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走后第三天,娘死了。
记忆纷至沓来,痛如刀割。
走到第十九级台阶时,我停下。
不对。
这些记忆……太清晰了,像是被人精心排列过。
真正的记忆,应该是破碎的、模糊的。
我摸出腰间小刀,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剧痛让我清醒。
果然,四周萤光一闪,景象骤变——
哪有什么石阶?
我正站在一片血红枫林中,面前是火枫祠的后墙,墙上用血写着两个大字:回头。
原来,我根本没进去。
从踏进庙门那一刻起,就被困在了幻阵之中。
我抹去掌心血迹,冷笑出声:“好一招‘忆海迷心阵’。”
“可惜。”我拔刀,一刀劈向自己左眼,“我早就不信眼睛看见的东西了。”
寒蛟鳞应刀而裂,左眼剧痛钻心,却有一股冰流顺经脉而下,瞬间冲散迷障。
眼前幻象崩塌。
我仍站在庙门前,黑袍人负手而立,似笑非笑。
我左眼淌着血,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石阶上。
黑袍人看着我,嘴角一扯:“自残成这样,就为破个幻阵?厉千户,你这眼睛,可不便宜。”
我没理他,只抬手抹了把脸,血糊得看不清东西,右眼却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庙门。门缝里,飘出一缕灰烟,像蛇,又像是一只手。
“你娘死前,也这么倔。”黑袍人忽然道。
我猛地扭头,刀尖直指他咽喉:“你再提她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剜眼的滋味。”
他轻笑,退半步,袖子一甩,那灰烟便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哎哟我的娘哎!”朱小福跌跌撞撞跑来,手里符纸撒了一地,“我刚才看见厉大哥你自个儿对着庙门发疯,还拿刀戳眼珠子!我差点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阿蛮紧跟着赶到,弓已在手,箭扣弦上,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庙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苏婉从林子里冲出来,发髻散了一半,怀里还抱着药箱。她一眼看到我流血的左眼,脚下一个踉跄:“厉锋!你……你又……”
“没事。”我咬牙道,“寒蛟鳞护住了经脉,毒没扩散。”
她冲上来就要给我包扎,我偏头躲开:“别碰我,这血带毒,沾了会麻。”
她愣了下,眼圈却红了:“你总这样……把自己当铁打的……可你也会疼啊。”
我没说话。疼?早习惯了。亲人死时疼,被寒蛟咬时疼,一刀劈进妖魔肚子里也疼。可疼着疼着,人就麻木了。
朱小福捡起符纸,抖了抖,嘀咕:“这庙邪门,我刚才绕后门想偷看,结果看见一排人影在墙里走,穿的还是前朝官服……该不会是阴兵借道吧?”
阿蛮啐了一口:“少瞎扯!那是幻象残影,火枫祠吞噬记忆太多,留下的‘忆尘’罢了。”
我眯起右眼,盯着庙门:“里面不止有忆尘,还有活物。”
“谁?”阿蛮问。
“守门人。”我说,“我娘留下的。”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彻底开了。
一股冷风扑面,夹着灰烬与药香。
门内,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妪,背对着我们,手里拄着根枯枝,像是在扫地。可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娘……?”我喉咙一紧。
她没回头,只缓缓抬起手,指向庙内深处。
朱小福缩脖子:“这……这是认亲还是索命啊?”
阿蛮冷笑:“装神弄鬼!”
苏婉却轻声道:“她没恶意……你看她手。”
我凝神一看——那枯瘦的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和我娘一模一样。
“她不是我娘。”我低声道,“是我娘的‘灵媒’。”
“灵媒?”朱小福瞪眼,“就是那种死人借尸还魂的玩意儿?”
“不是还魂。”我盯着那背影,“是执念太深,魂散了,肉身还守着约定。”
苏婉忽然捂嘴:“难怪……难怪你娘的坟里,只有一件空衣裳。”
我点头。当年我找到母亲坟时,棺中无人,只有一件染血的医女袍。如今想来,她的肉身,早被某种秘法留在了火枫祠,化作守门灵媒。
老妪缓缓转身。
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活人。
她看着我,嘴唇微动,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小锋……你终于来了。”
我握刀的手一颤。
这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娘……”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别去!”阿蛮厉喝,“小心是妖物变的!”
老妪却笑了,抬手一指我左眼:“蛟毒蚀心,唯有玉蟾盂能解。可你若取盂,祠必崩,我亦散。”
我咬牙:“我明白。”
“你爹……也是为取盂而死。”她声音轻了,“他不信,非要烧了这祠,说要斩尽妖邪。可这祠……本就不是妖。”
我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火枫祠,是镇物。”她缓缓道,“镇的不是妖,是人心。”
我愣住。
朱小福挠头:“啥?镇人心?那咱还进来干啥?不如去庙会看舞狮。”
阿蛮瞪他:“闭嘴!”
