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枫叶血刃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1字 发布时间:2026-01-15


  ——那道士走后第三天,娘死了。

  记忆纷至沓来,痛如刀割。

  走到第十九级台阶时,我停下。

  不对。

  这些记忆……太清晰了,像是被人精心排列过。

  真正的记忆,应该是破碎的、模糊的。

  我摸出腰间小刀,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剧痛让我清醒。

  果然,四周萤光一闪,景象骤变——

  哪有什么石阶?

  我正站在一片血红枫林中,面前是火枫祠的后墙,墙上用血写着两个大字:回头。

  原来,我根本没进去。

  从踏进庙门那一刻起,就被困在了幻阵之中。

  我抹去掌心血迹,冷笑出声:“好一招‘忆海迷心阵’。”

  “可惜。”我拔刀,一刀劈向自己左眼,“我早就不信眼睛看见的东西了。”

  寒蛟鳞应刀而裂,左眼剧痛钻心,却有一股冰流顺经脉而下,瞬间冲散迷障。

  眼前幻象崩塌。

  我仍站在庙门前,黑袍人负手而立,似笑非笑。

  我左眼淌着血,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石阶上。

  黑袍人看着我,嘴角一扯:“自残成这样,就为破个幻阵?厉千户,你这眼睛,可不便宜。”

  我没理他,只抬手抹了把脸,血糊得看不清东西,右眼却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庙门。门缝里,飘出一缕灰烟,像蛇,又像是一只手。

  “你娘死前,也这么倔。”黑袍人忽然道。

  我猛地扭头,刀尖直指他咽喉:“你再提她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剜眼的滋味。”

  他轻笑,退半步,袖子一甩,那灰烟便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哎哟我的娘哎!”朱小福跌跌撞撞跑来,手里符纸撒了一地,“我刚才看见厉大哥你自个儿对着庙门发疯,还拿刀戳眼珠子!我差点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阿蛮紧跟着赶到,弓已在手,箭扣弦上,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庙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苏婉从林子里冲出来,发髻散了一半,怀里还抱着药箱。她一眼看到我流血的左眼,脚下一个踉跄:“厉锋!你……你又……”

  “没事。”我咬牙道,“寒蛟鳞护住了经脉,毒没扩散。”

  她冲上来就要给我包扎,我偏头躲开:“别碰我,这血带毒,沾了会麻。”

  她愣了下,眼圈却红了:“你总这样……把自己当铁打的……可你也会疼啊。”

  我没说话。疼?早习惯了。亲人死时疼,被寒蛟咬时疼,一刀劈进妖魔肚子里也疼。可疼着疼着,人就麻木了。

  朱小福捡起符纸,抖了抖,嘀咕:“这庙邪门,我刚才绕后门想偷看,结果看见一排人影在墙里走,穿的还是前朝官服……该不会是阴兵借道吧?”

  阿蛮啐了一口:“少瞎扯!那是幻象残影,火枫祠吞噬记忆太多,留下的‘忆尘’罢了。”

  我眯起右眼,盯着庙门:“里面不止有忆尘,还有活物。”

  “谁?”阿蛮问。

  “守门人。”我说,“我娘留下的。”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彻底开了。

  一股冷风扑面,夹着灰烬与药香。

  门内,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妪,背对着我们,手里拄着根枯枝,像是在扫地。可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娘……?”我喉咙一紧。

  她没回头,只缓缓抬起手,指向庙内深处。

  朱小福缩脖子:“这……这是认亲还是索命啊?”

  阿蛮冷笑:“装神弄鬼!”

  苏婉却轻声道:“她没恶意……你看她手。”

  我凝神一看——那枯瘦的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和我娘一模一样。

  “她不是我娘。”我低声道,“是我娘的‘灵媒’。”

  “灵媒?”朱小福瞪眼,“就是那种死人借尸还魂的玩意儿?”

