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笛声引魂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20字 发布时间:2025-12-31


  老头又看向我:“你爹娘封印噬梦貘时,用的是‘双魂锁链’,一魂镇于井底,一魂游于梦隙。如今锁链松动,貘将苏醒,若无人重续封印,不出七日,大周千里之内,凡入睡者,皆会梦中暴毙。”

  我心头一沉:“那为何不重铸封印?”

  “缺魂引。”老头眯眼,“守梦人血脉虽在,但需至亲之魂为引,以血祭碑,方能重启锁链。你爹娘当年,就是以魂为祭。”

  我沉默。

  阿蛮忽然嗤笑一声:“所以你是想让厉锋也死在这儿?当第二个守墓人?”

  老头不答,只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朱小福喊。

  “我去补个觉。”老头头也不回,“等你们快死的时候,我再来收尸,顺便写副挽联——‘一群傻子为梦赴死,也算死得其所’。”

  雾气渐渐合拢,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剩那盏破灯笼的微光,在远处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我们沿着石径前行,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声响。雾气渐稀,林中竟出现零星花草,紫瓣白蕊,散发着淡淡幽香。

  “这花……我见过。”苏婉蹲下,指尖轻触花瓣,“在古籍上。叫‘梦回草’,生于梦气浓郁之地,能让人短暂回溯旧梦。”

  我心头一动:“可让人清醒入梦?”

  “极难。”她摇头,“需以心头血为引,且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若魂力不足,反会被梦吞噬。”

  “够了。”我割破指尖,血滴落在花心。

  刹那间,天地旋转。

  眼前景象扭曲,火光重现——

  那夜,我家宅院烈焰冲天,我躲在柴房,透过门缝看见一名黑衣人持刀屠戮。母亲将我推进暗道前,塞给我玉佩,声音颤抖:“锋儿,若听见笛声,莫回头……那是引魂曲,回头便入梦门……”

  可我听见了笛声。

  清越凄凉,如泣如诉。

  我回头了。

  就一眼。

  然后,我看见母亲被一道青影拖入地底,那青影手持断笛,脸上无眼无鼻,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轻轻吹奏。

  我惊醒,跪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衫。

  苏婉扶住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喘息未定:“我娘……不是死于刀下。她是被……被那吹笛的青影,拖进了梦门。”

  阿蛮皱眉:“那青影,莫非就是阿笙?”

  “不。”朱小福突然正色,“我师父说过,真正的噬梦貘,本无定形。它以梦为食,以痛为引,最擅化作人心中最执念之人的模样……你看见的‘阿笙’,或许根本不是他。”

  正说着,前方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座残破石台,台上立着半截铁链,锈迹斑斑,却隐隐泛着血光。

  石台下,堆满了白骨。

  有兽骨,也有人骨。

  而在石台中央,一截断笛静静插在石缝中,笛身缠着暗红丝线,像是凝固的血。

  “那是……”阿箬踉跄上前。

  我却感到玉佩剧烈震动,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竟止住了眼角的血。

  我死死盯着那截断笛,胸口的玉佩烫得像块烧红的铁。它一震一震的,跟那断笛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吵架。

  “哎哟喂,这玩意儿该不会要炸了吧?”朱小福缩着脖子,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我这可是‘避邪保命符’,花了三文钱从庙门口买的!要不……咱先贴脑门上试试?”

  阿蛮一把把符纸拍他脸上:“贴你个头!你当这是贴膏药治头疼?”

  “我……我这不是怕嘛!”朱小福委屈巴巴地把符纸塞回怀里,“再说了,你们看那堆骨头……那边那个头骨,还戴着半截草帽,该不会是上一任补梦人吧?”

  苏婉没说话,她蹲在石台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白骨,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补梦人。”她低声说,“这些骨头……有药香。”

  “药香?”我心头一跳。

  “嗯。”她抬头看我,“是‘青藤散’的味道,我娘生前常配这药,专治内伤淤血。这些人……死前吃过药,而且是同一个药铺开的方子。”

  我忽然想起什么:“你娘的药铺……不就叫‘济世堂’吗?”

  苏婉一怔,脸色瞬间发白。

  就在这时,玉佩猛地一烫,我眼前一花,竟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石台上——是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大夫,背对着我们,正在研磨药材。

  “爹……?”苏婉脱口而出。

  那身影缓缓回头,面容模糊,却冲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回家吧。”

  “别看!”阿蛮一把将苏婉拽开,“这是幻象!噬梦貘的把戏!”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让我清醒了几分。再定睛一看,哪有什么老大夫,只有那截断笛在微微颤动,缠着的红丝线仿佛活了一般,缓缓蠕动。

  “它在模仿。”我沉声道,“模仿我们心里最想见的人。”

  朱小福哆嗦着:“那……那它要是变出一桌红烧肉呢?我是不是也得忍着不吃?”

