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阿蛮一把拽我后退,一支羽箭“夺”地钉进我方才站的地方——箭尾刻着黑骑标记。
“自己人?”朱小福哆嗦,“谁这么缺德,偷袭自家人?”
苏婉蹲下检查箭簇,脸色一变:“这不是黑骑的箭……箭头上抹了‘忘忧散’,中者失忆癫狂。这手法……是‘梦魇门’的贼!”
我瞳孔一缩。
梦魇门——专修梦术邪道,以窃人记忆、食人梦境为生。三年前皇城血夜,就有黑骑兄弟着了他们的道,亲手杀了自家妻儿,然后笑着挖出自己的眼睛。
“他们怎么会盯上我们?”阿蛮拉满弓,寒声道,“莫非……井底的秘密,早就被人盯上了?”
我正要答话,忽然胸口一烫。
镇魄牌竟自己浮了起来,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被什么牵引着。
“它……它在指路。”苏婉睁大眼。
顺着牌面所向,雾中隐约浮出一座歪斜的石亭,亭中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手里捧本书,正摇头晃脑地读。
“……《梦解千术》第三卷,第七页,‘借魂移梦’之法,需以童男童女双魂为引,佐以归梦砂……”他念得认真,口水都快滴到书上。
我浑身寒毛倒竖。
那本书——正是厉家祖传的《守心录》失窃的下半部!
“住口!”我暴喝一声,拔刀冲出。
老头一愣,抬头冲我咧嘴一笑——嘴里竟没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
“嗬嗬……”他喉咙里挤出怪笑,合上书,身影如烟消散。
等我们冲到石亭,只剩下一地湿泥,和半页残破的书页。
苏婉捡起,脸色发白:“这页上……画的是你娘的锁梦符,但被人改了笔法,把‘封’变成了‘引’。这哪是锁梦,分明是把梦……往某个地方引!”
我脑子“嗡”地一声。
母亲当年画的符,根本不是为了封住我的通幽之眼——而是为了防止我的梦境,被什么东西从井底勾走!
“所以爹才会用命替我挡童魂劫……”我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他早知道,井底有东西,想借我的梦,重返人间。”
朱小福抖得像筛糠:“那、那咱们现在咋办?往前走?还是……”
“往前。”我咬牙,“它既然敢现身,说明归梦砂快起作用了。它在等一个完整的梦——而我,就是那个做梦的人。”
阿蛮咧嘴一笑,搭上一支新箭:“那正好,我专治各种不服。”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声音很轻:“厉锋……你有没有觉得,这雾……在呼吸?”
我一怔。
仔细听去——
雾中确有节奏的起伏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一口巨大的肺,在缓缓吞吐。
我抬头,发现头顶的雾气竟渐渐凝成了一张脸的轮廓——眉眼温柔,嘴角含笑。
那是……娘的样子。
“别看!”苏婉猛地扑过来,一针扎在我眉心。
血珠溅出,雾中那张脸“嘶”地扭曲,瞬间溃散。
我踉跄后退,冷汗直流。
“她不是你娘。”苏婉喘着气,手中银针泛着幽蓝,“是‘梦噬’,靠食梦为生的灵体。它在用你最想见的人,勾你入梦。”
我抹了把脸,苦笑:“可它……真的很像。”
“所以才可怕。”她盯着我,眼神坚定,“接下来的路,你每一步,都得靠自己醒着走。”
我靠着石亭的柱子,喘着粗气,眉心那针扎过的地方还在渗血,又痒又凉。苏婉递来一块浸了药汁的布巾,我接过胡乱按住,血腥味混着草药的苦香,在鼻尖缠绕不去。
雾还在呼吸。
可那张脸没了,只余下灰白的流动,像一锅煮不开的粥。朱小福瘫坐在泥里,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不看了,不看了……我以后只梦见铜板从天上下……”
阿蛮收了弓,蹲在亭子边缘,用箭尖在地上划着符。他划得很慢,一横一竖都带着警惕,像是怕惊动什么。符成之后,他撒了一把灰粉上去,灰粉落地即燃,腾起一缕青烟,盘旋片刻,竟凝成一只小雀的形状,扑棱棱飞向雾中深处,转眼便不见了。
“探路的梦引雀。”他低声道,“能飞三里,若没折回来,前头就不是人走得通的路。”
我点点头,胸口的镇魄牌依旧滚烫,但那热度已不再乱窜,而是稳稳地指向林子更深处——仿佛一颗被磁石牵引的心脏。
“走吧。”我说,“慢慢走,别说话。”
我们便在这雾中缓步前行。脚下的泥地渐渐硬了些,踩上去不再“咕叽”作响,反倒像踩在陈年的干漆上,脆而闷。路旁的枯树也变了模样,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质,像是干涸的血痂。偶尔有风穿过枝桠,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骨头在摩擦。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朱小福忽然“哎”了一声,指着前方:“那……那不是条河吗?”
