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守门人非开门人(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0字 发布时间:2026-01-13


  它没躲,反而眯起眼,发出咕噜声。

  “你到底是谁?”我低声问。

  它不答,只是抬起爪子,指向远处雾中一座若隐若现的城楼——青瓦飞檐,牌匾上三个字依稀可辨:鬼市门。

  “鬼市……还没崩?”阿蛮皱眉。

  “鬼市从不会真正消失。”苏婉望着那方向,眼神深邃,“它只是沉睡。而今守界人现,十玄将聚,它……要醒了。”

  我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拍去衣上泥水。

  “走吧。”我说,“去鬼市。”

  “你不怕了?”苏婉问。

  我看了她一眼,抹了把脸上的湿泥,咧了咧嘴:“怕?老子砍妖魔砍到手软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背《黄帝内经》呢。”

  苏婉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凶什么,我又没说你怕。”

  朱小福蹲在旁边,正拿根狗尾巴草挠白猫的下巴,那猫眯着眼,尾巴轻轻甩着,仿佛刚才吞噬红火、封印时间的不是它。

  “诶,猫爷,您老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啊?”朱小福谄媚地笑,“要不您先给个提示?鬼市里有没有……呃,包子铺?我快饿死了。”

  白猫睁眼,冷冷瞥他一眼,一爪子拍开他的手,跳上我肩头,蜷成一团,不动了。

  阿蛮扛着弓,哼了一声:“就你这怂样,进了鬼市别拖后腿就行。真有包子铺,估计也是死人摊,卖的是往生馒头。”

  “哎哟!别吓我!”朱小福抱头,“我胆小,经不起惊吓!”

  “那你当初跑来黑骑护卫干嘛?”我冷笑,“偷符纸去街上画护身符骗钱?”

  “我那是弘扬道教文化!”朱小福梗着脖子,“再说了,要不是我那天在破庙贴了张‘镇邪安宅’符,你们早被墙角钻出来的无面女鬼缠上了!”

  “那符是我写的。”苏婉淡淡道。

  朱小福:“……”

  我们一行人顺着河岸往北走,天色阴沉,风里带着腐木和水腥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荒废的村落,几间土屋歪斜着,屋顶塌了半边,院墙上爬满青苔。

  “就这儿?”阿蛮眯眼打量,“鬼市门在农家院?”

  白猫忽然抬头,耳朵一抖,从我肩上跃下,迈着步子走向最角落那间矮屋。门是虚掩的,门板上挂着一串干枯的铃铛,风吹过,却一声不响。

  “死铃。”苏婉低声道,“挂死铃的人家,死过不止一个活人。”

  我抬脚踹开门。

  屋里出乎意料地干净。灶台整齐,碗筷码在木架上,炕上铺着粗布被褥,甚至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有人住?”阿蛮搭箭上弦,警惕环顾。

  “刚烧的。”我伸手试了试茶壶,温的。

  朱小福眼睛一亮:“有人就好!同志——啊不是,老乡!我们路过讨口饭吃!”

  没人应。

  白猫跳上八仙桌,盯着墙角那口老旧的米缸,忽然竖起尾巴。

  我走过去,掀开缸盖。

  米粒雪白,堆得满满当当。可当我伸手抓了一把,米粒竟从指缝间缓缓渗出黑丝,像霉菌,又像活物,在掌心蠕动。

  “糟了。”苏婉冲过来,一把拽我手腕,“这是‘恶念米’!有人在这里种怨念,养邪祟!”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粉撒在我手上,黑丝“滋”地冒烟,缩回米缸。

  “谁干的?”阿蛮怒道,“藏这儿搞这些歪门邪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老农提着篮子走进来,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客人来了?”他咧嘴一笑,牙都黑了,“喝口茶不?自家炒的。”

  朱小福端起茶就要喝,我一把打掉茶杯,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干什么!”朱小福尖叫。

  “茶上有影。”我冷冷道,“倒茶时,杯子里映出的不是你,是条蛇。”

  老农笑容不变,可脖颈处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黑血。

  “嘿嘿……你们不该来。”他声音忽高忽低,“灯灭了,门开了,他们……都要醒了。”