  “不是还魂。”我盯着那背影,“是执念太深,魂散了,肉身还守着约定。”

  苏婉忽然捂嘴:“难怪……难怪你娘的坟里,只有一件空衣裳。”

  我点头。当年我找到母亲坟时,棺中无人,只有一件染血的医女袍。如今想来,她的肉身,早被某种秘法留在了火枫祠,化作守门灵媒。

  老妪缓缓转身。

  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活人。

  她看着我,嘴唇微动,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小锋……你终于来了。”

  我握刀的手一颤。

  这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娘……”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别去!”阿蛮厉喝,“小心是妖物变的!”

  老妪却笑了,抬手一指我左眼:“蛟毒蚀心,唯有玉蟾盂能解。可你若取盂,祠必崩,我亦散。”

  我咬牙:“我明白。”

  “你爹……也是为取盂而死。”她声音轻了,“他不信,非要烧了这祠,说要斩尽妖邪。可这祠……本就不是妖。”

  我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火枫祠,是镇物。”她缓缓道,“镇的不是妖,是人心。”

  我愣住。

  朱小福挠头:“啥?镇人心?那咱还进来干啥?不如去庙会看舞狮。”

  阿蛮瞪他:“闭嘴!”

  苏婉若有所思:“所以……那些红叶吸人记忆,不是害人,是……净化?”

  老妪点头:“执念太重者,入祠即焚。忘却痛苦,方得新生。你娘不愿你背负仇恨,所以设下幻阵,想让你放下。”

  我冷笑:“可我放不下。我爹娘死,村子灭门,妖魔横行,朝廷崩塌……我若放下,谁来砍它们脑袋?”

  老妪看着我,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娘!”我扑上去,却晚了一步。

  她身躯一僵,随即化作点点灰光,飘散在风中。

  临散前,她留下一句话:“玉蟾盂在后殿丹房……取吧,但记住——有些真相,比毒更伤人。”

  风停了。

  庙门大开。

  我站在原地,左手紧握刀柄,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左眼的伤。

  苏婉轻声问:“还去吗?”

  我迈步,踏入庙门:“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看朱小福耍猴戏。”

  朱小福委屈:“我哪会耍猴!我会画符!”

  阿蛮咧嘴:“那你待会儿符贴自己脸上,省得废话。”

  我笑了下,没回头。

  庙内,寂静如渊。

  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生满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头顶梁木高悬,挂满了褪色的布幡,有的已腐成絮状,随风轻轻一荡,便簌簌落下些微尘。空气中有种陈年的药香,混着朽木与灰烬的气息,吸进肺里,竟让人头脑发晕。

  我每走一步,左眼便抽痛一下,仿佛有细针在剜。寒蛟之毒虽未入心脉,却像活物般蛰伏在经络深处,伺机而动。我强撑着不显,手里的刀却握得更紧。

  “这地方……不对劲。”阿蛮低声道,弓弦始终未松,“气息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苏婉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指尖一弹,银针悬空而立,微微颤动。“阴气凝而不散,但无煞意。”她眉头轻蹙,“像是……被什么压着。”

  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捏着三张黄符,一边走一边嘀咕:“镇人心?那咱是不是该先自省一下?我上个月偷吃了厉大哥半块干粮,至今没还……”

  “现在说这个?”阿蛮冷笑,“等你被忆尘缠身,哭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前方廊道两侧的墙壁忽然泛起微光。

  一片片火红枫叶自虚空中浮现,缓缓飘落,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孩童在村口奔跑,身后母亲呼唤;一对夫妻执手立于月下,女子腹中已有身孕;一名男子披甲持刀,跪在皇城阶前,血染朝服……

  “忆尘又来了!”朱小福慌忙举符,“别看!看了会陷进去!”

  我却停下脚步。

  其中一片枫叶缓缓飘至我面前,叶心画面清晰——

  是父亲。

  他站在火枫祠后殿,手中捧着一只玉白瓷盂,神情狂怒。他将盂狠狠摔在地上,大吼:“妖祠惑众,留之何用!”

