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一看,掌心竟浮起一层淡青色纹路,正顺着指尖往桑叶爬。我猛地甩手,桑叶“啪”地掉地,青光瞬间熄了。
“操!”我骂了一声,踹了朱小福一脚,“你瞎嚷什么?吓死人不偿命?”
“我、我这是专业判断!”朱小福捂着屁股后退两步,还硬撑,“我师父说过,活字现世,必有魂引——哎哟!”
话没说完,屋顶“轰”地塌了一角,瓦片哗啦砸下,一只黑爪子扒在房梁上,腥风扑面。
“影魇!”阿蛮的声音从窗外炸响,紧接着“嗖”一箭破空,直钉那黑爪手腕。
“啊——!”一声非人惨叫,黑影翻滚落地,竟化作半截烧焦的槐树根,还在抽搐。
阿蛮翻身跃入,弓在手,箭在弦,一身劲装沾着泥水,火辣辣地瞪着地上的残根:“追了三十里,总算逮到你这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眉。
“我能不在?”她冷笑,“你俩抱着只狐狸躲破庙,连‘锁魂井碑文’都不要了?黑骑刚截到消息——皇城藏经阁《幽冥录》昨夜被盗,失窃页正是‘影魇封印术’!”
我心头一震。
《幽冥录》?那不是前朝禁书?怎会……
苏婉却突然蹲下,从槐根残骸里扒出一块焦木,上面刻着半行字:“雷劫台……子时……开。”
“雷劫台?”朱小福抖得像筛糠,“那不是传说中天雷劈妖的地方?三百年前,有个女道士在那儿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从此每逢阴年阴月,台上就会……就会……”
“就会放烟花。”阿蛮冷冷接上,“去年元宵,我亲眼看见一道紫雷劈下来,把一头偷香火的黄皮子当场烤熟,那叫一个外焦里嫩。”
我差点笑出声。
苏婉却脸色发白:“可……雷劫台早已荒废,地处乱葬岗,百里无人……谁会在子时去那儿?”
没人回答。
小白狐突然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走到我脚边,用头拱我裤腿,眼神坚定。
我懂了。
“它想去。”我说。
“你疯了?”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那地方邪门得很!而且——”她压低声音,“黑骑探子说,最近有‘灵体交易’在那儿进行,有人拿活人魂魄换妖法!”
“所以妹妹的魂……”我攥紧拳头。
“也不一定!”朱小福突然插嘴,神秘兮兮掏出一本破书,“我师父留的《捉妖闲谈》里提过——雷劫台底下压着‘通幽石’,能连阴阳两界!只要在雷落时把亲人的信物放上去,魂魄就能听见呼唤!”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块石头,旁边批注:“慎用,易引雷劈,轻则焦毛,重则升仙(非自愿)。”
我瞥他一眼:“你这书……该不会是从地摊买的吧?”
“正版!包浆的!”朱小福挺胸,“我还附赠驱邪铃铛一个——哎,你别抢!”
我夺过那破铃,摇了一下,发出“噗”一声,像放了个闷屁。
阿蛮笑出声:“你这法宝,吓兔子都费劲。”
“你懂什么!”朱小福脸涨红,“这叫‘静音型驱邪铃’,专克听觉敏感型妖物!”
正闹着,小白狐突然冲向门口,回头望我,眼神急切。
我知道,它感应到了什么。
“走。”我抓起刀,大步出门。
“等等!”苏婉追上来,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驱邪香,遇妖可燃。还有……小心雷。”
我点头,把布包揣怀里。
阿蛮搭箭上肩:“我护左。”
朱小福哆哆嗦嗦画符:“我、我在后方策应!”
走了两步,他小声嘀咕:“其实……我还没学会画完整的避雷符……”
我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他立马换脸,谄笑,“祝您一路雷劈不中!啊不是,一路顺风!”
夜风渐冷,远处荒山轮廓如巨兽趴伏。
雷劫台就在山巅。
小白狐跑在最前,月光下,它影子竟微微拉长,像……多出一个人形。
我盯着那影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等等。”我忽然驻足,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下。
阿蛮的箭瞬间对准前方,苏婉下意识后退半步,朱小福“哎哟”一声差点摔进草丛。
“怎么了?”阿蛮压低声音。
我没答,只盯着小白狐。它已停在三丈外,回头望着我,月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可那影子……那影子分明不是狐狸的轮廓——而是个披发女子,双臂前伸,像是在……牵着什么。
“你的影子。”我一步步走近它,“不是你的。”
小白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抬起前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它……是她?”我嗓音发涩。
苏婉从包袱里摸出一截细香,指尖微颤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如丝。她闭眼轻诵,香烟忽然一滞,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转瞬即散。
“有怨魂依附。”她睁开眼,脸色苍白,“但……不像是恶灵。它在护着它。”
“护着?”朱小福瞪大眼,“那可是影魇啃过的残魂!能活下来都算命大,还护别人?”