  “你要是敢吃,我就射你屁股。”阿蛮冷笑。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石台。每走一步,玉佩就烫一分,心口像被火燎着。可奇怪的是,那股灼热竟让我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苏醒。

  “守梦人之血……”我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我拔出腰间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落,砸在石台上。

  “滋——”

  血迹竟没散开,反而像被石头吸了进去,顺着石缝蔓延,最后汇聚到断笛下方。那截红丝线“啪”地一声崩断,断笛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哭。

  “有效!”苏婉眼睛一亮。

  可就在这时,整座石台突然剧烈晃动,白骨哗啦作响,雾气翻滚如沸。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底涌出。

  “它醒了。”阿蛮搭上箭,箭头泛着银光,“我这‘破邪箭’专克阴物,谁来我射谁!”

  朱小福已经躲到我背后:“大哥,要不……咱先撤?等它完全地醒再来?”

  “闭嘴。”我盯着那裂缝,心口的玉佩几乎要烧穿皮肉。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一把抓起断笛。

  “别碰它!”苏婉惊呼。

  可已经晚了。

  笛子入手的瞬间,一股庞大记忆如潮水般冲进我脑海——

  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跪在石台前,血从她胸口涌出,她将一滴血滴在玉佩上,低语:“愿以吾命,换你一世清明。”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在火海中奔跑,怀里紧紧抱着一支断笛,身后是倒塌的药铺,牌匾上写着“济世堂”。

  我看见一个穿黑袍的男子站在高处,手中握着完整的玉笛,轻笑:“梦,是最美味的食粮。”

  “啊——!”我抱住头,跪倒在地。

  “厉锋!”苏婉扑过来扶我。

  我喘着粗气,抬头看她,声音沙哑:“我……我想起来了。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有人放的火,为了抢这支笛子。我娘……她是守梦人,用命封了笛子,可还是晚了……”

  苏婉怔住:“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守梦人后裔?”

  我苦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从小就能看见‘梦影’,为什么妖物近不了身三尺……原来血里就带着这玩意儿。”

  朱小福小心翼翼问:“那……我们现在是该喊你‘少主’还是‘大师兄’?”

  “喊我祖宗也来不及了!”我猛地站起,因为地面开始塌陷!

  石台崩裂,那截铁链“哗啦”一声抖开,链子尽头,竟勾着一只漆黑的爪子!

  那爪子缓缓从地底升起,每一节骨节都泛着幽黑的金属光泽,指甲弯曲如钩,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它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刚从一场万年长梦中苏醒。

  “别动……”阿蛮低喝,箭尖稳稳对准那爪子,可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不射出去。

  苏婉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指尖冰凉:“那是……噬梦貘的‘梦骸’!它还没完全出来,若是让它彻底现形,方圆十里都会陷入沉睡,永世不得醒!”

  “那还等什么?”朱小福抖得像片秋叶,“跑啊!”

  “跑不了了。”我盯着那爪子,心口的玉佩忽然不再发烫,反而变得冰凉,仿佛一块沉入深潭的寒玉。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竟让我混乱的脑海清明了几分。

  我缓缓抬起手,掌心那道伤口仍未愈合,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可这一次,血没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串细小的符文,如萤火般飘起,轻轻落在断笛之上。

  断笛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回应。

  “你……在听我?”我低声问。

  没人回答,可那笛子微微一震,红丝线的残端竟开始缓缓生长,如同活藤,缠上我的手腕。不疼,反而有种奇异的亲昵,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它认你。”苏婉声音发颤,“厉锋,这支笛子……它一直在等你。”

  “可我不想认它。”我苦笑,“它带来的全是噩梦。”

  话音未落,那漆黑的爪子猛然抓下!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啸音。阿蛮的箭“嗖”地射出,正中爪心——

  “铛!”

  竟如击精铁,火星四溅!

  爪子纹丝不动,反而顺着铁链猛地一扯,整座石台轰然塌陷。我们三人连滚带爬往后退,朱小福一个趔趄摔进骨堆,顺手抄起那顶半截草帽扣在头上:“我借个阳气压压惊!”

  “别动那些骨头!”苏婉尖叫。

  可已经晚了。草帽刚戴稳,朱小福双眼猛地翻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角却咧开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回来了……终于有人回来了……”

  他声音变了,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朱小福!”我扑过去要拽他,却被阿蛮一把拉住。

  “不是他!”阿蛮眼神锐利,“是那骨头里的残念!它附身了!”

