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福缩脖子:“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再说了,你们俩这叫什么?生死与共,同生共死,箭在弦上,唇亡齿寒……”
“再贫,”阿蛮冷笑,“我就一箭射你屁股上,让你体验什么叫‘唇亡齿寒’。”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这两人吵归吵,真遇事从不含糊。阿蛮的箭曾救过我三次,朱小福那看似不靠谱的符咒,也确实封过两只地底恶灵。只是眼下,我心里沉得像压了块千年寒铁。
洞穴深处,晶石渐稀,空气却愈发湿冷。头顶钟乳石滴着水,嗒、嗒、嗒,像谁在数命。
忽然,我抬手示意停步。
“怎么了?”阿蛮立刻搭箭上弦。
我眯眼盯着前方岔口——左侧通道幽深,石壁上残留着暗红符痕,那是我娘当年布下的禁制;右侧则堆满碎石,似被人为封死过。
“左边。”我说。
“等等!”朱小福蹿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罗盘,指针疯转,“不对劲!这盘子是我师父传的,专测阴脉走向,现在它说……右边才是活路!”
“你那破盘子上次测酒楼,说后厨有千年尸王,结果是掌柜的老婆在腌酸菜。”阿蛮翻白眼。
“那能怪我?谁让那坛酸菜长得像棺材!”朱小福委屈。
我盯着那堆碎石,忽觉心口一烫——腰间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竟微微发烫。我解下一看,玉面浮起一道极细的血纹,如泪痕。
“走右边。”我沉声说。
朱小福得意:“看吧!连玉佩都听罗盘的!”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三人合力扒开碎石,通道尽头竟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青铜古井,井口刻满扭曲符文,井沿斑驳,似被血浸透多年。
我心头一震——这井,和我童年坠入的那口,一模一样。
“这……这是啥玩意儿?”朱小福凑近,掏出一张黄符就要往井口贴,“镇魂符,试试?”
“别!”我一把拽住他,“这井连着地脉,乱贴符咒,怕是能把地底妖魂全招上来。”
话音未落,井中忽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敲了口钟。
三人僵住。
“幻觉,绝对是幻觉。”朱小福哆嗦着后退,“我刚才是不是说这井挺好看的?收回!它丑!特别丑!”
井中又是一声“咚”,这次更近,仿佛就在井口之下。
阿蛮已拉满弓,箭尖泛起幽蓝火光——那是她特制的“破妄箭”,专克阴邪之物。
“厉风,退后。”她低声道。
我没动。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探向井沿。
“你干啥?!”朱小福尖叫。
指尖触到井壁刹那,玉佩骤然发烫,一股记忆洪流猛地冲进脑海——
一个女子跪在井边,披发赤足,十指鲜血淋漓。她正用指甲在井壁刻符,每刻一笔,便咳出一口黑血。
“风儿……活下去……娘不能陪你了……”
三百具尸体横陈四周,皆面带诡异微笑,魂魄被抽成丝线,缠绕井口,织成一道血色光幕。
女子将一襁褓推入井中,最后一刻,她回头望天,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道血契在虚空成形——
“啊!”我猛地抽手,踉跄后退,冷汗浸透后背。
“厉风!”阿蛮扶住我。
我喘着气,声音发颤:“我娘……她不是为救我而杀人……她是为杀这井里的东西,才用三百生魂布阵……那井,是封印!”
“封印?”朱小福瞪眼,“封的啥?”