  瓷盂碎裂,一道黑气自地底冲出,缠上他的脖颈。他双目暴突,却仍奋力抽出腰刀,劈向祠中主柱。

  柱裂,火枫树根崩断,整座祠堂剧烈震颤。

  紧接着,无数黑影自地底涌出,如烟似雾,瞬间吞噬了他。

  画面消散。

  我呼吸一滞。

  父亲……不是死于妖魔之手,而是因毁祠而遭反噬?

  “所以娘说……他不信。”我喃喃。

  苏婉走到我身边,声音轻柔:“你父亲想烧祠,是因为他以为这里是妖巢。可真相是,这祠镇着某种东西,一旦崩塌,便会释放出更可怕的存在。”

  “那玉蟾盂……究竟是什么?”朱小福挠头。

  “是钥匙。”我闭了闭右眼,“也是锁。”

  我们继续前行。

  穿过前殿,是一方天井。院中植着一株枯死的火枫树,枝干扭曲如鬼爪,树心空洞,隐约可见内壁刻满符文。树下有一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幽蓝,竟还在燃烧。

  “百年未熄。”苏婉惊叹,“这灯油……怕是用人之‘念’为引。”

  阿蛮皱眉:“谁的念?”

  “执念。”我盯着那灯,“越是放不下的人,燃得越久。”

  正说着,灯焰忽地一跳,映出人影。

  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浮现在灯旁,穿素白衣,发挽医女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她低头看书,时不时抬头望向院门,似在等人。

  “娘……”我喉头一哽。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竟似穿透了时空,直直看向我。

  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

  “快回头。”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可就在这刹那,左眼剧痛,眼前一黑,随即又恢复。

  再看那灯影,已消失无踪。

  “你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

  我摇头,额角冷汗滑落。“没事……只是……她让我快回头。”

  “回头?”朱小福四下张望,“后面啥也没有啊。”

  阿蛮眯眼:“也许不是指这里。”

  苏婉忽然蹲下,指尖抚过地面青砖。“这院子……有阵法痕迹。五行缺火,却以血为引,强行激活。”她抬头看我,“厉锋,你母亲若真要阻止你取盂,为何还要留下灵媒指引你进来?”

  我沉默。

  是啊,若她不愿我来,大可在幻阵中让我沉沦,何必设下重重线索,引我至此?

  除非——

  她既想阻我,又不得不让我来。

  “走吧。”我低声道,“去后殿。”

  丹房在祠后最深处,门扉紧闭,门上贴着一张陈旧符纸,墨迹已淡,依稀可见“止步”二字。

  我伸手欲揭。

  “等等。”苏婉按住我手腕,“这符……是母亲亲手画的。她若知道你会来,定会留点别的。”

  我一顿,仔细打量。

  符纸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我轻轻展开,背面竟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盂中有影,非我非你。若见其面,勿唤其名。”

  我心头一凛。

  朱小福凑过来一看,吓得直往后缩:“这……这是警告啊!别拿了呗!咱们回去喝粥多好!”

  阿蛮冷笑:“你当厉千户是贪财的?他要的不是盂,是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揭下符纸,推门而入。

  丹房内陈设简朴:一架药柜,一张石床,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角落有个炼丹炉,炉盖微启,余温尚存。

  正对门的墙上,嵌着一只玉白瓷盂,形如半月,通体莹润,内壁似有水光流转。

  我走近,伸手欲取。

  就在此时,盂中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不是父亲,不是母亲。

  而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唇边带笑,穿着粗布短打,额角有一道旧疤——

  和我一模一样。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这怎么回事?”朱小福挤在我身后,脑袋探得比鸡脖子还长,声音却抖得像风里的破锣,“厉大哥,你小时候……还偷偷跑出来当过玉盂精?”

