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轮回井底(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6字 发布时间:2026-01-28


  李半瞎眯眼:“你不怕?”

  “怕。”她笑了笑,“但我娘说过,大夫的刀,从来不是为了自保。”

  我心头一紧。

  阿蛮骂了句脏话,把弓递给我:“拿着。我要是没回来,这玩意儿归你——反正你也射不准。”

  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张黄纸:“我、我这有张‘替身符’,据说能挡一次致命伤……就是用了会秃顶。”

  “你本来就不多。”阿蛮说。

  “那是天生稀疏!”

  我接过弓,忽然笑了:“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活得这么烦?”

  “废话。”阿蛮咧嘴,“不死,就得烦。”

  李半瞎叹了口气,把照魂鉴塞给少年:“守着它,要是我们没回来……就把这锅卖了,买馒头吃。”

  少年哭丧着脸:“可您说它是法宝……”

  “法宝也得吃饭。”老头拍拍他肩,“修道的人,先得是个人。”

  风又吹过来,松针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肩上。

  我背起苏婉,她身子轻得像片叶子。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别往下看。”

  “为啥?”

  “你看下面的时候,下面……也在看你。”

  我顿了顿,迈步向前。

  远处,轮回井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张开的嘴。

  雾浓得化不开,裹着湿冷的苔藓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背着苏婉,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软绵绵地往下陷。阿蛮提着火把走前头,光晕只照出三步远,再往前,全是黑黢黢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吐出来的。

  朱小福跟在最后,嘴里念念有词,手里那张替身符烧了一角,灰烬飘在风里,像只死蛾子。

  “停。”李半瞎忽然抬手。

  我们都僵住。

  他蹲下,用桃木杖拨开一层厚厚的青苔,底下露出几块石板,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生者止步,死者回魂。”

  “这是‘逆命纹’。”他低声说,“踩上去,阳寿倒流。十年前我师伯踩过一步,第二天头发全白,第三天……咳,肠子从嘴里爬出来。”

  阿蛮啐了一口:“谁设计的缺德阵法?”

  “守井人。”李半瞎冷笑,“不是为了拦活人,是为了拦死人——怕他们回来。”

  我听得脊背发凉。苏婉在我背上轻轻动了动,耳语般说:“绕过去,左边有条旧阶,是当年抬棺材用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张半仙的影子里……有这段记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试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从这儿下去的。”

  李半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们改走左侧,果然发现一条被藤蔓遮住的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台阶上布满裂痕,缝隙里渗着暗红的液体,腥得发苦。

  “血?”阿蛮皱眉。

  “锈。”李半瞎伸手一抹,指尖沾了点红泥,“是铁锈。这井下,曾埋过千斤玄铁锁链,用来镇魂的。”

  “后来呢?”

  “断了。”他低声道,“某年月圆夜,自己崩的。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们沉默地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滞重,呼吸都像在吞沙子。火把的光开始发绿,焰心缩成一点幽蓝,噼啪作响。

  突然,苏婉在我背上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人……在摸我的脸。”她声音发抖。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可就在这时,朱小福“啊”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符纸无风自燃,转眼烧成灰。他脸色惨白:“替、替身符……自己烧了?”

  李半瞎脸色一变:“不好!它已经察觉了!”

  “谁?”阿蛮握紧刀柄。

  “守烛鬼。”老头沉声,“它不靠眼睛看,靠‘执念’认人。你们之中,有谁心里藏着死志?”

  一片死寂。

  我感觉到苏婉的身体微微一僵。

  “是我。”她低声说,“三个月前,我娘死后,我想过跳井。”

  李半瞎盯着她,眼神复杂:“难怪……它提前感应到了。你这样的人,对它来说,是熟客。”

  “那还去吗?”阿蛮看向我。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想起张半仙在幻境里那句:“命烛不灭,轮回不息。”

  “去。”我说,“但她不能下去了。”

  “不行。”苏婉摇头,“只有我知道怎么点燃命烛——要用医者的指尖血,滴在灯芯上。旁人碰,火会反噬。”

  李半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片,刻着扭曲的符文:“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妄心镜’,能藏住一段执念。你把‘想死’的念头写下来,封进去,它就看不见你了。”

  苏婉迟疑着接过,咬破手指,在铜片上写下两个字:“随娘。”

  李半瞎立刻掐诀,青铜片泛起微光,随即变得冰凉。他收好,道:“现在它认不出你了。但记住,一刻钟内必须出来,否则执念反噬,你会真的不想活。”

  我们继续下行。

  终于,轮回井口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一口井,而是一道垂直裂开的地缝,宽不过丈余,深不见底。井壁上爬满黑色藤蔓,像血管一样搏动。正中央,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微弱,摇摇欲坠,正是照魂鉴里映出的那团光影。