我盯着井口,缓缓道:“当年青溪镇一夜成灰,不是天灾……是这井里的东西,破封而出。我娘以魂为引,以血为锁,才将它重新镇住。可代价是……她的魂魄永远困在这地脉之中。”
石室忽然阴风大作,井口符文逐一熄灭。
“它……要醒了。”朱小福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井中传来一声轻笑,沙哑如锈铁摩擦:“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想起我。”
一道黑影缓缓升起,形如人,却无五官,只有一张嘴,挂着诡异笑容。
“厉风,你娘欠我的,该还了。”
我拔刀出鞘,黑刃映着幽光,冷声道:“我娘的债,我来扛。但你若敢动我身边人——”
我横刀一划,刀气斩断半截钟乳石,轰然砸落井口。
“——我便劈了这井,陪她一起下地狱。”
黑影轻笑更甚:“好,好……有她当年的狠劲。”
阿蛮冷笑:“笑够了没?再笑,姑奶奶让你变筛子!”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把糯米,撒了一把,大喊:“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糯米掉地上,没反应。
“……要不,我再撒一遍?”
我瞥他一眼:“再撒,我就把你当糯米扔进去。”
黑影忽地缩回井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青溪镇的灰烬里,埋着钥匙……去找吧……否则,下次出来,就不只是说话了。”
风停了。
井口恢复死寂。
我收刀入鞘,手还在抖。
我盯着那口古井,良久不动。
井口的符文已尽数黯淡,像被无形之物啃噬过的骨骸。方才那道黑影虽退,可它留下的气息仍盘踞在石室四壁,如同蛛网,黏稠而阴冷。
“青溪镇的灰烬……”我低声重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阿蛮收了弓,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信它的话?”
我摇头:“不信也得信。它若真能破封而出,何必躲着说话?它在等什么,或者……怕什么。”
朱小福蹲在角落,正用小刀在石地上划拉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灰烬里埋着钥匙……钥匙是开锁的,锁又锁着什么?莫非是锁着这井口的封印契文?可要是契文毁了,岂不是反倒放它出来?这不自相矛盾嘛……”
我忽然一怔。
“不是开锁的钥匙。”我缓缓道,“是‘解契’的引子。”
三人同时望向那口井。
我娘当年以三百生魂布阵,血祭封印,其核心并非石井本身,而是藏在青溪镇某处的“契引”——那才是维系封印的根源。若契引尚存,即便井毁,封印仍在;若契引被毁……地脉将断,万魂归墟。
“所以它让我们去找。”阿蛮眯眼,“是想诱我们毁了契引,替它破封。”
“可它为何不自己找?”朱小福挠头,“它不是困在地脉里吗?难道……它也找不到?”
我心头一震。
对,它找不到。
因为它被封印的刹那,记忆或许已被斩断。而我娘,正是利用这一点,将契引藏于灰烬深处,连地脉阴灵都无法感知。
“我们得回青溪镇。”我说。
“现在?”朱小福瞪眼,“刚从这鬼井里捡回一条命,你就想回去送死?那镇子三百年前就没人了,风吹沙埋,连块砖都找不着!”
“正因为没人。”我望向石室角落,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我娘不会让契引无迹可寻。她留了路。”
我走过去,指尖抚过那道裂痕——玉佩又微微发烫。
“这里有记号。”我低声道。
阿蛮凑近,借着朱小福手中萤石灯的光,仔细查看。片刻后,她轻“咦”了一声:“这是……青溪柳纹?”
我心头一颤。
青溪柳,是我娘生前最爱的花树。每逢春日,她总在院中折一枝插瓶,说柳枝有灵,能通阴阳。而这种纹路,正是她独创的隐记,刻于家传信物之上。
“她早料到有人会来。”我喃喃,“或许是她自己,或许是……我。”
我们顺着裂痕撬开石板,下面竟是一截朽木匣子,外裹油布,密封完好。
朱小福吞了口唾沫:“这……这不会是遗书吧?我最怕看遗书,上回看我师父的,结果他写着写着开始记菜谱,最后一句是‘红烧肉要放冰糖’……看得我哭笑不得。”
我打开木匣。
没有遗书。
只有一枚干枯的柳枝,和一枚铜铃。
柳枝已失水分,蜷曲如枯指,可当我指尖触及时,玉佩竟轻轻震动,仿佛呼应。
铜铃小巧,铃舌断裂,表面刻着细密符文,与井口的截然不同——这是“安魂铃”,古时巫女用于引路招魂,断舌之铃,唯有至亲之血可使其重鸣。
“她把线索藏在这。”我握紧铜铃,“柳枝指向青溪旧地,铃声……能唤出残存的魂迹。”
“所以咱们得回青溪镇,”朱小福苦着脸,“找一片废墟里的魂,听它讲故事?”