“所以它才一直不走。”我喃喃道,忽然想起那夜破庙中,小白狐蜷在我怀,发着高烧,嘴里却一直哼着一首极轻极柔的童谣——那是我妹妹小时候,我哄她睡觉时唱的。
原来不是它在哼。
是有人,借它的嘴,在唱。
我蹲下身,伸手抚上小白狐的头。它没躲,反而轻轻蹭我掌心,琉璃般的眼里泛着水光。
“你想带我去雷劫台。”我说,“不是为了逃,也不是为了活……你是想让我见她,是不是?”
小白狐闭了闭眼。
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风忽然静了。
连草叶都不再摇动。
远处山巅,雷劫台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而那通幽石所在的位置,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紫光,一闪即逝。
“子时快到了。”苏婉低声道。
阿蛮搭箭的手没松:“我们不知道上面有什么。黑骑的情报说,今夜‘灵体交易’的主事人,是‘唤魂师’——能以活人精魄为引,撬开阴阳裂隙。”
“那正好。”我站起身,握紧刀柄,“我也想开个缝,问问她——为什么非得死?”
朱小福吞了口唾沫:“你……你要拿自己当祭品?”
“不。”我望向小白狐,“我带了信物。”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铃——不是朱小福给的“放屁铃”,而是我妹妹生前戴过的那只小银铃,铃舌早已折断,只剩空壳。
“她最爱听铃声。”我摩挲着铃身,“每次我回家,她都要摇给我听。”
苏婉忽然拉住我:“可通幽石引魂,需以血为契,以痛为引。若魂魄执念太深,你会被拖进去……再也出不来。”
“那就拖。”我笑了笑,“我欠她一场告别。”
我们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荒草没膝。越往上,空气越滞重,仿佛有无形的手压在胸口。朱小福开始念叨他师父的“避雷口诀”,结果念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头顶“啪”地落下一小团火光,把他头发燎了一撮。
“我就说没画完符!”他抱头蹲地,“这雷劫台真他妈认生!”
阿蛮冷笑:“你再嚎一句,下一道雷就劈你天灵盖。”
苏婉默默递给他一包湿泥:“敷上,能压阳气。”
我走在最前,小白狐紧随脚边。它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粗重,可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山顶。
终于,我们登顶。
雷劫台不过是一座坍塌的石坛,中央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边缘,一块漆黑如墨的石头半埋土中——通幽石。它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底下有什么在苏醒。
而石旁,立着一盏青铜灯。
灯芯幽蓝,火苗却纹丝不动,像是凝固的冰。
“有人来过。”阿蛮眯眼扫视四周,“不止一个。”
我走近通幽石,蹲下身,将妹妹的银铃轻轻放在石面上。
刹那间,石纹亮起,紫光如脉搏般跳动。
小白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猛地扑到我脚边,死死咬住我的裤脚,不让我后退。
“怎么了?”我心头一紧。
苏婉脸色骤变:“铃声……不对!”
话音未落,那银铃竟自己动了起来——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不像人间之音。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它在自己摇动。
可没有风,也没有人碰它。
“退后!”阿蛮一把将我拉开。
紫光暴涨,通幽石裂缝中,缓缓升起一缕白烟,烟中隐约浮现一张脸——
苍白,稚嫩,眼角有一颗小痣。
是我妹妹。
“哥……”那烟魂启唇,声音缥缈如梦,“你……来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站不稳。
“小禾……”我喉咙发紧,“是你吗?真的是你?”
她不答,只望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化作一滴透明的泪,从烟魂脸颊滑落,落地即散。
“我不该死。”她忽然说。
“什么?”
“我不是病死的。”她声音轻了下去,“是有人……把我推下井的。”
我如遭雷击。
“谁?!”我嘶吼,“谁干的?!”
她刚要开口,通幽石忽然剧烈震颤,紫光转黑,那青铜灯的蓝焰“轰”地窜起三尺高!
“不好!”朱小福尖叫,“有人在反向引魂!这是夺舍阵!”
