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她。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后——那里有一块淡红的胎记,形状像片槐叶。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可我一看到那地方,心就跳得厉害,像……像我曾经在那里哭过。”
我心头一震。
她松开手,低声道:“对不起,我说不清。”
朱小福凑过来,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嗯……癸卯年癸水冲太岁,阴气压阳,正是邪祟翻身的好日子。今日不宜进祠,宜……宜吃点心。”
阿蛮冷笑:“你再废话,我就让你进祠——用箭把你钉在门框上当门神。”
我们一行人还是进了祠。
破庙塌了半边,屋顶漏光,地上积着陈年香灰。正中神像倒了,脑袋摔成了三瓣,脸还冲着门口笑,瘆得慌。供桌下压着半卷残经,我捡起来一看,竟是《归藏引》的残篇,字迹娟秀,和娘亲的手笔一模一样。
“这是……”苏婉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后半段,我练过的!可我从没见过这卷轴!”
我盯着她:“你从哪儿学的?”
“梦里。”她咬唇,“每晚都梦到一个女人教我,她说……这是保命的本事。”
我心里发沉。
梦?还是记忆被封印了?
正想着,朱小福突然“嗷”一嗓子跳上供桌:“有东西咬我脚!”
“啥?”阿蛮搭箭上弦,环视四周。
“不是老鼠!”朱小福抖着腿,“是……是根头发!自己动的!”
我定睛一看,供桌底下果然垂着一缕长发,乌黑细长,正缓缓往地缝里缩。我伸手一抓——发丝断裂,断口处竟渗出一滴血,落在地上“滋”地冒起青烟。
“阴魂寄发,借体重生。”我冷声道,“有人用头发养鬼。”
苏婉忽然踉跄一步,扶住墙,脸色发白:“头……好痛……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祠外等一个人……他说会回来接我……可他没来……火……到处都是火……”
她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一把扶住她:“谁没来?你说清楚!”
她却猛地推开我,眼神空洞:“别过来……你不是他……你杀了他……”
“放屁!”阿蛮怒吼,“她中招了!这是记忆封印反噬!”
我心头一紧。苏婉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现在玉佩和这祠堂共同触发了她的潜意识,可若控制不好,她会疯。
“朱小福!解咒符有没有?”
“有是有……”他哆嗦着掏怀,“可我没试过用在活人身上啊!再说这符……昨天沾了汤,可能湿了……”
他掏出一张油乎乎的符纸,上面还粘着半片葱花。
“你他妈拿厨房废纸糊弄鬼?!”阿蛮气得想射他。
我夺过符,咬破手指,以血重描符纹。这是黑骑的秘法——血引咒。符纸渐渐发红,我按在苏婉额头。
她闷哼一声,软倒在我怀里。
“别……别丢下我……”她喃喃着,眼角淌下泪来。
我抱着她,心跳如鼓。
就在这时,那截断发突然暴起,化作黑线直扑苏婉后颈!要夺舍!
“找死!”我拔刀横斩,刀光如电,黑发应声而断。
可断发竟在空中重组,缠向我手腕。玉佩猛然发烫,一道金光炸开,发丝瞬间焚尽。
祠堂死寂。
我喘着气,低头看怀中的苏婉,她已昏睡,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梦见了什么温暖的事。
阿蛮收弓,啐了一口:“邪门。”
朱小福蹲地上捡葱花:“这符……其实还能用,就是不太体面。”
我冷笑:“下次我让你贴脸上试。”
正说着,屋外忽有钟声响起,悠远苍凉。
“虬龙涧的晨钟?”阿蛮皱眉,“这破地方哪来的钟?”
