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那一嗓子倒是提醒了我。夜露渐重,柳七娘本就虚弱,若再受寒气侵袭,未等找到寒髓芝,人便先去了。我转身回屋,从墙角取下那件旧蓑衣,抖了抖灰,盖在她身上。
“今晚歇一宿。”我说,“明日再进山。”
“啊?”朱小福瞪眼,“你不追线索了?那铜钱明明还在动!”
“动也没用。”我把刀插回背后,靠着土墙坐下,“黑松林夜里有‘影瘴’,入者失魂。我爹当年就是在这种时候闯进去,出来时手里攥着半块玉佩,人却疯了三年。”
屋里一时安静。
阿蛮收了弓,坐在门槛上磨箭头,火星噼啪溅落。苏婉守在床边,用小银勺给柳七娘喂水,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朱小福缩在角落,抱着包袱取暖,小声嘀咕:“其实……我有件法宝,能避瘴气。就是有点费香火。”
“拿出来。”我眼皮都没抬。
他吞了吞口水:“可这法宝……得有人供奉我三炷清香,还得叫我一声‘朱天师’,才能灵验……”
阿蛮冷笑,弯弓搭箭,箭尖直指他鼻尖:“叫不叫?”
“叫叫叫!朱天师显灵——!”
他哭丧着脸喊完,哆哆嗦嗦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泥捏的小庙,只有巴掌大,庙门上歪歪扭扭写着“朱府灵祠”四个字。他点了一小撮香粉,洒在庙前,低声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
刹那间,小庙亮起微光,一道淡青色的光罩缓缓撑开,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
“这……还真有用?”苏婉惊讶。
“哼,”朱小福难得挺起胸膛,“这是我师父用‘聚灵砖’捏的,能在百里内辟邪清瘴,就是……耗香太狠,平时舍不得用。”
我点点头,心中略安。这小子虽不靠谱,但家传的东西,倒有几分真本事。
夜渐深,屋外风声如泣,偶有窸窣之声掠过屋顶,似有什么东西在爬。但那光罩稳稳当当,将一切邪祟隔绝在外。
我靠墙而坐,铜钱仍在掌心发烫,血纹缓慢旋转,仿佛在等待什么。我闭目养神,思绪却飘远。
云虚子为何给我这枚铜钱?他若要害我们,大可不必如此迂回。可若他是善意,又为何处处设谜?还有那无字碑……我幼时随父亲走过一趟黑松山,隐约记得山腰有座残碑,寸草不生,连乌鸦都不肯落。
“厉大哥。”苏婉轻声唤我。
我睁眼。
她递来一碗热汤,是用干野菇和药根熬的,冒着白气。“喝点,暖暖身子。”
我没接,只问:“柳七娘怎么样?”
“血蛊暂被定魄丹压制,但毒性已在心脉扎根。若三日内无寒髓芝炼药,她即便不死,也会沦为‘痴脉人’,六感尽失,只剩一口气吊着。”
我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碗,一口饮尽。汤有些涩,却暖到了胃底。
“你信那碑底真有寒髓芝?”她又问。
“不信。”我放下碗,“但我信有人想让我们去。”
“所以你是将计就计?”
“对。”我望向窗外,“既然他们要演戏,我们就做看戏的人。只是……”我顿了顿,“得活着看到最后一幕。”
苏婉静静看着我,忽而一笑:“你知道吗?你凶的时候,像只护崽的狼。可有时候,又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我没答话。
她也不恼,起身吹熄油灯,屋内仅余灵祠微光。她在我身旁坐下,隔着半尺距离,轻声道:“睡一会儿吧,我守前半夜。”
我闭上眼,听着柳七娘微弱的呼吸,听着朱小福渐渐响起的鼾声,听着阿蛮在门外巡夜的脚步。
铜钱在袖中静静躺着,不再发烫,却始终指向东北。
我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血。
亲人的血,溅在门框上,凝成暗褐色的符咒。娘的发簪掉在门槛边,沾着半片枯叶。我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院里的槐树哗哗响,可我听不见别的声音——直到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冷汗浸透后背,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蒙蒙亮,驿站小屋的窗纸透着灰白光。苏婉靠在墙角打盹,手里还攥着药囊,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心事。朱小福蜷在草席上,嘴巴微张,正打着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袖子上。
阿蛮不在。
我翻身坐起,手按上腰间刀柄。铜钱还在袖中,冰凉,但指针微微颤动,依旧指向东北。
“醒了?”苏婉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脸色还是发青。”
“没事。”我低声道,“阿蛮呢?”
