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震。
“你妹妹自愿入梦渊,只为唤醒你真正的记忆。而你,从三年前捡到苏婉那天起,就在走向今日——这是‘灯命轮回’,你逃不掉!”
风停了。
月,第一次沉了下去。
天地陷入绝对的黑暗。
我拔出刀,刀身映不出任何光,却在微微震颤——它在呼应梦渊之门。
苏婉在我身后低语:“准备好了吗?”
我未答,只将那支刻着“烤羊腿”的箭,轻轻放在刀鞘上。
“若我回不来……”我说,“替我去醉仙楼,点一份烤羊腿,摆在靠窗那桌。点一壶温酒,倒两杯。”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说——”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斩姐,吃饭了。’”
铁匠铺的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像受惊的萤虫四散飞溅。
我蹲在角落,盯着那口烧得通红的熔炉,手里攥着一块暗青色的铁片——那是从梦渊边缘刮下来的“界骨”,据说能抗住忘川水的侵蚀。苏婉说它能帮我撑过岔口,但得炼成符钉,钉进刀柄,才能随心调用。
“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行不行啊?”阿蛮一脚踹开铁砧旁打盹的朱小福,“再睡下去,火都灭了!”
“哎哟!”朱小福一个激灵蹦起来,手里符纸撒了一地,“我、我在默念《太上净炼诀》!这可是高阶心法,不能被打扰的!”
“你念的是《太上净炼诀》?”阿蛮冷笑,“我怎么听着像‘太上净……嗝……’?你又偷喝我藏的烧刀子了?”
“天地可鉴!我发誓我只是含了一口润喉!”朱小福涨红了脸,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你看!我刚画完‘镇火符’,绝对没偷懒!”
我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那符上歪歪扭扭画了只烤羊腿,底下还写着“肉香引魂,火旺不熄”。
“……你这是招魂符还是招饿鬼?”我摇头。
朱小福挠头:“呃……可能是手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厉哥,你真打算一个人进梦渊?那地方可是连鬼都迷路,上次守门人一嗓子,十里地的恶灵全炸了毛!”
我低头摩挲刀柄,指尖划过那道刻着“烤羊腿”的痕迹,没说话。
苏婉蹲到我身边,手里捧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冲了出来。
“这是……?”我皱眉。
“忘川水。”她声音很轻,“我从一个疯癫的渡魂人口中换来的。三滴,够你撑过岔口,但……喝多了会忘。”
“忘什么?”
“忘了你是谁,忘了你要救的人。”她抬眼看着我,“你确定要喝?”
我接过陶罐,没犹豫,仰头灌下三滴。
一股冰流直冲脑门,眼前猛地一花——
我看见七岁的苏柔攥着我的衣角,哭着喊“哥哥别丢下我”;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布鞋;看见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双眼空洞……
“咳!”我呛出一口黑血,手死死抠进地面。
“厉哥!”苏婉扶住我肩膀。
我摆摆手,喘着粗气:“没事……我还记得她叫苏柔,我还记得……要带她吃烤羊腿。”
苏婉眼眶一红,低头继续捣药。
这时,铁匠铺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老头推门进来,满脸烟灰,手里拎着把断刀。
“修刀。”他沙哑道。
阿蛮眯眼:“老头,这铺子今晚不接活。”
老头不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断刀往地上一放。
刀身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嵌着半片漆黑的指甲。
我瞳孔一缩——那是恶灵的“怨核”,能寄生活人,操控尸体复仇。黑骑去年剿过一窝,领头的正是我。
“这刀……哪来的?”我问。
老头喉咙里咕噜两声:“西市……棺材铺……掌柜的……昨晚自己剁的……说有人欠他命……”
我抓起那片指甲,指尖一捻,它立刻化作黑灰。
“是‘血偿咒’。”我冷声道,“有人在炼复仇恶灵,拿活人祭刀。”
朱小福吓得直哆嗦:“谁、谁这么缺德?这不是招天雷劈吗?”
“缺德的多了。”我站起身,拔出刀,刀尖轻点那断刀,“这刀主,死前怨气冲天,被人用符钉锁了魂,强迫执刀杀人——手法很熟。”
苏婉突然抬头:“手法像‘鬼匠门’。”
“鬼匠门?”阿蛮皱眉,“不是百年前就被灭了吗?”
“没灭干净。”我冷笑,“有人在重操旧业,拿死人当兵器。这股风若刮起来,梦渊的门都不用守了,活人自己就把地狱搬进来了。”
我转身看向苏婉:“帮我炼符钉,加一道‘破妄’。”
她一愣:“你要反向追踪?”