钟声在废祠外回荡,一记比一记沉,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呜咽。檐角残破的铜铃应声轻颤,灰土簌簌落下,仿佛整座祠堂都在共鸣。
我抱着苏婉后退半步,背靠供桌。她呼吸微弱,但脉搏渐稳,方才那一道血引咒竟真压住了记忆反噬的邪气。玉佩贴在胸口,余温未散,金光虽灭,却仍隐隐发烫,像颗不肯安分的心脏。
“这钟……”朱小福抹了把脸,忽然不笑了,“不是虬龙涧的。”
“你怎知?”阿蛮眯眼。
“虬龙晨钟是七响断音,先缓后急。”他声音发紧,“可这钟……是九响连鸣,尾音拖得老长,像——像招魂幡扫过棺盖的声音。”
我心头一凛。
《黑骑秘录》有载:九响连钟,阴司借道;若闻其声,魂不得逃。这是冥引之钟,专为引渡枉死之魂重归旧地而设。大周律严禁私铸此类法器,违者剥皮剔骨,悬首三日。
可如今,它竟在这荒村废祠外响起。
“有人在召魂。”我说。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风。
不是寻常野风,而是自下而上卷起的阴风,裹着香灰与腐叶,在空中旋成一道灰柱。灰柱中,隐约浮现出人影——纤细,披发,穿素白裙裾,赤足踏地,一步步朝祠门走来。
“谁?!”阿蛮箭已离弦。
箭矢穿过人影,钉入土中,无物所伤。
那影子停在门槛外,缓缓抬头。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水,直直望向我怀中的苏婉。
然后,她抬手,指向祠后那棵槐树。
“她……要我们去那儿?”朱小福缩脖子。
“不是‘要’。”我低声道,“是‘求’。”
那影子再度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咽喉,又指了指地底,嘴唇开合,无声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救我。
下一瞬,钟声戛然而止。
风息,灰散,人影如烟消散,只余一缕幽香飘过——是槐花味,和娘亲当年编进花环的一模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小福抖得像筛糠,“她是不是你娘亲的鬼魂?你俩八字不合所以克到一起了?还是前世情债今世还?”
“闭嘴。”我冷冷道,低头看苏婉。
她仍在昏睡,但唇角那抹笑还未褪去,仿佛梦里正被人牵着手,走在开满槐花的小路上。
我轻轻将她交给阿蛮:“守好她。我去看看那棵树。”
“你疯了?”阿蛮瞪眼,“刚才那女鬼可是冲她来的!你把她一人留这儿?”
“正因如此。”我握紧刀柄,“她若要害苏婉,方才就有千百种法子,何必显形求救?那槐树……必有缘故。”
朱小福突然小声嘀咕:“其实……我昨夜路过这儿时,也看见那树下坐了个女人……我没敢细看,就扔了张‘太平符’……喏,就是这张。”
他掏出另一张油纸符,上面除了葱花,还印着半个牙印。
我接过一看,符底竟渗出淡淡水渍,像泪痕。
“你咬过?”我问。
“怕不灵嘛……加点人气,总该管用吧?”他讪笑。
我竟没骂他。
有些术法,本就讲究“人气”。生人精血、呼吸,甚至情绪执念,皆可为引。这破符虽脏,却因沾了他那点蠢劲儿,反倒存了一丝阳气,能挡阴祟。
我将符收好,提刀走向祠后。
槐树孤零零立在乱坟岗边缘,树干皴裂如老人手背,新芽却倔强抽出,嫩绿得刺眼。树根盘错处,有一小片泥土翻新过,像是刚被挖动。
我蹲下,用手拨开浮土。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挖出来一看,是个青瓷小罐,巴掌大,釉色温润,盖口以朱砂封死,罐身刻着四个小字:“魂归于此”。
我心头剧震。
这是寄魂瓮——古时术士为护至亲魂魄不散,常取其一缕发、一滴血,藏于瓮中,埋于净地。若肉身遭毁,尚可借瓮中残魂复生,或引其轮回。
可若瓮被破,魂即永灭。
我正欲细看,身后忽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苏婉。
她不知何时醒了,赤着脚走来,发丝散乱,眼神却异常清明。她一眼看到我手中的瓮,猛地扑跪在地,颤抖着伸手,却不碰,只喃喃:
“娘……是你吗?”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苏婉的手指悬在寄魂瓮上方,像摸一只刚孵出小鸡的蛋壳,抖得厉害。
“娘……”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瓮上的纹路……和我小时候家里那只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苍白的脸,心头猛地一沉。那晚火光冲天,她被黑骑从废墟里扒出来时,怀里就抱着个破陶罐,说是娘留给她的最后东西——可那罐子早碎了,怎么又冒出个寄魂瓮?