  朱小福缓缓转头,眼白泛黄,嘴角咧到耳根:“补梦人……你们不该来……这梦,早就烂透了……”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苏婉说的药香。

  “你……是‘济世堂’的病人?”我试探着问。

  “病人?”他嗤笑,“我是最后一个……她娘救不了我,你也救不了任何人……梦貘吃梦,而梦……从不会醒。”

  我心头一震。

  苏婉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轻柔:“你说我娘救不了你?可你活着走出了药铺,对不对?你脖子上还挂着她给的平安符,你还说……‘大夫,我梦见自己好了’。”

  朱小福——或者说附身的残念——身体猛地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记病历。”苏婉眼中泛起泪光,“每一张方子,她都记在本子上。你叫陈三,肺脉淤结,服青藤散七日,好转。你说你梦见自己在山间奔跑,风吹过草地,你终于能大口呼吸……那不是幻觉,是你心里的梦在求生。”

  那残念沉默了。

  片刻后,朱小福软倒在地,草帽滚开,他大口喘气,脸色惨白:“我……我刚才看见一片草地……好干净的风……”

  我扶起他,心中却掀起惊涛。

  原来,这石台不单是封印之地,更是无数残梦的归处。那些白骨,不只是补梦人,更是曾被“济世堂”医治过的病人。他们带着对生的执念而来,却死在了噬梦貘的梦魇之中。

  “所以……它吃的根本不是梦。”我喃喃道,“它吃的是‘希望’。”

  阿蛮收了弓,神色凝重:“难怪历代补梦人前仆后继,却无人能真正封印它。因为它不是妖,不是鬼,它是‘梦的腐化’本身——人心一绝望,它就壮大。”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笛,它安静地躺在掌心,红丝线缠绕如血脉。

  “可它现在……在帮我。”我说。

  苏婉看着我:“因为它知道,你是唯一能修补梦的人。守梦人之血,不止能封印,还能‘织梦’。”

  “织梦?”

  “就像我娘用药物疗伤,你……能用梦治愈梦。”她轻声道,“那场大火烧了‘济世堂’,也烧断了守梦人的传承。可你活着,笛子也活着。厉锋,你不是来封印它的……你是来重建梦的。”

  我怔住。

  就在这时,地底那漆黑的爪子忽然缓缓收回,铁链“哗啦”作响,裂缝一点点闭合。雾气不再翻涌,反而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石台下方一座小小的石龛。

  龛中,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补梦录》。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这不会是说明书吧?”

  我走过去,拿起册子,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玉佩轻轻一震,仿佛在回应。

  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是女子笔触:“梦非虚妄,乃心之影。

  我盯着那本《补梦录》,手指刚碰到纸页,整条手臂突然一麻,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哎哟!”我猛地缩手,册子差点掉地上。

  苏婉一把接住,翻了两页,眉头微蹙:“这字……和‘济世堂’药方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震。母亲的字,我怎会不认得?

  “你娘写的?”朱小福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她岂不是早知道你会来?”

  “闭嘴。”我冷冷瞪他一眼,“她要是真能掐会算,就不会死在妖手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苏婉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低头不语。

  阿蛮“啪”地一巴掌拍在朱小福后脑勺:“你小子能不能少说两句?找打是不是?”

  朱小福捂着头哀嚎:“我又没说错!这不叫未卜先知,这叫……这叫‘遗物导航’!多高科技!”

  “你再哔哔,我就把你塞进梦里,让噬梦貘啃你那点可怜的希望。”我拎起断笛,冷声道。

  朱小福立刻缩脖子,双手抱头:“别别别!我错了!我这就去门口望风!”

  他说着就往药铺门口蹿,结果刚迈过门槛,“咚”地撞在一层看不见的墙上,整个人弹了回来,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哎哟我的老腰!”

  阿蛮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结界还没破,你往哪儿跑?”

  我这才注意到,药铺四周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被热浪蒸腾的水面。仔细看去,檐角、门槛、窗棂上,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蛛丝,又像是霜痕。

  “这是……”苏婉轻声道,“梦痕结界。只有守梦人的血才能进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笛,玉佩又轻轻一震,仿佛在催促。

  “所以,我现在是唯一能出去的人?”我冷笑,“好啊,那你们就在这儿等我送死?”

  “谁说要等你送死?”苏婉突然抬头,眼神清亮,“你是守梦人后裔,但织梦不是一个人的事。结界能拦住活人,可拦不住‘梦’。”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青绿色的药丸,递给我:“含着它。这是‘梦引丹’,能让你的意识暂时离体,以梦行之。”

  我皱眉:“离体?那我肉身怎么办?”