苏婉若有所思:“所以……那些红叶吸人记忆,不是害人,是……净化?”
老妪点头:“执念太重者,入祠即焚。忘却痛苦,方得新生。你娘不愿你背负仇恨,所以设下幻阵,想让你放下。”
我冷笑:“可我放不下。我爹娘死,村子灭门,妖魔横行,朝廷崩塌……我若放下,谁来砍它们脑袋?”
老妪看着我,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娘!”我扑上去,却晚了一步。
她身躯一僵,随即化作点点灰光,飘散在风中。
临散前,她留下一句话:“玉蟾盂在后殿丹房……取吧,但记住——有些真相,比毒更伤人。”
风停了。
庙门大开。
我站在原地,左手紧握刀柄,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左眼的伤。
苏婉轻声问:“还去吗?”
我迈步,踏入庙门:“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看朱小福耍猴戏。”
朱小福委屈:“我哪会耍猴!我会画符!”
阿蛮咧嘴:“那你待会儿符贴自己脸上,省得废话。”
我笑了下,没回头。
庙内,寂静如渊。
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生满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头顶梁木高悬,挂满了褪色的布幡,有的已腐成絮状,随风轻轻一荡,便簌簌落下些微尘。空气中有种陈年的药香,混着朽木与灰烬的气息,吸进肺里,竟让人头脑发晕。
我每走一步,左眼便抽痛一下,仿佛有细针在剜。寒蛟之毒虽未入心脉,却像活物般蛰伏在经络深处,伺机而动。我强撑着不显,手里的刀却握得更紧。
“这地方……不对劲。”阿蛮低声道,弓弦始终未松,“气息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苏婉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指尖一弹,银针悬空而立,微微颤动。“阴气凝而不散,但无煞意。”她眉头轻蹙,“像是……被什么压着。”
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捏着三张黄符,一边走一边嘀咕:“镇人心?那咱是不是该先自省一下?我上个月偷吃了厉大哥半块干粮,至今没还……”
“现在说这个?”阿蛮冷笑,“等你被忆尘缠身,哭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前方廊道两侧的墙壁忽然泛起微光。
一片片火红枫叶自虚空中浮现,缓缓飘落,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孩童在村口奔跑,身后母亲呼唤;一对夫妻执手立于月下,女子腹中已有身孕;一名男子披甲持刀,跪在皇城阶前,血染朝服……
“忆尘又来了!”朱小福慌忙举符,“别看!看了会陷进去!”
我却停下脚步。
其中一片枫叶缓缓飘至我面前,叶心画面清晰——
是父亲。
他站在火枫祠后殿,手中捧着一只玉白瓷盂,神情狂怒。他将盂狠狠摔在地上,大吼:“妖祠惑众,留之何用!”
瓷盂碎裂,一道黑气自地底冲出,缠上他的脖颈。他双目暴突,却仍奋力抽出腰刀,劈向祠中主柱。
柱裂,火枫树根崩断,整座祠堂剧烈震颤。
紧接着,无数黑影自地底涌出,如烟似雾,瞬间吞噬了他。
画面消散。
我呼吸一滞。
父亲……不是死于妖魔之手,而是因毁祠而遭反噬?
“所以娘说……他不信。”我喃喃。
苏婉走到我身边,声音轻柔:“你父亲想烧祠,是因为他以为这里是妖巢。可真相是,这祠镇着某种东西,一旦崩塌,便会释放出更可怕的存在。”
“那玉蟾盂……究竟是什么?”朱小福挠头。
“是钥匙。”我闭了闭右眼,“也是锁。”
我们继续前行。
穿过前殿,是一方天井。院中植着一株枯死的火枫树,枝干扭曲如鬼爪,树心空洞,隐约可见内壁刻满符文。树下有一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幽蓝,竟还在燃烧。
“百年未熄。”苏婉惊叹,“这灯油……怕是用人之‘念’为引。”
阿蛮皱眉:“谁的念?”