“去林子外头转了一圈,说闻到股怪味儿,像烧纸又像腐肉。”她叹了口气,“她怕‘影瘴’夜里散不尽,想看看有没有妖物踪迹。”
我皱眉:“她一个人?”
“我说了别去,可她甩了句‘你男人又不是我男人,管得着?’就蹽了。”苏婉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笑了,“她就是嘴硬心软,昨儿半夜还偷偷给你盖了件外袍,以为我没看见。”
我一愣,低头看身上,果然多了件半旧的灰布衣。
正想说什么,门外“咚”一声,像是有人撞上了门板。
“谁?!”我抄刀在手,一步跨到门边。
“是我!阿蛮!”声音粗嘎,“快开门!后面有东西跟着!”
我拉开门闩,阿蛮踉跄着滚进来,发髻散了一半,肩头衣服破了个口子,脸色发白。
“关门!快关门!”她回头张望,喘得像破风箱。
我一把将门撞上,顺手插上门闩。
“什么东西?”苏婉赶紧递上水囊。
阿蛮灌了一口,抹嘴道:“不知道!黑乎乎一团,没形没影,就贴着地皮飘!我射了一箭,箭头直接穿过去了,跟射中雾似的!”
“影瘴残余?”我沉声问。
“不像。”她摇头,“这玩意儿……会笑。”
“笑?”朱小福一个激灵从地上蹦起来,“笑你个头啊!你们别吓我!我昨儿才画了三道避邪符,还没贴呢!”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黄纸,结果“哗啦”一下,纸符全撒了地,还踩上去一脚。
苏婉扶额:“你这‘道士’,符都画反了,朱砂写成墨汁,咒文还少个‘敕’字。”
“哎哟我记岔了!这叫‘逆向驱邪’,反着来才厉害!”朱小福嘴硬。
“那你拿反剑劈妖试试?”阿蛮冷笑。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纸往外看。黑松林静得诡异,树影婆娑,却不见半个人影。铜钱在袖中轻轻一跳,依旧指向东北。
“东北……无字碑。”我喃喃。
“你说那破石头?”阿蛮啐了口,“我刚才就是从那边回来的。那碑歪在坑里,长满青苔,连个裂口都没有,能藏啥?”
“可它指向那里。”我捏紧铜钱,“这东西从七娘中毒就开始发热,绝不会无缘无故。”
苏婉忽然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本破旧册子,封皮写着《大周异物志》,边角都磨没了。
“我昨夜翻到一段。”她指尖点着一页,“说‘寒髓芝生于阴脉交汇处,常伴古碑或断剑,其根须缠尸骨,其气引亡魂’。”
“听着就瘆得慌。”朱小福缩脖子。
“等等。”我盯着那页,“下面这行小字是什么?”
“哦,注释。”苏婉念道:“‘若有铜钱引路,当以血开碑,见字方得其门’。”
“血开碑?”阿蛮挑眉,“谁的血?”
屋里静了一瞬。
我缓缓卷起左臂衣袖。一道陈年伤疤从肘部蜿蜒至手腕,是当年在锦衣卫火并时留下的。可奇怪的是,那疤最近几天竟隐隐发烫,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苏婉盯着那疤,忽然一愣:“这伤……是不是在你入黑骑那年?”
“嗯。怎么了?”
她翻开册子另一页,声音轻了:“‘厉氏血脉,承玄甲遗骨,血可通幽,泪可化露’……这是前朝禁术残卷里的记载。你……该不会是……”
“少胡扯!”朱小福跳起来,“厉哥是人,又不是古墓里爬出来的!再说了,玄甲将军那是三百年前的人物!”
我却没说话。
我当然知道厉氏的传说。先祖厉玄甲,大周开国护国将军,传说他身负异血,能引阴兵夜行,斩妖百里。后来战死沙场,尸体不腐,被皇帝下令封棺沉江。
可我家谱早毁于战火,我只知道姓厉,从不敢想那么多。
“所以……”阿蛮盯着我,“你这血,真能开碑?”
我盯着铜钱,它突然剧烈发烫,几乎要灼伤掌心。
“试试。”我说。
“你疯了?”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要是碑后是陷阱呢?要是引出更邪的东西呢?”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笑了下:“你不是说,我像块石头?石头不怕陷阱。”
她一怔,松了手。
朱小福哆嗦着:“那……那我去门口望风!顺便……顺便给各位祖师爷烧炷香!”
