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还我眼睛……”她嘶声道,双手一扬,十指指甲暴长如钩,直扑苏婉!
“找死!”阿蛮一箭射出,正中其胸,可那尸傀纹丝不动,反而咧嘴一笑。
我拔刀,刀锋刚出鞘,体内灵力突然躁动,魂核一阵剧痛,仿佛有东西在撕扯。
就在这刹那,我竟听见一个声音——
“杀……杀了她,你就能看见真相……”
是“门”的声音!
我咬牙,硬生生压下冲动,横刀格挡,铛的一声架住尸傀利爪。
苏婉趁机甩出三根银针,分别钉在尸傀眉心、咽喉、心口,针尾滴血,瞬间凝成血线,将她定在原地。
“朱小福!符!”她喊。
“来了来了!”朱小福哆嗦着掏黄纸,结果摸出一堆碎屑——“糟了!受潮了!”
“用这个!”我把酒壶扔给他。
他一愣,随即会意,咬破手指,在壶身画了道歪歪扭扭的“镇”字,大吼:“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给我定!”
酒壶落地,轰地炸开一团火光,烈酒燃起蓝焰,顺着血线烧向尸傀。
“啊——!”尸傀惨叫,浑身冒烟,终于倒地不起。
雾,渐渐散了。
远处,一座荒废的祠堂静静矗立,门匾上三个字依稀可辨:“厉家祠”。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家祖祠。
可我家在北境,距此千里之遥。
苏婉看着我:“你……知道这是哪儿?”
我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但我记得——我爹说过,祖上是从南方迁来的。”
老酒盯着祠堂,喃喃:“风鸣谷……原来真是你们厉家的根。”
我握紧刀柄,一步步向前。
我走向祠堂,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青石阶裂了缝,缝隙里钻出些不知名的藤蔓,黑黢黢的,摸上去滑腻如蛇皮。门没锁,甚至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仿佛有人刚进去过。
“别贸然进。”苏婉按住我手腕,“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我顿住脚,屏息凝听——
果然。不是风,不是兽,是种低沉绵长的吐纳声,从祠堂深处传来,一呼一吸间,带着腐朽木头被挤压的“咯吱”声,像是整座建筑本身成了一个活着的怪物。
阿蛮搭箭对准门缝,朱小福哆嗦着掏出那半块芝麻饼,咬了一口,含糊道:“我、我这是压惊……不是贪吃……”
老酒忽然蹲下身,在门槛边捻起一点灰烬。
“香灰。”他嗅了嗅,“三日前烧的,供的是死人香。”
“谁的牌位?”我问。
他不答,只将灰烬洒落,任其随风飘散。旋即,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镇魂”铜钱,轻轻放在门槛上。
铜钱落地,竟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叮”一声立住,正面朝上。
“阳气未绝。”老酒道,“还能走正门。”
我推开门。
尘埃簌簌落下,梁上结满蛛网,供桌歪斜,七零八落的牌位倒了一地。唯有最中央那一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我走近。
牌位上刻着三个字——
厉无咎。
我心头猛地一震。
这不是祖宗的名字。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可我父亲没死。三年前他只是失踪,一夜之间,房塌人空,只留下一口断刀插在院中。
“这不可能……”我喃喃。
苏婉拿起旁边一块倒下的牌位,吹去灰尘,念道:“厉承宗,享年三十有二,殁于永昌九年。”她抬头看我,“永昌九年,是大周先帝年号,距今已一百二十年。”
我又看向另一块。
“厉明远,殁于永昌十七年,死于妖祸。”
再一块。
“厉昭娘,殁于永昌二十一年,溺亡于井。”
一块接一块,全是厉姓先祖,生卒年皆在百年前,死法各异,却无一善终。
而所有牌位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弧形,正对着“厉无咎”的牌位,像是在跪拜,又像是在……封印。
“你家祖上,代代都在守‘门’。”老酒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他们不是迁徙南来,是被驱逐至此,永世镇守风鸣谷,不得离。”
我冷笑:“凭什么?就因为姓厉?”
“因为你血脉里流的,本就是‘门’的血。”他盯着我,“你爹不是失踪——他是觉醒了。”
我猛地转身:“你胡说什么?!”
他不躲不避:“三年前,你十六岁,月蚀之夜,你第一次见‘门’,对不对?就在你家后院那口枯井里。你看见了什么?”