  “闭嘴。”我低喝一声,死死盯着那玉盂里的少年。

  他也在看我,嘴角那抹笑,竟和我娘烧纸时说的“你小时候总爱这么笑”一模一样。可我十五岁那年,村子被血瞳妖屠了个干净,从那以后,我再没笑过。

  苏婉轻轻拨开朱小福,蹲下身,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撮青灰粉末,撒在玉盂边缘。灰粉落地,竟微微发蓝,像被风吹散的星火。

  “不是幻术。”她皱眉,“是‘镜魄引’——古时高人用魂魄碎片封印记忆的法子。这玉盂,封着你的……过去?”

  “过去?”我冷笑,“我的过去早被妖魔嚼碎了喂狗。”

  话音未落,玉盂中的少年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

  我猛然转身,刀已出鞘三寸。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破败的丹房,几株枯草从地砖缝里钻出,蔫头耷脑。

  “哎哟!”朱小福一屁股坐地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只癞蛤蟆成精呢!”

  “你才癞蛤蟆成精!”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从门外大步进来,弓箭背在身后,火光照得她额角汗珠发亮,“外面风紧,祠外有妖气残留,不是咱们那伙人留下的。再不走,怕是要被包饺子。”

  我盯着玉盂,那少年影像已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一句无声的口型,像在说:“菜园。”

  “去菜园。”我收刀入鞘。

  “啥?”朱小福揉着屁股爬起来,“这时候你还想种白菜?我跟你说,我师父讲过,乱世种菜不如种符,一张黄纸胜过十筐萝卜……”

  “闭嘴。”阿蛮又踹他一脚,“厉锋说去就去,你废话比茅坑里的蚊子还多。”

  菜园在祠后,荒得厉害,野草比人高,几畦地歪歪扭扭,角落还有个破败的瓜棚。我提着刀走进去,靴子踩断枯藤,发出“咔吧”声。

  苏婉跟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截草茎,边走边嗅。“这草……是‘醒魂草’,能通灵识。可这地方,怎么会长这个?”

  我走到瓜棚下,蹲下身,拨开腐叶。

  泥土松软,底下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半幅图——是玉蟾盂的另一半纹路。

  “果然是钥匙。”我伸手去掀。

  “等等!”苏婉突然按住我手腕,“这土……是活的。”

  “活的?”

  她点头,指尖沾了点泥,放在鼻下一闻,脸色微变:“有血气,但不是人血,是……妖血。而且,很新鲜。”

  话音刚落,地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敲鼓。

  “谁?!”阿蛮反手摘弓,搭箭上弦,箭尖直指地面。

  “咚——咚咚。”

  节奏竟像在打暗号。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泥里:“地……地府来电了!一定是地府来电了!”

  我冷笑,一掌拍向青石板。

  石板应声翻起,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一股腐甜的风扑面而来。

  洞底,竟是一片菜地。

  但那菜……不对劲。

  萝卜长着人脸,白菜叶上浮着符文,黄瓜藤像蛇一样缓缓扭动,最离谱的是,一排韭菜整整齐齐地扭头,齐刷刷看向我们。

  “我……我读书少。”朱小福颤声说,“你们别骗我,这真是菜园?不是妖界食堂?”

  苏婉却眼睛一亮:“这是‘灵植秘境’!前朝失传的‘养魂圃’!用妖血浇灌,种出来的菜能通灵、疗伤、甚至……唤醒记忆!”

  我盯着那排韭菜,它们还在扭头,像在行注目礼。

  “所以,我爹当年……是来这里种菜?”

  “不。”苏婉摇头,“他是来封印的。你看那边。”

  她指向菜园深处。

  一口石井,井口刻着和玉蟾盂一样的纹路。

  井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盂为钥,井为门,魂归处,不可问。”

  “门?”阿蛮眯眼,“通哪儿?”

  “通你嘴!”我冷声打断,心头却猛地一沉。

  玉盂映出的少年,指着菜园。

  菜园有井,井是门。

  门后……是不是藏着十五岁的我?

  正想着,井口忽然泛起水光,像玉盂一样。

  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不是少年。

  是个女人。

  白衣,长发,背对着我们,站在井中,像在等谁。

  “娘……?”我喉咙一紧。

  苏婉一把拉住我:“别过去!那是‘引魂雾’,能勾出人心最想见的人!你若踏进一步,魂就回不来了!”