“你确定?”我压低嗓音,“这可是鬼器,沾了阴气的东西,别认错。”
苏婉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厉大哥,我记得每一道刻痕!小时候我贪玩,在瓮底偷偷画了朵小梅花……你翻过来看。”
我不信邪地把瓮一转。
底下果然有道歪歪扭扭的梅花刻痕,像是孩童手笔。
“我操!”我差点把瓮扔了,“你娘不是人?这是寄魂用的法器,得通晓玄门秘术才能炼制!”
苏婉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吧嗒掉在青砖上。
这时,朱小福蹭蹭蹭从祠外窜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哎哟喂,你们在这儿搞母女认亲呢?外头槐树刚才‘咔’一声,断了一截枝子,正指着后山方向呢!”
阿蛮紧跟其后,弓已在手,箭囊晃荡:“少废话,是不是你又偷吃供品惹怒了鬼魂?上次在土地庙你也这么干,结果招来一群饿死鬼追着啃屁股!”
“谁偷吃了!那是驱邪净口用的祭饼!”朱小福委屈巴巴,“再说了,要真惹鬼,也是厉哥惹的!他放血开咒,血气冲天,方圆十里妖物都闻着味儿来了!”
我懒得理他,只问苏婉:“你娘是怎么死的?”
“火灾……官府说是灶房失火,烧了整条街。”她哽咽,“可我记得那天晚上,娘把我推进地窖,说‘有人要抓你,你是‘灵引之体’,不能落在他们手里’……然后她就被黑影拖走了……”
“灵引之体?”朱小福瞪眼,“这不是传说中能感应天地阴脉、引导亡魂归位的稀有体质吗?百年不出一个!难怪你从小病怏怏的,原来是魂不全!”
阿蛮冷笑:“所以你娘藏你,是怕你被修道门派抓去当工具人?还是被邪修炼成活祭?”
我脑中电光一闪。
难怪玉佩会指引我们来这废祠——它认的不是我,是苏婉!
“走。”我一把将寄魂瓮塞进包袱,“去虬龙涧。”
“现在?夜里?”朱小福吓得饼都掉了,“那边瘴气重,蛇虫多,还有传说中的‘影伥’出没!那玩意专挑落单的人,变成你的样子骗同伴过去啃骨头!”
“那你跟紧点。”阿蛮顺手把他往背上一扛,“省得你乱跑送命。”
“放我下来!我是道士!我有护身符!”朱小福扑腾着腿,“等等……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跑?”
“因为你每次说‘我是道士’的时候,就是在准备开溜。”我冷脸走在前头,心里却绷得死紧。
苏婉默默跟上,脚步虚浮。我回头一看,才发现她脚底全是划伤,大概是赤脚跑来的。
“上来。”我把包袱递过去,蹲下身。
“啊?”她愣住。
“不想背你?快点。”
她迟疑了一下,趴上我背。轻得像片落叶。
“厉大哥……”她贴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我没应,只觉后颈一阵温热气息,莫名有点痒。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湿腐气味。远处,虬龙涧如一条墨色细线蜿蜒在山腹之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渐浓,脚下泥滑。
“停。”我忽抬手。
前方三步外,地面塌陷出个坑,坑底插着半截残碑,刻着“蛟骨埋此”四字,已被苔藓覆盖大半。
“传说百年前有虬龙在此渡劫失败,化作枯骨沉潭底。”朱小福哆嗦着说,“每逢月圆,潭水就会泛紫光,听见龙吟……”
“闭嘴。”阿蛮搭箭上弦,“有东西在动。”
草丛窸窣作响。
突然,一道黑影掠过——
“谁!”阿蛮一箭射出,钉入树干。
那影子竟在空中顿住,缓缓转头。
是个小孩模样,脸色青灰,嘴角裂到耳根,咧着笑。
“嘻嘻……哥哥姐姐们,要不要找路呀?”声音稚嫩,却阴森无比。
“影伥!”朱小福尖叫,“它要模仿我们!快捂耳朵,别听它说话!”
