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渊冷冷扫她一眼:“山魈不够格。倒是你们,闯‘断魂道’,踩‘伪灵台’,还带了个药人进来——”他目光钉在我身上,“厉锋,你娘早死了,二十年前就被国师亲手炼成了‘血傀’。你现在听见的,全是幻音。”
我浑身一僵。
血傀?娘亲是傀儡?
可那咒语……明明是从我骨子里冒出来的。
赵九渊看出我动摇,冷哼一声,抬手掐诀,一道金符拍向我额头:“镇魂!”
符纸刚碰皮肤,“啪”地炸成灰。
赵九渊脸色变了:“你的魂……被改过了。”
就在这时,井底那层光猛地一缩,随即“砰”地炸开!
一股腥风冲天而起,夹杂着铁锈味和腐草气。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直抓我面门!
“小心!”苏婉扑过来推我。
我侧身闪避,那手擦颊而过,指甲刮得脸颊生疼。定睛一看——竟是小桩的脸!可他的眼眶空荡荡的,里面盘着一条血色小蛇,正吐信狞笑。
“嘻嘻……厉哥哥,下来陪我呀……”小桩的声音忽男忽女,诡异至极。
“滚!”阿蛮一箭射出,箭头裹着朱砂符纸,“破邪!”
箭矢穿透小桩胸口,轰然爆开,火光中,那具身体竟化作一滩黑水,滋滋冒烟。
“阴傀儡。”赵九渊沉声道,“有人在用死人当媒介,想把厉锋拖进祭坛核心。”
“谁?”我问。
“还能有谁?”赵九渊冷笑,“当年把你从药鼎里捞出来的人——国师本尊。”
我心头一震。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逃亡,而是被一步步引到这里。
“那现在怎么办?”朱小福抖着手画符,“封井?还是炸坛?”
“都不行。”苏婉突然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针,轻轻刺破指尖,滴下一滴血在井沿,“这井认血不认符。只有‘药人心脉’的血,才能暂时镇住它。”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因为……我师父临死前,说的是同一句咒语。”
空气瞬间凝固。
赵九渊眯起独眼:“苏婉,你到底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默默卷起袖子——她手臂上,赫然有一道与我一模一样的煞魂印,只是颜色更淡,像褪色的伤疤。
“我也是药人。”她轻声说,“我们……是一个鼎里活下来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
难怪她懂医术,能解毒,能识破幻象……原来她和我一样,都是那个地狱的幸存者。
“但现在没时间叙旧了。”苏婉咬牙,“井底的东西快醒了,再不走,谁都出不去。”
赵九渊突然甩出三道金符,贴在祭坛四角:“我用‘困龙阵’压它三刻钟。你们——”他盯住我和阿蛮,“带上苏婉,从西侧裂隙逃。朱小福,放烟雾弹,掩护。”
“那你呢?”阿蛮问。
“我?”赵九渊冷笑,握紧腰间刀,“我去会会那个躲在暗处的国师——顺便告诉他,他当年漏杀的,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冲入浓雾。
几乎同时,井底传来一声低笑,仿佛千万人齐声吟诵:“心灯不照己,血引逆轮回……”
那笑声如针,一根根扎进耳膜,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井口的黑水开始旋转,一圈又一圈,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小桩那张脸又浮了出来,但这次只是一层皮,贴在水面上,嘴角裂到耳根,眼眶里两条血蛇交缠着,嘶嘶吐信。
“厉哥哥……”它轻声唤,“你逃不掉的……你的命,是祭品……”
我握紧拳头,掌心的煞魂印滚烫如烙铁。可就在这时,手腕上那道御剑令忽然一颤,头顶悬着的“追风”剑竟自行转动,剑尖直指井底,嗡鸣不止,仿佛在示警。
“它……不想让我下去?”我喃喃。
苏婉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抖:“不是不想,是怕你下去后,再也上不来。这井底不是地穴,是‘逆魂道’——活人进去,魂魄会被倒灌,变成行尸走肉。”
“可娘亲的声音……”
“是钩魂引。”她打断我,“专门勾你这种执念深重的药人。你听的不是她,是国师用你记忆炼的蛊。”
我喉头一哽,几乎喘不过气。
阿蛮咬牙:“那还愣着干啥?走啊!老赵撑不了多久!”