  “可她……”

  “她不是你娘!”阿蛮怒吼,“你娘早死了!死在血瞳妖手里!你他妈别犯傻!”

  朱小福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哆嗦着念:“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妖菜妖藤别乱动,老子我是茅山精——”

  他话没念完,一根黄瓜藤“唰”地抽来,把他卷起来倒吊在瓜棚上,屁股朝天。

  “救命!我还没娶媳妇儿啊!”他惨叫。

  就在这时,井中女人缓缓转身。

  我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我娘。

  是苏婉。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发式,可眼神冰冷,嘴角勾着诡异的笑。

  “厉锋……”井中“苏婉”开口,声音却像从地底传来,“你找的,从来不是解眼疾的药……是杀你全家的……真相。”

  我浑身一震。

  苏婉在我身后低语:“她在骗你……可……为什么是我?”

  井水翻涌,那“苏婉”抬手,指向井底:“下来……看看……你不敢看的那天……”

  我握紧刀,一步步向前。

  “厉锋!”阿蛮大喊,“别信她!”

  苏婉死死拽住我胳膊:“你若下去,就真被这秘境困住了!这井是跨界裂隙,一旦踏入,魂会被拖进过去!回不来的!”

  我停下脚,盯着井中“苏婉”的眼睛。

  突然冷笑:“你说我是来找真相的?”

  井中影子点头。

  “可我早知道了。”我缓缓拔刀,“那天,血瞳妖破门而入,我躲在灶台下,亲眼看着它撕开我娘的喉咙,啃食我爹的骨头。我逃出去时,背上被划出三道血口——”

  我扯开衣领,露出肩后三道狰狞旧疤。

  “——而这疤,和玉盂里那少年额角的疤,位置不一样。”

  井中“苏婉”笑容一僵。

  “所以。”我刀尖指向井口,“你不是我,也不是苏婉。你是这秘境,用我的记忆,拼出来的……假货。”

  话音落,我猛然挥刀!

  刀光斩下,井中影像“哗啦”碎裂,像打翻的水盆。

  井中影像碎裂的瞬间,那口石井竟猛地一颤,井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一股腥冷的风从井底倒灌而出,吹得我们衣袍猎猎作响。

  紧接着,井口“咕咚”一声,竟缓缓升起一株菜——一棵通体碧绿的韭菜,叶片如刀,根须缠着一块乌黑的铁片,像是从地底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托上来。

  “这是……”苏婉瞳孔微缩,伸手欲取。

  “别碰!”阿蛮一把拦住她,“刚才是幻象,现在难保不是陷阱。”

  我盯着那韭菜,心头却莫名一动。它不像其他妖植那般躁动,反而安静地立在井口,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传递什么。

  朱小福还倒吊在藤上,屁股朝天,嘴里嘟囔:“我说……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快脑充血了……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顿悟大道了……”

  阿蛮冷哼一声,一箭射断藤蔓。朱小福“啪”地摔进泥里,捂着屁股哀嚎:“轻点!我可是有根之人!”

  我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挑起那块铁片。铁锈斑驳,但边缘规整,像是某种器物的残片。翻过来,背面竟刻着两个小字——“厉田”。

  我呼吸一滞。

  厉田……是我爹的名字。他本名厉守田,村中老人常唤他“田哥”。

  “这铁片……是农具的残片。”苏婉接过,指尖抚过刻痕,声音低了几分,“你爹……当真来过这里。”

  我沉默着,将铁片攥入掌心。那日血瞳妖屠村,我家灶台被掀翻,农具尽数毁坏,怎会有一片流落至此?除非……他活着离开过村子。

  “这井,不是通向过去。”我缓缓道,“是通向‘那天’。”