  苏婉迅速掏出银针,一扬手,三枚钉入老农眉心、喉结、心口。老头僵住,眼珠暴突,嘴里涌出黑水,哗啦倒地。

  “不是人。”苏婉收针,“是灵媒傀儡,被人用怨气操控的尸体。”

  “又是守界人的手段?”阿蛮皱眉。

  “不。”苏婉摇头,“这手法更野,是民间左道,靠饲喂恶念催生邪灵。比守界人更疯。”

  白猫跳上窗台,爪子在窗纸上划了三道。

  我懂它的意思。

  “后院。”我说。

  我们绕到后院,发现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画满了符咒,全是反写的。

  朱小福哆嗦:“这……这不是道门符,是‘逆魂引’!谁在这儿招死人?”

  “不是招死人。”苏婉脸色发白,“是养‘活鬼’。把活人关在井底,用恶念日夜侵蚀,直到人性泯灭,化为只知杀戮的鬼仆。”

  “疯了。”我啐了一口。

  突然,井底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敲了下井壁。

  接着,是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天真:“哥哥姐姐,下来玩吗?井底有糖哦。”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了:“这……这他妈是小孩?!”

  “别信!”苏婉厉声,“活鬼最爱装无辜!”

  又一声轻响。

  “姐姐……你身上的药香,真好闻……下来,让我咬一口好不好?”

  苏婉脸色煞白。

  我抄起井边一根木棍,猛地撬开石板。

  井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白猫蹲在井沿,忽然开口,竟是人声,沙哑低沉:“下去可以,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里想的,都不能说出口。一说,你就成了它的食粮。”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谁先下?”

  阿蛮啐了口唾沫:“废话,当然是你这个不怕死的。”

  我笑了下,正要跳,朱小福突然举手:

  “我、我下去!”

  我一愣,扭头看他。朱小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可手还举着,像根煮熟的面条硬撑在半空。

  “你?”阿蛮冷笑,“你连鬼影都没见过,下去就是送死。”

  “正、正因为没见识过!”朱小福声音发颤,却梗着脖子,“你们都懂规矩,知道怕……可我——我怕得连规矩都记不住!万一底下那东西装可怜,我一张嘴就完了!你们下去,反倒危险!”

  他喘了口气,竟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我……我不怕当炮灰。那天在破庙,是苏婉救了我。这回,换我探路。”

  苏婉怔住,眼神微动。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符,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师父留的‘镇魂铁’,贴胸口,能压心神。别说话,别应声,听见孩子哭、听见亲人喊你,都当放屁。”

  朱小福接过符,手抖得厉害,却用力点头。

  “绳子绑腰上。”阿蛮解下弓弦,扔给他,“三下拽绳,就往上拉。别逞强。”

  他哆哆嗦嗦把绳子系好,又摸了摸怀里的符,深吸一口气,踩上井沿。

  白猫蹲在一旁,尾巴轻轻一扫,一缕银光从它爪尖溢出,缠上朱小福脚踝,转瞬没入皮肉。

  “这是‘猫眼引’,”白猫终于开口,声音又变回慵懒,“迷障入心时,它会咬你一口。疼,但能醒神。”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谢、谢猫爷……”

  他闭眼,一咬牙,跳了下去。

  绳子猛地一沉,随即缓缓松坠。我们三人围在井口,屏息凝神。苏婉指尖搭在银针上,阿蛮箭已上弦,我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井下寂静。

  许久,绳子忽然——轻轻一拽。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我们互视一眼,阿蛮和我立刻动手拉绳。绳子沉得异样,仿佛底下拽着的不只是一个人。

  井口渐现人影。朱小福被拖上来大半,双目紧闭,脸色青紫,怀里却死死抱着个脏兮兮的陶罐,指缝间渗着黑血。

  “快!”苏婉低喝。

  我们合力将他拽出,刚落地,他“哇”地吐出一口黑水,混着碎肉似的絮状物,腥臭扑鼻。

  “罐……罐子……”他虚弱地抓着我袖子,声音嘶哑,“井底……没有孩子……只有这个……它说……‘给活人’……”

  我接过陶罐。罐身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封口用蜡封着,蜡上还按着个小小的手印——像孩童的,却泛着青黑。

  苏婉凑近一看,猛地后退:“这是‘心蛊瓮’!有人用活婴炼怨,把未出生的怨灵封在里面,专噬人心!”