我眯眼望去。
雾气稀薄处,果然蜿蜒着一道黑水,不宽,却深不见底。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银光,像是撒了碎镜,又像是月光凝成的霜。河上横着一座石桥,桥身斑驳,桥栏上雕着些古怪的兽头,眼窝空洞,嘴角却咧得极大,仿佛在无声大笑。
“这河……没影儿啊。”苏婉皱眉,“地图上从没提过迷雾林里有河。”
我蹲下身,从地上捡了颗石子,轻轻抛入水中。
石子落水,竟没有“咚”的一声,反倒像砸进棉花里,悄无声息。更怪的是,水面那层银光竟如活物般聚拢,将石子裹住,缓缓沉下。片刻后,水底传来一阵极轻的“啃噬”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牙在咬。
“别碰这水。”我低声道,“它在吃东西。”
阿蛮冷笑:“梦魇门的手笔?拿活人的梦当饵,养这种脏东西?”
正说着,桥头忽然“吱呀”一响。
那是一座破旧的木牌坊,歪斜地立着,上头挂着块腐烂的匾,勉强能辨出三个字——“归梦桥”。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归梦……归梦……这不就是‘归梦砂’的‘归梦’吗?”
我心头一紧。
母亲的锁梦符被改成了“引梦”,井底的东西想借我的梦归来——而眼前这座桥,莫非就是它归来的路?
苏婉忽然蹲下,从桥头的草丛里拾起一物——半截褪色的红绳,绳头还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我的呼吸一滞。
那铃……和我手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抬头看我。
我接过铜铃,指尖发颤。铃身刻着一个极小的“厉”字,是我幼时母亲亲手所刻。可这半截红绳,分明是女式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那是母亲常年熏衣的味道。
“她来过。”我声音发哑,“娘……她来过这里。”
苏婉轻轻握住我的手:“也许……她是在找你。或者,是在……拦你。”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母亲把我推进地窖,自己站在井边,手中捏着符纸,背影单薄如纸。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锋儿,记住,梦里见的人,未必是人;梦里听见的话,未必是真。”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可懂了,心却更沉。
阿蛮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雾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像是木屐踩在石板上,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我们四人屏息,藏身于桥侧的枯树后。那脚步声越走越近,终于,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雾气缓缓分开。
一个身影立在那里。
素白襦裙,青丝垂肩,背对着我们,身形窈窕,肩线柔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细碎的梅花。她微微侧首,似在听风,又似在等谁。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想喊,喊不出。
想走,迈不开腿。
苏婉的手悄悄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别过去。”她低声说,“那伞……没有影子。”
我死死盯着那把伞。
确实。
四周雾气虽浓,地上却仍有微光浮动。可那伞,连同伞下的人,脚下竟一片空白——仿佛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
“嗒。”
她轻轻将伞转了个方向,伞尖指向桥的另一端——那正是镇魄牌所指的方向。
然后,她走了。
她走了。
伞面轻转,像一片枯叶飘向雾的深处。那没有影子的人影,就这么踏着归梦桥腐朽的木板,一步一步,走向林子更黑的地方。每一步都无声无息,仿佛踩在别人的梦里。
“她……她真走了?”朱小福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钱,“我、我刚才看见她裙角动了下,是不是……是不是没穿鞋?”
“废话,鬼哪有鞋穿!”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疼不疼?疼就说明你还活着!别一惊一乍的,当心招来真的。”
我盯着那柄伞消失的方向,手里的镇魄牌还在微微发烫,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它一直指向那边——那片比墨还浓的雾。
“她让我们跟。”我说。
“谁让你跟了?”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小得可怜,但眼神亮得吓人,“你没看见她没影子?那是‘空相’,传说中被梦吃掉的人才会变成那样!她不是引路,是拉替死鬼!”
我低头看她。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男装,脸上沾了点泥,发丝被雾气打湿,贴在额角。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
“我知道。”我点点头,“可我妈的玉佩,就在那边。”
一句话,所有人都静了。
朱小福张着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阿蛮眯起眼,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弓。苏婉松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行吧。”阿蛮啐了口唾沫,“死就死,总比在这鬼林子里打转强。再说了,老子箭可没喂饱呢!”
