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下坠的速度却不像寻常,仿佛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粘稠的水幕。明明只是一口老井,却像坠入了无底深渊。不知过了多久,脚底终于触到实地——不是泥,也不是石,而是一种温软、微微搏动的东西,像踩在活物的皮上。
我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四周一片幽蓝,光源来自地面——那是一片铺满井底的苔藓,泛着磷火般的微光。井壁上爬满了细密的丝线,银白如蛛网,却比蛛丝坚韧百倍,交织成茧状,层层叠叠,裹着三十六个椭圆的卵形物体。
影蚕之卵。
每一枚都像一颗凝固的心脏,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
小白狐猛地从我怀里挣脱,落地后四肢伏低,银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近乎咆哮的嘶鸣。它冲着那些卵,一寸寸逼近。
“别急。”我按住它后颈,低声说,“等我先看看。”
我蹲下身,从怀中摸出苏婉给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亮起。可就在火苗触及那些丝线的瞬间——
“嗤!”
丝线竟像活了一般,猛地收缩,卵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睁开。
火折子“啪”地熄灭。
四周重归幽蓝,但空气却变得粘稠,呼吸都沉了几分。
“它醒了。”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不是那小孩,也不是小白狐。
是我掌心的黑线。
它在跳,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顺着血脉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小臂,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它在怕。”那声音又说,稚气未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它更饿。”
我猛地低头,发现掌心的黑线竟开始蠕动,像一条苏醒的蛇,缓缓游向手腕。
与此同时,小白狐突然暴起,一口咬破最近一枚卵壳!
“滋——!”
腥臭的黑血喷溅而出,那卵剧烈抽搐,竟从裂口里钻出一条指节长短的虫子,通体漆黑,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齿的口器,张开就朝我扑来!
我猛地后撤,袖中桃木匕首出鞘,一刀斩断虫身。
可那虫断成两截后,竟各自扭动着扑向地面,钻入苔藓,转瞬不见。
“别杀。”那声音又响,“它们会逃,会藏,会再生。你得……收。”
“怎么收?”我低吼。
“用‘命’。”它说,“你的命,它的命,合在一起——才能关上门。”
我心头一震。
门?
心里的门?她的门?
苏婉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
我咬牙,将匕首反手插入地面,划破掌心,任鲜血滴落。
黑线顺着伤口爬出,融入血滴,渗入苔藓。
刹那间——
幽蓝的光暴涨!
那些丝线疯狂颤动,卵壳一枚接一枚崩裂,钻出的影蚕还未扑出,就被无形之力拉扯,尽数吸入我掌心的黑线之中!
疼痛如刀割骨,我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却死死撑着没倒。
小白狐围着我打转,口中发出奇异的鸣叫,像是在应和某种古老的咒音。
黑线越胀越粗,像一条活蟒盘绕我手臂,最后缩回掌心,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形如半扇门。
四周恢复死寂。
三十六枚卵,尽数化为灰烬。
我喘着粗气,抬头望向井口,月光如练,静静洒下。
“你做到了。”那小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见他蹲在井沿,晃着脚,笑得天真。
“这只是开始。”他说,“门开了半扇,剩下的,得等她来关。”
“她是谁?”我问。
他不答,只轻轻一跃,像片叶子般飘落在我面前,伸手点了点我心口。
“你心里知道。”
话音未落,他身影渐淡,化作一缕黑烟,重新钻回我掌心。
我怔在原地。
小白狐蹭了蹭我手,温热的,不再是冰冷的昏睡。
我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咱们……回去吧。”
攀着井壁的藤蔓往上爬时,我发现那些丝线不见了,井壁干枯如百年老井,再无半点生机。
当我终于爬出井口,天已微亮。
苏婉守在井边,披着外衣,见我出来,眼眶一红:“你……没事吧?”
我摇头,将小白狐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微颤:“它……醒了?”
“嗯。”我说,“它饿了,给它煮点粥。”
天光刚透,桑园里雾气还没散尽,草尖上的露水一滴滴砸在破陶碗里,叮咚作响。
我坐在井边一块青石上,胳膊搭着湿漉漉的藤蔓,浑身像被碾过一遍。苏婉蹲在一旁给我包扎手上的擦伤,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你这人……”她咬了下嘴唇,“下去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被影蚕拖去当点心了。”
我扯了扯嘴角:“它吃素。”
话音刚落,掌心忽然一热——那团毛茸茸的小白狐缩在我手心里,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张嘴,无声地“啊”了一下。
苏婉噗嗤笑了:“它这是要喝奶呢?”