她一把拽我胳膊,朱小福已掏出个黑陶瓶,往地上一摔,顿时浓烟滚滚,灰雾如蛇般四散蔓延,遮住了祭坛大半。
可我站着没动。
因为——井底那层光,又亮了。
不是红,不是蓝,是极淡的青,像春日里初生的柳芽。
那一瞬,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腥,不是腐,是药香。
苦甘交织,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那是娘亲熬药时,总在袖口残留的气息。
“你闻到了吗?”我低声问苏婉。
她一怔,随即脸色骤变:“……安神散?不可能!那方子早就……”
“是我娘独创的。”我盯着井口,声音发涩,“她总在药里加一味白蕊花,说能压住我的煞魂反噬。这味道……二十年没闻过了。”
苏婉的手猛地收紧。
“你疯了!”阿蛮急得跺脚,“一滴血就能化成黑水,你还想下去?!”
“我不是想。”我挣开她,“我是必须。”
话音未落,我纵身一跃,直扑井口!
“厉锋——!”三人齐声惊呼。
可就在身体即将坠入的刹那,手腕上的御剑令骤然发烫,头顶“追风”剑“铮”地一声,化作青光随我而下!
风声呼啸,失重感袭来,我以为会摔进尸堆或毒沼,可下一瞬,双脚竟踩上了实地。
我站住了。
眼前,不是地狱。
而是一座……药园。
青石小径蜿蜒,两侧种满奇花异草,露珠在叶尖颤动,映着穹顶幽光。远处有竹篱小屋,窗纸微黄,灶上还煨着药罐,白烟袅袅。
“这……”
我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布局,这陈设,分明是我幼时在黑鼎山下,娘亲亲手搭的药庐。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轻,柔,像风拂过耳畔。
我猛地转身。
她站在一株白蕊花旁,素衣布裙,发间别着一根木簪,眼角有细纹,眼神却如少年般清亮。
“娘……?”
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她笑了,伸手抚上我脸:“瘦了。”
指尖温热,有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不是幻影,不是虚像——这触感,真实得让我想哭。
“这……是哪?”我颤声问。
“是你心里最想回来的地方。”她轻声说,“也是我,用最后一点魂光,为你留的门。”
“国师说你死了……说你成了血傀……”
“我确实死了。”她点头,眼神悲悯,“二十年前,他把我炼进‘心灯鼎’,可我的一缕执念不肯散,藏在你的煞魂印里,跟着你活了下来。”
我低头看掌心,那黑纹竟在微微发亮。
“所以……刚才的咒语,是你?”
“是我引你来的。”她握住我的手,“时间不多,听我说——国师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逆脉’。”
“逆脉?”
“你生来经脉逆行,百药不侵,百毒反噬,正是开启‘轮回井’的钥匙。他当年没能炼化你,如今设局引你回来,是要借这祭坛,把天下妖邪的怨气灌入你身,炼成‘万魄归一’的魔身。”
我浑身发冷:“所以赵统领说的……都是真的?我从一开始,就是饵?”
“可你也是变数。”娘亲凝视我,“因为你的心,从未被炼化。你记得药香,记得疼,记得爱——这些,是他算不到的。”
她忽然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根木簪,轻轻刺入我掌心。
一滴血落下,融入煞魂印。
刹那间,我脑海中轰然炸开——
无数画面闪现:铁鼎、烈火、惨叫……还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我头顶,手中长刀正要落下。可就在刀锋触及我眉心的瞬间,一道身影扑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
是娘亲。
她被钉在鼎沿,血如雨下,却死死抱住我,嘶喊:“他的命,不归你!”
