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无名之声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2字 发布时间:2026-01-07


  东市的清晨,总带着一股陈年油锅的腻味。

  天刚蒙蒙亮,街角的胡饼摊子便支了起来,铁鏊子烧得发红,面团一贴上去,“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气。几个早起的贩夫蹲在路边啃饼,袖口油光发亮,嘴里呵出的白雾混着葱花香,在冷风里飘得零散。

  我们四人混在人群里,不起眼。

  朱小福一边走一边啃胡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说……非得赶早吗?那俩失名的守夜人,能跑哪儿去?”

  “正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才得趁早。”

  我盯着街边一排低矮的屋舍,

  “失了名字,便没了户籍,官府不会管,邻里不会认。他们只会缩在最暗的地方,像影子一样活着。”

  阿蛮冷哼:

  “若是我丢了名字,第一件事就是找把刀,砍了所有写着‘查无此人’的簿子。”

  苏婉轻声道:

  “可他们不是你。他们只是普通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哪来的恨?”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巷口那间破败的更铺上。门板歪斜,檐下挂着一盏残破的灯笼,写着个“巡”字,墨迹已被雨水泡得发白。

  “就是那儿。”

  猫爷说,昨夜失踪的两名守夜人,一个叫陈三,一个叫李三苟。名字从县衙户籍册上消失,但人还在更铺里,日复一日敲梆子、巡街,却再没人付他们工钱,也没人记得他们曾是巡丁。

  我们刚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

  “咚、咚、咚”

  的木梆声,不疾不徐,像在应和某种古老的节拍。

  我推门进去。

  屋内昏暗,一股霉味夹着汗臭扑面而来。土炕上坐着个干瘦汉子,身穿褪色的巡丁服,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梆子,正一下一下地敲。他眼神空茫,像口枯井,听见动静也只是缓缓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三?”

  我试探着问。

  他没反应。

  苏婉从袖中取出那张共名簿的残页——昨夜她用灵符拓下的一页,上面原本写着

  “陈三,东市巡丁,年三十有二”

  ,如今那行字已模糊如烟,只剩几个残墨点。

  她将残页递到那汉子眼前。

  刹那间,他瞳孔猛地一缩,手一抖,梆子“啪”地掉在地上。

  “这……这字……”

  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我认得……可我想不起……我是谁……”

  他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仿佛要从颅骨里挖出什么:

  “我每天敲梆子……可没人听……没人应……我……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

  我心头一沉。

  共名簿抹去名字,不只是删去记录,更是将一个人从“存在”中剥离。无人记得你,无人呼唤你,连你自己也开始怀疑——你是否真的活过?

  “他还在挣扎。”

  我低声对苏婉说,

  “意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还没完全陷进去。”

  苏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泛着幽光的丹丸:

  “这是‘唤魂引’,以彼岸花为引,辅以三更露、未时泪炼成。服下后,能短暂唤醒被抹去的记忆碎片。”

  我接过丹丸,递到陈三面前:

  “吃下它,或许你能想起什么。”

  陈三迟疑地看着我,眼神浑浊,像隔着一层雾。就在他颤抖着伸手欲接时——

  “别碰!”

  一声厉喝从门外炸响。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冲了进来,手里拄着根烧火棍,满脸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她死死盯着苏婉手中的丹丸,眼中竟有泪光:

  “那是毒!吃了就会死!”

  “大娘?”

  阿蛮皱眉,

  “你是……?”

  “我是他婆娘!”

  老妇人扑到陈三身边,一把将他搂住,浑身发抖,

  “他们三天前给了我一颗同样的药!说能治失心疯!我让他吃了……结果他当晚就开始说胡话,喊着‘名字回来了’,然后……然后他就……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就怎么了?”