  “三刻已过两刻。”李半瞎抬头看天——可上面没有天,只有一片翻滚的灰雾,“再拖,命烛自熄。”

  阿蛮把火把插在石缝里,抽出短刃:“我打头阵,清路。”

  “别碰那些藤蔓。”李半瞎警告,“那是‘噬魂索’,沾皮见血,吸髓夺魄。”

  阿蛮龇牙:“那我砍它根部。”

  他刚迈步,井口忽然“呼”地吹出一股阴风,带着腐臭的气息,火把“噗”地灭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像是许多人同时低语:“……回来了……又回来了……这次,是谁的命?”

  苏婉在我耳边急促道:“它在试探!别应声!”

  我们屏息不动。

  那声音绕着井口盘旋了几圈,渐渐退去。藤蔓也停止了蠕动。

  “走!”李半瞎低喝。

  阿蛮率先跃下,落在井壁一道凸石上。我也紧跟着跳,脚刚落定,背后“嗖”地窜出一条藤蔓,直扑苏婉后颈!

  我猛一侧身,藤蔓擦着她衣领掠过,钉进石缝,竟如铁矛般深深嵌入。

  “操!”阿蛮一刀斩断,藤蔓抽搐着缩回黑暗。

  我们贴着井壁,一步步挪向中央的青铜灯。

  离灯还有五步时,地面忽然震动,一团黑影从灯下升起——

  那东西没有脸,全身由扭曲的锁链和枯骨拼成,手里提着一盏残破的灯笼,灯笼里,赫然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守烛鬼……”李半瞎低声说.

  它缓缓转头,灯笼的心脏“咚、咚”作响,目光——如果那能叫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口那股热劲儿猛地炸开,黑牛的灵元自行运转,护住心脉。与此同时,苏婉在我背上轻声道:“现在……放下我。”

  我依言将她放下。她踉跄一步,咬破指尖,鲜血滴向灯芯。

  就在血珠即将触碰到灯芯的瞬间——

  守烛鬼动了。

  它举起灯笼,心脏猛然膨胀,喷出一股黑雾。

  “闭眼!”李半瞎大吼。

  我一把将苏婉扑倒在地,黑雾擦肩而过,击中井壁,石头“滋滋”作响,竟被腐蚀出一个深坑。

  阿蛮趁机掷出三支箭,全数钉在鬼物关节处,发出金铁之声。朱小福哆嗦着扔出一张符,勉强炸出一道黄光,逼得它后退半步。

  “快!”李半瞎掐诀,桃木杖顶端亮起一点青光,“我撑不了十息!”

  苏婉再次举手,鲜血滴落。

  这一次,血珠落入灯芯。

  “嗤——”

  一声轻响,命烛骤然明亮,火光由青转金,照亮了整个井底。

  守烛鬼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扭曲,灯笼里的心脏爆裂,化作黑烟消散。

  井壁的藤蔓纷纷枯萎,断裂,坠入深渊。

  我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命烛稳稳燃烧着,光晕柔和,像是母亲的手抚过额头。

  “成了?”朱小福傻笑,“咱们……真成了?”

  李半瞎却没笑。他盯着命烛,眉头紧锁:“不对……这火太稳了,不像刚续上的。倒像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维持。”

  我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个背影。

  ——张半仙站在灯前,手里拿着一盏油壶。

  原来他没走。

  他一直在下面,偷偷添油,续火,一个人扛着整座轮回的重量。

  “他还没死。”我喃喃道。

  松树林里风不大,但吹得人心里发毛。

  命烛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鬼火。我们从轮回井爬上来时,天刚蒙了一层青灰,林子里湿气重,脚底下枯叶一踩就碎,窸窣作响,跟踩在骨头渣子上似的。

  “张半仙……还活着?”阿蛮一边抹弓弦上的血,一边瞪眼,“那老家伙不是早该被鬼啃成渣了吗?”

  我拧紧腰间的刀柄,没吭声。脑子里全是井底那个佝偻的背影——油壶、烛火、还有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不是在守井,他是在等我们。

  “活着好啊!”朱小福拍大腿,“我还以为我俩要成殉情小情侣了呢!一个点灯,一个念咒,多浪漫!结果人家张前辈早就把活儿干了一半,咱这是捡现成的!”

  苏婉白了他一眼:“你再胡说八道,下次点灯我用你的血。”

  “哎哟!”朱小福立马捂住胳膊,“女侠饶命!我这血不干净,上个月偷吃了供桌上的鸡腿,怕是沾了香火债!”