“不止。”我望向井口,“还得防着它。”
阿蛮忽然道:“走之前,得做点手脚。”
她从箭囊取出三支无羽黑箭,箭尾缠着银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枚小铃——正是她随身携带的“巡魂铃”。
“这是我师父留的阵法,”她将三支箭分别插在井口三方,银线绕井一周,“三箭定阴脉,若那东西再敢冒头,铃响即箭发,够它喝一壶。”
朱小福啧啧:“嫂子就是厉害,这都防到了。”
“再叫嫂子,”阿蛮头也不抬,“下一箭就射你嘴里。”
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三人退出石室,重新封好碎石通道。走出洞穴时,天已微亮,山雾如纱,林间鸟鸣清脆,仿佛昨夜一切只是幻梦。
天光刚亮,山风带着湿气往领口里钻。
“冷死了!”朱小福抱着胳膊直哆嗦,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张望,“那井……真能压住那玩意儿?我咋觉得它临走前冲我笑了一下呢?”
“你眼花。”阿蛮头也不回,箭袋在背后晃得叮当响,“再说了,它要真敢出来,现在早被我的‘追魂三叠响’射成筛子了。”
我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枚“巡魂铃”,铜铃冰凉,纹路像是蛇缠着骨头。每走一步,铃铛就轻轻颤一下,仿佛在回应什么。
“这玩意儿……”我低声嘀咕,“怎么越走越烫?”
苏婉从后头快步跟上来,发梢沾着露水,小脸被晨风吹得微红:“厉大哥,让我看看。”
她伸手要接,我下意识一缩——不是不信她,是这铃从娘留下的隐记里取出时,指尖触到的瞬间,整条右臂的旧伤突然灼痛如新。那时我就知道,它认我。
可苏婉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你不给我看,难道……它只听你的话?”
我顿了顿,把铃递过去,但没松手:“试一下。”
她指尖刚碰上铃身,忽然“叮——”一声脆响,铃舌竟自己动了!紧接着,一道青光从铃中窜出,在空中画了个符,正正打在朱小福脑门上。
“哎哟!”朱小福一屁股坐地,“谁暗算我?!”
苏婉惊得后退半步:“它……它排斥我?”
我心头一震。这铃,果然只认血脉。
“咳咳,”朱小福揉着脑门爬起来,一脸委屈,“我不过是想借它摇两下驱驱晦气……谁知道它当我邪祟啊?合着我长得像妖?”
阿蛮冷笑:“比妖差不了多少。”
“喂!我可是正经道士!师父说过我根骨清奇,天生灵目——”
“那你倒是说说,”阿蛮眯眼,“昨儿井底那黑影,是阴煞还是怨傀?”
朱小福一愣:“这……看着像……像熬夜太久的我?”
我和苏婉同时翻白眼。
“别吵了。”我收起铃,往前一指,“前面就是晶矿洞,镇民说最近有采石人失踪,尸体也没找着,倒是在洞口发现些带血的碎布。”
阿蛮摸了摸箭壶:“八成是妖物拖进去吃了。”
苏婉却皱眉:“可要是吃人,怎么会连骨头都不剩?”
我点头:“所以得进去看看。”
矿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张着嘴。洞壁嵌着天然晶石,幽幽泛着蓝光,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刚踏进一步,巡魂铃又是一颤。
“有东西。”我低声道。
话音未落,头顶“哗啦”一声,一块石头砸下!
阿蛮反应极快,反手一箭射出,箭尖银线爆开,将石块炸成碎粉。
烟尘散去,只见洞顶趴着个黑影——瘦小,佝偻,浑身长毛,眼睛绿油油的。
“猴妖?”朱小福抖如筛糠,“还是洗剪吹版的?”