“对。”我盯着那堆黑灰,“既然有人敢炼恶灵,那就别怪我拿他试刀。”
苏婉点头,迅速将界骨碎片投入熔炉,又倒入几味药粉,用桃木杵捣碎,哼起一段古老的炼符调子。
朱小福战战兢兢递上那张画着烤羊腿的符:“要、要用这个吗?”
“用。”我接过,撕下那条羊腿图案,扔进炉火。
火焰猛地一跳,竟映出一只羊的影子,晃了晃,消失了。
“成啦!”朱小福惊喜。
我将熔好的符钉取出,趁热按进刀柄暗槽。嗡——刀身轻鸣,仿佛活了过来。
“厉哥……”苏婉忽然拉住我衣袖,声音发颤,“梦渊里……若见到了她……替我……说声对不起。”
我一怔:“为什么?”
她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当年若不是我贪玩,偷了娘亲的魂符来试……也不会引来那场祸事……你妹妹……也不会……”
我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过去的事,我不怪你。”我低声道,“现在的事,我来扛。将来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抬头,眼中有泪光闪动。
我转身走向门口,刀背轻拍肩头。
“等我回来。”我说,“醉仙楼的烤羊腿,得趁热吃。”
阿蛮抄起弓,塞给我一支箭:“这支‘破魔矢’,射鬼特别灵。要是梦见我,就射它一箭,保证醒得快。”
朱小福哆哆嗦嗦递上一张新画的符,这次总算没画羊腿:“保、保命符!贴胸口!别弄丢了!”
我接过,塞进怀里。
推开门,夜风扑面。
远处,梦渊的方向,黑雾翻涌,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月色如水,洒落在通往梦渊的小径上。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夜晚的凉意渐渐渗入心底,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尽管前方未知的恐惧如同黑雾般浓重,但身后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却给了我前进的力量。
走了一段路后,我发现身旁多了个影子,转头一看,是阿蛮牵着她的马跟了上来。“你这是?”我问道。
她嘿嘿一笑,“别想太多,就顺道送你一程。再说,朱小福那小子画符的手艺实在不靠谱,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有我在还能帮衬一二。”
我没有拒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其实心里明白,她是担心我的安危,这份情谊让我感到温暖。
随着我们逐渐接近梦渊,四周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树木似乎都变得扭曲起来,像是在诉说着古老而恐怖的故事。突然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是那位佝偻的老头。
“你们……”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要去对付那些炼恶灵的人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老头叹了口气,“因为我也失去了亲人……被同样的手法夺走了生命。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但我希望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听完他的话,我心中的疑虑稍减,“那你打算怎么帮助我们?”
“我知道一些关于‘鬼匠门’的秘密。”他说,“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容易找到,但我曾经无意间听到过他们的谈话。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路。”
经过简短的商量,我们决定让老头加入。毕竟,在这场与黑暗势力的斗争中,每一份力量都是宝贵的。
藏经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不是书香,而是一股子陈年老鼠屎混着霉布的味道。
“哎哟我的娘!”朱小福一个后仰,差点被门槛绊倒,“这地儿多久没扫了?蜘蛛网都织出《金刚经》来了!”
阿蛮一脚踹开挡路的破蒲团,啐了一口:“少废话,赶紧找线索。老头说‘鬼匠门’在梦渊里炼恶灵,可梦渊入口得靠古籍里的符文阵法才能打开,藏经楼是唯一可能留记录的地方。”
我皱眉环顾四周。这地方说是藏经楼,不如说是废品回收站。歪斜的书架上堆满泛黄卷册,有的连封皮都烂没了,像被狗啃过的骨头。苏婉蹲在一摞塌了一半的书堆旁,小心翼翼抽出一本残卷,指尖一抖:“这……这上面画的符纹,和断刀上的怨核纹路很像。”
“真的?”朱小福凑过去,脑袋差点撞上苏婉的发髻,被阿蛮一把拎开。
“别蹭人家姑娘!”阿蛮瞪眼,“再说了,你懂符?你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都念成‘太上老猪急急如律猪’!”
“那是口误!再说了,谁没见过符啊!”朱小福不服气,顺手从书架抽了本厚册子,哗啦一翻——
“啪!”
一只干瘪的蟾蜍尸体直挺挺砸他脸上,还带着墨汁写就的符纸贴脑门。
“啊啊啊!尸、尸蟾!诈尸了!”朱小福原地蹦起三尺高,手舞足蹈把符纸甩飞,正好糊在阿蛮胸口。
阿蛮脸一黑,抬脚就是一踹:“找死是不是!”