  阿蛮嗤笑:“就你这怂样,鬼见了都嫌晦气。”

  正说着,我忽然抬手——停。

  林子静了。

  不是风停了,是声音断了。

  鸟不叫,虫不鸣,连落叶声都没了。就像有人突然把世界的音量给掐了。

  “有东西。”我低声道,手已按在刀上。

  苏婉立刻靠过来,声音压得极细:“厉大哥,我……我感觉魂儿有点飘。”

  我一惊:“你说什么?”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点灯的时候,好像有股劲儿钻进我脑子里……现在头昏,身子轻,像……像要飞起来。”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脉象平稳,可皮肤冰凉。

  “离魂症。”李半瞎不知何时已站到一旁,独眼盯着苏婉,“医者点命烛,以血引魂,本就是逆天而行。你这小丫头,魂魄已被命烛‘记’住了。它现在……在拉你。”

  “拉我?”苏婉瞪眼。

  “嗯。”李半瞎咧嘴,“以后你睡觉,可能一睁眼就在井底了。魂儿自己跑下去看灯,你拦不住。”

  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成了梦游版守灯人?哎哟我可不想当,我梦里都梦见自己在茅房拉屎,一睁眼发现真在拉!”

  阿蛮翻白眼:“闭嘴吧你。”

  我盯着苏婉,心里发紧。她才十七,本该在药炉前捣药、晒草的年纪,却被卷进这种事。可她脸上没怕,反而笑了笑:“只要命烛不灭,我去看看灯,也挺好。”

  我喉头一堵,没说话。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笑。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

  我们全绷紧了。

  树影晃动,走出个老头——破道袍,烂草鞋,手里拎个油壶,壶嘴还滴着黑乎乎的油。

  是张半仙。

  可又不像。

  井底那个他佝偻疲惫,像被岁月压垮的柴;眼前这个,腰板笔直,眼神亮得吓人,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你们以为……”他慢悠悠道,“我真是来守井的?”

  我刀已出鞘三寸。

  “你是谁?”我问。

  他咧嘴,露出一口黑牙:“我是张半仙啊。不过……现在是‘他’在说话。”

  李半瞎猛地后退一步:“借尸还魂?不对……是魂占身!他肉身早死了,现在是别的东西住了进去!”

  张半仙——或者说“他”——笑得更欢:“聪明。这身子,我住了三十年了。那老东西太弱,撑不住命烛,我就……帮他‘续命’。”

  “你到底是谁?”阿蛮搭上箭,弓弦绷紧。

  “我?”他拍拍胸口,“我是第一个掉进轮回井的魂。我没转世,我吃掉了轮回。”

  空气瞬间冻结。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内急!先去解个手!”

  “站住!”我低喝。

  张半仙歪头看我:“厉锋,黑骑最后的千户……你亲人死那天,你在场吗?”

  我瞳孔一缩。

  那天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血墙、断肢、母亲最后一声“快跑”……

  “你闭嘴。”我咬牙。

  “我不但知道那天,我还知道……”他阴笑,“你其实没死心,你一直在找那个放妖进屋的人。是你同僚,对吧?穿黑袍,戴银铃。”

  我浑身一震。

  这秘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怎么知道?

  苏婉忽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婉儿!”我扑过去。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喃喃:“灯……灯又灭了……我得回去……”

  她眼睛翻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的魂被井勾走了!”李半瞎急道,“得马上拉回来!”

  张半仙哈哈大笑:“去吧,去吧!让她下来陪我!这底下……寂寞得很!”

  我抱起苏婉,转身就走:“回井!”

  “等等!”阿蛮拉住我,“那是陷阱!”

  “我知道。”我看她一眼,“但她下去,我就下去。刀在,我在。”

  朱小福颤巍巍举手:“那……那我负责在上面烧纸钱,提前给你们超度?”

  “滚!”阿蛮一脚踹他屁股,“一起下!”

  李半瞎叹了口气:“罢了,老道也凑个热闹。”

  风又起了。

  松针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我们重新踏入轮回井口时,天光已彻底褪尽。

  井沿的石缝里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那盏命烛果然又灭了,幽黑的井底仿佛一张沉默巨口,吞掉了所有声响。苏婉在我怀里轻得像片叶子,呼吸微弱,可她的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抽动,一下、一下,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她魂走远了。”李半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三转后按进自己眉心,“我得追上去。”

  “你能行?”我低声问。

  他咧嘴一笑,独眼里映着井底残存的一星火光:“老道虽瞎了一只眼,但魂游之术,还撑得住。只是……”他顿了顿,“若见到了‘她’,别愣神。”