“它三百年道行,喝你家米汤。”我没好气地说,可还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冷掉的胡饼。小白狐鼻子抽了抽,嫌弃地扭过头。
“得,还得伺候祖宗。”我叹口气,正要起身去找点吃的,忽觉胸口一沉,像是有人隔着皮肉往里钉钉子。
“怎么了?”苏婉察觉不对,一把扶住我。
我没说话,只觉得心口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吱呀”一声。
记忆猛地回溯——三年前雪夜,皇城火起,我抱着妹妹躲在祠堂,门外妖物啃食骨头的声音噼啪作响。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哥,别让心里的门开着……会进来东西的。”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那扇门,关不住恨,也关不住命。
“厉大哥!厉大哥!”朱小福连滚带爬从桑林外冲进来,帽子都歪了,手里举着半截烧焦的符纸,“不、不好了!镇妖司旧址那边……冒黑烟!还有人在念《往生咒》,反着念的!”
阿蛮背着弓箭跟在后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慌什么!谁反着念经都吓成这样,你妈生你时是不是漏了心?”
“我这不是敬业嘛!”朱小福揉着屁股嘟囔,“再说了,反向往生咒是召‘影魇’的,影魇食魂,比影蚕还难缠!我师父说过——”
“你师父说你该闭嘴。”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苏婉把小白狐揣进怀里,皱眉:“你们真要去?那地方早塌了,连乌鸦都不落。”
“正因为没人去,才有人敢在那里作法。”我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咔吧响,“而且……我闻到了‘生机’的味道。”
“啥?”阿蛮瞪眼。
“有人在用活人祭阵。”我说,“影蚕产卵需要生机,影魇现身更要血祭。昨夜三十六卵尽灭,它们急了。”
朱小福抖得像筛糠:“那咱们……不去行不行?我新画的护身符还没开光呢!”
“可以。”我拍拍他肩,“你留这儿,给苏婉烧火煮粥。”
“啊?我也得去!”他立马跳起来,“我保护苏姑娘!”
阿蛮冷笑:“你保护她?你连老鼠都打不过。”
“我会画符!”
“你会画个屁!上次贴错符,把野狗招来追了我三条街!”
两人吵吵嚷嚷往前走,苏婉无奈摇头,跟着上去。我落后半步,低头看掌心——小白狐探出个小脑袋,冲我眨了眨眼,然后伸出爪子,在我掌纹上轻轻划了三道。
是卦象。
坎上离下,未济。
意思是:事未成,但可渡。
我愣了下,这小东西什么时候懂占卜了?
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尖牙,随即缩回去,装睡。
“你小子……”我低声骂,“装什么高深。”
忽然,它在我脑子里说话了,声音奶声奶气:“等她来关门。”
我浑身一僵。
它继续说:“你心里那扇门,只有她能关。不是苏婉,不是阿蛮,是那个穿杏红裙、戴银铃的人。她快来了。”
我呼吸一滞。
记忆再次翻涌——火光中,一个小女孩戴着银铃跑向我,喊着“哥哥”,可我伸手去拉,她却化成了灰。
那是我妹妹唯一的遗物。
“你……知道她是谁?”我在心里问。
小白狐不答,只打了个滚,睡了。
我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时,前方朱小福“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谁TM埋陷阱!”他捂着脸爬起来,手里抓着半截锈铁链,“这……这不是镇妖司的锁妖链吗?”