“你连香都没有。”阿蛮抢过他怀里仅剩的半包火折子,“别添乱了,老实待着。”
我拿起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滚落,滴在铜钱上。铜钱“嗡”地一震,竟浮空而起,指向东北的力道猛地增强。
我大步走向门边。
苏婉在身后轻声说:“厉锋,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用银针把你扎成刺猬。”
我没回头,只应了句:“记住了。”
我踏出驿站门槛时,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风从黑松林深处吹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草尖上悬着露水,一碰即碎,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眨了眨眼。
阿蛮跟在我身后三步远,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她不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戒备——方才那一道黑影虽未追来,可她肩头的伤口边缘已泛起青紫,像是被什么阴毒之物擦过。
“你慢点。”苏婉在身后低喝,“血还在流!”
我低头看了眼手掌,伤口不深,可血却流得蹊跷,一滴一滴,不似鲜红,反倒泛着极淡的银光,在晨光下几乎难以察觉。那铜钱浮在胸前半尺,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指向林子深处。
我们一路无言,只听得枯叶在脚下碎裂的轻响。偶尔有乌鸦惊起,嘎嘎叫着掠过树梢,又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低,一片荒坡出现在眼前。坡底长满荒草,中央果然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通体漆黑,无字无纹,唯有碑底一圈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咒语被人刻意磨去,只剩残痕。
“就是这儿。”阿蛮停步,皱眉,“我昨儿来时,这碑还直着,怎么一晚上就歪了?”
我走近石碑,伸手触碰那圈符文。指尖刚一接触,心口猛地一震,仿佛有根针从骨头里扎进脑髓。眼前骤然闪过画面——
一个披甲将军跪在江边,血从七窍渗出。
皇帝站在高台上,身后百官低首,无人敢言。
江水翻涌,棺椁沉入深渊,而那将军的头颅,竟缓缓转了过来,望向远方……
“厉锋!”苏婉一把扶住我,声音发颤,“你脸色全白了!”
我喘了口气,甩掉幻象,却发现掌心的血正顺着指尖滴落,恰好落在碑底一道裂隙中。血渗入石缝的瞬间,整块碑“嗡”地一震,符文泛起幽蓝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它……活了?”朱小福躲在树后探头,声音发抖。
铜钱缓缓落下,静静躺在我脚边,指针不再跳动。
碑面依旧光滑如镜,可那层青苔却开始剥落,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而外推挤。忽然,“咔”的一声,一道细缝自碑顶裂下,直贯到底。紧接着,整块碑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内漆黑,却无腐臭,反而飘出一股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
“寒髓芝……”苏婉喃喃,“真的在这里。”
“别进去!”阿蛮拦在我身前,“谁知道里面是不是尸坑?还是妖窝?”
我望着那幽深洞口,左臂的旧疤仍在发烫,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惧意,反倒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我曾千百次走过这条路。
“我得进去。”我说。
“凭什么?”阿蛮冷笑,“就凭你流了点血?万一你是引妖之体呢?万一你爹娘不是被妖所杀,而是……”
她没说完,可话音落下,连风都静了。
苏婉猛地瞪她:“阿蛮!”
阿蛮咬唇,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却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轻声道:“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也得知道。”
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支松枝,火光摇曳,映出洞内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正要迈步,忽听“啪”一声,松枝的火焰猛地一缩,竟由橙黄转为幽绿。
“有东西来了。”阿蛮低声道,刀已出鞘。
我们齐齐回头,只见林间雾气弥漫,一道矮小身影踉跄走来,披着破旧斗篷,拄着拐杖,脚步蹒跚。
“谁?”朱小福尖叫。
那身影停下,缓缓抬头。斗篷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刀刻,双目浑浊,却在看到我时,忽然一颤。
“……厉家的血。”老人沙哑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板,“三十年了……终于有人用血开了碑。”
“你是谁?”我握紧火把,戒备问道。
老人不答,只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与我袖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布满铜绿,边缘刻着一个“玄”字。
我盯着那枚铜绿斑驳的“玄”字钱,心头猛地一沉。
这玩意儿……是我娘死前塞进我手里的唯一遗物。她说:“留着,将来遇见认得这钱的人,或许还能活一条命。”可她没说,这人会在一个鬼气森森的山洞里、顶着张棺材脸等我三十年。
“你认识我娘?”我嗓音绷得像弓弦。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何止认识?她踹过我一脚,因为我偷吃她供在祠堂的糯米鸡。”
我愣住。
朱小福却尖叫起来:“哇啊!老妖怪你竟敢调戏厉大哥亡母!看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抖得跟筛糠似的,“急急如律令——镇!”