那东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嗓音沙哑:“闯我地盘,留点买路财!”
我冷笑,刀已出鞘半寸。
可苏婉突然按住我手腕:“等等……它身上,有药味。”
我一怔。细看那妖怪手腕,缠着破布,渗着黑血,布上竟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是青溪镇医馆常用的安神符。
“你去过镇上?”苏婉上前一步。
妖怪龇牙:“少套近乎!老子饿了三天,你们正好当早点!”
它猛地扑下!
阿蛮搭箭拉弓,“嗖”地一箭射向它肩头。妖怪躲得狼狈,落地时踉跄几步,怀里掉出个东西——
是个木雕小兔子。
苏婉瞳孔一缩:“这是……我娘当年给病童刻的。”
我心头一紧。这妖怪,竟和医馆有关?
妖怪慌忙去捡,动作却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苏婉不再犹豫,从药囊掏出止血粉就要上前。
“你疯了?”朱小福拉住她,“它要咬你怎么办?”
“它若要害人,刚才就能偷袭我们。”苏婉甩开他,蹲下身,“你伤得很重,再不处理,毒会攻心。”
妖怪瞪着她,眼神闪烁:“……你真是苏大夫的女儿?”
苏婉点头。
妖怪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竟跪了下来,毛茸茸的脑袋磕在地上:“小姐……我是阿柱,您娘救过我……我本是矿工,三年前塌方,被毒晶刺伤,成了这副模样……不敢见人,只能躲在这洞里……”
我缓缓收刀。
阿柱抽泣着:“那些失踪的人……不是我吃的……是洞深处……有东西……会吸人精气……变成晶尸……藏在矿壁里……”
“晶尸?”阿蛮皱眉。
我握紧巡魂铃,它此刻烫得惊人。
“带路。”我说。
阿柱抹了把脸,点头。
临走前,朱小福偷偷把那木雕兔子塞进怀里,嘀咕:“这妖怪……还挺有情怀。”
阿蛮一脚踹他后腰:“再废话,你就是下一个晶尸。”
洞越来越深,晶石的光由蓝转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突然,巡魂铃剧烈震动!
我猛地抬手——铃中青光炸开,照向前方岩壁。
只见石壁内,赫然嵌着一具具人形晶体,面目扭曲,双眼紧闭,像是被活活封在了里面。
而最中央那具,胸口竟插着半截青铜残片——和古井边的一模一样。
“契引……”我喃喃。
苏婉脸色发白:“这些……都是被献祭的生魂?”
阿柱瑟瑟发抖:“那东西……说它等一个人……姓厉的……”
我盯着石壁里那具胸前插着青铜残片的晶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残片,分明是古井封印上缺失的一角。
“等姓厉的……”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它等的是我?”
苏婉想拉我的手,指尖刚碰到我袖角,岩壁突然“咔”地一声轻响。
一缕紫气从晶尸口鼻中渗出,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脸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裂开的缝,像在笑。
巡魂铃在我掌心疯狂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跑!”阿蛮猛地拽住朱小福后领往后拖,“这洞要塌了!”
话音未落,头顶晶石大片剥落,紫光暴涨,整条矿道仿佛活了过来,岩壁上的晶体如血管般搏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阿柱嚎了一声,转身就往回窜,毛茸茸的背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别追他!”苏婉大喊,“阵眼在深处!它在引我们进去!”
我咬牙,反手将巡魂铃按在胸口,用衣襟裹住。铃声被闷住,青光却透过布料渗出,像一层薄薄的茧,护住心口。
“它要的是我。”我盯着那团紫雾,“那就让它看个清楚。”
我猛地扯开外袍,露出右臂——那道自幼便有的蛇形旧伤,此刻正泛着幽幽青光,与铃中气息遥相呼应。
紫雾猛地一滞。
岩壁内的晶尸们同时颤动,像是被无形之线牵动,齐刷刷转向我。
“厉……”那裂缝般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血……归位……”
我冷笑:“你认错人了。”
抬手一掌拍向最近的晶壁!