我瞳孔骤缩。
那一夜我记得。井水泛红,井底浮出一张脸,和我一模一样,却笑着,眼眶漆黑,没有瞳孔。它对我伸出手,说:“回来吧,该你了。”
我昏了过去。醒来时,井塌了。
“你爹把你封住了。”老酒道,“用他的命,压住了你体内的‘门’。所以他才失踪——不是逃,是献祭。”
我踉跄后退,撞翻供桌。
哗啦一声,木板断裂,一块暗格弹出,掉出一本残破的册子。
我拾起。
封面写着《守门录》。
翻开第一页,是我父亲的笔迹:“吾儿若见此书,切记三事:一、勿近深井古镜,二者皆为‘门’之眼;二、每逢月缺,不可独行,恐魂被召;三、若闻风鸣非哭,而是笑……速逃,家中血脉,已无人可挡。”
——父字,永昌元年
永昌元年?那不是一百多年前吗?
我翻到最后一页,墨迹新鲜,像是昨日才写:“它醒了。它在谷底。它等你回家。别信任何人,包括我。若你体内已有回响……杀了我,趁我还记得你是谁。”
——无咎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书页。
苏婉轻轻握住我的手:“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门外。
天光已明,雾散了大半,可远处山壁上,不知何时浮现一行湿漉漉的字迹,像是有人用血指蘸着夜露写下的:“儿子,你迟到了。”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我对老酒说:“你早知道我是谁。”
他点头:“所以我才带你来。”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我。
玉上刻着一个“沈”字。
我认得这块玉。
小时候,母亲贴身戴着它。她说,是救命恩人所赠,姓沈,是个走方郎中,救过她一命。
可母亲三年前也死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沈先生说得对,不该生你……”
我捏紧玉佩,声音发冷:“你们都算计我。”
“不是算计。”老酒——不,沈先生——低声道,“是救你。也是救天下。”
朱小福忽然指着祠堂角落:“那……那是什么?”
我们看去。
供桌底下,有个小孩蹲着,穿一身旧布衣,背对着我们。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缓缓走过去:“你是谁?”
那孩子慢慢回头。
我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六七岁的模样,眼睛漆黑,嘴角挂着笑。
他轻声说:
“哥,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声音,竟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我手按刀柄,脚步却不敢再进。
那孩子歪着头,笑得天真:“你不记得我了?咱家起火那天,你躲灶台后面,我在你耳边说‘别怕’的。”
我心头巨震。那是我七岁那年,妖魔夜行,屠尽全村。我躲在灶后,确实有个声音安慰我……可那只是幻觉,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吓疯了的臆想!
“你不是人。”我咬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你没死成的那一半魂。”
话音未落,供桌“轰”地炸开,木屑横飞。阿蛮一箭射出,正中那孩子眉心,可箭矢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
“小鬼,别装神弄鬼!”阿蛮收弓,啐了一口,“再蹦跶,下一箭射你屁股!”
孩子咯咯笑起来,忽然抬手一指:“那你身后,是什么?”
阿蛮猛地回头——
空无一物。
“骗你玩的。”小孩吐了吐舌头,“姐姐真笨。”
“你——!”阿蛮气得脸红。
“别闹了。”苏婉忽然上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指尖微微发抖,“你若真是厉锋的另一半魂,为何现在才出现?又为何在死灵阵眼?”
小孩眨眨眼:“因为‘门’快关了。它一关,我和他就再也见不着了。”
“门?”我心头一紧。
“就是你爹用命封的那扇门。”小孩慢悠悠站起来,个头竟瞬间长到与我齐平,“它在你血里,也在你梦里。你每杀一个妖,门就开一道缝。杀得越多,缝越大。”
我呼吸一滞。
难怪我这些年斩妖无数,梦里总有一扇黑门在低语,催我杀,催我开。
“你爹封门,是为拦住门后的‘东西’。”小孩眼神忽地深邃,“可他也知道,总有一天,得有人接班。那个人,是你。”
“我不信。”我冷笑,“我只想杀妖,不想守什么破门。”
“你不想也得想。”小孩忽然咧嘴,“你魂核坏了,全靠门的气息吊着命。不信?摸摸你心口。”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竟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冷的脉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行。
“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出去。”他歪头,“陪你一起杀妖,一起活着。但你要答应我,等门彻底关上那天,让我进去。”
“进去?进哪?”
“门后面啊。”他笑得灿烂,“替你看看,到底有什么。”
我正要追问,忽听“咚”的一声,朱小福一头撞在墙上,手里攥着张黄符,哆嗦着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孽退散!退散!”
小孩瞥他一眼:“你这符,画的是灶王爷吧?香火钱都没供,也敢拿来驱我?”