可那小鬼忽然变脸,竟成了苏婉的模样,软声道:“厉大哥,我好怕……背我走好不好?”
我脊背一寒。
真正的苏婉就趴在我背上,哪来的第二个?
“假的。”我低喝,“阿蛮,东南角三丈,射它膝盖。”
“明白!”阿蛮换箭,嗖——
小鬼惨叫一声,左腿炸开一团黑雾,跌在地上扭曲。
“饶命!我不是害你们!我是帮你们!”它嘶吼,声音又变回童声,“潭底有东西醒了!它想出来!你们若不去封它,整个山谷的人都会被吸成干尸!”
我冷笑:“那你为何扮人诱杀?”
“我……我是被它控制的!”小鬼抽搐着,“我本是山下樵夫之子,误入此地……求你们……救救我……也救救别人……”
苏婉在我背上轻轻拉我衣角:“厉大哥……它说的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潭底有股很强的怨念,像千百人在哭……”
我眯眼看向虬龙涧深处。
我眯眼看向虬龙涧深处。
雾更浓了,像是谁把一坛墨汁打翻在天地之间。风停了,连虫鸣都哑了,只有那小鬼在地上抽搐的声响,像指甲刮着石板。
“你说潭底有东西醒了?”我蹲下身,盯着它溃烂的脸,“什么东西?”
小鬼喘着气,喉咙里咯咯作响:“不知道……它藏在蛟骨堆里……每到子时就吸人魂魄……我已经三天没吃过活人的气息了……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它吞掉……”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要不……先超度了它?我新学的‘安魂引’,还没试过……”
“别!”苏婉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我心头一震,“它现在是半魂状态,若用阳火驱散,魂飞魄散便再无轮回……而且……”她顿了顿,贴在我背上的身子微微发颤,“我能听见它心里的声音……它不是恶鬼,是被困住的。”
阿蛮收了弓,眉头紧锁:“你是说,这影伥……还是个苦命的?”
“和我一样。”苏婉轻声道。
我沉默片刻,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药香弥漫开来。这是师父留下的“镇魂露”,以七种阴地草药泡制,专克邪祟侵蚀神智。
“喝一口。”我把葫芦递向小鬼。
它惊恐地往后缩:“那是阳气重的东西!会烧了我的!”
“你不想变成只知杀戮的伥鬼吧?”我冷眼看它,“要么喝,要么阿蛮一箭穿头,大家清静。”
小鬼盯着酒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于颤抖着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刹那间,它脸上黑气翻涌,发出凄厉嘶叫,可那青灰的脸色竟渐渐透出一点血色。
“舒服……”它喃喃道,眼泪从空洞的眼眶滑落,“好久……没人给我喝过热的东西了。”
朱小福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哎哟我的天,这小鬼还挺可怜……”
“少废话。”我打断他,“带路。但若你敢耍花样,我不介意亲手把你炼成灯油。”
小鬼点头,颤巍巍爬起,指向前方浓雾:“顺着这条断碑路走,三十六步后左转……那里有块生满铜绿的石门,只有‘灵引之体’的人才能推开……”
我们依言前行,它在前引路,步伐蹒跚,却不再飘忽如烟。
途中,苏婉忽然在我耳边低语:“厉大哥……我总觉得,这潭底的东西……和我娘有关。”
我脚步微顿:“怎么说?”