黑烟从裂缝中狂涌而出,瞬间缠上小禾的魂体,将她往地底拖去!
我扑上去,一把抓住小禾的手。
那手冰凉得不像魂,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哥……”她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快走……它要出来了……”
“放屁!”我死死攥着她,指甲都抠进了自己掌心,“你说谁推你下去的?说啊!”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那股黑烟猛地一缩,像条巨蟒绞住猎物,硬生生把我俩撕开。我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抬头就看见青铜灯的蓝焰变成了墨绿,灯芯“啪”地炸出一朵火花,映得整个雷劫台像是泡在毒水里。
“厉哥!快毁了通幽石!”阿蛮一箭射向那块发黑的石头,箭头带着火符,“轰”一声炸出个坑——可通幽石毫发无损,反而嗡鸣更响,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蜈蚣一样往我们身上爬。
“别碰!”苏婉一把拽住正要伸手去捡银铃的朱小福,“这是‘噬魂纹’,沾上就啃你三魂七魄!”
“那……那咱们咋办?”朱小福抖得跟筛糠似的,怀里那本破《茅山基础符箓入门(简装版)》都快掉出来了,“我、我只会画个镇宅符啊!”
“镇宅符也行!”阿蛮一把抢过来,刷刷两下撕了一页,咬破手指画上血引,“给我贴这灯上!”
“你等等!”苏婉拦住她,“这灯是引魂媒介,毁了它小禾魂飞魄散!”
“可不毁它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阿蛮瞪眼。
我盯着那越烧越旺的绿焰,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苏婉。”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医女出身……懂‘续命’之术吗?”
她一愣:“你是说……借气续魂?”
“对。”我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铃,铃舌早断了,只剩空壳,“我用它引她回来,现在……我借她一口气。”
“你疯了?”朱小福尖叫,“活人借气给鬼,轻则大病三年,重则——”
“重则当场暴毙,我知道。”我冷笑,“可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苏婉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忽然伸手,按在我手腕上。
“你脉象已乱,强行借气,撑不过半柱香。”
“半柱香够了。”我闭眼,“只要她能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
苏婉沉默两秒,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扎进我虎口。
“疼!”我骂。
“闭嘴。”她面无表情,“我封你三处经脉,减你痛感,但也只能撑一次反噬。”
我咧嘴笑了:“姑娘,你这手法……挺狠啊。”
“跟你学的。”她白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将银铃按在心口,低声念起小时候娘教的招魂咒——那调子早忘了大半,全凭记忆里小禾最爱哼的那段小调硬凑。
铃没响。
可我的心跳,一下下,透过银铃传了出去。
咚、咚、咚。
像在敲门。
忽然,那绿焰一滞。
小禾的魂影再次浮现,比刚才清晰许多,她看着我,哭了。
“哥……你干嘛这么傻……”
“废话少说。”我咬牙,“谁推你下去的?”
她嘴唇颤抖:“是……是——”
就在这时,通幽石“咔”地裂开一道缝,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我眼前一花,竟看见自己站在锁魂井边,手里抓着小禾的衣领……
幻象!
我猛地清醒,发现手真在发抖,可那画面太真了——小禾惊恐的脸,她往下坠时伸手抓我,我却松了手……
“不是我……”我喃喃。
“当然不是你!”苏婉一巴掌甩在我脸上,“那是影魇在攻你心神!快醒!”
我被打得偏头,火辣辣的疼,反倒清醒了。
小禾的魂影正在消散。
“快说!”我吼。
她只剩半张脸能看见,嘴唇动了动:“是……穿黑袍……戴青铜面具的……他……说……要‘开阴门’……”
话音未落,整座雷劫台剧烈震动,通幽石“砰”地炸开,碎片四溅。
那青铜灯“噗”地熄了。
一切归于黑暗。
“小禾——!”我扑向那团即将散去的光。
可什么都没抓住。
只剩地上那枚银铃,沾着我的血,静静躺着。
“完了?”朱小福瘫坐在地,“线索断了?”
阿蛮一脚踹飞块石头:“戴青铜面具的?满大街抓鬼的道士哪个不戴面具?这咋找?”
我撑着地站起来,浑身像被马踩过。
苏婉扶住我:“你伤得很重。”
“还死不了。”我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笑了,“不过……咱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啥?”
我从怀里摸出块东西——是刚才混乱中,趁机从通幽石裂缝里抠出来的。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片,上面刻着半个符文,残缺不全。
“这是……”苏婉眯眼。
“面具的碎片。”我咧嘴,“刚才幻象里,那黑袍人伸手抓小禾时,袖口蹭到了井沿——我看见这玩意儿崩了一角。”
朱小福凑过来,突然“哎”了声:“这符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儿?”