那一滴血,混着她的泪,落进我的眉心。
然后——
一切归于黑暗。
我猛地回神,发现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娘亲的身影开始变淡。
“走……”她轻声说,“带着我的药方,活下去。白蕊花……要常换新土……”
“娘——!”
我伸手去抓,只握住一缕光。
药园开始崩塌,草木枯萎,屋舍化灰。头顶传来轰鸣,井口正在闭合!
就在这时,手腕上御剑令猛然一震,“追风”剑从我背后疾射而出,剑光如网,硬生生撑住了下压的黑暗。
“走!”剑鸣如吼,竟是赵九渊的声音,“她用魂光替你挡了钩魂引,再不走,她的执念就散了!”
我咬牙,抓起地上一片白蕊花瓣塞进怀里,翻身跃上剑脊。
“追风”剑载着我,逆流而上,冲破黑雾,直射井口!
“轰——!”
我摔在祭坛边缘,浑身脱力,怀中的花瓣却还紧紧攥着。
阿蛮扑过来扶我:“你疯啊!真敢跳?!”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摊开手掌。
煞魂印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纯黑,而是泛出一丝极淡的青,像春水初融。
苏婉盯着那印记,忽然颤声:“这……是‘解’纹?传说药人若得亲缘血祭,煞魂可转逆为顺……可这需要至亲以魂殉契……”
我闭上眼,一滴泪砸在掌心。
井口已彻底闭合,再无光。
可我知道,娘亲没走。
她在我血里,也在那味药香里。
风起了,吹散残雾。
远处,赵九渊的刀声仍在回荡,与某种低沉的吟诵交织。
我睁开眼,人已经不在井底。
脚下是松软的药土,鼻尖是熟悉的苦香——娘亲熬药时总带着的一股子陈皮混着断肠草的味道。四周雾蒙蒙的,几株发着幽光的紫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小时候她哄我入睡时摇的那把蒲扇。
“这是……药园?”我喃喃。
“不是真园子,是魂念所化。”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手已按上刀柄。
是个老头,穿着破道袍,脚上一双草鞋还少了个后跟,手里捏着半截啃过的萝卜。他眯着眼打量我:“哟,吓成这样?你娘可没说你这么不经吓。”
“你是谁?”
“我是谁?”老头一拍大腿,“你不认得我,可你肚脐眼上的胎记还认得我——当年是你娘拿我的《残脉经》垫着生的你!”
我愣住:“……药疯子?”
传说中那个被朝廷通缉、专给妖物治病的疯道士?据说他能以毒养煞,用邪法救人。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别喊那么难听,我姓张,张半仙也行,张老道也行,再叫药疯子,我可要收诊金了——先付三两阳气,外加一泡童子尿。”
我翻白眼:“我没工夫跟你扯皮。我娘留了什么?怎么破‘轮回井’的局?怎么救我自己?”
“急什么?”张老道慢悠悠掏出个小陶罐,往嘴里倒了点黑乎乎的液体,咂咂嘴,“你才刚活过来,魂还没暖呢,就想着去死一圈?”
“我没得选。”
“有得选。”他忽然正色,“你娘用魂光替你挡灾,不是让你往下跳的,是让你往上爬。”
我心头一震。
“轮回井是国师布的局,但钥匙在你身上。”他指了指我心口,“你体内的煞魂,本是药人必死之症,可你娘临死前,用‘钩魂引’把自己的魂炼进了你的血——现在,你一半是药人,一半是‘承愿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嘿嘿一笑,“你现在能通灵界了。只要你愿意,可以召一个‘外援’。”
“请神?”