我们继续往前。
雾越来越厚,脚下的桥开始腐烂,踩上去“嘎吱”作响,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偶尔泛起气泡,像是有什么在下面吐气。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雾中忽然亮起一点红。
像盏灯。
走近了才发现,是座破庙。
庙门歪斜,匾额上三个字被苔藓盖了大半,只剩个“梦”字还看得清。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长明灯。
“这林子里怎么会有庙?”朱小福嘀咕,“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归梦桥尽头,不该是口井吗?”
“井在那边。”我指了指左侧,镇魄牌微微偏转,“但这庙……是新的。”
“新?”阿蛮冷笑,“这破门烂瓦,怕不是一百年前就倒了。”
“我是说,它不该在这。”我盯着那点红光,“刚才还没的。”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厉大哥,你看门缝。”
我凑近。
门缝里,烛光映出一道影子——是个人影,跪在蒲团上,头垂着,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无影女人,是站着的。
“幻象。”我冷笑,“梦魇门的老把戏。”
“那……要不要进去?”朱小福声音发颤。
“当然要。”阿蛮一脚踹开庙门,“让老子看看是人是鬼,敢在这装神弄鬼!”
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庙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烧,灯焰红得诡异。蒲团上积了层灰,哪有什么跪着的人?可地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小小的女鞋印,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口破缸后面。
“有人来过。”我低声说。
阿蛮箭已上弦,慢慢逼近破缸。朱小福躲在苏婉身后,探头探脑:“别、别是井里的东西爬上来了吧?”
苏婉没理他,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的水迹,凑到鼻尖一闻:“是香灰水……还有……艾草?”
我心头一震。
艾草,是驱邪净秽用的。可在这梦魇横行的地方,谁会用这个?
“出来。”我盯着破缸,“我知道你在。”
沉默。
然后,破缸后传来“窸窣”声。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件褪色的红裙,手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你们不是梦。”她声音细得像蚊子,“你们是真人?”
“废话,你才是梦!”阿蛮收了弓,皱眉,“你是谁?怎么在这?”
小姑娘看看我们,又看看那盏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求求你们!救救我哥!他被‘梦吃人’抓走了,说是要献给‘梦主’……再晚就来不及了!”
“梦吃人?”朱小福腿一软,“这、这名字也太直白了吧?”
“闭嘴。”我上前一步,“你哥在哪?”
“就在……就在井底!”小姑娘抽泣着,“他们说,只有喝过‘归梦水’的人,才能打开‘门’……我哥喝过,所以被选中了……”
我猛地看向苏婉。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归梦水……”她轻声说,“就是井里的水。喝了会做极美的梦,可梦醒后……魂就没了。”
我握紧镇魄牌。
原来如此。
这庙是幻,灯是幻,连这小姑娘……都可能是幻。
可她的泪,是热的。
我伸手,接住一滴从她眼角滑落的泪。
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箬……我叫阿箬。”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底却燃着一点微弱的火,“我哥叫阿笙,他、他最疼我了……那天他喝完井水就睡着了,再醒来时眼神就空了,嘴里只念叨‘梦主在等’……”
风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油灯猛地一晃,影子在斑驳墙上扭曲成怪兽的形状。那串湿脚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抹去。
“井底?”朱小福抖了抖胡子,“那可是归梦桥尽头,阴脉汇聚之处!别说救人,下去一趟魂都得漏半边!”
“可我哥他……”阿箬还想说什么,忽然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庙外浓雾。
我们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雾中,又出现了一把伞。
和先前那柄一模一样,青面红骨,伞尖滴着黑水。但它不是走向我们,而是在原地缓缓旋转,像在等待什么。
“它回来了……”苏婉声音发紧,“它在守门。”
“门?”我皱眉,“什么门?”
“你忘了吗?”她转头看我,唇色苍白,“这庙不该存在……它是‘梦门’的投影。只有当‘归梦水’饮者心念执著到极点,才会在现世裂出一道缝隙——就像现在这口破缸后的墙角。”
我顺她所指看去,那堵本该是实心的土墙,竟隐隐透出一丝幽蓝的光,像是月光穿过深海。
阿蛮啐了口唾沫:“管他什么门不门,先把人救出来再说!”说着就要往墙角冲。
“别动!”苏婉厉声喝止,“那是‘虚隙’,踏错一步就会被扯进别人的梦里!到时候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许你以为自己救出了哥哥,其实只是替他成了新的祭品!”