  “放心。”她眨眨眼,“有阿蛮守着,谁敢动你,她一箭射穿谁的脑袋。”

  阿蛮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勾了勾嘴角:“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炖一锅。”

  朱小福躺在地上还不忘插嘴:“那我要是饿了,能不能先炖你那锅?”

  “滚!”阿蛮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追打。

  我捏着那粒药丸,犹豫片刻,还是放进了嘴里。一股清凉的草木香在舌尖化开,像是春夜雨后的薄荷。

  “记住。”苏婉轻声说,“梦中无真假,唯有心念为真。你若信,梦便成真;你若疑,梦便碎。”

  我点头,盘膝坐下,将断笛横在膝上,闭上眼。

  意识渐渐模糊。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灰白的荒原上,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无数破碎的梦境碎片如雪花般飘落。远处,一道黑影缓缓移动,形似巨兽,却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是噬梦貘的梦骸。

  它停住了,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窝望向我。

  我握紧断笛,正要上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差点没噎住。

  朱小福穿着一身破烂道袍,脚踩木屐,手里举着一根桃木剑,剑尖还挂着一串大蒜。

  “厉……厉大哥!”他声音发抖,“我、我偷偷含了半粒梦引丹!咱俩共用一个梦,应该不犯法吧?”

  我扶额:“你属蟑螂的?踩不死?”

  “嘿嘿,我这叫患难与共!”他挺起胸膛,结果脚下一滑,木屐飞了,整个人扑倒在灰土里,大蒜撒了一地。

  就在这时,那噬梦貘的梦骸忽然发出一声低吼,朝我们冲来。

  我拔出断笛,正要迎战,却见朱小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大喊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他把符往空中一抛,结果风一吹,符纸打着旋儿,不偏不倚,糊在了我脸上。

  我:“……”

  梦中,我面无表情地撕下符纸,冷冷道:“下次,我让你永远醒不过来。”

  可就在这瞬间,那符纸竟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噬梦貘。

  轰!

  金光炸开,梦骸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扭曲,竟被逼退数步。

  我和朱小福都愣住了。

  “这……这符是我瞎画的啊……”他傻眼,“就画了个圈,写了‘别过来’三个字……”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什么:“你画的符,是你心里的愿望?”

  他挠头:“呃……我确实特别特别不想它过来……”

  我低头看着断笛,玉佩温热。

  原来如此。

  织梦,不是封印,不是杀戮。

  是信。

  是愿。

  灰白的荒原上,风停了。

  那团由无数扭曲人脸拼凑而成的梦骸在金光炸裂后倒退数步,像是被灼伤的雾气,边缘不断溃散又重组。它没有再冲上来,只是蹲伏在远处,空洞的眼窝里浮起一层幽蓝的光,像是在……观察我们。

  朱小福还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桃木剑,蒜瓣沾了灰,黏在他鼻尖上。他眨巴着眼,小声问我:“厉、厉大哥……我是不是……立功了?”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他糊在我脸上的黄符已化为灰烬,可灰烬并未飘散,反而凝成一颗小小的金砂,静静躺在我的纹路里,微微发烫。

  玉佩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警告,是呼应。

  我忽然明白了苏婉那句话:“梦中无真假,唯有心念为真。”

  不是法术灵验,不是符咒通神。是朱小福那一瞬的恐惧与祈愿太过纯粹,竟在梦界凝成了真实的“信”。他画下的不是符,是“我绝不让它靠近”的执念。

  而我的断笛,母亲的玉佩,补梦录上的字迹……它们都在等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能斩妖除魔的守梦人。

  而是一个,能“相信”的人。

  “起来。”我伸手把朱小福拽起来,顺手拍掉他脸上的灰,“别丢人了。”

  他嘿嘿傻笑,却忽然瞪大眼:“厉大哥,你看你手!”