  朱小福小声问。

  “他就……不见了。”

  老妇人抬起泪眼,声音发颤,

  “早上我醒来,他人没了,炕上只剩一堆灰,像被火烧过,可屋子一点没烧着……就那么……没了。”

  屋内一片死寂。

  我缓缓收起丹丸,指尖冰凉。

  这不是救人的药。

  是共名簿的饵。

  它在等——等那些被抹名的人,一旦触及“真实”,便会引动反噬,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所以……它不许任何人找回名字。”

  我低声说,

  “谁想挣脱,谁就得死。”

  苏婉脸色发白:

  “可彼岸花是娘亲留下的……她不会害你……”

  “不是药有问题。”

  我忽然明白了,

  “是时机不对。他们的名字已被抹去,魂魄与现世的联系太弱,强行唤醒,只会被共名簿察觉,引来‘正名之罚’。”

  我蹲下身,看着陈三空洞的眼睛:

  “你每天敲梆子,是为了什么?”

  他喃喃道:

  “不知道……可我不敲,心里就空……好像……少了点什么。”

  “你在等。”

  我轻声道,

  “等有人喊你一声‘陈三’。”

  他身子一颤,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我伸手,缓缓按在他心口,护身符在体内微微发烫。我闭上眼,默念《御灵录》中一段残诀——

  “以印引魂,以名载形”

  。

  掌心之下,我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脉动,像风中残烛。

  忽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我掌心渗出,顺着他的心脉游走,最终在他眉心凝成一点微芒。

  “听着,”

  我低声说,

  “我不知你能否听见,但我会记住你叫陈三。只要你还在敲这梆子,就还有人记得你。”

  那点金光缓缓沉入他眉心。

  他浑身一震,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捡起地上的梆子,又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我们退出更铺时,天已大亮。

  街上人声渐起,卖菜的、挑水的、扫街的,各自忙碌,无人注意到那间破屋,也无人知道,昨夜有两个“不存在”的人,曾在这世间留下最后的声响。

  “我们能救他们吗?”苏婉低声问。

  “不能用强。”我说,“共名簿在织一张网,谁想挣脱,它就收线。我们得另找一条路——一条它看不见的路。”

  晨光斜斜地切进客栈二楼的窗,照在朱小福脸上,他正趴在桌上打呼,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线。

  我一脚踹翻了他面前的破碗,稀粥泼了他一脸。

  “哎哟祖宗!”朱小福猛地跳起来,抹了把脸,“干嘛啊!我正梦见自己成了御灵台大真人,正掐诀念咒收服共名簿呢!就差那么一哆嗦,功成圆满了!”

  “你那哆嗦一哆嗦,估计共名簿先哆嗦。”阿蛮从窗边转过身,手里搭着半干的弓弦,一边甩头发一边冷笑,“昨儿晚上要不是你非说‘唤魂引’得配童子尿,差点把那俩守夜人魂儿给臊活过来。”

  “那是古法!古法懂不懂!”朱小福委屈巴巴地掏出发黄的《太玄符咒辑要》,书页都快翻烂了,“‘阴阳逆冲,以浊引清’,童子尿最纯阳——”

  “你喝过?”我冷冷打断。

  “没……但书上写的还能有假?”

  “书上还说画符要用朱砂混处子血呢,你找谁要?”阿蛮翻白眼,“你这小道观怕是连香火钱都收不齐,就剩你一个活人了吧?”

  朱小福顿时蔫了,缩着脖子嘟囔:“观里师兄们都……走丢了。就剩我守着祖师爷那块破匾,写着‘有求必应’,结果连香都没人上。”

  我盯着他,忽然问:“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他一愣,挠头:“记得啊,大师兄秃顶,二师兄八字眉,三师姐总爱扎红头绳……怎么了?”

  “共名簿开始抹名,被抹的人,只要没人记得,就会彻底消失。”我缓缓道,“你还记得,说明你师门还没断。”

  朱小福眼睛忽然亮了下,又暗下去:“可他们……都好几年没回来了。我猜是被什么妖物拖进山里了……祖师爷显灵说,有缘自会重逢。”

  “你祖师爷显灵?”阿蛮嗤笑,“不会是老鼠爬香炉,你当是托梦吧?”