  “谁给你的?”我问朱小福。

  他摇头:“我下去时,井底空荡,只有这罐子摆在中央。我想走,可那声音……不是从井底来的,是从罐子里……它叫我‘弟弟’……”

  我心头一震。

  白猫跳上石板,绕着陶罐走了三圈,忽然抬爪,一掌拍在罐身。

  “啪!”

  蜡封炸裂。

  罐口腾起一缕黑烟,扭曲成孩童面孔,张口欲啸——

  白猫张嘴,轻轻一吸。

  黑烟如溪流倒灌,尽数没入它口中。猫眼幽光一闪,随即闭上,身子微微一颤。

  “压住了。”它低语,“但这孩子……被人炼成了‘引魂种’。有人想用它,唤醒沉在河底的‘鬼市主’。”

  “鬼市主?”阿蛮皱眉,“不是说鬼市是无主之地?”

  “以前是。”白猫跳回我肩头,声音疲惫,“可有人在喂养它。用恶念米、活鬼井、心蛊瓮……三桩邪祭,只为养出一条通向‘冥河墟’的路。”

  苏婉忽然蹲下,从朱小福衣角撕下一角布,裹住他流血的手:“我们得歇一歇。他中了‘阴蚀咒’,再走十里,经脉会冻裂。”

  我看了看天色。乌云裂开一道缝,竟透出几分暮色。

  “进屋。”我说,“生火,熬药。今晚就在这守着。”

  阿蛮皱眉:“不怕再有傀儡?”

  “怕。”我咧嘴一笑,拍了拍刀,“可老子饿了。有鬼来,正好炖汤。”

  屋内,我用干柴支起灶,苏婉煮药,阿蛮在门口布了箭阵。朱小福靠墙蜷着,昏昏沉沉。白猫趴在我肩头,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灶火噼啪一响,火星子蹦到朱小福鼻子上,他“阿嚏”一声,差点从墙角弹起来。

  “谁?谁拿灰烫我?”他迷迷瞪瞪地睁眼,手一挥,竟把苏婉刚端起的药碗扫翻在地。

  “哎哟我的祖宗!”苏婉跳开,裙角还是沾了黑乎乎的药汁,“这可是‘温脉三七汤’,熬了半个时辰!你倒好,一巴掌送进阴沟!”

  朱小福缩着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梦里有只癞蛤蟆骑在我头上念往生咒……”

  “那你念的是《清心诀》还是《放屁咒》?”阿蛮冷笑,一脚踢过个破陶罐,“再打翻一次,你就拿这个喝,我给你加点‘惊喜’——比如隔壁灶坑里的老鼠尾巴。”

  我蹲在灶前,刀尖挑着柴火,火光映得眼底发红。白猫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怎么?”我低声问。

  它没理我,反而跳下我肩头,直奔屋角那口破瓮——就是之前差点吞了朱小福心魂的“心蛊瓮”。

  “别去!”苏婉惊呼。

  可白猫已一爪拍在瓮沿,那黑釉表面竟“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像被无形之手划过。

  “它……它在哭。”白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老妪低语。

  我们全愣了。

  “猫说话了?!”朱小福一屁股坐地上,“我没睡醒吧?还是这药里加了迷魂散?”

