我冷冷环视四周,一字一句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没人回答。

  只有那三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我深吸一口气,将父亲的木牌紧紧攥在掌心。

  “我们不走。”我说,“这地方,我守定了。”

  话音未落,屋檐上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人声。

  沙哑,扭曲,带着铁锈般的回音。

  “好孩子……和你爹一样倔。”

  我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屋脊上,披着件褪色的布袍,手里拎着一匹红绸布,正慢悠悠地裁剪着什么。

  那布,赫然是从我们挂在门口的寿幛上扯下来的。

  他剪得很慢,刀刃在绸缎上拖出刺啦刺刺的声响,像是钝锯在割骨。

  红绸飘落,竟不落地,悬在半空,一片片拼成一个轮廓——那是个孩子的身形,背对着我们,小小的,穿着我儿时穿过的那件青布短褂。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是我七岁那年的模样。

  “你……是谁?”我声音发涩。

  屋檐上的人影没答,只是抬起手,将最后一片红绸贴在那虚影肩头。刹那间,那绸娃娃竟微微转过头来——没有脸,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厉大哥……”朱小福颤声,“那、那不是人形……那是‘替身偶’的魂引之相!《百妖图鉴》说,用至亲之物为引,以血泪为墨,可造‘影替’,替人受死……可这东西一旦成形,执念不散,造它的人……早就……”

  “早就死了。”我接了下去。

  我知道那是谁做的。

  七岁那年,我高烧三日不退,满口胡话,说看见院子里的布匹夜里会走路,说听见西屋有人敲锁。大夫说我是撞了“童魂劫”,活不过七日。

  可我活下来了。

  因为那几天后,我爹失踪了。

  而我,再没做过梦。

  原来不是病好了。

  是有人用一块镇魄牌、一缕生魂,替我挡了劫。

  是有人用红绸剪了个我,替我去死。

  “爹……”我喃喃出声,掌心的木牌忽然烫得惊人。

  屋檐上的人影终于动了。他放下剪刀,缓缓站起,红绸在他手中卷成一束,像一捧干涸的血。

  “你既然能打开守心匣,”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疲惫,“就该知道匣底那道符,是你娘亲手画的。”

  我一怔。

  守心匣?我娘?

  我猛地回头看向西屋——苏婉已冲回屋内,掀开匣底残灰,果然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她指尖微抖:“是……是‘锁梦符’。以母血为墨,以发丝为骨……这符,是用来锁住你的梦的。”

  “锁梦?”阿蛮皱眉,“为何要锁?”

  苏婉抬头看我,眼中竟有悲悯:“因为你的梦……从来不是梦。你从小看见的那些‘鬼影’,听见的‘低语’,都是真的。你天生‘通幽’,能见冥界裂隙。你娘怕你被拉进去,才用符锁住你的感知,用镇魄牌压住你的魂根……可代价是,你再也记不得梦中所见。”

  我如遭雷击。

  难怪我总在午夜惊醒,浑身冷汗,却记不清做了什么梦。

  难怪我每次靠近乱葬岗,心口就像压着块冰。

  原来我一直……在梦里活着。

  而有人,用命替我醒着。

  屋檐上的人影忽然抬手,将那束红绸抛下。绸缎在空中散开,化作漫天血雨,却又在落地前凝住,浮在半空,织成一行字:

  “梦门将启,魂归有时。若寻真相,入梦来。”

  风停了。

  砂写的“逃”字渐渐消散。

  三只守魂兽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院墙之上,蹲成一排,绿瞳幽幽,不再看我,而是齐齐望向布庄深处——那口被青石板封住的老井。

  井口上,缠着七道锈迹斑斑的铁链,链上挂着七枚铜铃,此刻正一动不动。

  可我知道,它们很快就会响。

  因为就在此时,我掌心的木牌突然渗出血来——不是我的血,是牌上浮现出一道裂痕,从中滴出暗红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腕蜿蜒而下,竟在地面汇成一个字:井。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它……它在指引我们去井里?!那可是你家祖井!听说三十年前淹死过一个绣娘,打那以后,井水就再没清过……”

  阿蛮却眯起眼:“绣娘?我记得那年布庄出事前,你娘确实收过一个外乡绣娘,后来……人没了,连尸首都找不着。”

  我盯着那血字,心头翻涌。

  娘从未提过那绣娘。

  可我记得。

  我记得一个穿红鞋的女人,总在夜里坐在井边绣花,绣的是一幅没有脸的嫁衣。

  而那双红鞋……此刻正静静躺在守心匣的夹层里,鞋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井苔。

  “我要下去。”我忽然说。

  “不行!”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那井是阴脉眼,入则魂滞,轻则失忆,重则永困梦中!你若下去,可能再也出不来!”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可我爹在等我。”我说,“我娘也在。”

  我弯腰,从井边拾起一截断绳——那是当年拴灯笼的。绳结打得古怪,是我小时候常玩的“死魂扣”。

  而现在,它从井口垂下,像是有人从下面,轻轻抛上来的。

  “你们若信我,”我将木牌贴在胸口,低声道,“就等我三日。若三日后铜铃不响,井口无光……便用雷符炸了这井,永封此地。”

  阿蛮咬牙:“你若死了,我做鬼也给你报仇。”

  雾浓得像刚挤出来的豆浆,我一脚踩进林子,脚底“咕叽”一声,差点滑倒。

  “哎哟我的娘!”身后传来朱小福的惨叫,“这地咋还带吸人脚的?我这可是新买的云履!值三文钱呢!”

  我回头,看见他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卡在两棵树之间,左脚陷进泥里,右脚死死勾着树根,活像只被钉住的蛤蟆。苏婉憋着笑,拿银针挑开他腰带上的符纸——那符早被露水泡成了糊糊。

  “你贴的‘避邪符’,”她忍着笑,“沾了露水变‘招湿符’,难怪泥鬼缠脚。”

  “啥?不可能!这是我师父亲传的‘五雷镇煞符’!”朱小福一脸悲愤,“他老人家说贴了能通天彻地,百邪不侵!”

  “你师父是不是姓朱,叫朱大忽悠?”阿蛮从后头赶上,一箭杆敲在他头上,“还通天彻地?你上回在破庙说能召天兵,结果招来一群野狗追了我们十里地!”

  我懒得听他们拌嘴,低头盯着手中铜铃——它从离开井口那一刻就再没响过,可我胸口那块镇魄牌却烫得吓人,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

  “不对劲。”我喃喃,“井底明明有东西在拉那根绳……可这林子,不该在这儿。”

  苏婉凑近:“你说这‘迷雾林’?古籍上写,百年前是片桑园,一夜之间地陷三丈,桑树全成了枯骨,活人走进去,十个里九个出不来。”

  “那第十个呢?”

  “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井底有城,城里有人’,后来被当成妖言惑众,活活烧死了。”

  我冷笑:“现在看来,他说的才是真话。”

  正说着,脚下泥土忽然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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