朱小福低头一看,脸色煞白:“哎哟我的妈!我画错啦?!我本来想画镇魂符的,咋成灶神了……”
苏婉扶额:“你上个月不是说学成了吗?”
“我……我那是理论!实战还没开始!”朱小福委屈巴巴。
阿蛮笑出声:“就你这水平,别说是驱鬼,鬼看了都替你尴尬。”
小孩却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绕着朱小福转圈:“小道士,你身上有股味儿。”
“啥味儿?”朱小福紧张。
“烧纸钱的味儿。”小孩鼻子一耸,“你娘是不是常烧纸给你爹?”
朱小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爹早年死于妖祸,我妈每月初一都烧……”
“因为你爹没走。”小孩咧嘴,“他舍不得你们,魂卡在阴阳缝里,靠你妈烧的纸钱续着一口气。你画符时,他其实在帮你——不然你这破符早烧成灰了。”
朱小福眼眶瞬间红了:“爹……?”
“喏,给你。”小孩从袖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拿去,贴你妈床头。下回烧纸,让她说‘老头子,儿子能行,你歇会儿’。”
朱小福接过,手直抖:“谢……谢谢!”
我盯着小孩,心头疑云密布:“你若真是我一半魂,为何能做这些事?”
他回头,眼神忽地幽深:“因为我是你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的‘命’。你活下来了,我却留在了火里,成了门的守仆。如今门将闭,我得回来,和你合二为一。”
“合二为一?然后呢?”
“然后……”他轻笑,“你就能听见门后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谷外传来一阵尖啸,像是百鬼夜哭。
“不好!”阿蛮变色,“死灵阵被触动了,外面的妖物要冲进来了!”
苏婉迅速从药囊掏出几粒药丸:“大家含住,避秽。”
我握紧刀,看向小孩:“你怎么办?”
他嘻嘻一笑,跳上供桌,盘腿坐下:“我等门关。”
“你疯了?外面全是妖!”
“我不怕。”他晃着脚,“我是门的一部分。妖物近不了我身。”
话音刚落,洞口黑风骤起,数十具活尸傀撞破石壁,嘶吼着扑来!
阿蛮连珠箭发,三箭钉死三具;苏婉撒出药粉,几只扑近的傀儡顿时僵住;朱小福哆嗦着贴符,结果符纸刚出手就烧成灰——他又画错了。
我正要冲上,忽觉胸口一凉。
那小孩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别急,你看。”
只见那些活尸傀冲到供桌前十步,竟齐齐止步,伏地颤抖,像见了天敌。
“它们……怕他?”我愕然。
“不。”小孩的声音轻飘飘的,“它们怕的是我身后的‘门’。”
他抬头,望向洞顶裂隙,那里隐约有星光洒落。
“天快亮了。”他轻声说,“门,要关了。”
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一关,或许就是永别。
“等等!”我冲上前,“我还有话问你!”
他回头,笑得像个真正的小孩:“哥,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我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一缕青烟。
供桌上的小孩在晨光初透时化作了薄雾,那张稚气的脸最后冲我眨了眨眼,随即消散于微风。洞中死寂,唯有残破的符纸与烧焦的傀儡残肢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门……关了?”朱小福颤声问,手里还攥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符。
苏婉仰头望着洞顶裂隙——星光正一寸寸退去,像被无形之手抹去。她轻声道:“阴气退散,阳气升腾。死灵阵被破了。”
阿蛮收起弓,踢了踢脚边僵住的傀儡,冷笑:“一群烂木头臭肉,也敢闯‘归墟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冰冷的脉动消失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沉睡。可我心里却空了一块。
“他说他是我该死的那一半魂……”我低声说,“可若他真是我,为何我能活,他却要留在火里?”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枯藤,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三日后,我们出了归墟谷。
山外已是人间烟火。小镇集市喧闹如常,卖炊饼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声、妇人晾衣拍打被褥的声音交织成一片。这太平景象,看得我心头发闷。
我们在一家客栈落脚。朱小福抱着他那本《玄门符箓初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镇魂符要以朱砂混辰砂,画时需心守灵台……哎哟我又忘了咒诀!”