  我摊开掌心,那颗金砂竟缓缓浮起,像一颗微小的星辰,绕着我的指尖旋转。与此同时,四周飘落的梦境碎片像是被吸引,纷纷朝我聚拢,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光痕。

  荒原的尽头,一道极淡的影子浮现。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披着素色长裙,背对着我们,站在一片虚无的雾中。她手中握着一支完整的玉笛,笛身流转着月白色的光。

  我的心猛地一缩。

  娘……

  我想冲过去,可脚下一动,那女人的身影便轻轻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别……别动。”朱小福突然拽住我袖子,声音罕见地认真,“你看她的脚。”

  我定睛一看——她的双脚,并未落在荒原上。她悬在半空,身形透明,像是由无数细碎的梦丝编织而成,风一吹就会散。

  这不是她本人。

  是她留在梦里的“念”。

  是她未完成的梦。

  我缓缓松开脚步,屏住呼吸。那身影终于不再晃动,她缓缓抬起手,将玉笛轻轻放在虚空中。笛子没有坠落,而是悬停着,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托住。

  接着,她缓缓转身。

  我没有看清她的脸。

  就在她即将面对我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地底猛然窜出,像巨蟒般缠住她的腰身,将她拖入黑暗。

  “娘——!”我扑上前,却只抓到一把飘散的光尘。

  地面裂开,噬梦貘的梦骸从深渊中爬出,它的形体比刚才庞大数倍,脸上的人皮一张张开嘴,发出重叠的嘶吼。而它的核心,竟是一个缩小版的、正在碎裂的梦境——那梦境里,有间药铺,有女子伏案写字,窗外雷雨交加。

  那是……母亲死前的最后一梦。

  “它……它在吃她的梦!”朱小福声音发抖,“它在吞‘念’!”

  我死死盯着那团梦境,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原来噬梦貘不止吞噬活人的梦,它更贪恋那些未散的执念,尤其是守梦人临死前的梦——那里面,藏着织梦之力的种子。

  母亲的梦,是钥匙。

  而我,是唯一能接住它的人。

  我闭上眼,将断笛贴在心口,深吸一口气。

  苏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若信,梦便成真;你若疑,梦便碎。”

  我睁开眼,不再看那狰狞的梦骸,而是望向空中那颗由朱小福愿望凝成的金砂。

  “帮我。”我对朱小福说。

  “啊?我?我咋帮?”

  “闭上眼,想着你最不想失去的东西。”我低声道,“然后……把它画出来。”

  他一愣,随即点头,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在灰地上开始涂画。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炭笔划过地面,竟泛起微弱的光。

  我则盘膝坐下,将断笛横于膝上,玉佩贴着掌心,轻声念出补梦录扉页上那句从未读懂的咒言:“梦非虚妄,心为织机。以我残念,续汝未竟。”

  话音落,断笛嗡鸣,玉佩炽热如烙铁。

  而朱小福的画,也终于完成。

  灰地上的炭笔画微微发亮,像一滩将熄未灭的炭火。朱小福抹了把鼻涕,咧嘴一笑:“厉大哥,你看!我画的是……是我娘给我做的那碗阳春面!汤清、面细、上头还飘着两根葱花!”

  我眼皮一跳。

  这小子,竟真把“心念”具象出来了?那碗面虚影袅袅升腾,热气氤氲,竟真带出一丝久违的饭香。连我自己都愣了——原来最朴素的执念,反而最接近“织梦”的本质。

  “行啊你。”我冷着脸,心里却松了半口气,“下次别用炭笔,拿朱砂画,省得蹭一手黑。”

  “嘿嘿,这不是穷嘛……”他挠头傻笑,忽然瞪大眼,“哎哟!面动了!”

  那碗“阳春面”的虚影竟轻轻晃了晃,仿佛有人正伸手去端。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药铺梁上渗出,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来了。”我猛地睁眼,断笛横在胸前,玉佩滚烫依旧。

  苏婉从药柜后闪身而出,手里攥着一枚银针,指尖微颤:“梦痕结界在震……它察觉到‘续梦’的波动了!”

  话音未落,梁上黑雾骤然凝聚,一只巨口无声张开——正是噬梦貘!它形如无骨黑猫,却生着人脸般的轮廓,双眼空洞,只有一道裂口,贪婪地朝我们这边“吸”来。

  “别看它眼睛!”我低喝,“小福,守住你的面!别让它吃掉!”

  朱小福吓得一哆嗦,但死死盯着地上那幅画,嘴里嘟囔:“我的面……我的面……谁也别想抢!娘说了,饿的时候吃碗面,比神仙还快活!”

  奇迹发生了。

  那碗面的虚影竟“咕嘟”一声,冒了个泡,热气更盛。噬梦貘的吸力一顿,仿佛被烫到了嘴。

  “有效?”我心头一喜,立刻盘膝而坐,五指紧握断笛,默念《补梦录》中的咒言。玉佩贴掌,母亲残存的梦境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是间破旧的茅屋,雨夜,她坐在床边,手中也握着一支断笛,正为年幼的我吹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窗外雷声轰鸣,可她的声音温柔坚定:“锋儿莫怕,梦若不散,魂便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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