  “你懂什么!”朱小福急了,“那晚香灰自动聚成三个字——‘等我回’!清清楚楚!”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

  “香灰成字……”苏婉若有所思,“不是符咒,也不是妖气,倒像是……执念未散的灵体在借物显形。”

  “也就是说,”我接道,“你那些师兄师姐,可能没死,只是……被剥离了名,成了游魂,还惦着道观。”

  朱小福瞪大眼:“真的?那他们还能回来?”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在。”我说,“就像昨夜那两个守夜人,我用护身符唤他们,是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穿的靴子左脚有补丁。”

  苏婉轻轻点头:“名字是皮,记忆是骨。共名簿能抹皮,但抹不了骨——只要有人念着。”

  “那我得赶紧回道观!”朱小福一拍桌子就要往外冲。

  “你疯了?”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东市都这样了,你还敢回山?万一你那‘等我回’是共名簿设的局,引你去抹名?”

  朱小福僵住,脸色发白。

  我却忽然笑了:“他得回去。”

  “啊?”三人齐声。

  “因为共名簿要的是‘完全体’无名之人。”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攘人群,“它怕有名有姓、有根有念的人。而朱小福的道观,说不定是片‘死角’——没人记得那地方,共名簿也懒得管。可偏偏,还有人记得。”

  “你是说……”苏婉明白了,“那是个‘断脉’之地,传承断了,但没断干净。就像枯井底下还有一滴水。”

  “对。”我点头,“断而不绝,才是藏身之所,也是反击之地。”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跌跌撞撞冲进客栈,怀里死死抱着个破陶罐,嘴里直喊:“别拿走!别拿走!这是我儿子的骨灰!”

  掌柜的拿扫帚赶他:“滚出去!脏死了!”

  老乞丐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直勾勾看向我们这桌,嘶声道:“你们……你们能看见我?你们记得我?”

  众人一静。

  阿蛮皱眉:“废话,不然怎么说话?”

  老乞丐却哭了:“三天了!没人看得见我!没人听得到我!我儿子死了,我来烧纸,可他们说我不叫‘老陈’,说我从不存在……可我儿子记得我!他临死前喊爹……他还记得……”

  苏婉猛地站起,从药箱抓出一把银针,冲下楼。

  我紧随其后。

  老乞丐蜷在地上,浑身发抖,皮肤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快被抹了。”苏婉咬牙,飞快扎针,七针入七窍,最后一针刺在他心口,“厉锋,你试试!用护身符!”

  我掏出那枚温热的玉符,按在老乞丐额上,低声:“老陈,你儿子叫什么?”

  “……狗剩。”他颤声。

  “谁给你起的名?”

  “我爹。他说,活下来就是福气。”

  玉符微光一闪。

  老乞丐猛地抽搐,发出一声嚎叫,像是从深水里被拽出来。

  他皮肤恢复了血色。

  “我……我能看见自己了……”他低头看手,老泪纵横。

  “你儿子记得你,你爹起的名还在。”我说,“只要你还被人念着,你就不会消失。”

  老乞丐突然扑通跪下:“恩人!求你们……去城西乱葬岗!我儿子埋那儿!他才十六……我怕再晚,连坟都找不到了……”

  我扶起他:“我们会去。”

  他走后,朱小福抖着声音问:“那……那我回道观,会不会也这样?突然没人记得我了?”