“就……就前天我在城西偷……咳,我是说‘捡’到的那本破书里!”他从怀里翻出一本焦边的册子,封面写着《阴司通牒录残卷》,“据说是个逃命的冥官掉的!”
阿蛮一把抢过:“你还有这好东西?藏到现在?”
“我……我还没看完嘛……”朱小福委屈。
苏婉翻开书,借着月光一瞧,突然瞳孔一缩。
“这符文……是‘镇阴司’的标记。”
“镇阴司?”我皱眉,“不是早就裁撤了?”
“名义上是裁了。”她声音冷了,“可暗地里……据说一直有人打着它的旗号行事。”
我握紧那块青铜片,指节发白。
“穿黑袍,戴面具,镇阴司……”
我抬头看向远方皇城的方向,那里黑云压城,一道紫电劈下,照亮了半座坍塌的钟楼。
“看来。”我冷笑,“咱们得去地底下,会会这些‘老朋友’了。”
阿蛮咧嘴,抽出一支新箭:“终于能放箭了。”
苏婉叹了口气,给我背上塞了颗药丸:“含着,压压血气。”
朱小福哆哆嗦嗦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保命符,祖传的。”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大地上,给这座被妖物侵蚀的城市蒙上了一层阴森的薄纱。我们四人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不安,但更多的是决心——找出真相,拯救小禾。
走着走着,阿蛮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我们静音。她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那边巷子里有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说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条巷子深邃幽暗,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
“我去看看。”我轻声说道,虽然心里也害怕,但作为队伍中的老大,我不能退缩。小心翼翼地靠近巷口,我的心跳加速,手中的银铃紧握,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
然而,当我探头向内看时,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在翻找垃圾堆。看到这一幕,我不禁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丝羞愧——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还有许多无辜的人在艰难求生。
回到同伴身边,我把情况告诉了他们。苏婉听了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她的话虽未说完,但我们都能感受到那份无奈与悲凉。朱小福则提议,“既然遇到了,不如给他些吃的吧,也算是积点德。”
我正要点头,阿蛮却一把将朱小福按在墙上,压低声音吼:“你疯啦?翻垃圾的人能信?万一他是妖物变的,一口咬下去咱们全得交待在这儿!”
“哎哟我的姑奶奶!”朱小福缩着脖子直叫,“我就一善心提议,您这手劲儿比雷公还狠——再说了,妖物哪有翻馊饭的?它们不都爱吃人心肝吗?”
我瞥了眼巷子里那老者,佝偻着背,颤巍巍捧起半块发霉的饼子啃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确实不像装的。
苏婉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冷馒头,轻声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她没等我们反对,已悄悄走近,把馒头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
老者愣住,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好孩子……有德行。”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猛地一扭,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扩散开来——
“退!”我暴喝一声,银铃甩出,清音裂空!
“轰”地一声,那影子竟如活物般炸开,化作一只黑犬模样的东西,獠牙外露,直扑苏婉!
阿蛮早有准备,弓弦响处,一道赤红符箭破风而至,正中黑犬额头。它惨叫一声,在地上打滚,焦臭味四散。
“哈!百发百中!”阿蛮得意地扬眉。
可那黑犬却不消散,反而越烧越旺,皮毛褪去,露出森森白骨,竟又站了起来!
“呃……这个,好像是我画的符太猛了?”朱小福挠头,“本来是驱邪的,结果可能……引动了它的阴骨?”
“你闭嘴!”我和阿蛮齐声怒斥。
我冲上前,银铃绕腕三圈,低喝:“借气•断念!”铃音骤急,如刀割丝,缠住白骨犬的脖颈。它挣扎嘶吼,最终碎成黑灰。
尘埃落定,原地只余一块焦黑的青铜残片,纹路与之前找到的一模一样。
“又是‘镇阴司’。”我捏起残片,指腹摩挲着上面诡异的云雷纹,“这老家伙呢?”
众人回头——巷子里空空如也,只剩那两个没动过的馒头,静静躺在地上。
“跑了?”朱小福瞪眼,“还是根本就没这个人?”
苏婉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的灰烬,凑近鼻尖嗅了嗅:“有药味……像是‘锁魂散’的成分。”
“锁魂散?”阿蛮皱眉,“那不是用来封印魂魄的禁药吗?谁会用这个?”