“比请神靠谱。”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上面画着个歪嘴笑脸,“这是我欠你娘的一条命,绑在这符上。烧了它,灵界会来个人——但只帮你一次,且你得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等他来了你问呗。”张老道把符塞我手里,“不过提醒你啊,那人脾气臭,长得丑,还特别能吃。上次帮我打架,吃完我三头牛,拉了七天黑粪。”
我盯着那符,犹豫。
“别怕,”他又说,“他要是敢坑你,你娘在天之灵第一个踹他下十八层。”
我深吸一口气,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符上。
火苗窜起,符纸燃烧,那笑脸扭曲了一下,竟真的开口说话:“又有人叫我‘黑牛’?老子是灵界巡守!不是牲口!”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火中跃出,落地时震得药园抖了三抖。
来人身高九尺,披着破烂铠甲,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嘴角,手里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活像个从地府逃出来的恶鬼。
“厉锋?”他瞪我一眼,“你娘长得挺俊,你怎么一副便秘脸?”
我:“……”
苏婉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厉大哥!你没事吧?!”
我一惊,回头——药园边缘,苏婉、阿蛮和朱小福竟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朱小福一见黑牛,腿一软:“妈呀!这谁家门神跑出来了!”
阿蛮直接张弓搭箭:“妖怪?!”
黑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小丫头,你箭上沾的是辟邪朱砂?劣质货,擦驴屁股都嫌涩。”
阿蛮气得拉弦欲射。
我赶紧拦住:“等等!他是……援军。”
“援军?”苏婉看着四周,“这里是幻境?我们怎么进来的?”
“因为你们碰了我留在祭坛外的那枚玉扣。”张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肩头,吓得朱小福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你……你怎么变小了!”朱小福抖着手指。
“我本体三寸,你眼大。”张老道翻白眼,“现在听好了,轮回井马上要合拢,国师的咒语快完成了。你们得在他唤醒‘魔身’前,把厉锋体内的‘逆煞’转为‘生息’。”
“怎么转?”苏婉问。
“用亲缘血祭。”张老道看向我,“但不能再用人命。得用‘借寿之术’——找一个自愿者,借十年阳寿,渡入厉锋血脉。”
众人沉默。
“我来!”苏婉立刻举手。
“不行!”我厉声拒绝。
“我来我来!”朱小福突然跳起来,“我阳寿长!我爹说我能活到九十九!”
阿蛮冷笑:“你刚还尿裤子了。”
“那是冷的!”
黑牛突然哼了一声:“吵死了。借什么寿?老子借他五百年灵元,够不够?”
全场一静。
“你……愿意?”我抬头。
“你娘救过我。”他挠挠头,“那时候我还是头蠢牛妖,被人追杀,她给我缝了三十七针,还炖了锅牛肉补身子……虽然那是我自己……但情分是真的。”
我鼻子一酸。
张老道点头:“可行。但灵元入体,你会暂时失去异能,甚至可能被煞魂反噬。”
我看向黑牛。
他咧嘴一笑:“反正我也讨厌这身力气。正好歇几天。”
风忽然停了。
药园中央升起一团光,缓缓注入我胸口。
我感到一股滚烫的力量涌入经脉,与体内阴寒的煞魂激烈碰撞。
“记住,”黑牛声音渐弱,“出来后,请我吃顿好的……要带血的。”
光灭。
药园崩塌。
我猛然睁眼——
已回到祭坛井口。
头顶,国师的吟诵已达高潮,天空裂开一道紫痕。
我猛然睁眼——
已回到祭坛井口。
头顶,国师的吟诵已达高潮,天空裂开一道紫痕。
风停了,血雾凝滞在半空,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我伏在地上,五脏六腑像是被碾过一遍,喉间腥甜未散。可体内却不一样了——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寒煞魂,此刻竟如冬雪遇阳,蜷缩退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滚烫灵流,在经脉中缓缓奔涌,带着野兽低吼般的厚重气息。
是黑牛的灵元。
我撑地起身,指尖划过唇角血迹,轻轻抹在刀柄上。玄铁刀嗡鸣一声,竟泛起暗红微光,似饮了烈酒,正欲咆哮出鞘。
“你回来了。”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回头,看见他们三人跌坐在祭坛边缘,脸色惨白,显然强行闯入幻境消耗极大。朱小福抱着膝盖直喘,阿蛮的箭囊空了一半,苏婉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焦黑的布条——那是我留给他们的玉扣,此刻已裂成两半。
“张老道呢?”我问。
“光灭时就不见了。”苏婉摇头,“只留下这个。”她递来一枚铜铃,锈迹斑斑,铃舌却是崭新的银色。
我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却与体内灵流隐隐共鸣。
“他说……若你还想活命,就别急着冲上去拼命。”苏婉声音发颤,“他说,国师的‘魔身’还未完全降临,现在打,你是送死。”
我望向祭坛中央。
国师背对我们,长袍猎猎,双手高举古卷,口中咒语如蛇吐信,一字一句钻入天穹裂口。那道紫痕越撕越深,隐约可见一只巨手正缓缓探出,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吞噬的亡魂,在哀嚎中化作养分。
轮回井正在闭合,井口升起一圈圈黑纹,如同瞳孔收缩。
我知道,一旦井合,魔身彻底降世,大周千里江山将沦为血饲之地,万民皆成药引。
可张老道说得对——现在的我,冲上去就是死。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我心里响起。
叮。
“你听到了吗?”我问。
苏婉一怔:“什么?”