  我拍了拍他肩:“不会。因为你现在,有我们记得。”

  他咧嘴笑了,眼圈发红。

  阿蛮哼了声:“行了,别煽情了。今晚我守夜,你们睡吧,省得半夜又来个‘不存在’的敲门。”

  我靠回椅背,闭眼。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油灯摇曳不定。影子在墙上晃,像一群无声舞动的鬼魅。

  我闭着眼,却睡不着。

  白日里那枚玉符的微光,还在指尖残留着温热。它本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遗物,说是祖上传下的“守魂引”,能护一线灵识不灭。那时我不懂,只当是老人家迷信。直到共名簿现世,万人同忘,我才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剑,也不是雷法,而是“无人记得”。

  门外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谁。我没睁眼,听得出是苏婉。

  她停在我房门口,犹豫片刻,才推门进来。

  “还没睡?”她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我睁开眼,“老乞丐的事,你不放心。”

  她没否认,走到桌边坐下,手里还攥着那包银针。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清瘦而沉静。“他皮肤开始透明的时候……那种‘消褪’的痕迹,和三年前我师父走时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紧。

  苏婉的师父,是御灵台最后一位通晓“忆术”的长老。传闻他能以他人记忆为桥,追溯亡魂残念,甚至短暂召回已逝之灵。可就在某一夜,整个御灵台名录上,他的名字被人用朱笔划去,连画像都褪成了空白。第二天,没人记得他曾存在过——除了苏婉。

  因为她亲眼看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见他说:“名字可以抹,但别忘了我教你的每一针。”

  “你说,”她忽然抬头,“共名簿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复苏?大周承平百年,妖祸早被镇压,为何如今街市之间,游魂野魄比活人还多?”

  我沉默片刻,道:“或许,不是妖祸复起,而是人心先空了。”

  她一怔。

  “你想,如今城中百姓,每日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官府文书只写户籍税赋,谁还会记得邻居姓甚名谁?孩子上学堂,背的是圣谕十六条,却不学族谱家训。人活着,像一张张无字的纸,风一吹就飘走。共名簿不过是顺势而为,把早已虚化的‘名’,彻底擦去。”

  苏婉低头看着银针,轻声道:“所以,真正可怕的,不是它能抹名,而是我们早已不再彼此铭记。”

  窗外,月色如霜。

  次日清晨,我们启程前往城西乱葬岗。

  朱小福背着个破包袱,里面是他那本《太玄符咒辑要》和一块从道观带出的木牌,上书“清净自在”四个字。他一路上絮絮叨叨:“我师姐最爱吃桂花糕,大师兄怕蛇,二师兄总偷偷往香炉里倒酒……这些事儿,我一直记着呢。”

  阿蛮走在最前,弓弦缠在手腕,眼神警觉。她不信鬼神,只信箭尖见血。

  苏婉则提着药箱,箱底藏着一小瓶从老乞丐陶罐里取的骨灰。她说要带回道观附近土地下看看——若那里真有执念残留,土壤会泛出青灰色。

  乱葬岗在城外三里,荒草漫过膝盖,碑石东倒西歪,许多连字都磨平了。风掠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响。

  我们在一处新坟前停下。坟头矮小,插着半截烧焦的木牌,依稀可见“陈狗剩”三字。

  朱小福突然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有人……在念我。”他指着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小山庙,“你们看,屋顶上有烟。”

  那庙藏在林后,几乎被藤蔓吞没,若非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可能,”阿蛮眯眼,“那地方我半年前来过,早成狐鼠窝了。”

  “可我听见了,”朱小福声音发颤,“是大师兄的声音,在叫我……小福,回来啦?”

  我们对视一眼。

  我按住腰间玉符,缓缓向前。

  走近才发现,庙门竟被重新钉上了,门缝里透出微弱灯火。门楣上,那块写着“有求必应”的旧匾,居然还在,只是落满灰尘。

  庙内传来碗筷轻碰声,还有低低的哼唱——是道观早晚课的调子。

  我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轻轻叩门。

  三声过后,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探出来,端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

  我盯着那只手,心里咯噔一下。

  这手干枯得像老树皮,可那碗里的水,清得反常——乱葬岗这鬼地方,哪来的干净水?