“轰——”
青光炸裂,晶体崩碎,一具晶尸轰然倒地,紫气四散。可不过眨眼,碎裂处又生出新的晶芽,迅速蔓延,竟将那尸体重新裹住。
“它在修复!”朱小福尖叫,“打不死的!”
阿蛮已连射三箭,银线缠住两具晶尸,可箭尖刚没入晶体,就被紫气腐蚀,箭杆寸寸化为粉末。
苏婉从药囊中抓出一把灰白药粉,扬手洒向空中:“这是‘断机散’,能阻隔阴气流转——快,趁现在!”
药粉遇紫气即燃,化作点点星火,暂时压制了岩壁的搏动。
我趁机冲向中央那具插着青铜残片的晶尸,伸手就要拔那残片。
“别!”苏婉惊呼。
可已经晚了。
指尖触到残片的刹那,一股巨力将我拽入幻境——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天如铁幕,地裂如蛛网。
远处,一座青铜巨门半埋沙中,门上刻着与巡魂铃相同的蛇骨纹。门缝里伸出无数枯手,抓着、撕扯着,想要推开它。
而门内,传来低语:“……血脉未断……钥匙归来……开陵,启劫……”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被甩到洞口,背脊撞上岩壁,喉头一甜。
手中,却紧紧攥着那半截青铜残片。
巡魂铃安静了,贴在我心口,温顺得像只睡着的猫。
洞深处,紫气缓缓退去,晶尸们重新沉寂,仿佛从未活过。
阿蛮喘着粗气,箭壶已空。朱小福瘫坐在地,怀里还抱着那木雕兔子。苏婉踉跄着跑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看见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脑海中,只剩那扇门,和那句低语。
“开陵,启劫……”
“厉大哥?”苏婉声音发抖,“你手臂……”
我低头。
右臂上的蛇形旧伤,不知何时已蔓延至肩颈,青鳞般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活物苏醒。
我缓缓将残片收入怀中,压住铃。
“我们得离开这儿。”我轻声说,“去青溪镇北边的乱葬岗。”
“去那儿干嘛?”朱小福抹了把脸,“都快成精尸饲料了,还不赶紧跑路?”
“因为我娘埋在那里。”我站起身,拍掉尘土,“而她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若有一日铃动、血沸、魂鸣,便是‘归藏门’将启之时。”
洞外,晨雾渐散。
我话没说完,朱小福已经抱着脑袋蹲下,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铃动血沸魂鸣,这不是要开阴门请阎王跳大神嘛!厉哥你别是被啥老妖怪附了体,回头把我们都啃了当早点吧?”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阿蛮一把抽出背后长弓,搭上一支鸣镝箭,箭尖直指朱小福脑门,“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魂鸣’——耳朵里响一整天的破锣声。”
“哎哟我的姑奶奶!”朱小福一个后仰差点滚下山坡,“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看厉哥那胳膊,跟蛇皮烤串似的,换了你你不慌?”
我没理他,低头看了看手臂。青鳞纹路已不再蔓延,但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轻轻敲门。巡魂铃在我怀里微微发烫,像揣了只刚出炉的烧鸡。
苏婉默默走近,从药囊里掏出一小瓶青绿色的膏药,掀开我袖子就往伤处抹。“这是‘镇阴膏’,采了七叶一枝花、鬼针草和半夜鸡叫时露水调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干挺着强。”
她指尖微凉,动作轻柔。我僵着没动,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谢啥,你胳膊要是烂了,谁背我过河?”她抬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再说,你娘葬在乱葬岗,说明她也不是啥正经出身,搞不好真是开‘归藏门’的钥匙——那你这伤,兴许是‘认祖归宗’。”
我一愣,随即苦笑。这丫头,嘴比刀子还利。
“乱葬岗?!”朱小福一听又炸了,“那地方我听说过!百年前有个疯道人,自称‘归藏子’,说要引地脉阴气炼‘通天棺’,结果炸了山,死了上万人,尸体堆成山,连乌鸦都不敢落!后来每到月圆,就有白影子在那儿蹦跶,唱《往生咒》——还是反着唱的!”