我又等了片刻。
叮——
这一次更清晰了。铃不动,声自响。那不是外界的声音,是某种呼应,来自灵界深处,来自黑牛沉睡的魂隙。
我闭眼,试着顺着那丝感应探去。
刹那间,意识坠入一片荒原。
黄沙漫天,残月如钩。一座破庙孤零零立在沙丘之上,门匾写着“归无祠”三个字,字迹斑驳。庙前拴着一头黑牛,角断尾秃,正懒洋洋嚼着干草。
“来了?”牛抬起头,眼中金光一闪,“别废话,时间不多。”
“你在哪?”我问。
“我在你借来的梦里。”它甩了甩头,“灵元渡你,我便能在你识海中留一念。但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比如,教你如何用我的力气,而不被煞魂反噬。”
“怎么教?”
“坐下来。”黑牛用角指了指庙前石墩,“陪我喝碗汤。”
我依言坐下。它不知从哪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香气扑鼻,竟是牛肉味。
“喝。”
我接过,犹豫:“这不会真是……”
“是我当年的肉。”它咧嘴一笑,“你娘炖的,她说‘吃自己的肉,才能懂痛’。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仰头喝下。
汤入腹中,如火线贯穿四肢百骸。眼前景象骤变——
我看见黑牛被钉在山崖,三百铁钉穿身,妖丹被剜;我看见娘亲披发赤足,冒死闯入禁地,用《残脉经》为它续命;我看见它在雨夜跪于坟前,将最后一块肉埋下,说:“厉锋,替我护她孩子十年。”
记忆如潮水退去。
我睁开眼,仍在祭坛上,可身体已不同。
煞魂依旧存在,但它不再肆虐,反而像被铁链锁住的恶犬,畏缩在心窍深处。而那股灵元,则如江河入海,与我血脉交融,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召其为刃、为盾、为怒涛。
“原来如此。”我轻声道,“不是压制煞魂,是驯服它。”
苏婉看着我:“你……变了。”
我没答,只是将铜铃系在腰间,低声道:“接下来,我们不打国师。”
“啊?”朱小福瞪眼,“那打谁?”
“打井。”我指向轮回井,“井口未合,魔身借的是‘逆轮回’之力。只要我们能在它完全降临前,逆转井中气机,就能逼它退回灵界。”
“可怎么逆?”阿蛮皱眉。
我伸手按向心口,感受着那股滚烫的力量。
“用生息压煞源。”我说,“用黑牛的灵元,点燃井底‘命烛’——传说中连接阴阳的最后一盏灯。只要它亮,死者可归,生者不堕。”
“可命烛在哪?”苏婉问。
我望向井中翻涌的黑雾,轻声道:“在最深的那具尸骨手里。”
风,终于又吹了起来。
松林里,风一吹,满地的松针就哗啦啦响,像谁在背后偷偷鼓掌。
我蹲在地上,手指戳着泥土,心口那股热劲儿还在窜,像是有头小牛犊在我肋骨缝里蹦跶。黑牛刚才那一道灵元灌进来,不光压住了煞魂,还让我耳朵变灵了——现在连十步外蚂蚁搬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听啥呢?”阿蛮站我旁边,箭壶拍得屁股啪啪响,“别告诉我你现在能听见国师放屁?”