苏婉坐在窗边捣药,银针放在一旁,药香淡淡。
阿蛮则趴在桌上喝酒,一边灌一边嘟囔:“那小鬼要是真能出来,倒挺好玩。起码比你俩有意思。”
我倚在门框上,望着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他手上转着竹签,吹出一只小小的狐狸,金黄透亮。有个孩子踮脚递钱,接过糖人后咧嘴就咬,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家灶台边,母亲也曾给我买过糖人。那天她还说:“厉锋啊,别贪玩,晚上回来吃饭,你爹要杀鸡。”
后来那晚,鸡没杀成,人先没了。
“你在想什么?”苏婉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递来一碗热茶。
“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躲进灶台,是不是也就没有‘他’了?”我接过茶,指尖微烫,“如果我死了,现在的我,又算什么?”
苏婉沉默片刻,道:“你不是常说,斩妖卫道,问心无愧?可你现在,却在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苦笑:“以前觉得,只要刀够快,妖够多,就能填满心里那个窟窿。可现在我知道,那窟窿底下,压着一扇门,门里关着我不敢听的声音。”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探脉。
良久,她松开手,眉间微蹙:“你魂脉平稳,但……有一丝异气盘踞心窍,像根线,连着很远的地方。”
“是‘门’的余息?”我问。
“或许。”她点头,“也可能……是他留给你的‘信物’。”
我闭上眼,忽然感到一阵困倦。
夜里,我做了个梦。
不是黑门,而是一片火海中的老屋。屋檐下坐着个小男孩,正用炭条在墙上涂画。我走近一看,墙上画的竟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最中间那扇,写着“厉锋”。
男孩回头冲我笑:“哥,你来了。我在给你造新路呢。”
“什么路?”
“通向门后的路。”他指着那些门,“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可不能硬闯,得一步一步走。我替你记着呢。”
“那你呢?你到底想不想进去?”
他歪头想了想:“我想。但我更想陪你走完这条路。”
我心头一震,正要再问——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
朱小福跌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镇东王家出事了!他家小姐昨夜疯了,满嘴胡话,说‘门要开了,它在喊我’!我还听说……附近几个村子,接连有人梦游投井,醒来都说梦见了个笑嘻嘻的小孩,请他们‘一起去看门后戏’!”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
苏婉提灯进来,神色凝重:“这症状……和‘门息’污染极像。难道……门并未完全关闭?”
阿蛮一脚踹开窗,寒风卷雪扑入:“还是说——那小鬼根本没走,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深处,似有一道极细的黑线,正缓缓跳动。
像心跳。
像呼应。
我忽然明白。
我盯着掌心那道黑线,它像条冬眠的蛇,可刚才那一瞬,分明动了。
“你又做噩梦了?”苏婉把油灯搁在桌上,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跟死了亲娘似的?”
“比死了亲娘还邪乎。”我闷声说,“那孩子……他还在我身上。”
阿蛮冷笑一声,抄起桌上的桃木弓拍在腿上:“我就知道!那小鬼笑得跟偷吃耗子药的猫一样,哪有半点守门灵的样子?合着是赖上你当房客了?”
朱小福缩在墙角啃烧饼,闻言差点噎住:“别、别说得这么吓人……他可是‘命’啊!命懂不懂?你砍不死自己的命!除非……”他忽然压低声音,“除非你也死一回。”
我翻白眼:“那你先去死一遍试试?看能不能复活顺便带个伴儿回来。”
朱小福委屈地嚼着饼渣:“我这不是为大家的安全考虑嘛……再说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说‘一起去看门后戏’——这‘戏’是唱给谁看的?万一咱们都是台上演的傀儡,外头坐着一群妖在嗑瓜子喝凉茶……”
“啪!”阿蛮甩出一支箭,钉在他脚边,吓得他一个后仰,烧饼飞了三尺高。
“再胡说八道,下一支就钉你嘴上。”阿蛮冷冷道。
苏婉却若有所思:“门未关,魂不散,命犹存……或许不是坏事。厉大哥,你之前每逢阴气重时便五感迟钝、经脉堵塞,如今反而夜视清明、耳听八方,是不是和他有关?”
我一愣。确实,昨夜巡逻桑园外围时,百步外一只野兔啃草根的声音我都听得真切,连它打了个小喷嚏都清清楚楚。
“所以……我现在是开了挂?”我喃喃。
“挂你个头!”朱小福跳起来,“这是‘命契共生’!传说中只有远古巫祝才有的禁忌之术!一旦失衡,轻则疯癫,重则——魂飞魄散,肉身成妖!”
我正想骂他乌鸦嘴,忽然手腕一麻。
掌心那道黑线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极轻、极稚气的笑。
“嘻嘻。”
我没动,但全身肌肉绷紧。
苏婉立刻察觉:“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发青!”