  阿蛮搭箭上弦,眯眼盯着白猫:“你到底是谁?别告诉我你才是这村子的邪祟头子。”

  白猫回头,绿瞳幽幽:“我是‘守门人’,不是‘开门人’。”

  “界门要关了。”它又说,尾巴一扫,指向西墙那面破镜子,“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顺它目光看去。

  镜面本该映出屋内景象,可此刻却是一片翻涌黑水,水底隐约有楼阁灯火,像沉在河底的城池——正是传闻中的鬼市。

  而镜中时间,竟比屋里快了半刻钟:我们刚进屋时,镜中已是深夜。

  “时空扭曲?”苏婉喃喃,“难怪朱小福的阴蚀咒发作得这么快……这里的时间在‘漏’。”

  “不是漏。”白猫舔了舔前爪,“是有人在抽。河底那位,快醒了。”

  我站起身,刀已握在手中:“谁在抽?”

  “喂米的老农。”白猫说,“他不是傀儡,是‘壳’。真身早二十年就死了,魂魄被钉在河底,靠恶念米续命,等一个‘引子’。”

  “引子就是朱小福?”阿蛮冷笑,“这倒霉蛋长得像送上门的祭品。”

  朱小福委屈:“我……我长得福福气气的,哪像祭品!我娘说了,我这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主大富大贵!”

  “那你富贵到心蛊瓮里去了?”我讥讽一句,却还是走过去,把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

  他哆嗦着,牙齿打颤:“厉大哥……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我说,“你命硬,上辈子肯定是个王八。”

  他咧嘴想笑,结果又咳出一口黑血。

  苏婉皱眉:“得想办法稳住他经脉。可药没了,柴也不多了……这破屋子,连根野参都不长。”

  白猫忽然跃上灶台,尾巴一甩,竟从虚空中抽出一张黄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还有个炭笔画的小猫头,咧嘴笑。

  “这是……?”苏婉接过一看,差点笑出声,“你画的?这符文都走形了!”

  “仓促之作。”白猫傲然抬头,“但能撑一时。贴他心口。”

  苏婉半信半疑地照做。符纸一贴,朱小福浑身一颤,黑气竟从七窍缓缓缩回。

  “真管用!”她惊喜。

  “那是。”白猫甩尾,“我可是……”

  话没说完,屋外忽起阴风,吹得门板“哐哐”响。

  阿蛮箭已上弦:“有东西来了。”

  我刀出半寸,寒光映窗。窗外影子晃动,却不是人形,而是一团团扭曲的稻草,随风滚动,像被无形之手驱赶。

  “稻灵?”苏婉低呼,“可稻灵不该在秋收后就归田吗?现在……”

  “被控了。”白猫毛竖,“有人在用‘逆魂引’召百物为仆。连草木都不得安生。”

  “那老农呢?”我盯着门外,“他不是该在河底?”

  “分魂。”白猫冷道,“他留了一缕在村里,专等迷路人。你们进屋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正说着,灶膛里火苗“噗”地变绿,火中竟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嘴唇开合:“客人们……米快熟了……下来……一起吃……”

  声音沙哑,像钝刀刮骨。

  “吃你娘!”阿蛮抬手一箭,直射灶心!

  “嗖”地一声,箭却穿过火苗,钉入土墙,尾羽狂颤。

  火中老脸咧开一笑,消失了。

  “没用的。”白猫跳上我肩,“凡铁伤不了分魂。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除非有人愿意当‘门钉’。”白猫低语,“用活人精魄,暂时封住这屋的‘隙’,不让他的念头再渗进来。”

  屋里一静。

  “谁去?”阿蛮看向我。

  我冷笑:“你箭法好,不如你去?”

  “我可没你皮厚。”她哼道,“你刀硬心狠,最适合当门神。”

  朱小福突然举起手:“我……我去!”

  我们全看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是怕死……我是想,我反正快死了,不如死得有用点……再说了,当门钉……听着还挺威风,门神小福,多顺口……”

  苏婉眼圈一红,扑过去抱住他:“傻子!谁说你快死了?你不许胡说!”

  我盯着灶膛,火光在眼中跳动。

  白猫轻声说:“还有一法。用‘逆契’反控分魂,让他自焚于界门将闭之际。但需一人持刀入火,与他神念相搏——赢了,他灭;输了,你成下一个壳。”

  我站起身,解下刀带。

  “你疯了?!”阿蛮拦我,“你进去,九死一生!”