  “她?”我心头一紧。

  他没解释,只将铜钱含入口中,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片刻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头缓缓垂下,呼吸几近于无——魂已离体。

  阿蛮在井边搭起一道符阵,朱小福哆嗦着手往阵眼里塞黄纸和骨灰,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小鬼绕道,今日我只是个烧香的,不是替死鬼……”

  我抱着苏婉,靠在井壁上,刀横在膝前。

  风从井底往上吹,带着一股陈年的腐香,像是旧庙里燃尽的线香混着铁锈味。我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母亲临死前的声音——不是记忆中的那一句“快跑”,而是更早些时候,她在灶台边哼的小调。

  那是大周北境边关才有的民谣。

  我猛地睁开眼。

  不对劲。

  这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低头看苏婉,她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回应某种召唤。我轻轻抚上她额头,冰凉如瓷。就在我指尖触到她眉心的刹那,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松林不见了。

  我站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墙上挂着弓箭与兽皮,灶台边坐着个女人,正低头缝衣。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角已有细纹。她哼着歌,正是我方才听到的那首北境小调。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是……我娘?可她不是死在京城宅院吗?怎么会在这里?

  门外传来孩童嬉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娘!厉锋哥说要教我射箭!”

  我顺着声音望去——

  小女孩的脸,竟是苏婉。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娘”抬起头,温柔一笑:“去吧,别闹你哥哥。”

  我踉跄后退,撞上了门框,可那扇门却在我背后无声开启——

  外面是一片荒原,月色惨白,远处矗立着一座石塔,塔顶悬着一盏灯,灯火摇曳,正是命烛的模样。

  一个身影站在塔下。

  披着破道袍,手持油壶。

  是张半仙。

  但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你看见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猛地回头——李半瞎站在我身后,双眼空洞,却直直盯着我。

  “那不是你娘。”他说,“那是‘记忆的倒影’。轮回井不单通转世,也连着人最深的执念。苏婉的魂被命烛牵引,误入了你的记忆碎片。”

  “可她怎么会……长得像我妹妹?”

  “因为你妹妹……从未存在过。”李半瞎缓缓道,“你记错了。你从小孤苦,哪来的妹妹?是你心里太想要个亲人,所以当第一眼见到苏婉,你就把她当成了那个‘本该存在的人’。”

  我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不可能记错!

  可再回想,关于“妹妹”的一切,竟全是模糊的影像,没有名字,没有生辰,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想不起。

  “她在前面。”李半瞎指向石塔,“快追,再晚,她的魂会被‘灯’同化,变成守灯的傀儡。”

  我拔腿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像是踩在人心上。接近石塔时,我终于看到了苏婉——她赤足站在塔基上,双目紧闭,手中捧着一盏熄灭的灯。

  而塔顶那盏命烛,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苏婉!”我大喊。

  她不动。

  我冲上前,刚要触碰她,地面突然裂开,一只枯手从地下伸出,死死抓住我的脚踝。

  抬头一看——

  张半仙满脸是血,嘴角撕裂至耳根,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

  “你也来了?”他嘶声道,“来啊……一起守灯……永生永世,谁也不必轮回……”

  我抽出刀,一刀斩下。

  枯手断裂,黑雾咆哮着散开。

  我扑到苏婉身边,用力摇她:“醒醒!这不是真的!你听我说,你不是我妹妹,你就是苏婉!药堂长大的小姑娘,爱偷吃蜜饯,怕打雷,晒草药时总爱睡着——你记得吗?”

  她睫毛轻颤。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乱葬岗,你说我身上有股‘死人味’,可你还是一刀砍断了缠住我的藤妖……你说,‘死人味也比臭蛇妖强’……你还记得吗?”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塔顶的灯,忽然亮了一瞬。

  “走!”李半瞎的声音炸响,“趁她还没被灯认主,拉她回去!”

  我抱住苏婉,转身就跑。

  身后的石塔轰然崩塌,黑雾翻涌,张半仙的笑声在虚空中回荡:“你们逃不掉的……命烛终会熄灭……那时,所有人都得下来陪我!”

  大地崩裂,火光冲天。

  我抱着苏婉纵身一跃——

  “咳咳咳!”我猛然睁眼,呛出一口冷气。

  我抱着苏婉从井口滚出来,像只被扔出来的破麻袋,直接砸在朱小福脸上。

  “哎哟我的娘!”朱小福惨叫,“厉大哥,你能不能轻点?我这张脸虽不值钱,也是吃饭的家伙!”

  我没理他,一把将苏婉平放在地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伸手探她鼻息,心头一紧。

  “阿蛮!”我吼。

  “在呢!”阿蛮一个翻身从井沿跃下,箭囊都没卸,第一件事就是弯弓搭箭,箭尖直指井口,“井底那玩意儿没追上来吧?”