“寄魂瓮……它一直在发热。”她从包袱里取出那瓮,指尖触碰瓮身,果然有一层温热,仿佛内里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而且……我好像听见了娘的声音,在叫我……”
“幻觉。”我斩钉截铁,“你现在魂气虚弱,容易被外邪侵扰。别信耳中所闻,只信眼前所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瓮抱得更紧了些。
行至石门前,正如小鬼所言,门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蛇缠绕着骨头,中央有个掌印凹槽。
“我来。”苏婉滑下我背,赤脚踏上湿冷石面。
她将手按进凹槽。
刹那间,符文亮起幽蓝光芒,石门缓缓开启,腥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朽与铁锈的气息。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两侧壁上插着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盏,蛛网密布。
“等等。”阿蛮拦住欲上前的朱小福,“我走前面,你殿后。”
我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狭道中回荡,如同无数人在身后低语。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穹顶垂下钟乳石,滴水声叮咚如更漏。中央是一汪深潭,水面漆黑如镜,不见波澜,却隐隐泛着紫光,如同沉睡的巨兽之眼。
潭边,堆满了森森白骨,有人的,也有野兽的,甚至还有几具披着残破道袍的尸骸。
“那是……玄霄派的衣饰!”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年前,他们曾来此封印‘虬龙怨核’,全军覆没,没想到……真有其事!”
我盯着潭面,手已按在刀柄上。
这时,苏婉忽然踉跄一步,朝潭边走去。
“回来!”我一把拽住她手腕。
她眼神恍惚:“厉大哥……娘就在下面……她在喊我……”
“别过去!”小鬼突然尖叫,“每次有人靠近,它就会苏醒!上次三个道士想探潭底,结果整片水面炸起来,把他们都拖下去了!只剩一个逃出来,疯了,只会念‘她回来了’……”
“她?”我眯眼,“谁?”
没人回答。
风起了,吹动苏婉的发丝,也吹得那寄魂瓮“嗡”地一声轻鸣。
紧接着,潭面开始波动。
一圈圈涟漪自中心扩散,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洞穴的温度骤降。
“撤。”我低声道,“今天不宜动手。”
可就在此时,苏婉猛地挣脱我的手,冲到潭边,将寄魂瓮高高举起,对着漆黑的水面,喊出了一个名字:“娘——!”
那一瞬,天地寂静。
下一瞬,潭水如沸,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出水面——
“娘——!”
苏婉的声音在洞穴里撞来撞去,像一串碎玉砸在石壁上。
我心头一紧,刚要冲上去拦她,却见那潭水猛地一鼓,仿佛底下有头巨兽要破水而出。紧接着,水面“哗啦”一声裂开,一道白影缓缓升起。
是个女人。
白衣素裙,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面容竟与苏婉有七分相似。她双目紧闭,悬在半空,周身缠绕着淡青色的雾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亡魂。
“我靠!”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符纸撒了一地,“厉哥!这……这是女鬼出浴啊!这也太清秀了吧!咱能不打吗?”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打你个头!再废话把你扔进去配阴婚!”
我死死盯着那女子,手已按在刀柄上。黑骑的规矩:凡非阳世之物,皆可斩。可苏婉却一步步往前走,眼泪哗哗地流。
“娘……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那女子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目光如水,却带着千年寒冰的冷意。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点。
“砰!”
朱小福刚捡起来的黄符瞬间自燃,烧得他嗷嗷叫:“哎哟我的祖师爷!这年头连符都不听使唤了!”
我低喝:“退后!她不是普通的魂魄!”
话音未落,那女子忽然张口——
却没有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波动直冲脑门,我眼前一黑,竟看到了画面:一间茅屋,雨夜。
年轻的苏婉母亲抱着婴儿,在案前写药方。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推门而入,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
叮——
铃响刹那,母亲七窍流血,婴儿啼哭戛然而止。
画面一转,母亲被封入瓮中,沉入潭底,而那黑袍人转身离去,背影赫然是……当今太医院院判,李怀安!