“冤枉啊!这书里藏毒物,明显是有人设局!”朱小福滚到一边,抱着那本《南荒异志》喘气,“你看这页,夹着张符纸,写着‘若非鬼匠传人,启卷即噬魂’……靠,中招了!”
我抢过书一看,冷笑:“唬人的。这符笔力浮散,墨含酒气,是用劣质朱砂混糯米酒画的,三天就失效。真要杀你,你早变痴傻了。”
苏婉也笑了:“这‘噬魂’估计就是吓唬盗书贼的土方子,最多让人做两天噩梦。”
朱小福摸着心口:“那……那我也做了噩梦怎么办?我梦见自己变成烤乳猪,你们围着我流口水……”
“闭嘴。”我懒得理他,目光落在角落一座铜鼎上。它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一丝冷意,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我走近,伸手一碰——
“嗡!”
鼎身轻震,一道黑气窜出,直扑我面门!
“小心!”苏婉惊呼。
我侧头避过,反手拔出腰间短刃,一刀斩断黑气。黑气落地,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扎小人,胸口插着根锈钉,眼眶空洞却渗着血泪。
“这是……拘魂傀?”阿蛮眯眼,“鬼匠门的玩意儿,专门用来窃取活人梦境的。”
我盯着小人,心头一紧。这手法,和当年屠我全家的那个妖物一模一样。
“看来我们来对了。”我冷冷道,“这里不止有线索,还有他们的眼线。”
正说着,头顶梁上传来“咯吱”一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乌鸦模样的木雕停在横梁上,单眼嵌着颗幽蓝宝石,正缓缓转动,对准我们。
“机关鸟?”朱小福吓得缩脖子,“这楼里还有监控?”
“不是机关。”苏婉低声道,“那是‘窥梦瞳’,用死人眼球炼的,能映照人心最深的恐惧。”
话音未落,那蓝光一闪,木雕鸟突然发出刺耳鸣叫,翅膀展开,竟振翅欲飞!
“找死!”阿蛮搭弓上箭,一箭射去。
“别毁它!”我大喝,“留活口!”
阿蛮箭尖一偏,擦着鸟翼掠过,木雕失去平衡,“哐当”摔进一堆旧书里。
我冲过去扒开书堆,一把掐住鸟身,刀尖挑开底座——里面藏着一枚微型玉简。
“有货。”我取出玉简,神识一探,眉头骤然锁紧。
“怎么了?”苏婉问。
“这不是藏经楼的书目。”我沉声,“是‘鬼匠门’的密令:三日后子时,梦渊开启,献祭七名纯阳童子,炼‘千面怨主’,目标……是皇城地脉。”
朱小福倒吸凉气:“千面怨主?那不是传说中能吞噬整座城池梦境的恶灵吗?”
阿蛮啐了一口:“妈的,这群疯子想毁了整个京城!”
苏婉却忽然按住我手腕:“厉大哥,玉简上有残留神识波动,很微弱,但……是熟人的。”
我一怔:“谁?”
她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声音轻颤:“是我师父。他还活着,在梦渊深处。”
空气瞬间凝固。
我握紧玉简,指节发白。原来如此。难怪她执意要查鬼匠门,难怪她对符医之术如此执着……她一直在找师父。
“所以,”我缓缓站起身,扫视众人,“我们不但要阻止献祭,还要救人。”
朱小福苦着脸:“可咱们才四个人,对方可是能操控梦境的邪门组织啊!”
我冷笑,从怀中掏出那枚刚炼好的符钉,轻轻一弹,钉入铜鼎裂痕处。
“嗤——”
青烟升起,鼎内竟传出细微哀嚎,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喊。
“这是我用忘川水淬炼的‘镇魂钉’。”我淡淡道,“专克他们的梦魇之术。”
阿蛮咧嘴一笑,挽了挽袖子:“那还等啥?干他娘的!”
苏婉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饮下忘川水的人,记忆会逐渐模糊,终将忘记所有执念。
我将那枚镇魂钉彻底嵌入铜鼎的裂痕,青烟缭绕中,鼎身的锈迹竟开始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古老铭文。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般,顺着裂痕游走,竟与苏婉手中残卷上的符纹隐隐呼应。
“这鼎……不是凡物。”苏婉轻声道,指尖悬在铭文上方,不敢触碰,“它在‘回应’你。”
我摇头:“不是回应我,是回应这钉子——忘川水引动了它体内沉睡的东西。”
话音未落,铜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远古的钟声自地底传来。整座藏经楼的灰尘簌簌落下,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如蝶。
朱小福抱头蹲下:“又来?又来?我可不想被书砸成肉饼!”