  “暂时没了。”我盯着苏婉,“但她魂没全归位,得点东西引回来。”

  朱小福一听,立马从怀里掏出三根黄纸卷的破符,哆哆嗦嗦:“我……我有‘安魂定魄镇宅驱邪招魂引路平安符’!祖传的!画了三天三夜!”

  阿蛮瞥了一眼,冷笑:“你这符纸都发霉了,怕不是招魂招来个耗子精。”

  “你懂什么!”朱小福急了,“这可是用公鸡血、童子尿、还有……还有我昨儿啃剩的鸡骨头画的!灵验得很!”

  我翻了个白眼:“烧了。”

  “啊?”

  “烧了,熏她鼻子。”

  朱小福一愣,随即咬牙切齿地把三张宝贝符纸扔进火折子里。火光一闪,一股焦臭味冲天而起,混着鸡骨头的腥气,熏得阿蛮直接后退三步。

  “呕……这是招魂还是招化粪池的?”

  烟气缭绕中,苏婉忽然咳嗽两声,手指微微动了。

  “有效!”我松了口气,轻轻拍她脸颊,“苏婉,醒醒。”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迷茫地看着我:“厉……厉大哥?我……我在哪儿?”

  “松树林,轮回井边上。”我扶她坐起,“别怕,回来了。”

  她愣了片刻,忽然抓住我手臂:“妹妹……我看见妹妹了……她不是我……她是假的……可她为什么那么像我……”

  我心头一沉。井底那一幕我还记得——她把自己当成了“妹妹”,被困在记忆的倒影里。若不是我最后吼出她亲口说过的话:“我苏婉,宁死不入轮回!”,她根本不会醒来。

  “那是命烛搞的鬼。”我低声道,“它用你心里最深的执念,造了个幻影。”

  苏婉低头,声音发颤:“我……我其实没有妹妹。小时候家里遭难,我躲在井底三天,靠吃泥巴活下来。后来被人救起,一直以为自己有个妹妹……原来,那只是我自己……在井壁上的影子。”

  她终于想起来了。

  我默默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朱小福还在扇鼻子:“哎哟,这破井邪门得很,咱们赶紧走吧!再待下去,我怕我祖传的护身符都压不住!”

  话音未落,井口忽然“噗”地冒出一缕黑烟,像蛇一样扭了两下,随即消散。

  阿蛮一箭射去,箭矢“夺”地钉进井沿,却什么也没击中。

  “有东西在窥视。”她眯眼,“而且……它怕光。”

  我皱眉。塔顶那盏灯亮了一瞬,是谁点的?李半瞎?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

  一个披着灰袍的老头拄着竹杖走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个铜铃,走一步,铃铛响一声。

  “李……李半瞎?”朱小福吓得差点钻我裤裆。

  老头不理他,径直走到苏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白蜡烛。

  烛身刻着“苏婉”二字。

  “命烛。”他沙哑道,“被勾走过一遭,魂就不稳了。这根烛,得随身带着,否则……再被勾走,就真回不来了。”

  苏婉颤抖着接过:“谢谢您……可您为何帮我们?”

  老头冷笑:“我不帮人。我只还债。”他转向我,“厉锋,你爹死前,托我护你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我浑身一震。

  我爹?他还托过人?可他不是死在妖魔屠村那一夜吗?

  老头不再多言,转身就走,铃声渐远。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头疑云密布。

  “喂!”阿蛮突然指向井口,“那是什么?”

  我们看去——井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行血字:“命烛燃尽前,百鬼夜行。冤魂索命,血债血偿。厉锋,你家的债,该清了。”

  朱小福当场腿软:“这……这谁写的?鬼还能写字?要不要我回山再学五年?”

  阿蛮啐了一口:“装神弄鬼!等我下去把那鬼抓出来,让他写检讨!”

  我盯着那字,手指缓缓按上腰间刀柄。

  我知道是谁写的。

  张半仙的魂,没散。

  血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用陈年的血写就,又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样。风一吹,竟不消散,反而隐隐有蠕动之感,仿佛那些字是活的,在井壁上缓缓呼吸。

  我屏住气息,一步步走近井口。

  “厉大哥!”朱小福一把拽住我衣角,“别过去!那可是鬼留言!书上说,回应诅咒的人,会被拖进轮回井,永世不得超生!”

  “书上还说井底住着龙王呢。”阿蛮冷笑一声,却也搭上了箭弦,箭尖对准井心,“厉锋,别靠太近,这字……沾了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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