  “施主,”门缝里挤出个沙哑的声音,“喝口水再走吧。”

  我没动。苏婉却从我身后探出头,小声说:“厉大哥,他……碗里映的不是我的脸。”

  我眯眼一看,果然。那水面波光微动,映出的竟是个穿道袍的小孩,正冲我们笑。

  反了!活人照不出死相,死人照不出活形,这水有问题。

  “老丈,”我压着嗓子,“您这儿……收留亡魂?”

  门“吱呀”一声全开了。是个驼背老头,眼窝深陷,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手里还攥着串发黑的桃木符珠。

  “收?我哪收得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是他们自己不肯走。庙小,挤点儿,但好歹有个遮头的地方。”

  朱小福一听,立马蹦出来:“您是说……这庙里全是鬼?!”

  老头瞥他一眼:“你怕鬼,还往乱葬岗跑?蠢。”

  “我不是蠢!我是……是来寻亲的!”朱小福梗着脖子,掏出那枚烧焦的护身符,“您见过这符吗?是我们观里老掌门亲授的!”

  老头眼神一凝,伸手就要抢。

  我横臂一挡,刀鞘抵住他手腕。他没躲,反而笑了:“好小子,警觉得很。这符……是你师兄的吧?他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

  朱小福眼圈一红:“他……他还说了啥?”

  “他说,‘若有人拿着这符来找,就告诉他们,别信共名簿上没名字的人’。”老头咳嗽两声,“他还说,你们要是活着,就去城南‘半盏灯’客栈,门后第三块砖下,有东西等着。”

  “共名簿上没名字的……”我心头一紧,“那不就是彻底消失的人?”

  “不,”苏婉突然插话,“是还没被记上去的。”

  我猛地看向她。

  她咬唇:“比如……刚死不久,或者,躲在死角的人。”

  阿蛮在后面啐了口:“管他呢!先去客栈!这破庙阴森森的,老子站久了腿肚子转筋!”

  老头嘿嘿一笑,把碗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水落地竟不渗,反在青石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拿去。”他扔给朱小福一张黄纸,“说是护身符,其实是张‘引路灯’。半夜三更,妖物横行,没这玩意儿,你们走不到天亮。”

  朱小福哆嗦着接住:“谢、谢谢……那您呢?您是谁?”

  老头已经缩回庙里,声音渐远:“谁都不是。我只是个守庙的,名字早被风吹散了。”

  门“砰”地关上。那碗水画的符,转眼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地缝。

  “半盏灯”客栈,名不虚传。

  就一盏油灯挂在门楣上,灯油快尽了,火苗蔫头耷脑,像随时要断气。

  我们摸黑撬开门后第三块砖,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乱转,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人名。

  “这是……共名簿的‘影子’?”苏婉低声。

  “不。”我盯着罗盘中央一行小字:“名在灵台,魂归秘境”*。

  朱小福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咱们观里有个传说——‘灵台秘境’,是历代祖师闭关飞升的地儿!只要集齐三枚‘心灯符’,就能开启!”

  阿蛮冷笑:“那你有符没?”

  “没……但我知道在哪儿!”朱小福挺胸,“藏在观后山的‘忘川井’里!师兄说过,井底有座石龛,供着三盏长明灯!”

  我正要说话,忽听楼上传来“咯吱”一声。

  有人。

  我们立刻熄灯,贴墙而立。

  楼梯响,下来个穿灰布衫的少年,十七八岁,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碗热腾腾的面。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大半夜的,谁开的门?莫不是老鼠?”

  走到大厅,他抬头,愣住。

  我们四双眼睛,在黑暗里直勾勾盯着他。

  “啊——!”少年尖叫,托盘一抖,面全扣地上了。

  “别叫!”阿蛮一把捂住他嘴,“我们不是贼!”