我接过一看,链子上有刻痕,是某种封印符文,但已被血浸透,裂了。
“有人破了封印。”我眯眼,“而且,就在这两天。”
阿蛮搭箭上弦:“管他谁破的,来了就射穿他脑门。”
苏婉忽然按住我手臂:“厉锋,你听……”
风静了。
桑叶不再沙沙响。
风静了。
桑叶不再沙沙响。
连那碗里滴露的叮咚声也停了,仿佛天地间被谁捂住了口鼻。我心头一紧,五指不自觉地蜷起,掌心的小白狐倏地睁开眼,浑身绒毛微竖。
苏婉贴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东西……在哭。”
不是真哭。是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带出的一缕呜咽,像妇人低泣,又似孩童哀嚎,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朱小福脸色煞白,手里的锈链“当啷”落地。
“往生咒……又响了。”他牙齿打颤,“这次……是正着念的。”
我眯眼望向镇妖司旧址的方向——远处山坳里,一道稀薄黑烟如蛇盘旋,缓缓升腾。而那诵经声,正是从烟中传来,字字清晰,却又颠倒错乱,像是有人在镜中念诵,音节扭曲。
阿蛮已搭箭上弦,弓如满月。“管他阴阳倒转,一箭射穿便是。”
“别动。”我抬手拦住她。
小白狐在我掌心轻轻一跳,爪子再次划过皮肤,写下两个字:等她。
我呼吸一滞。
穿杏红裙、戴银铃的人……快来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远处小径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像是绣鞋踩在碎石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雾气忽然翻涌,如帘幕被掀开一角,一个身影自薄雾中走出。
是个女子。
杏红裙裾拂过枯草,裙角染着泥污,却依旧鲜亮得刺眼。她发髻松散,一支银铃簪斜插鬓边,随着步履轻晃,发出细碎清响——叮铃、叮铃。
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那铃声……和妹妹临死前腕上的银铃,一模一样。
“哥……”她启唇,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你瘦了。”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苏婉察觉我的异样,下意识挡在我身前:“你是谁?怎知他名字?”
女子不答,只望着我,眸子漆黑如深潭,眼角却挂着泪。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耳畔银铃,轻声道:“三年了,门一直开着,厉锋,你不冷吗?”
我猛然一震。
心口那扇“门”,竟因她一句话,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东西在里面拼命抓挠,要冲出来。
“你……不是她。”我终于挤出声音,“我妹妹……早就死了。”
“死?”她笑了,笑容凄婉,“魂散了,骨化了,可执念还在。你在祠堂抱着的,是她的躯壳。她的魂,被‘影魇’吞了半魄,困在往生道外,不得投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而你心里这扇门,就是她留下的缝隙。你不愿关,也不敢关——因为一旦关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对不对?”
我呼吸急促,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她说的……全对。
当年火起,我抱着妹妹尸身在雪中跪了一夜,求天求地求神佛,只愿她能睁眼再叫我一声“哥哥”。那一夜,恨与执念撕开我心门,从此妖邪可入,鬼祟可栖。
而我,默许了。
小白狐突然在我掌心炸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危险!她在骗你!”
可它的声音刚起,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女子微微一笑,银铃轻响,那诵经声竟随之停歇。黑烟翻滚,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悬浮半空——头生双角,背展黑翼,面容模糊,唯有一双血瞳死死盯着我。
影魇。
它没攻击,只是低头,向那女子躬身。
她竟是影魇之主?
“我不是来杀你的。”她轻声道,“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阿蛮冷笑,“你们妖物也懂还债?”
“她是人。”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身上没有妖气……你是修士,或是……守门人?”
女子点头:“我曾是镇妖司‘守门女官’,职责是封印影魇。三年前那一夜,我失职了。影魇破封,屠尽皇城,也……吞了你妹妹的半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玉佩,递向我:“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一缕气息,藏在玉中,避过了吞噬。我一直护着它,等你能承受真相的那一天。”
我颤抖着接过。
玉佩温润,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笑脸——是我妹妹七岁时的模样。
“她想再见你一面。”女子低语,“只一面,不说话,不相认,就看你一眼,然后安心去轮回。”
我眼眶发热。
小白狐在我掌心剧烈挣扎,爪子疯狂划动,拼出最后一卦:大凶。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一步步走向那影魇,走向那团黑烟中若隐若现的虚影。风起了,卷起我的衣袍,也吹动那杏红裙裾。
就在我们即将碰触的瞬间——
“叮铃。”
银铃忽响。
不是她动的。
是我胸前的玉佩,在响。
同一刻,影魇双瞳骤缩,猛地张口,一道黑雾如长鞭抽来!
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电般窜出——小白狐凌空跃起,一口咬住那黑雾,浑身炸毛,发出凄厉尖啸!
“轰!”
一股巨力将我掀飞数丈,重重摔在桑林边缘。我挣扎抬头,只见小白狐坠落在地,皮毛焦黑,口中仍死死叼着一截黑丝。
而那女子,杏红裙染血,银铃断了一只,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释然。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骗了你。她不想轮回,她想回来……用你的命,换她的生。”
影魇仰天咆哮,黑烟暴涨,竟开始吞噬女子自身!