“执念。”我盯着那灯,“越是放不下的人,燃得越久。”
正说着,灯焰忽地一跳,映出人影。
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浮现在灯旁,穿素白衣,发挽医女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她低头看书,时不时抬头望向院门,似在等人。
“娘……”我喉头一哽。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竟似穿透了时空,直直看向我。
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
“快回头。”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可就在这刹那,左眼剧痛,眼前一黑,随即又恢复。
再看那灯影,已消失无踪。
“你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
我摇头,额角冷汗滑落。“没事……只是……她让我快回头。”
“回头?”朱小福四下张望,“后面啥也没有啊。”
阿蛮眯眼:“也许不是指这里。”
苏婉忽然蹲下,指尖抚过地面青砖。“这院子……有阵法痕迹。五行缺火,却以血为引,强行激活。”她抬头看我,“厉锋,你母亲若真要阻止你取盂,为何还要留下灵媒指引你进来?”
我沉默。
是啊,若她不愿我来,大可在幻阵中让我沉沦,何必设下重重线索,引我至此?
除非——
她既想阻我,又不得不让我来。
“走吧。”我低声道,“去后殿。”
丹房在祠后最深处,门扉紧闭,门上贴着一张陈旧符纸,墨迹已淡,依稀可见“止步”二字。
我伸手欲揭。
“等等。”苏婉按住我手腕,“这符……是母亲亲手画的。她若知道你会来,定会留点别的。”
我一顿,仔细打量。
符纸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我轻轻展开,背面竟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盂中有影,非我非你。若见其面,勿唤其名。”
我心头一凛。
朱小福凑过来一看,吓得直往后缩:“这……这是警告啊!别拿了呗!咱们回去喝粥多好!”
阿蛮冷笑:“你当厉千户是贪财的?他要的不是盂,是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揭下符纸,推门而入。
丹房内陈设简朴:一架药柜,一张石床,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角落有个炼丹炉,炉盖微启,余温尚存。
正对门的墙上,嵌着一只玉白瓷盂,形如半月,通体莹润,内壁似有水光流转。
我走近,伸手欲取。
就在此时,盂中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不是父亲,不是母亲。
而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唇边带笑,穿着粗布短打,额角有一道旧疤——
和我一模一样。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这怎么回事?”朱小福挤在我身后,脑袋探得比鸡脖子还长,声音却抖得像风里的破锣,“厉大哥,你小时候……还偷偷跑出来当过玉盂精?”
“闭嘴。”我低喝一声,死死盯着那玉盂里的少年。
他也在看我,嘴角那抹笑,竟和我娘烧纸时说的“你小时候总爱这么笑”一模一样。可我十五岁那年,村子被血瞳妖屠了个干净,从那以后,我再没笑过。
苏婉轻轻拨开朱小福,蹲下身,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撮青灰粉末,撒在玉盂边缘。灰粉落地,竟微微发蓝,像被风吹散的星火。
“不是幻术。”她皱眉,“是‘镜魄引’——古时高人用魂魄碎片封印记忆的法子。这玉盂,封着你的……过去?”
“过去?”我冷笑,“我的过去早被妖魔嚼碎了喂狗。”
话音未落,玉盂中的少年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
我猛然转身,刀已出鞘三寸。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破败的丹房,几株枯草从地砖缝里钻出,蔫头耷脑。
“哎哟!”朱小福一屁股坐地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只癞蛤蟆成精呢!”
“你才癞蛤蟆成精!”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从门外大步进来,弓箭背在身后,火光照得她额角汗珠发亮,“外面风紧,祠外有妖气残留,不是咱们那伙人留下的。再不走,怕是要被包饺子。”
我盯着玉盂,那少年影像已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一句无声的口型,像在说:“菜园。”
“去菜园。”我收刀入鞘。
“啥?”朱小福揉着屁股爬起来,“这时候你还想种白菜?我跟你说,我师父讲过,乱世种菜不如种符,一张黄纸胜过十筐萝卜……”
“闭嘴。”阿蛮又踹他一脚,“厉锋说去就去,你废话比茅坑里的蚊子还多。”
菜园在祠后,荒得厉害,野草比人高,几畦地歪歪扭扭,角落还有个破败的瓜棚。我提着刀走进去,靴子踩断枯藤,发出“咔吧”声。
苏婉跟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截草茎,边走边嗅。“这草……是‘醒魂草’,能通灵识。可这地方,怎么会长这个?”
我走到瓜棚下,蹲下身,拨开腐叶。
泥土松软,底下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半幅图——是玉蟾盂的另一半纹路。
“果然是钥匙。”我伸手去掀。
“等等!”苏婉突然按住我手腕,“这土……是活的。”
“活的?”
她点头,指尖沾了点泥,放在鼻下一闻,脸色微变:“有血气,但不是人血,是……妖血。而且,很新鲜。”
话音刚落,地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敲鼓。
“谁?!”阿蛮反手摘弓,搭箭上弦,箭尖直指地面。
“咚——咚咚。”
节奏竟像在打暗号。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泥里:“地……地府来电了!一定是地府来电了!”
