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坐在潭边歇息,谁也没再提立刻动身的事。苏婉抱着膝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色药丸,光晕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她娘消散前那句“昆仑墟”,还在耳边回荡,可眼前这世道,连太医院判都能暗中炼魂杀人,仙人传说,又岂是轻易可信?
我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方才水底一战虽短,却耗神甚巨。影伥无形无质,寻常刀剑难伤,若非苏婉以血启药、引出灵光,恐怕此刻已被拖入潭心,成了瓮中陪葬。
“厉大哥。”苏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你说……李怀安为何要害我娘?”
我没睁眼:“你娘懂医术,会制续命丹。那样的方子,若落入权贵之手,可延寿,可逆死,甚至——”我顿了顿,“可控人神智。”
朱小福缩在石头后探出头:“我就说嘛!难怪今上这几年身子骨越来越硬朗,连御膳房的老太监都说,皇上夜宵都改喝药汤了……该不会……”
“住口。”我睁开眼,冷冷扫他一眼,“这话出了这个洞,谁再说,我割了他舌头。”
朱小福立马捂嘴,比划了个封口的动作,眼角还带着惊惧。
阿蛮蹲在一旁,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头也不抬:“现在怎么办?去昆仑墟?可那地方连西域商队都说不清在哪,雪山万里,风沙噬人,咱们就这么瞎撞?”
我站起身,走到潭边,望着那一片死寂的水面。白衣女子已散,禁制松动,但潭底深处那道微光仍在,只是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先不急着走。”我说,“她让我们下去,不是为了送我们一程。”
苏婉抬头看我。
“她是想让我们看见真相。”我缓缓道,“可真相不止一段残魂能诉尽。那枚药丸,她给的是‘残方’,说明完整的方子,还在别处。”
“你是说……”阿蛮眯起眼,“潭底还有东西?”
我点头:“而且很可能与她当年被封印的过程有关。若能找到她留下的记号,或许能拼出更多线索。”
朱小福哀嚎:“不是吧?还要下水?刚才差点喂了水鬼啊!”
“你可以留在上面。”我淡淡道,“顺便把符纸补全,下次别一见女鬼就烧自己手。”
朱小福委屈地嘟囔:“那不是紧张嘛……”
苏婉却已站起身,将药丸小心收进贴身的香囊里。“我再下去一次。”她说,“这次我有准备。”
我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两人重新系好绳索,绑在腰间,另一端由阿蛮和朱小福牢牢拽住。这一次,我们带了朱小福剩下的三张避水符,贴在胸前,又含了一颗阿蛮给的“龟息丸”——据说能延缓呼吸,多撑半炷香时间。
跳入水中时,寒意依旧刺骨,但有了上次经验,我不再慌乱。苏婉紧随其后,手指紧紧扣住我的手腕。青色药丸在她手中再度发光,照亮前方。
潭底淤泥堆积,碎石遍布。那口寄魂瓮早已碎裂,只剩半截残片斜插在泥中,上面刻着古怪纹路,像是某种封印阵法。我伸手拂去泥沙,发现瓮底竟嵌着一片竹简。
取出来一看,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几行小字:“癸亥年七月初七,李怀安来访,言朝廷征召,欲聘我入太医署。我拒之,因识破其‘借命续寿’之术。彼夜,他携铃而来,名曰‘摄魂引’。吾知难逃,遂将《灵枢残卷》藏于旧居夹墙,另留信一封,交予邻家小儿,嘱其若见佩青玉蝉者,方可交付。”
“吾女婉儿,若有缘见此简,切记:昆仑墟非地名,乃‘门’也。开者,需三物——续命丹成药、影伥之泪、以及……纯阳之血。”
——母绝笔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
原来昆仑墟并非实指西域雪山,而是一扇“门”?需三物开启?
我将竹简递给她,她颤抖着看完,眼泪无声滑落,混入水中。
正欲返程,忽觉脚下一沉——泥底竟有空洞!