我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全是桑叶的苦味。右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可刀身早被那黑雾腐蚀得只剩半截。
“小白狐!”我扑过去,一把将它抱进怀里。小家伙身子冰凉,皮毛焦得像烧过的纸,但那截黑丝还在它嘴里咬着,怎么也不松口。
“傻……傻东西!”我声音发抖,“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老子还没死呢!”
它耳朵动了动,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冲我眨了眨,像是在笑。然后“噗”地一声,把那黑丝吐出来,又“嗷”一嗓子,翻白眼昏过去了。
我气得想骂它,可胸口堵得厉害,骂不出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娘嘞!”朱小福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符纸撒了一地,“厉大哥!你没死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这回真要下去陪你妹妹了,我都想好祭文了——‘厉锋同志,英勇就义,死得其所,建议追封为镇妖英雄’!”
我回头瞪他:“你闭嘴!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她!”
朱小福缩脖子:“我这不是怕你难过嘛……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发工钱?黑骑护卫可不能拖欠工资啊。”
我懒得理他,低头看小白狐,轻轻拍它脑袋:“听见没?这小子比你实在,还知道心疼钱。”
阿蛮从桑林另一头绕过来,弓已上弦,箭尖还冒着青烟,显然是刚射完一箭。
“跑了。”她啐了一口,“那影魇带着那女人遁地了,地面留下个血手印,像是抓着什么往地底拖。”
我抱着小白狐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不是影魇之主,是被附身的。那女人……长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样。”
苏婉这时也赶到了,小脸煞白,手里药箱都顾不上合上。她蹲下身,轻轻拨开小白狐嘴边焦毛,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青幽幽的药丸。
“这是‘还阳露’,能续魂三日。”她声音轻但稳,“但它中的是‘蚀魂阴火’,光靠药不行,得找个清净地儿,让它自己熬过去。”
“三日?”朱小福瞪眼,“那不就是说,三天之内要是没救,它就真成烤狐狸了?”
阿蛮冷笑:“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烤了当下酒菜。”
朱小福立刻闭嘴,默默捡起符纸,嘀咕:“我这是关心集体财产……”
苏婉抬头看我:“厉大哥,我们得离开这儿。这桑园不对劲,叶子都泛黑,根系缠着怨气,像被什么东西日夜浸泡过。再待下去,人也会中招。”
我环顾四周。这片桑园本该是春意盎然,可如今桑树扭曲如鬼爪,叶子边缘发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枯骨上。
“这地方……以前是镇妖司的药圃。”我低声道,“种的是‘净魂桑’,专克阴邪。现在反倒成了养妖的温床。”
正说着,脚下的土地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又来了!”朱小福跳起来,“地龙翻身啊!”
阿蛮一把将他按住:“别吵!是脉动,不是地震。”
苏婉闭眼感应片刻,猛地睁眼:“地下有东西在苏醒……像是封印松动了。这桑园下面是镇妖司的‘锁魂井’,当年关过不少大妖。”
我心头一紧:“影魇破封,不是偶然。它是被人放出来的。”
“谁干的?”阿蛮问。
我摇头:“不知道。但那人知道我妹妹的事,知道我的弱点……甚至知道小白狐会救我。”
朱小福突然举手:“那个……我有个问题。”
“说。”
“这小白狐,它为啥非得救你啊?它又不是你养的,平时连饭都抢你碗里吃,连个正经名儿都没有。”
我一愣。
是啊,它为啥救我?
我低头看它,小家伙昏睡着,嘴巴还微微动,像是在嚼什么。
然后我看见,它爪子下压着一片桑叶,叶脉上刻着极小的字——
“还你。”
我心头猛地一震。
三年前,我妹妹死前,最后塞进我手里的,也是一片桑叶,上面写着“还你”。那是我们小时候的暗语,意思是“我欠你的,将来一定还”。
难道……
“这狐狸……”我声音发干,“它不是随便出现的?”
苏婉盯着那片叶子,忽然道:“厉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执念,比死亡还重?有些人死了,魂散了,可那份‘想回来’的念头,却能借物重生。”
我沉默。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枯桑上,嘎嘎叫了两声,突然口吐人言:“三更天,桑园开,借命换魂不划算——”
话没说完,阿蛮一箭射去,乌鸦“扑棱”飞走,留下半片黑羽。
朱小福哆嗦:“这年头连乌鸦都学会说评书了?”