我冷笑,一掌拍向青石板。
石板应声翻起,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一股腐甜的风扑面而来。
洞底,竟是一片菜地。
但那菜……不对劲。
萝卜长着人脸,白菜叶上浮着符文,黄瓜藤像蛇一样缓缓扭动,最离谱的是,一排韭菜整整齐齐地扭头,齐刷刷看向我们。
“我……我读书少。”朱小福颤声说,“你们别骗我,这真是菜园?不是妖界食堂?”
苏婉却眼睛一亮:“这是‘灵植秘境’!前朝失传的‘养魂圃’!用妖血浇灌,种出来的菜能通灵、疗伤、甚至……唤醒记忆!”
我盯着那排韭菜,它们还在扭头,像在行注目礼。
“所以,我爹当年……是来这里种菜?”
“不。”苏婉摇头,“他是来封印的。你看那边。”
她指向菜园深处。
一口石井,井口刻着和玉蟾盂一样的纹路。
井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盂为钥,井为门,魂归处,不可问。”
“门?”阿蛮眯眼,“通哪儿?”
“通你嘴!”我冷声打断,心头却猛地一沉。
玉盂映出的少年,指着菜园。
菜园有井,井是门。
门后……是不是藏着十五岁的我?
正想着,井口忽然泛起水光,像玉盂一样。
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不是少年。
是个女人。
白衣,长发,背对着我们,站在井中,像在等谁。
“娘……?”我喉咙一紧。
苏婉一把拉住我:“别过去!那是‘引魂雾’,能勾出人心最想见的人!你若踏进一步,魂就回不来了!”
“可她……”
“她不是你娘!”阿蛮怒吼,“你娘早死了!死在血瞳妖手里!你他妈别犯傻!”
朱小福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哆嗦着念:“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妖菜妖藤别乱动,老子我是茅山精——”
他话没念完,一根黄瓜藤“唰”地抽来,把他卷起来倒吊在瓜棚上,屁股朝天。
“救命!我还没娶媳妇儿啊!”他惨叫。
就在这时,井中女人缓缓转身。
我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我娘。
是苏婉。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发式,可眼神冰冷,嘴角勾着诡异的笑。
“厉锋……”井中“苏婉”开口,声音却像从地底传来,“你找的,从来不是解眼疾的药……是杀你全家的……真相。”
我浑身一震。
苏婉在我身后低语:“她在骗你……可……为什么是我?”
井水翻涌,那“苏婉”抬手,指向井底:“下来……看看……你不敢看的那天……”
我握紧刀,一步步向前。
“厉锋!”阿蛮大喊,“别信她!”
苏婉死死拽住我胳膊:“你若下去,就真被这秘境困住了!这井是跨界裂隙,一旦踏入,魂会被拖进过去!回不来的!”
我停下脚,盯着井中“苏婉”的眼睛。
突然冷笑:“你说我是来找真相的?”
井中影子点头。
“可我早知道了。”我缓缓拔刀,“那天,血瞳妖破门而入,我躲在灶台下,亲眼看着它撕开我娘的喉咙,啃食我爹的骨头。我逃出去时,背上被划出三道血口——”
我扯开衣领,露出肩后三道狰狞旧疤。
“——而这疤,和玉盂里那少年额角的疤,位置不一样。”
井中“苏婉”笑容一僵。
“所以。”我刀尖指向井口,“你不是我,也不是苏婉。你是这秘境,用我的记忆,拼出来的……假货。”
话音落,我猛然挥刀!
刀光斩下,井中影像“哗啦”碎裂,像打翻的水盆。
井中影像碎裂的瞬间,那口石井竟猛地一颤,井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一股腥冷的风从井底倒灌而出,吹得我们衣袍猎猎作响。
紧接着,井口“咕咚”一声,竟缓缓升起一株菜——一棵通体碧绿的韭菜,叶片如刀,根须缠着一块乌黑的铁片,像是从地底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托上来。
“这是……”苏婉瞳孔微缩,伸手欲取。
“别碰!”阿蛮一把拦住她,“刚才是幻象,现在难保不是陷阱。”
我盯着那韭菜,心头却莫名一动。它不像其他妖植那般躁动,反而安静地立在井口,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传递什么。
朱小福还倒吊在藤上,屁股朝天,嘴里嘟囔:“我说……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快脑充血了……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顿悟大道了……”
阿蛮冷哼一声,一箭射断藤蔓。朱小福“啪”地摔进泥里,捂着屁股哀嚎:“轻点!我可是有根之人!”