  我咧嘴一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亲人死光那天,我就该跟着去了。”

  我走向灶台,刀尖挑起一缕火苗。

  “再说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抱着朱小福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晚霞,“老子还没教这小道士怎么用符,还没尝过阿蛮烤的兔子,还没……”

  ……还没看这天下太平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刀尖的火苗“轰”地窜起一尺高,竟将整把刀吞没在青焰之中。那火不烫人,反而阴冷刺骨,像是从坟地里挖出的千年寒冰所燃。

  我迈步,一脚踏进灶膛。

  砖石本该灼热,可脚底只觉湿滑泥泞,像踩进了河底淤泥。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屋中。

  头顶是翻滚的黑水,如夜幕压城;脚下是残破石阶,蜿蜒通向一座沉没的市集。灯笼半浮半沉,写着“鬼货”、“阴钱铺”、“替命斋”的招牌在水中摇晃。远处钟楼锈迹斑斑,指针逆时针旋转,滴答声却响在心头。

  “来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送米的孩子没来,却来了个扛刀的孤魂。”

  我握紧刀柄,寒意顺着掌心爬上来:“你不是老农,你是谁?”

  “我是被你们大周皇室……钉在此处的‘守钟人’。”水波一荡,一道佝偻身影浮现——正是那老农模样,可双目全白,额心嵌着一枚铜钱,刻着“永镇”二字。

  “二十年前,先帝为求长生,掘我祖坟,取我命格为‘替命桩’,将我魂魄镇于这界门之下,看守鬼市入口。可他们不知……”他缓缓抬头,嘴角裂到耳根,“看门人,也会变成门里的东西。”

  我冷笑:“所以你用恶念米养蛊,引人入村,是要报复?”

  “报复?”他哈哈大笑,黑水翻涌,“我只是想……爬出去。哪怕只一缕魂,也要踩着千百人的命,爬回阳间晒一晒太阳。”

  话音未落,四周鬼市突然亮起无数灯火,家家户户开门迎客。有披发女子招手:“郎君,买条命吗?便宜卖。”有肉摊老板剁着血淋淋的手掌:“新鲜人手,三两银一斤!”

  而街道尽头,一辆由白骨牛拉着的米车缓缓驶来,车上堆满灰白色米粒——每一粒,都裹着一丝微弱的人声。

  “这是‘念米’。”老农阴森道,“吃一口,就能尝到别人的恐惧、悔恨、执念……你若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手中刀,青焰微弱,几乎被黑暗吞没。

  怕吗?

  当然怕。

  可我更怕再看见苏婉抱着将死之人哭,怕阿蛮一次次搭箭却射不穿邪祟的真相,怕朱小福明明怕得发抖,还要逞强说“我当门钉挺威风”。

  我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我不退。”

  刀锋指向他眉心。

  “而且,你搞错了——我不是孤魂。”

  “我是……归人。”

  话音落,刀势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冰面初裂。

  青焰顺着刀尖奔涌而出,撞上老农胸口那枚“永镇”铜钱。铜钱剧烈震颤,竟发出龙吟般的长鸣!

  “你——!”老农骤然变色,“你身上有……‘斩业令’的气息?!”

  我没答,只将刀更深地送入那团黑雾。

  原来白猫给我的,不只是符,还有藏在刀柄夹层里的半块铁牌——上面刻着八个字:“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那是二十年前,被先帝灭口的钦天监正卿临终所留。而我,是他唯一的弟子。

  记忆如潮水涌来。

  火场,哭喊,断剑,还有那一句:“活下去,等门开时,替我们……斩断这乱命之链。”

  刀光暴涨。

  整个鬼市开始崩塌。

  灯笼熄灭,楼阁倾颓,黑水倒卷而上,露出其下层层叠叠的骸骨——那些都是曾被“恶念米”吞噬的旅人。

  老农发出凄厉嘶吼:“我不甘心!我只想……晒太阳……”

  声音渐弱。

  铜钱碎裂,他的身形如沙般溃散,最后一瞬,竟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像是当年被征入宫的钦天监学徒。