“差不多。”我抬头,“三里外有脚步声,两个人,一个瘸腿,一个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朱小福一听,脸立马白了:“不会是……国师的‘阴仆’吧?听说他们走路都不带脚印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阿蛮一脚踹他屁股,“你才是阴仆,你全家都是阴仆!那是人!活的!”
话音刚落,树影晃动,钻出俩人来。
前头是个老头,背驼得像只煮熟的大虾,手里拄根桃木杖,穿件破道袍,补丁摞补丁,袖子上还绣着半截褪色的符——《太玄经》里提过,这是“云踪派”的标记,百年前就绝了种。
后头跟着个少年,扛着口黑锅似的东西,走得磕磕绊绊,嘴里嘟囔:“师父,这锅真不能卖吗?换二两馒头也行啊……”
老头瞪他一眼:“蠢货!这是‘照魂鉴’!照的是人心,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朱小福眼睛一亮:“哎哟喂!失传的云踪派?我祖爷爷的师叔的徒弟,曾跟你们掌门喝过酒!”
老头眯眼打量他:“你祖爷爷叫啥?”
“朱大锤。”
“不认识。”
“那……朱铁柱?”
“滚。”
我站起来,抱拳:“前辈可是为轮回井而来?”
老头一愣,上下看我:“你怎知?”
“猜的。”我说,“这十里八乡,敢往那鬼地方凑的,不是疯子就是道士。您不像疯子,所以是道士。”
老头哼了一声:“有点脑子。老道姓李,人称‘李半瞎’,不算什么前辈。这世道,活下来的都不是正统,不过是些断线的风筝,飘到哪儿算哪儿。”
苏婉上前一步,轻声问:“李道长可知命烛?”
李半瞎眼神一凝,忽然抽出桃木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谁告诉你的?”
“张半仙。”我说。
“张瘸腿?”老头冷笑,“他还活着?上次见他,他正拿符纸贴自己裤裆,说是治漏风……”
我忍住笑:“他没死,就在井底留了一道影。”
李半瞎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少年背上夺过那口“黑锅”,往地上一摆,掏出一把灰粉撒上去,嘴里念念有词。
锅面渐渐泛起水波纹,映出一团模糊光影——是一具倒悬的尸骨,手中握着一盏将熄的灯。
“命烛……只剩三刻。”李半瞎沉声道,“再不点,魂归无路,井会吞人。”
阿蛮皱眉:“那还不赶紧去?磨叽啥?”
“去送死?”李半瞎翻白眼,“你以为井底是澡堂子?那儿有‘守烛鬼’,专吃想点灯的傻子。你们谁去过?”
没人吭声。
我摸了摸心口:“我去过幻境。”
“幻境?”李半瞎嗤笑,“幻境里你是客人,真下去你是祭品。那鬼东西认生魂,不认梦。”
朱小福颤巍巍举手:“那个……我、我会画‘避邪符’,虽然画完鸡都绕着走……”
“那你去。”李半瞎说。
“我不去了。”
我盯着那口照魂鉴,忽然道:“有没有办法,让死物替我下?”
李半瞎斜眼看我:“你是想用傀儡?可傀儡没生息,骗不过守烛鬼。”
“我不是傀儡。”苏婉忽然开口。
我们都转头看她。
她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我是医女。我知道怎么‘假死’——闭气、降温、停脉,能撑一刻钟。只要有人背着我下去,点燃命烛前再唤醒我……守烛鬼认的是‘将死未死’之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