符纸飘到半空,“啪”地烧成灰,落下来正好糊在朱小福自己脸上。
阿蛮翻了个白眼,抬脚把他踹开半步:“闭嘴吧你,再念咒我把你当箭靶。”
苏婉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小心,他身上没有活人气。”
我早察觉了。这老头呼吸若有若无,脚步虚浮,影子在火把下淡得像层雾——根本不是活人,是魂魄凝形,靠执念撑了三十年。
“你是厉家旧仆?”我试探着问。
“仆?老子是玄字号守碑人!”老头突然激动,脖子青筋直跳,“当年若不是你们厉家主子非要挖‘寒髓芝’,引出地底阴脉暴动,我也不会被困在这破碑里不得超生!”
他说完,猛地咳嗽,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滋啦作响,冒出腥臭白烟。
我眯眼。寒髓芝?又是这东西。
苏婉忽然轻声说:“传说寒髓芝生于极阴之地,千年一开,食之可通幽冥,但采之必遭反噬……它其实是镇压地脉的‘锁’。”
老头冷笑:“小丫头懂点事。可惜太晚了——你们已经惊动它了。”
话音刚落,洞壁开始渗水。
可那不是水。
是黑的,粘稠的,带着腐肉味的液体,顺着石缝缓缓流下,汇聚成溪,竟在地面拼出一行字:“血归,门启。”
“糟了!”朱小福抱着头蹲下,“这是‘魂引墨’!死人用怨气写的字!它说我们要把血还回去!可我们又不是献血的!”
阿蛮冷笑:“谁敢拦路,我一箭穿心。”
她话音未落,那黑色液体骤然暴涨,化作无数条触手般的东西扑来!
我猛推苏婉后退,同时拔刀横斩——刀锋切过黑液,竟发出金属碰撞声。更诡异的是,每断一截,那黑液就凝成人脸,嘶吼着扑向我。
幻象攻心!
刹那间,我眼前景象突变:我站在一片血海中,父母倒在身前,喉咙被撕开,而我自己,正举着染血的刀,狞笑着——
“下一个,就是你。”
“放屁!”我怒吼一声,一刀劈碎幻象,冷汗已湿透后背。
这不是回忆,是它在挑拨我的愧疚与杀意,想让我失控自戕。
苏婉咬破指尖,在我眉心画了一道血符:“醒神!别看它的眼睛!”
清凉感瞬间贯穿脑海。
我喘着粗气,发现那黑液已被阿蛮射了七八箭,钉在墙上像章鱼干,朱小福则哆嗦着贴满驱邪符,结果符纸全被黑液腐蚀成灰。
“没用的,”老头叹道,“这是‘寒髓芝’的护根怨,你们闯了禁地,它要把你们炼成新养料。”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既然困在这里,为何不助我们出去?”
老头咧嘴,忽然笑了:“因为……我也想出去啊。”
他猛地一拍胸口,魂体竟裂开一道口子,从中抽出一根冰晶般的根须——那根须另一端,深深扎入山壁,连接着某种巨大的、搏动的东西。
“我用自己的魂魄缠住它三十年,”他咳着黑雾,“现在……换你来扛一会儿?”
我皱眉:“什么意思?”
“用你的血,钉进碑心,暂时封它。我能借机带你们离开,但……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爹临死前,到底是谁下的手。”
我瞳孔一缩。
苏婉按住我手臂:“别答应,这可能是陷阱。”
朱小福却突然举起手:“等等!我有个问题——你说这芝草怕血,可为啥只认厉家的?难道它是O型RH阴性专供?”
我们都愣了。
老头居然也怔了下,嘀咕:“……这小道士傻人有傻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婉。她眼神担忧,却轻轻点头。
“好,”我说,“我信你一次。”
老头咧嘴,递来一把锈匕首:“割掌心,三寸深,别怂。”
我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划下。
血滴落碑面,瞬间被吸收。整座石碑嗡鸣,黑液疯狂扭动,仿佛剧痛。
就在我血流如注时,异变陡生——
我的魂魄,竟被一股力量猛地抽出体外!
眼前一黑,再睁眼,我站在一座古老庭院中。
雪,下得很大。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披着黑袍,正在挖一棵泛着幽蓝光的草。
那是……我父亲?
而门外,一个女子倒在地上,正是我娘,胸口插着一把短剑——
剑柄上,赫然刻着一枚铜钱图案。
“玄”字。
雪落无声。
我僵在原地,魂魄如坠冰窟。娘的血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小溪,像极了山洞里那“魂引墨”写下的字——血归,门启。
原来……早已注定。
父亲的身影在风雪中微微颤抖,他挖出那株幽蓝的寒髓芝,小心翼翼裹进怀里,然后才缓缓转身,望向倒下的母亲。他的脸上没有悲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你非得拦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这草能救她……能救你!”