“我操!”我猛地回神,额头冷汗直流。
苏婉也踉跄后退,脸色惨白:“李……李大人?他……他害了我娘?”
阿蛮冷笑:“好家伙,堂堂院判,暗地里搞这些邪术,还拿活人祭阵?”
朱小福哆嗦着捡起半张烧焦的符:“厉哥,这……这算不算职场报复?我师父说过,医者最忌‘妒才杀人’……”
“闭嘴。”我冷冷道,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怀安?那个整天笑眯眯、给宫妃开安胎药的老好人?他怎会和影伥、寄魂瓮扯上关系?
正想着,那女子忽然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青色药丸。
她轻轻一送,药丸飞向苏婉。
我本能想挡,却被阿蛮拉住:“等等!她要是想害人,刚才就动手了。”
苏婉颤抖着接过药丸,低头一看,突然哽咽:“这是……‘续命丹’的残方!我娘笔记里提过,能唤醒被封印的灵识……可药材早就绝迹了……”
女子再度抬手,指向潭底深处。
那里,隐约有光闪烁。
“她是让我们下去?”朱小福瞪眼,“下面可是封印之地!下去容易上来难啊!再说了,我没带换洗衣服!”
阿蛮翻白眼:“你当是泡温泉呢?”
我盯着那女子,忽然发现她指尖微微颤抖,脸色也开始透明。
“她撑不了多久。”我沉声道,“有人在上面设了禁制,压制她的魂魄。”
苏婉咬唇:“那怎么办?”
我抽出刀,刀身映着幽蓝潭水,泛着冷光。
“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话音未落,我纵身一跃,跳入潭中。
“厉哥!!”三人齐声惊呼。
冰冷刺骨。
水下一片漆黑,唯有远处那点微光若隐若现。我屏住呼吸,奋力下潜。忽然,手腕一紧——
一条黑影缠了上来。
不是水草。
是影伥。
它咧着嘴,眼眶空洞,爪子直掏我喉咙。我反手一刀劈去,刀锋却从它身上穿过,毫无作用。
“靠,实体攻击无效?”
正危急,头顶忽有一道金光洒下。
是苏婉!她竟也跳了下来,手里捏着那枚青色药丸,咬破手指,将血滴在药丸上。
“以血引魂,借灵开窍——给我亮!”
药丸骤然爆发出柔和青光,照得水下如白昼。
影伥嘶吼一声,被光芒灼烧,化作黑烟消散。
我抓住苏婉的手,借力向上游。破水瞬间,两人呛咳不止。
“你疯了?!”我怒道,“不会水也敢往下跳?”
苏婉抹了把脸,倔强地瞪我:“那你呢?二话不说就跳?你是杀戮机器,我是傻丫头,咱们半斤八两。”
朱小福在岸上拍腿大笑:“哈哈哈!厉哥被人怼了!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大!”
阿蛮却神色凝重:“别笑了,你看那边。”
我们回头。
那白衣女子已开始消散,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最后看了苏婉一眼,轻声道:“……去找……昆仑墟……”
话音未落,身影彻底化作光点,随风而逝。
潭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婉手中的药丸,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朱小福挠头:“昆仑墟?那不是传说中仙人住的地儿吗?地图上都找不到!”
我盯着苏婉:“你信她的话?”
苏婉点头:“那是我娘……就算只剩一丝魂魄,也不会骗我。”
我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湿透的斗篷拉紧。
“行。昆仑墟就昆仑墟。”
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下次跳水,先喊我。”
苏婉一愣,随即低头笑了。
阿蛮哼了一声:“酸死了。”
朱小福叹气:“我啥时候才能有人为我跳一次水啊……”
我瞥他一眼:“你要再废话,我现在就帮你实现愿望。”
朱小福立马闭嘴,缩到石头后面,嘀咕:“凶什么嘛……我又没说你想泡妞……”
我懒得理他,望向洞外渐明的天色。
昆仑墟……远在西域雪山。
天光微亮,山风裹着湿气从洞口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