阿蛮却猛地抬手,示意我们噤声。
“听……”她眯起眼,“有声音。”
那声音极细,极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梦里渗出——
是哭声。
一个孩子的哭声。
“纯阳童子?”我低语,心猛地一沉。
苏婉已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她闭目凝神,眉心微蹙,片刻后睁开眼:“不是现实中的哭声……是‘残梦’。这鼎封着一段未散的梦境,被镇魂钉唤醒了。”
“梦?”朱小福挠头,“还能听梦?”
“能。”苏婉望向我,“厉大哥,若你愿意,我可以引你入梦,看那孩子最后的记忆。但……有风险。梦渊的残念会侵蚀神识,稍有不慎,你会被拖入幻境,再也醒不来。”
我沉默片刻,拔出短刃,在掌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滴落在铜鼎铭文上。
“开始吧。”
苏婉点头,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青光。她低声念动咒语,那青光如丝线般缠绕上我的手腕,缓缓渗入血脉。我只觉意识一沉,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我看见一座地宫。
石壁上刻满扭曲的符文,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坛,坛上摆着七具小小的身躯,皆身穿朱红童衣,双眼紧闭,脸上凝固着惊恐。香炉中燃着幽蓝的火焰,火光里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哀嚎无声。
一个身穿黑袍、面覆青铜鬼面的人站在祭坛前,手中握着一柄骨刀,刀身刻满怨核纹路。
他缓缓抬头,面具下,竟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我父亲的眼睛。
“不……”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后背。
苏婉迅速收手,脸色苍白:“你看到了什么?”
我喘着粗气,声音发颤:“祭坛……七童子……还有……我父亲。”
三人皆是一震。
“不可能!”阿蛮脱口而出,“你爹当年是被妖物所害,满门屠尽,怎么可能……”
“可我看见了。”我死死攥住衣襟,“他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
朱小福吞了吞口水:“会不会是……梦里幻象?那鬼匠门能操控梦境,说不定是故意引你入歧?”
苏婉却摇头:“不,我感受到的残梦是真实的。那段记忆确实存在,而且……来自三年前。正是鬼匠门第一次尝试开启梦渊的时间。”
我闭上眼,脑海中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或许……我父亲没死。”我低声道,“或许,他被妖物附了身,成了鬼匠门的傀儡。”
空气再次凝滞。
良久,阿蛮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不管他现在是谁,咱们都得去梦渊走一遭。救不了他,也得毁了那祭坛。”
苏婉轻声问:“你还记得祭坛上的符文吗?”
我点头,用刀尖在地面缓缓画出那几道纹路。她凝视片刻,忽然瞳孔一缩:“这是‘地脉锁’……他们不是要炼千面怨主,是要用怨主的魂核,炸开皇城地脉下的‘镇龙钉’!”
“镇龙钉?”朱小福瞪眼,“那不是传说中大周开国时,镇压地底龙脉、防止灵气暴动的上古法器吗?”
“正是。”苏婉脸色凝重,“一旦镇龙钉被毁,地脉灵气将失控暴走,整个京城会在三日内化为死地,百万生灵……皆成枯骨。”
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皇城灯火如星,百姓安居,浑然不知三日后便是灭顶之灾。
“我们不能再等了。”我转身,目光坚定,“明日一早,我去刑部大牢,提审那个被捕的梦游者——就是上个月在宫墙外画符被抓的那个疯子。他嘴里一直念叨‘地底有眼,千面在哭’,我一直以为是胡话,现在想来……他或许是被梦渊侵蚀的幸存者。”
阿蛮皱眉:“刑部?那可是天牢,守卫森严,你贸然去,怕是还没问出口,就被当成同党关起来了。”
“所以我一个人去。”我淡淡道,“你们去城西‘百草堂’,找一位姓陈的老药师,他手里有一味‘醒梦草’,能护神识不被梦渊吞噬。顺便……查查我父亲当年的旧案卷宗。”
苏婉欲言又止,终是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若遇危险,立刻撤退。忘川水的代价……你已承受太多。”
我笑了笑,没回答。
夜风拂过,吹散了藏经楼的霉味。
我蹲在藏经楼三楼那口青铜鼎前,指尖还沾着从鼎腹裂纹里抠出来的黑灰。那不是香灰,是烧焦的魂魄碎屑。
刚才那孩子的残梦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拔不出来。梦里,我爹站在祭坛中央,身上缠满符线,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可他明明三年前就该死在鬼匠门的“换皮术”下,怎么还会出现在献祭现场?