我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挑起那块铁片。铁锈斑驳,但边缘规整,像是某种器物的残片。翻过来,背面竟刻着两个小字——“厉田”。
我呼吸一滞。
厉田……是我爹的名字。他本名厉守田,村中老人常唤他“田哥”。
“这铁片……是农具的残片。”苏婉接过,指尖抚过刻痕,声音低了几分,“你爹……当真来过这里。”
我沉默着,将铁片攥入掌心。那日血瞳妖屠村,我家灶台被掀翻,农具尽数毁坏,怎会有一片流落至此?除非……他活着离开过村子。
“这井,不是通向过去。”我缓缓道,“是通向‘那天’。”
“那天?”阿蛮皱眉。
“血瞳妖来的那天。”我抬头,目光扫过菜园,“这秘境,不是封印记忆的地方……是重演记忆的牢笼。它用我的魂魄碎片,复刻了那夜的一切。菜园、井、玉盂……都是钥匙,也是锁。”
苏婉若有所思:“所以玉盂里的少年,不是你,也不是假的……而是你魂魄中,被截断的那部分‘时间’。他想告诉你什么,但只能指向这里。”
“可他为什么……额角有疤?”朱小福揉着屁股凑过来,“你背上才有疤啊。”
我闭了闭眼。
十五岁那夜,我躲在灶台下,血瞳妖一爪撕开我家门板,我转身就逃,背上被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可若……若那一爪,原本是冲着我的头去的呢?
“或许。”我低声道,“那一爪,本该劈开我的额头。但我爹……推了我一把。”
众人默然。
阿蛮咬牙:“所以你爹活下来了?被拖进了这井里?”
“不一定。”苏婉摇头,“更可能是……他的魂,被‘养魂圃’截留了。用妖血浇灌灵植,不仅能通灵,还能……留住将散之魂。你爹或许在最后时刻,将部分魂魄寄于此地,只为等你来。”
我握紧铁片,指节发白。
若真如此,那他等了十年。
菜园忽然静了下来。连那些扭动的藤蔓也垂下头,仿佛在……敬畏。
井口的韭菜轻轻一颤,叶片竟转向我,缓缓弯下腰,像在行礼。
然后,它“咔”地一声,自根部断裂,化作一缕青烟,钻入我手中的铁片。铁片微微发烫,表面锈迹剥落,露出底下一行小字:“菜熟时,归来。”
“菜熟时……”朱小福喃喃,“啥意思?你爹想吃韭菜炒蛋?”
我却忽然笑了。
小时候,每到春末,爹总在菜园里忙活,割韭菜,翻地,种新菜。他常说:“菜熟时,人就该回来了。”
那年血瞳妖来时,正是韭菜最嫩的时候。
我抬头看向井口,井水已恢复平静,不再有幻影。但我知道,那扇门还在。只是现在,它不再诱我坠入过去,而是在等我……主动开启。
“走。”我收起铁片,转身朝外走。
“去哪儿?”阿蛮问。
“回村。”
“回村?!”朱小福跳起来,“那不是废墟吗?鬼都不去!”
“正因是废墟。”我脚步未停,“才该回去。我爹若真留下什么,不会在这秘境,而在……我们活过的地方。”
苏婉快步跟上:“可秘境已动,妖气必会引来旁人。我们得先清障。”
“清障?”阿蛮冷笑,“正好,我箭早痒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天刚蒙了蒙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冒黑烟,像是被谁半夜点着了又浇灭,只剩半截焦干的躯干杵在那儿,像根戳破天的骨头。
“这地儿……真够阴的。”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黄符,边走边嘀咕,“我昨夜掐指一算,此地三煞汇聚,五鬼巡门,宜出殡,不宜进村——哎哟!”
话没说完,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踹了个趔趄,差点扑进一堆瓦砾里。
“闭嘴!再算我把你当箭靶!”阿蛮挽了挽肩上的长弓,火气十足,“厉锋要回村,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道。你算个屁!”
我走在前头,没回头,嘴角却抽了抽。这两人吵了一路,倒让我脑子里那些翻腾的血色画面,淡了些。
苏婉默默跟在我侧后方,手里提着个小药囊,时不时低头闻一闻,眉头微蹙。“空气里有股味儿……不像是烧焦的木头,倒像是……腐烂的韭菜?”
我脚步一顿。
韭菜。
菜熟时,归来。
井底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走。”我低声道,“去我家。”
废墟七倒八歪,墙塌了,屋顶塌了,连狗窝都塌了。可我家那扇门,居然还立着,红漆剥落,门环缺了一只,像只独眼,冷冷看着我。
我伸手推门。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