“他……又来了。”我咬牙。
话音未落,窗外沙沙作响。
我们所在的桑园小屋本是废弃蚕室,四面漏风,此刻月光斜照,院中桑树无风自动,枝条如手般缓缓摇晃。
“有东西在靠近。”阿蛮搭箭上弦,眼神锐利。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我、我画的镇邪符!祖师爷保佑,千万别失效啊……”
他刚把符贴上门框,那符纸竟“嗤”地冒起一缕青烟,转眼焦黑卷曲,碎成灰烬。
“靠!过期了?!”朱小福欲哭无泪,“这可是我昨晚熬到三更画的!还用了鸡血加糯米……难道该用鸭血?”
“闭嘴。”我起身走到窗边,凝视院中桑林。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影子蹲在一棵老桑树杈上,赤脚晃荡,正是那小孩模样,冲我咧嘴一笑,挥手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你能看见他?”我问其他人。
三人齐摇头。
“我只能看见树上有团黑气。”苏婉皱眉。
“黑气?我看是坨鸟屎!”阿蛮眯眼,“要不我一箭射下来瞧瞧?”
“别!”我脱口而出。
那小孩歪头看了我一眼,忽然从树上跳下,落地无声,转身就往桑林深处跑。
我几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
“厉锋!”苏婉喊。
我没回头。
穿过桑林小径,脚下枯叶沙沙,寒气刺骨。小孩越跑越快,身影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散掉的雾。
终于,他在一处塌了半边的老井前停下。
井口长满青苔,盖着块腐朽木板。
他蹲在井边,手指蘸着不知哪来的水,在地上画了个古怪符号——像是门,又像是眼睛。
然后,他抬头看我,嘴唇不动,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门没关。我在等你开门。”
“开什么门?”我问。
“你心里的门。”他笑,“也是她的门。”
“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苏婉,提着灯赶来,发丝沾着露水,脸色苍白。
小孩一看见她,笑容忽然收敛。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指井口。
“她不该来这儿。”他说。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
“这井里困着‘影蚕’。”小孩声音冷了下来,“吃命的虫子。专咬……将死之人的心跳。”
苏婉一怔:“影蚕?传说中以‘生机’为食的异虫?可这桑园……怎会有这种东西?”
“有人养的。”小孩冷笑,“就在你们住的蚕室地下,埋着三十六枚卵。再过三天,破土,噬主。”
我猛地想起什么:“今晚吃的桑叶羹……是你煮的吧?”
苏婉点头:“采了新鲜叶子……是从这园子里摘的。”
“糟了!”我一把夺过她腰间小药囊,翻开几味药材,鼻尖一嗅——“里面有微弱的腥气!被污染了!”
朱小福和阿蛮也赶到了,一听之下,朱小福当场瘫坐:“我就说这羹味道不对!甜得诡异!我还以为是加了蜂蜜……莫非是虫尿?”
“闭嘴!”阿蛮怒道,“现在怎么办?解毒还是灭虫?”
苏婉强自镇定:“先封穴阻毒,我随身带了解肌散……但若真有三十六枚卵,必须连根拔除。”
小孩拍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锈迹斑斑,却隐隐泛紫光。
“喏,借你用。”他递给我,“摇一下,叫你家小毛球出来。”
“我家……毛球?”
话音未落,我袖中忽然一动。
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窜出——是我捡来的小白狐,平日懒得出奇,此刻却竖起耳朵,龇牙低吼,浑身银毛炸起,死死盯着那口井。
“它……它居然醒了?”我惊讶。这狐狸自从去年中了阴毒,就一直昏睡,喂饭都得撬嘴。
“它是‘灵引兽’。”小孩笑嘻嘻,“专克影蚕。不过嘛——”他眨眨眼,“得你抱着它跳下去才行。”
“跳井?!”朱小福尖叫,“你这是救人还是办葬礼?!”
我没理他,低头看小白狐。
它冲我“嘤”了一声,像在催我。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它,对苏婉说:“封好门窗,别让任何人靠近这井。尤其是——夜里听见我哭,也别下来。”
苏婉咬唇:“那你小心。”
我点点头,看向那小孩。
他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抱着小白狐,站在井沿上,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井口黑得像口锅底,望不见底,只有一股子湿腐的腥气往上涌,熏得人头晕。小白狐在我怀里抖得厉害,不是怕,是兴奋,它的小爪子抠着我的衣襟,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鸣,像是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准备好了吗?”那小孩蹲在旁边,晃着脚丫子,笑得没心没肺。
我没答话,一咬牙,抱着它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