  我跪倒在石阶上,刀断成三截。

  青焰熄了。

  眼前一黑,再醒时,已躺在灶屋里,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苏婉正用帕子擦我额头:“你可算醒了!整整三天,不动不睁眼,我们都以为……”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抬手,摸了摸胸口。

  刀不在了,但那半块铁牌还在,贴着皮肤,微温。

  “朱小福呢?”我哑声问。

  “活蹦乱跳呢!”阿蛮从门口探头,手里还串着只野兔,“多亏你那一烧,心蛊散了,药也见效了。现在他正跟白猫学画符,画得比猫还丑。”

  我勉强一笑。

  白猫跳上窗台,绿瞳望着西墙那面破镜子——镜中黑水已退,映出真实的屋子,只是时间,终于与现世同步。

  “界门关了。”它说,“可裂缝还在。大周气数将尽,阴阳失衡,这样的‘漏’,不止一处。”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山风拂过荒村。

  是啊,一个村子救了,还有千百个。

  可那又如何?

  我撑着起身,接过阿蛮递来的烤兔,咬了一口。

  焦香扑鼻,肉汁滚烫。

  我正嚼着兔肉,朱小福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手里的半只烤兔直接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啪叽掉进灶膛里,火星子“噌”地炸了一地。

  “怎么了?见鬼了?”阿蛮抄起弓就往后门瞄。

  “比鬼还吓人!”朱小福抖着手指着自己小腿,“刚才……刚才我腿上那道疤,它、它动了!”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她立马凑过去撩开他裤管,我咽下嘴里的肉,凑近一看——他小腿外侧有道旧伤疤,是前些日子被鬼市荆棘划的,原本平平无奇,可现在,那疤痕竟像条小蚯蚓似的,微微扭动了一下。

  “阴蚀咒的残余。”苏婉皱眉,“没清干净,还在往血肉里钻。”

  “啊?那我会不会变成那种眼珠子吊在脑门上的行尸啊?”朱小福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地上,“我就说我不该碰那破符纸!那是老农的‘逆魂引’残页,沾了就倒霉!”

  “少废话。”阿蛮一脚踹他屁股,“要变也是变母猪,省得啰嗦。”

  我盯着那道扭动的疤痕,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阴蚀入骨,三日化煞。”也就是说,再过两天,朱小福就得彻底失控,变成伤人害命的妖物。

  “还有救。”苏婉从药囊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墨绿色药丸,“这是我用‘镇阴草’和‘寒蝉露’炼的‘锁魄丹’,能暂时压住阴气蔓延,但……得有人帮他运功逼毒。”

  “我来。”阿蛮撸袖子,“我灵力最稳。”

  “你不行。”苏婉摇头,“你属火,太烈,容易激化阴毒。得是阴柔之力,还得懂点导引术。”

  三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差点把嘴里的兔骨头咬碎:“看我干嘛?我又不是大夫!”

  “你是我们里面唯一练过‘玄阴诀’的。”苏婉一脸认真,“你师父传你的,专克阴邪,虽然你一直不用,但功法还在。”

  我沉默了。玄阴诀……那是师父临死前塞给我的最后一道保命手段,练了会折寿,还会梦见死人。我这些年一直压着没练,就怕哪天真把自己练成半个鬼。

  可现在……

  我叹了口气,把剩下半截兔腿塞给朱小福:“吃吧,吃完好受罪。”

  “哎?我还想吃……”他刚接过,就被我一把按在地上,后颈一麻,灵力顺着经脉灌进去。

  “啊——!我尻!我尻!这感觉像有只癞蛤蟆从脚底板爬进天灵盖!”朱小福杀猪般嚎叫。

  “闭嘴!”我和苏婉异口同声。

  我咬牙催动玄阴诀,体内一股寒流缓缓游走,顺着掌心渡入他后背。那股阴气果然在作祟,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还隐隐发出低语,像是老农的声音:“……回来吧……魂归本源……”

  “找死。”我冷哼一声,玄阴之力猛然一绞,那声音“滋”地一声断了。

  朱小福浑身抽搐,鼻孔渗出血丝。苏婉赶紧掐他人中,又喂了口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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