  “那天?”阿蛮皱眉。

  “血瞳妖来的那天。”我抬头,目光扫过菜园,“这秘境,不是封印记忆的地方……是重演记忆的牢笼。它用我的魂魄碎片,复刻了那夜的一切。菜园、井、玉盂……都是钥匙,也是锁。”

  苏婉若有所思:“所以玉盂里的少年,不是你,也不是假的……而是你魂魄中,被截断的那部分‘时间’。他想告诉你什么,但只能指向这里。”

  “可他为什么……额角有疤?”朱小福揉着屁股凑过来,“你背上才有疤啊。”

  我闭了闭眼。

  十五岁那夜,我躲在灶台下,血瞳妖一爪撕开我家门板,我转身就逃,背上被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可若……若那一爪,原本是冲着我的头去的呢?

  “或许。”我低声道,“那一爪,本该劈开我的额头。但我爹……推了我一把。”

  众人默然。

  阿蛮咬牙:“所以你爹活下来了?被拖进了这井里?”

  “不一定。”苏婉摇头,“更可能是……他的魂,被‘养魂圃’截留了。用妖血浇灌灵植,不仅能通灵,还能……留住将散之魂。你爹或许在最后时刻,将部分魂魄寄于此地,只为等你来。”

  我握紧铁片,指节发白。

  若真如此,那他等了十年。

  菜园忽然静了下来。连那些扭动的藤蔓也垂下头,仿佛在……敬畏。

  井口的韭菜轻轻一颤,叶片竟转向我,缓缓弯下腰,像在行礼。

  然后,它“咔”地一声,自根部断裂,化作一缕青烟,钻入我手中的铁片。铁片微微发烫,表面锈迹剥落,露出底下一行小字:“菜熟时,归来。”

  “菜熟时……”朱小福喃喃,“啥意思?你爹想吃韭菜炒蛋?”

  我却忽然笑了。

  小时候,每到春末,爹总在菜园里忙活,割韭菜,翻地,种新菜。他常说:“菜熟时,人就该回来了。”

  那年血瞳妖来时,正是韭菜最嫩的时候。

  我抬头看向井口,井水已恢复平静,不再有幻影。但我知道,那扇门还在。只是现在,它不再诱我坠入过去,而是在等我……主动开启。

  “走。”我收起铁片,转身朝外走。

  “去哪儿?”阿蛮问。

  “回村。”

  “回村?!”朱小福跳起来,“那不是废墟吗?鬼都不去!”

  “正因是废墟。”我脚步未停,“才该回去。我爹若真留下什么,不会在这秘境,而在……我们活过的地方。”

  苏婉快步跟上:“可秘境已动,妖气必会引来旁人。我们得先清障。”

  “清障?”阿蛮冷笑,“正好,我箭早痒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天刚蒙了蒙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冒黑烟,像是被谁半夜点着了又浇灭,只剩半截焦干的躯干杵在那儿,像根戳破天的骨头。

  “这地儿……真够阴的。”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黄符,边走边嘀咕,“我昨夜掐指一算,此地三煞汇聚,五鬼巡门,宜出殡,不宜进村——哎哟!”

  话没说完,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踹了个趔趄,差点扑进一堆瓦砾里。

  “闭嘴!再算我把你当箭靶!”阿蛮挽了挽肩上的长弓,火气十足,“厉锋要回村,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道。你算个屁!”

  我走在前头,没回头,嘴角却抽了抽。这两人吵了一路,倒让我脑子里那些翻腾的血色画面,淡了些。

  苏婉默默跟在我侧后方,手里提着个小药囊,时不时低头闻一闻,眉头微蹙。“空气里有股味儿……不像是烧焦的木头,倒像是……腐烂的韭菜?”

  我脚步一顿。

  韭菜。

  菜熟时,归来。

  井底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走。”我低声道,“去我家。”

  废墟七倒八歪,墙塌了,屋顶塌了,连狗窝都塌了。可我家那扇门,居然还立着,红漆剥落,门环缺了一只,像只独眼,冷冷看着我。

  我伸手推门。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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