“千面怨主……镇龙钉……”我低声念着,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窥视我。
我猛地回头,藏经楼破败的梁柱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蝙蝠扑棱棱飞过。可直觉告诉我,刚才那股阴冷的视线,绝不是错觉。
“谁?”我手按上腰间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没人回答。
只有角落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我循声摸过去,发现是那具拘魂傀倒在地上,头颅歪斜,眼窝里两粒幽绿萤火忽明忽暗。我一脚踢开它,它却突然“咯咯”笑了两声,脖子“咔”地一转,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我。
“操!”我退半步,反手抽出镇魂刀,刀锋一挑,直接削掉它半个脑袋。
可那傀儡断头落地后,竟还在笑,嘴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话:“……三更……刑部……门开……梦游者……说真话……”
我瞳孔一缩。
这声音……怎么像是从我记忆里爬出来的?
“装神弄鬼。”我冷笑,抬脚碾碎那颗头颅。绿火“噗”地熄灭,像被掐灭的鬼火。
我拍拍手,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头顶“咚”地一声闷响。
抬头一看,朱小福那张圆脸正从天花板破洞里探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截房梁,灰头土脸,活像只刚挖完洞的土拨鼠。
“厉……厉大哥!”他声音发颤,“你、你刚才是不是跟那傀儡说话了?”
“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我没好气地问。
“我、我一直在上面啊!”他手脚并用地爬下来,一落地就踉跄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这楼太破了,我踩一脚就塌一块……我本来想给你放风,结果听见你跟个死傀儡聊天,吓得我差点尿裤子!”
我盯着他:“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它说……三更,刑部,梦游者说真话……”朱小福瞪大眼,“厉大哥,那玩意儿真能说话?不是你用邪术逼供吧?”
“逼个屁。”我冷哼,“它被人动过手脚,留了残魂当耳目。鬼匠门在刑部有人。”
朱小福一听,脸都白了:“那你还去?这不是送死吗!”
“所以才要我去。”我收刀入鞘,“阿蛮和苏婉去百草堂,我得赶在他们前头把消息摸清楚。梦游者若真知道什么,就得在他被灭口前问出来。”
朱小福搓着手,一脸纠结:“要不……我跟你一块去?我、我会画定身符!还能撒迷魂粉!”
“你会把天牢守卫全引过来。”我瞥他一眼,“留在这,等阿蛮她们回来,把这鼎里的残梦封好,别让鬼匠门的人抢了去。”
“啊?我一个人?!”他声音都劈叉了,“这楼闹鬼啊!刚才我听见楼上有人哭,像小孩……”
我眯眼:“哭声?在哪?”
“就、就在上面……”他哆嗦着指了指四楼。
我二话不说,提刀就往楼上走。
朱小福一把抱住我大腿:“别别别!厉大哥!楼上真不能去!我师尊说过,藏经楼四楼是‘禁梦阁’,关着疯掉的守界人!他们梦里养厉鬼,醒着吃人!”
我一脚把他踹开:“那你师尊还让你上来?”
“我师尊……早就跑路了!”他捂着屁股哀嚎,“他说大周要完,妖魔当道,他回山继续闭关,等太平了再出世!”
我懒得理他,一脚踹开四楼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墨香混着腐血的怪味。月光从破瓦漏下,照出满地散落的竹简,墙上挂着十几面铜镜,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梦囚镜”——专门困住走火入魔的守界人神识的法器。
我走近一面镜子,镜中人脸突然睁眼,死死盯着我。
“你……也快疯了……”它嘶哑道,“你听见梦的声音了……你爹没死……他在梦渊底下……织梦……”
我心头一震。
它怎么知道我爹?
我抬手一拳砸向镜面。
“哗啦”一声,镜子碎裂,那张脸在空中扭曲几下,化作黑烟消散。
“厉锋!”朱小福在门口尖叫,“你别砸!这镜子一破,他们的梦就放出来了!会附体的!”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倒地。
我和朱小福对视一眼。
“阿蛮她们还没回来。”我沉声道。
“那……那是谁?”朱小福声音发抖。
我提刀下楼,刚到二楼,就看见拘魂傀的残骸旁,躺着个穿灰袍的老者,胸口插着半截断笔,嘴里不断涌出墨汁般的黑血。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我蹲下翻他脸,瞳孔已散,但指尖还在抽搐。
“不是守卫。”我低语,“是藏书吏。”
朱小福凑过来,突然“哎”了声:“这册子……是刑部梦游案的抄录本!三年前的!”
我一把夺过,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永昌三年,三月十七,城南七童夜游投井,案结:邪祟惑心,已灭。”
而在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上去的:
“梦未结,魂未销,皮相易,真骨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