我猛地低头,只见一块青石板微微翘起,缝隙中透出微弱金光。用力掀开,底下竟是一座小龛,供着一只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薄册,封面写着《灵枢残卷•卷一》,另有半块青玉蝉,色泽温润,蝉翼如生。
“这是我娘常戴的……”苏婉哽咽,“另一半,应该在父亲手里。”
我合上匣子,心中已有计较。
浮出水面时,天已大亮。
阿蛮接过木匣,翻看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残卷》里记载的不只是医术……还有‘养魂’、‘移魄’、‘通幽’之法。这不是药典,是邪修秘录。”
“是我娘被迫记录的。”苏婉低声道,“她被封印前,被迫为李怀安整理这些方子……但她动了手脚,在关键处留下暗语。”
朱小福凑过来:“比如?”
“比如‘纯阳之血’,她写的是‘至亲之血,赤心不欺’。”苏婉抬头看我,“她不想有人白白牺牲。”
我沉默片刻,将木匣收好:“先离开这里。此地阴气未散,影伥虽灭,但李怀安若察觉禁制松动,必会派人来查。”
阿蛮点头:“回城?”
“不。”我望向远处山峦叠嶂,“去苏婉旧居。既然她娘留下信件,我们就去取。”
苏婉一怔:“可那里……早已荒废多年。”
“正因荒废,才没人注意。”我拍了拍刀柄,“而且,有些答案,未必在昆仑墟——而在我们脚下。”
月光斜斜地切过荒院,照在那口老井上,像给它镀了层银霜。我蹲在井沿边,指尖蹭了蹭青苔,凉得打颤。
“这井……小时候我娘不让靠近。”苏婉站在两步外,声音压得极低,“说夜里能听见哭声。”
朱小福一听,脖子一缩,差点原地蹦起来:“啥?哭声?不会又是个女鬼吧?咱刚送走一个,别又招来个加班的啊!”
阿蛮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踹他屁股:“闭嘴!再胡咧咧把你扔下去探路。”
“别别别!”朱小福抱头鼠窜,“我、我这是专业提醒!阴井聚怨,最容易养出水祟!要不……先贴个符?”
他说着真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黄符,手抖得跟筛子似的往井口贴。结果风一吹,“啪”地糊自己脸上了。
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但没笑出来。这口井不对劲——井口边缘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磨过;井壁苔藓分布也不对,东侧稀疏,西侧浓密,分明有人常从那边攀爬。
“苏婉。”我回头,“你娘生前用什么药最多?”
她想了想:“灵枢散……还有续命丹的辅方。她说那丹药霸道,需以寒泉引气入经,才能缓其毒性。”
“寒泉?”我眯起眼,“这井水,是冷的。”
话音未落,井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水。
我们三人同时绷紧。
阿蛮手已按在箭壶上,朱小福“嗷”一嗓子躲到苏婉身后,把小姑娘挤得直踉跄。
我抬手示意安静,耳朵贴近井口。
三息之后,又是一声“咚”,这次更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往上爬。
“不是水祟。”我低声说,“是机关。”
“机关?”苏婉愣住。
我从腰间抽出短刃,在井沿某处轻轻一撬——“咔哒”一声,一块青砖竟向外弹开,露出个小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瓷瓶,釉色泛青,瓶身刻着半朵莲花。
“这是我娘的药瓶!”苏婉惊呼,“她只在最要紧的药上画这个记号!”
我正要取瓶,忽觉后颈汗毛倒竖。
“趴下!”暴喝出口的同时,我猛地拽倒苏婉,反手拔刀。
“嗖——!”