我握紧怀里小白狐,低声道:“走,先离开这鬼地方。找个安全的村子落脚,给它治伤。”
苏婉点头:“我知道有个地方,叫柳溪村,村外有座老道观,荒废多年,但阵基还在,能避邪。”
“道观?”朱小福一听来劲了,“那是不是有供桌?供桌上有没有供果?我最近上火,牙疼。”
阿蛮冷笑:“供果没有,倒是有你坟头烧的纸钱。”
“哎,别这么扫兴嘛!”朱小福嘟囔,“我这不是想给厉大哥冲冲喜?人死不能复生,但狐狸得救啊,它可是咱们的吉祥物!”
我低头看小白狐,它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
柳溪村在山坳里,一条瘦溪从村前绕过,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道观在村东头,半塌着墙,瓦上长草,门楣上“清虚观”三个字也快被苔痕吃了。可走近了,却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意,像是井水浸过的青石,压得住邪祟。
我们是在黄昏进的村。苏婉在观门口撒了一圈安神粉,又用朱砂画了符,才让我们进去。观里供桌倒还完整,只是神像蒙尘,香炉倒扣在地,裂了缝。
“先放它在这儿。”苏婉指着供桌,“木料是雷击桃木,能聚阳气。我再布个‘守魂阵’,三日内不让阴物近身。”
我轻轻把小白狐放在供桌上,它依旧昏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脯起伏。那截黑丝烧焦的痕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脖颈,皮毛底下隐隐透出暗红,像是血在皮下烧。
朱小福蹲在门槛上啃干粮,嘴里塞得鼓鼓的:“你说这狐狸要是真醒了,会不会说话?会不会喊你一声‘哥’,然后告诉你妹妹藏哪儿了?”
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厉锋现在脑子不清,你再添乱,信不信我把你扔井里泡三天?”
朱小福委屈:“我这不是想让他高兴点嘛……”
我没理他们,蹲在供桌前,盯着小白狐爪下那片刻着“还你”的桑叶。苏婉用银针沾了还阳露,一滴一滴喂进它嘴里。药液入喉时,它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夜深了,村外虫鸣渐歇,唯有溪水潺潺。
我坐在观前石阶上,望着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像块蒙灰的玉。阿蛮在院角支了火堆,烤着湿衣。朱小福不知从哪儿摸出副破牌九,一个人玩“孤老二”,嘴里还念念有词:“天牌配地牌,厉大哥别发呆,狐狸活过来,妹妹等着你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女人的脸——和我妹妹一模一样,可眼神空洞,像被挖走了魂。
“你在想她?”苏婉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药。
我接过碗,没喝:“三年前,她被人用‘引魂咒’献祭,魂魄被抽走,肉身烧成灰。镇妖司查了半年,只找到半张残符,上面有个‘桑’字。”
苏婉轻声道:“所以你才一直守着那片桑园?那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
我点头:“她说过,桑叶能通阴阳。小时候我病了,她就采桑叶煮水给我喝。她说,桑叶是树的眼泪,能替人哭一场。”
苏婉沉默片刻,忽然道:“厉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的魂,或许没散?”
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望着天,声音很轻:“有些魂魄,太执,太重,死也不肯走。它们会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或者……借一只通灵的狐狸,借一片桑叶,借一缕风,回来。”
我喉头一紧。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小白狐忽然抽搐了一下。
“它动了!”朱小福跳起来,牌九撒了一地。
苏婉立刻起身,指尖搭上狐鼻。片刻后,她松了口气:“脉动回来了,魂没散。再熬一夜,或许能醒。”
我冲进观内,蹲在供桌前。
小白狐眼皮颤了颤,嘴微微张开,吐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随即,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叫人。
“小……小白?”我伸手摸它脑袋,声音发抖。
它没睁眼,但爪子缓缓松开,露出那片桑叶。叶脉上的字,竟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的青光。
苏婉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这字……活了。”
我低头看——那“还你”二字,竟缓缓扭曲,化作新的字迹:“等我。”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尘灰,供桌上的残香忽地燃起一星火光,明明灭灭,像谁在眨眼。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道影子缓缓浮现,又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我盯着那残香上跳动的火星,手心全是冷汗。
“等我?”我咬着牙念出那两个字,喉咙像被桑叶梗卡住,“等谁?你?还是……她?”
小白狐终于睁了眼,琉璃似的眼珠望着我,没叫,只是轻轻“嘤”了一声,像小时候妹妹撒娇时那样。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
苏婉蹲下来,指尖悬在桑叶上方,不敢碰:“这叶子……在发热。”
“不是发热!”朱小福突然蹦起来,一脸惊恐,“是它在吸阳气!你看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