母亲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沾血,在雪地上划出一个歪斜的“不”字。
父亲闭上眼,一滴泪砸进雪里。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破风之声。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领头者披着猩红大氅,手中长剑滴血未干。
“厉玄之,”那人冷笑,“你盗采禁物,勾结妖族,罪该万死。”
父亲猛地将寒髓芝塞进袖中,拔剑迎敌。可他刚动,母亲却突然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嗤!”
利刃贯胸。
她倒下时,最后一眼,是父亲扭曲的脸。
而那柄剑的主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年轻的、冷酷的、属于大周镇妖司左使——厉斩的脸。
我的脸。
“不……不可能……”我喃喃后退,魂魄都在发抖,“那是我爹……那是我……?”
记忆如潮水翻涌。我自幼被弃于荒野,由猎户养大,十五岁那年因天生煞气引动妖物袭击村庄,被镇妖司捕获。厉斩亲自审我,说我根骨奇佳,收为记名弟子,却从不认亲。
他说:“厉家无子,只有职责。”
原来不是不认,而是……心虚?
“看够了吗?”老头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三十年了,终于有人看见真相。”
我猛地回头,发现他竟也站在这幻境之中,魂体半透明,像一缕游荡的风。
“你到底是谁?”我嘶声问。
“守碑人,也是……你娘的旧仆。”他低声道,“当年她拼死护住你,把你送出府时,我就在墙头看着。那枚‘玄’字钱,是她从厉斩腰间扯下的信物——她说,若有一日你长大成人,见到此物,便知谁才是真凶。”
我浑身剧震。
所以……厉斩杀了我娘,夺走寒髓芝,再将我收为弟子,囚于身边?他怕我复仇,又怕我觉醒血脉之力反噬于他?
“可他为何不杀我?”我声音发颤。
“因为……”老头苦笑,“你是‘锁’的钥匙。寒髓芝虽被采走,但地脉阴气已开始躁动。唯有厉家嫡系血脉之血,才能暂时镇压。他留你一命,是为日后所用——就像今日,你流血封碑,正是重演当年。”
我怔住。
原来我不是什么天选之人,不过是一颗被埋下的棋子,等三十载,只为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那你呢?”我盯着老头,“你为何帮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庭院角落——那里站着个瘦小的少年,约莫七八岁,蜷缩在柴堆后,满脸泪水,死死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
那是……我。
“因为我答应过你娘,”老头轻声道,“若有一日你回来,我要让你亲眼看见真相,而不是带着仇恨去杀错人。”
我喉头一哽。
就在这时,幻境剧烈晃动,风雪骤停。父亲的身影、母亲的尸体、厉斩的冷脸,全都如烟消散。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跪在石碑前,掌心血流不止,锈匕首掉落在地。阿蛮正拼命拉着我往后拖,朱小福在念咒,苏婉的符纸贴满了我全身。
“醒了!他醒了!”朱小福差点哭出来,“你魂都飞了半炷香!再不回来就得变傻子了!”
我喘着粗气,视线模糊。
“你看到了?”老头站在碑旁,魂体比之前更淡了,几乎透明。
我点头,嗓音嘶哑:“所以……现在怎么办?”
“碑已封,怨气暂退。”他笑了笑,“我能带你们出去,但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记住,别回头,别应声,哪怕听见亲人在唤你。”
阿蛮扶起我:“走!”
我们一行人迅速向洞口奔去。黑液退去,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腐腥味。朱小福一路嘀咕:“我说大哥,你刚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看见你初恋了?”
没人笑。
我知道他想缓和气氛,可我心里沉得像压了座山。
快到洞口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儿啊……回来吧。”
是娘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
“别回头!”老头厉喝。
可那声音又起了,这次是父亲的:“你不该来这儿……快走……”
紧接着,是幼时我的哭喊:“娘——!救我——!”
苏婉紧紧攥住我的手:“是幻听!别信!”
我咬破舌尖,强迫自己迈步。
就在踏出洞口的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石碑裂开一道缝,老头的魂体正缓缓被吸入其中,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活下去,别变成他。”
洞口轰然闭合,碎石滚落,彻底封死。
夜风拂面,冷得刺骨。
我们瘫坐在山坡上,谁也不说话。
良久,朱小福掏出酒壶猛灌一口,嘟囔:“妈的,这辈子再也不进洞了,里面连鬼都神经衰弱。”
阿蛮检查弓箭,冷冷道:“接下来去哪?”
我低头看着仍在渗血的手掌,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一幕——母亲倒下,厉斩举剑,还有那枚染血的“玄”字钱。
苏婉轻轻包扎我的伤口,低声道:“你打算找他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