  少年拼命摇头,眼珠乱转。

  苏婉赶紧上前,柔声道:“小哥,我们是来投宿的,不小心弄坏了门砖,真对不起。”

  少年喘着气,被松开后缩到墙角:“你、你们……怎么进来的?这客栈……打烊了啊。”

  “我们是黑骑护卫。”我亮出腰牌,“有要事查案,借宿一晚。”

  “黑骑?”少年瞪大眼,“可……可掌柜的说,黑骑早就死光了……”

  我心头一震。

  苏婉却笑了:“那掌柜的,现在在哪儿呢?”

  少年指了指楼上:“在楼上……算账。”

  “现在?”阿蛮冷笑,“大半夜算账?”

  “他……他每天都算,从不停。”少年声音发颤,“说是要把每一文钱,都记进‘生死簿’里。”

  我忽然懂了。

  这客栈,不对劲。

  我摸出那青铜罗盘,指针猛地一颤,直指楼上。

  苏婉凑近我耳边,轻声道:“厉大哥,你看他影子。”

  我抬头。

  少年站在灯下,地上——没有影子。

  我眯眼,缓缓抽出刀。

  朱小福却突然大喊:“等等!他碗里还有面!”

  我们都愣了。

  只见那少年脚边,一碗面汤还在冒热气,汤面上,竟浮着四个小人影,正冲我们挥手。

  反了。

  活人没影,死人有汤。

  这少年,早就死了。

  而楼上那个“掌柜的”……才是活的。

  “所以,”我冷笑,“是他在用死人当伙计?拿亡魂煮面?”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这不合规啊!咱们道门规矩,亡魂不得滞留阳间,更不能……不能当厨子!”

  阿蛮已经搭上了箭:“管他规不规矩,先射了再说!”

  我抬手拦住阿蛮。

  “等等。”我盯着那碗面,汤上浮着的四个小人影还在动,动作竟与我们如出一辙——我抬手,它也抬手;苏婉后退半步,它也跟着后退。

  这不是幻象。

  是映。

  “这面……”我低声,“是照魂汤。”

  苏婉脸色微变:“传说中,阴司未接引的孤魂,会在执念之地重复生前之事。若有人误食他们做的饭食,魂魄就会被‘粘’在那个地方,变成下一个端面的人。”

  朱小福听得毛骨悚然:“那……那刚才那少年,是不是也是因为吃了这面,才困在这儿当伙计的?”

  没人回答。

  楼上算账声又响了起来,木鱼声“笃、笃、笃”,不急不缓,像是在数着时间,又像是在点名。

  阿蛮咬牙:“老子不信邪!一箭射穿他脑壳,看他还能不能算!”

  “你射得死活人,”我盯着罗盘,“可你杀不了执念。”

  话音刚落,那碗面里的小人影忽然齐齐抬头,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苏婉猛地蹲下,耳朵凑近碗沿。

  片刻后,她脸色煞白地抬头:“他们在说……‘别上楼’。”

  “别上楼?”阿蛮冷笑,“现在不上,难道等他把我们也煮进面里?”

  “可若这是警告呢?”苏婉攥紧袖中的符纸,“也许是那少年残魂在提醒我们……楼上,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我盯着罗盘指针,它死死指着楼梯口,纹丝不动。盘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竟开始缓缓流动,像被风吹动的沙,渐渐聚成一行新字:“名在灵台,魂不得归。”

  朱小福颤声:“这……这罗盘在变!”

  “不是罗盘在变。”我缓缓收起它,“是这地方的‘名字’,在变。”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来了,何不上来喝碗面?热的。”

  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仿佛一位久候多时的主人,在邀请归家的游子。

  那木鱼声停了。

  楼梯口,一片漆黑。

  我握紧刀柄,正要迈步,忽觉袖子一紧。

  是朱小福。

  他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却死死拽住我:“厉大哥……我师兄留下的信……他说‘别信共名簿上没名字的人’……可这掌柜的……他有没有名字?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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