我心头一震。小禾魂飞前,最后的气息里,也有这味药香。
“走。”我站起身,攥紧银铃,“去雷劫台。”
雷劫台早已荒废多年,传说是前朝道士在此渡劫失败,天雷劈塌了三重殿宇,从此阴气不散。如今只剩一座半塌的高台,孤零零立在乱石岗上,像口倒扣的棺材。
夜风穿台而过,呜呜作响。
“你说这儿真有线索?”阿蛮搭箭上弦,警惕扫视四周,“我看就是个野狗拉屎的地儿。”
“但‘镇阴司’的残卷提到过,每逢月蚀之夜,雷劫台下会有‘鬼市’开启。”朱小福神秘兮兮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师父留下的笔记写得清清楚楚:‘铜面引魂,血契通幽’!”
“你师父要是真懂这些,怎么现在还在给人画门神?”阿蛮冷笑。
我正要说话,忽觉胸口一烫。
低头一看,贴身藏着的那枚银铃,竟自己震了一下,铃舌无风自动。
紧接着,耳边响起极轻的童声:“哥哥……别往前走了……”
是小禾的声音!
我浑身僵住,冷汗刷地下来。
“你怎么了?”苏婉察觉不对,急忙扶住我。
“小禾……她刚才……”我嗓音发抖,“她叫我别过去。”
“幻听吧?”阿蛮不信,“这地方邪门,小心中招。”
我摇头,死死盯着高台尽头那道裂开的地缝。那里黑得不正常,连月光都吞进去,一丝不反。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哟,几个小娃娃,半夜跑这儿来送死?”
我们猛地抬头——
只见高台残柱上,坐着个白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悠晃悠。
他生得俊美异常,眉心一点朱砂痣,可那双眼睛……却是纯金色的,没有瞳孔,像熔化的金子浇铸而成。
“你是谁?”我厉声问,银铃已悄然对准他。
少年咧嘴一笑,跳下残柱,轻飘飘落地,连灰尘都没扬起。
“我嘛……”他拍拍衣袖,“算是这片坟地的守门人。”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你身上,有我族的味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朱小福突然跳出来,举着桃木剑,“我观你眼神妖异,定是千年狐魅!呔!‘五雷召请,急急如律令’!”
他掐诀念咒,桃木剑一指——
“啪!”
一道微弱的小火花从剑尖蹦出,把他自己头发燎了一撮。
“哎哟烫死啦!”
少年笑出声:“就这点道行,也敢闯雷劫台?”
苏婉却盯着他手腕——那里有一道暗红纹路,形如锁链,与我胸口突然发烫的旧疤,隐隐共鸣。
“你的伤……”她喃喃,“和厉锋的一样。”
少年笑容微敛,眯起金瞳:“哦?你倒是有点眼力。”
他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到我胸前,那双金色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我心口深处。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似方才那般戏谑,“你们是冲着‘镇阴司’的秘密来的。”
我攥紧银铃,指节发白:“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太多,多到该死。”少年耸了耸肩,依旧懒散地站着,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漫开,“可若我不说,你们今日踏进这雷劫台一步,魂都留不下。”
阿蛮冷哼一声:“谁信你鬼话!刚才还说是什么守门人,现在又装神弄鬼——你到底是人是妖?”
少年没答,只抬起手腕,那道暗红锁链纹路竟缓缓蠕动起来,像活了一般。他指尖一勾,竟从袖中抽出一截残破的铁链,锈迹斑斑,却与他皮肤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这是‘镇魂链’的碎片。”他说,“三百年前,被钉在雷劫台底下的那位大人,就是用它锁住自己最后一缕神识,才没让整个大周被阴界吞了去。”
朱小福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是说,下面镇着的是‘那位大人’?可是典籍里都写他渡劫飞升了啊!”
“飞升?”少年嗤笑,“他是被自己人背叛,封印在此。而‘镇阴司’,就是当年执行这场阴谋的刽子手。”
风忽然静了。
连那地缝中的黑雾也停止翻涌,仿佛天地都在倾听这句话。
我心头剧震。小禾临死前的低语、锁魂散的气息、青铜残片上的云雷纹……一切线索,竟隐隐指向一场被掩埋百年的旧案。
“那你为何守在这里?”苏婉问,声音轻却坚定。
少年看了她一眼,眼中金光微闪:“因为我曾是他座下第七使,掌‘引铃’之职。他把我炼成活契傀,用魂火续命千年,只为等一个人来解开封印——一个身上带着‘铃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