庙内陷入死寂。
只有那盏红焰油灯,静静燃烧。
我蹲下身,平视阿箬的眼睛:“你说你哥被带去了井底……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咬着嘴唇,颤抖的手慢慢打开怀里的布包。
里面是一截断笛。
竹身焦黑,裂纹如蛛网,但尾端还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这是我哥的笛子……他每夜都在桥头吹,说要等一个人。”阿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天他被拖走前,用力把它塞给我,说‘若有人能听见铃响,便是命定之人’……后来……后来我就躲在缸后,看着他们把他沉下去……”
话音未落,那枚银铃忽地轻轻一颤。
无声。
可在场四人,却都听见了——
一声清越的铃音,在心头响起。
朱小福猛地抱住脑袋:“谁在敲铃?我耳朵里怎么……怎么全是回声?”
阿蛮脸色铁青,箭矢对准庙门:“外面的伞……动了!”
果然,那柄青伞已不再旋转,而是缓缓抬起,伞面朝向我们,像一只睁开的竖瞳。
与此同时,墙角的蓝光开始波动,如同水波荡漾。
“它想让我们进去。”我说。
“那是陷阱!”苏婉急道,“梦门一旦开启,首先进去的人会被抽走‘真忆’,变成无主游魂!除非……”
“除非什么?”
她盯着我手中的镇魄牌:“除非带着能照见本心的东西。可这牌子只能护魂,不能引路……”
我低头看向阿箬。
她抱着断笛,泪水再次滚落。
突然,我想起什么。
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边缘雕作莲花状,中央一道细纹,像是曾碎过又被拼好。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也是我在踏入这片林子前,发誓绝不动用的东西。
可此刻,当玉佩靠近那截断笛时——
玉佩刚一靠近断笛,嗡的一声轻震,像是老牛打了个响鼻。
我差点把手缩回来。
那断笛居然抖了抖,还冒出一缕青烟,跟灶台里呛着了似的。
“咳咳!”朱小福正趴在地上画符,被这烟一熏,直接呛得翻了个白眼,“谁家烧纸钱不打招呼啊!”
“闭嘴。”我瞪他一眼,却见那玉佩竟自己浮了起来,悬在断笛上方,像块被猫叼住的咸鱼,晃晃悠悠。
阿箬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两颗糖炒栗子:“你……你也认识阿笙?”
“不认识。”我冷着脸,“但我娘临死前,提过一支笛子,说‘若听见铃音,莫回头’。”
苏婉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不就是鬼故事开头嘛……”
“可你回头了。”阿蛮忽然插话,搭箭上弦,警惕地盯着破庙深处,“不然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
我没理她。心口却像被人攥了一下。
当年那夜,火光冲天,我听见笛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全家只剩我一个活口,手里攥着这块玉。
玉佩忽然“咔”地一声,裂开一道新缝。
“哎哟!”朱小福跳起来,“法宝自爆前兆!快撤!”
“是共鸣。”苏婉眯眼看着那玉,“你看那纹路,跟断笛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我皱眉细看,还真像。玉佩上的裂纹蜿蜒而下,竟与断笛残端的雕纹连成一线,仿佛原本就是一体。
“所以……”我声音发紧,“我娘和这阿笙……”
话没说完,破庙地砖突然塌陷,井口轰然张开,像一张黑漆漆的嘴。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夹着铃音,细细碎碎,如孩童嬉笑。
阿箬尖叫一声,抱紧断笛:“哥哥在下面!他在叫我!”
“别去!”阿蛮一把拽住她,“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幻境?”
可那铃音钻进耳朵,我竟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
苏婉猛地拉住我手腕:“厉锋!你眼睛……”
我一愣。
抬手一抹,指尖竟沾了血。
不是伤口流的——是我眼角,无端端渗出血丝。
“糟了。”朱小福脸色发白,“这是‘血引’!传说中被梦门选中的人,七窍会渗血,魂魄会被慢慢抽走……”
“那你闭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七窍流血?”阿蛮冷笑。
“我是天生嘴贱,免疫!”朱小福还挺得意。
我甩开苏婉的手,盯着那口井:“我要下去。”
“你疯了?”苏婉急了,“你都流血了,下去就是送死!”
“我娘的玉佩认了那笛子。”我盯着她,声音低哑,“或许……我爹娘的死,跟这有关。”
苏婉咬唇,不再说话。
阿蛮冷笑:“黑骑护卫就是这点讨厌,一个个都跟棺材板成精似的,非得往死路上走。”
“那你别跟来。”我拎刀就往井口走。
“嘿!我怕你死在下面,脏了我箭头!”她一把抄起长弓,紧跟上来。
朱小福哆嗦着:“等等!我还没画完‘避邪引路符’!”