阿蛮冷笑:“所以你怕了?那你就地挖坑,自己埋了,省得拖后腿。”
“我不是怕!”朱小福挺起胸,“我是为团队安全考虑!再说了,万一厉哥真被附身,你们谁能制得住?我这有张‘镇魂符’,是师父给的……”他手忙脚乱翻包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
我瞥了一眼:“你师父是谁?”
“茅山……外门……记名……弟子。”朱小福声音越说越小,“其实我就是在山门口卖香火的,师父是看我可怜才收的。”
阿蛮“噗”地笑出声:“好家伙,香火童子也敢装道士?”
“我……我真会画符!”朱小福急了,一跺脚,符纸飞出去,正好贴在旁边一棵枯树上。突然,树干“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灰影“嗖”地钻出,吓得朱小福一屁股坐地。
那是个老头,穿着破道袍,脸上全是褶子,眼珠浑浊,手里还攥着半截锄头。
“谁……谁贴的符?”老头声音沙哑,“压得我三十年出不了土!”
我们全愣住了。
苏婉最先反应过来:“老丈,您……是灵体?”
“废话!”老头怒道,“活人能被一张破纸压三十年?要不是这符歪了角,漏了道缝,我这辈子都得在树心里憋着!”
朱小福抖如筛糠:“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老头瞪眼,“我当年可是归藏门最后一位守门人!就因为你们这些后人乱来,门毁了,我也被反噬封在这树里——你倒好,一张符就把我放了,还一脸委屈?”
我心头一震,上前一步:“您说……归藏门?”
老头眯眼打量我,突然盯着我裸露的肩颈:“你身上有‘蜕鳞纹’……血脉未断。你是厉家后人?”
“我娘姓厉。”我沉声说。
“厉红妆?”老头一拍大腿,“她女儿还活着?!哎哟,老天有眼啊!”他颤巍巍伸手想摸我胳膊,被阿蛮一箭逼退。
“别碰他。”阿蛮冷冷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老头苦笑:“防备心重是好事。但我若要害人,刚才就该借那符力夺舍了。”他叹了口气,“我叫归藏子——不是疯道人,是归藏门正统传人。门派断了,我也只剩一缕执念未散。”
苏婉皱眉:“那您为何会被封在树里?”
“当年妖魔围攻归藏门,我用‘锁魂阵’保下最后一块门碑,结果被门内叛徒暗算,封进‘寄生木’。若非你那张歪符……”他看向朱小福,竟拱了拱手,“香火童子,我谢你。”
朱小福受宠若惊:“不……不用谢!能帮上忙,我……我祖坟都冒青烟了!”
我深吸一口气:“归藏门为何被灭?我娘又为何逃到青溪镇?”
归藏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门’不该开。可有人想开。你娘知道太多,只能逃。而你……”他盯着我,“你是‘启门之钥’,血脉觉醒时,巡魂铃会引动地脉,归藏门将现。”
我摸了摸怀里的铃,冷汗直冒。
“所以……”阿蛮眯眼,“我们现在是护着一把钥匙,去一个闹鬼的乱葬岗,找一扇谁都不该碰的门?”
“差不多。”归藏子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顺便,我饿了,三十年没吃过阳间饭,来碗阳春面都行。”
朱小福翻白眼:“您老是灵体,吃个鬼啊!”
“灵体怎么了?我意念强得很!”老头一瞪眼,“不信你试试,我附你身,让你当场跳《霓裳羽衣舞》!”
朱小福立马抱头:“别别别!面我请!加俩荷包蛋!”
我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荒诞又真实。
妖魔横行,亲人尽逝,我本如行尸走肉。可此刻,有人怕得发抖,有人嘴硬逞强,有人笑得天真,还有个老疯子想吃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