“你那符是拿炭笔画的。”苏婉翻白眼。
“心灵诚则灵!”他抱着符纸追上去。
井口黑得诡异,绳梯腐朽不堪。我们一个接一个往下爬,铃音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耳边摇拨浪鼓。
爬到一半,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救——!”
“哗啦”一声,他没掉下去,而是砸进一堆枯叶里。
我们陆续落地,才发现井底根本不是什么地牢,而是一片迷雾森林。
树影幢幢,雾气如纱,脚下枯叶厚得能埋人。
“这……这是哪?”苏婉拢了拢衣领,四周静得吓人。
“梦门虚隙的夹层。”我握紧刀,“阿笙可能被关在更深处。”
正说着,雾中忽然传来“沙沙”声。
像有人拖着脚走路。
“谁?!”阿蛮一箭上弦,瞄准雾中。
“别射!”朱小福哆嗦着,“我感应到……是活的!”
“废话,死的哪会走路?”阿蛮冷笑。
雾气分开,走出个穿破道袍的老头,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拎个破灯笼,灯笼上写俩字:补梦。
老头眯眼打量我们:“哟,又有送死的?”
“你是谁?”我横刀在前。
“补梦人。”老头哼哼,“专修破梦,补漏,驱邪,兼带算命、看风水、驱蚊虫,童叟无欺。”
“那你补过一个叫阿笙的人的梦吗?”阿箬冲上前。
老头瞥她一眼,忽然咧嘴:“哦,那个吹笛子的小子啊。早被‘噬梦貘’叼走了,只剩个空壳在井底晃荡。”
“噬梦貘?”朱小福腿一软,“传说中吃人梦境、化虚为实的妖兽?!它……它在这林子里?”
“不然你以为这雾为啥不散?”老头冷笑,“它打嗝都带梦气,吸一口,轻则发疯,重则变痴子。”
苏婉忽然蹲下,拨开枯叶,露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半句诗:“梦短情长,血开归路。”
我心头一震。
玉佩又震了震,裂缝中渗出一滴血,正好落在碑上。
石碑“轰”地亮起,雾气翻涌,一条小径浮现。
老头啧啧两声:“哟,血脉认亲了?你小子,是‘守梦人’的后裔啊。”
“守梦人?”我一愣。
“就是专门关押噬梦貘的那群傻子。”老头摇头,“你爹娘,就是最后一代。”
我浑身一僵。
苏婉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担忧。
阿蛮却笑了:“哈!厉锋,你祖上居然是看门的?那你现在算不算……子承父业?”
我瞪她。
她耸肩:“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嘛。”
朱小福却突然指着雾中:“那……那是什么?!”
雾里,一双金瞳缓缓睁开,大如铜铃,映着灯笼微光,森然可怖。
补梦人老头叹气:“完了,它醒了。”
我握紧刀,低声道:“准备——”
那双金瞳缓缓下垂,竟像是打了个哈欠,硕大的眼睑慢悠悠合上,雾气随之轻轻一荡,又归于沉寂。
“……就这?”阿蛮冷笑,箭尖却仍未放下,“吓唬三岁小孩呢?”
补梦人老头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痰:“你懂什么!它这是吃饱了,懒得搭理你们。等它饿醒了,你这小娘皮的魂儿都不够它塞牙缝。”
朱小福抖得像片秋叶:“那……那咱们赶紧走吧!既然知道厉锋是守梦人后裔,石碑也开了路,不如顺着小径快些逃出这鬼林子?”
“逃?”我盯着那条被血光点亮的小径,蜿蜒深入雾中,尽头隐有微光闪烁,像是谁在远处提着一盏残灯。“我爹娘死在这林子,阿笙被貘所噬,我若逃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那支笛子的真相。”
苏婉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声音低柔:“可你眼角还在渗血……再这么下去,七窍流血,魂魄不稳,迟早会……”
“我知道。”我抹去血痕,玉佩贴在掌心,温热得不像死物。“但有些路,只能往前走。”
补梦人老头蹲下身,从破道袍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铃,随手扔给阿箬:“拿着。这铃是你哥阿笙当年留下的‘梦引铃’,虽已残破,但能镇住轻度梦魇。若是听见铃音反向作响,别回头,也别应,只管往前走。”
阿箬颤抖着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