一支黑羽箭擦着我头顶飞过,钉入井壁,箭尾嗡鸣不止。
“敌袭!”阿蛮怒吼,翻身拉弓,一箭射向院墙阴影处。
“啪!”箭矢撞上一层无形屏障,竟被弹开。
墙头跃下四名黑衣人,面覆青铜鬼面,手持弯刀,落地无声。
“影伥卫。”我冷笑,“李怀安的狗,来得倒快。”
为首那人嗓音沙哑:“交出药瓶,留你们全尸。”
朱小福抖如筛糠,却还嘴硬:“你才全尸!你全家都变尸体!道爷我今天……今天……”
他话没说完,对方已扑来。
我挥刀迎上,刀锋与弯刀相撞,火星四溅。这些家伙动作僵硬,眼神浑浊,果然是被控了心神的死士。
阿蛮连发三箭,两人应声倒地,可剩下两个悍不畏死,直扑苏婉。
“找死!”我暴起一脚踹翻一人,刀光横扫,将另一人手臂斩断。黑血喷出,竟带着淡淡腥甜味——是服用了续命丹的痕迹。
“他们不是人。”我沉声道,“是药奴。”
苏婉抱着药瓶躲在井边,脸色发白:“这瓶里……会不会也有问题?”
“打开看看。”我一边戒备,一边催促。
她咬牙拧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瓶中并无丹药,只有一卷细如发丝的绢布。
“是《灵枢残卷》的另一半!”她激动起来,“上面写着‘昆仑墟非地,乃门;开门三钥:续命成丹、影伥之泪、至亲之血’……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李怀安非人,乃借尸还魂之傀,真身藏于太医院地窟’。”
“呵。”我冷笑,“难怪他能掌控皇室,原来自己就是个妖。”
话音未落,地上两名“药奴”突然抽搐,七窍流出黑血,转眼化作干尸。
“不好!”朱小福尖叫,“他们在自毁!这是远程控魂的禁制!”
果然,远处夜空中亮起三点猩红灯笼,正急速逼近——是黑骑信号,大批敌人正在围拢。
“走!”我一把夺过药瓶塞进怀里,“先离这鬼地方!”
阿蛮搭箭掩护,我们翻墙而出,钻入后山密林。
奔出数里,确认甩脱追踪,才在一处山坳停下。
朱小福瘫坐在地,喘得像破风箱:“累死我了……下次能不能……找个带马的剧情?”
苏婉靠着树,握紧那卷绢布:“原来……我娘早就知道李怀安是假的。她留下这些,是想让我们揭穿他。”
我看向她,月光下那张小脸倔强得让人心疼。
“所以接下来。”我活动了下手腕,刀锋在掌心划过一道浅痕,鲜血滴落,“既然要至亲之血……那就用我的。”
“你干嘛?”她惊叫。
血珠坠入草丛,发出极轻的“嘶”声,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吸了去。
我抬手抹过刀锋,将那道浅伤按在药瓶口沿——瓷瓶微颤,半朵青莲竟泛起幽光,仿佛活了过来。苏婉瞪大眼,看着那光芒由青转白,继而如月华流转,在空中投下一圈涟漪般的影子。
“这是……共鸣?”朱小福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到瓶身,“你、你的血和这瓶子有感应?”
我没答话,只觉掌心伤口隐隐发烫,仿佛有细流逆着血脉往心脏回溯。眼前忽地一花,井边的月光变了颜色,成了昏黄烛火。
我看见一间低矮药庐,炉火未熄,一个女子背影坐在案前,执笔写方。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形状如蝉翼——和我娘留下的玉镯内刻一模一样。
“娘……?”我喃喃出声。
幻象倏然破碎。
“林九!”阿蛮一把扶住我摇晃的身体,“你脸色白得像纸!”
我喘了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那瓶……认得我娘的血。”
苏婉怔住:“可你说你自幼失散,从未见过亲族……”
“但现在不重要。”我攥紧药瓶,指节发白,“《灵枢残卷》说开门需三钥,我们已得其二:续命成丹的配方在太医院暗档里,影伥之泪藏于宫中祭坛——那是李怀安每月初一献祭活人所凝之物。”
朱小福一缩脖子:“你要闯皇陵祭坛?那地方阴气重得能化雾,听说连鬼都不敢靠近!”
“所以得等。”我望向远处山巅,那里隐约可见宫墙飞檐,“七日后是冬至,阳气最弱,阴门松动,祭坛上的‘泪瓮’才会开启。那时动手,成功率最高。”
阿蛮皱眉:“可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休整。刚才那些黑骑,是影伥卫精锐,他们既然追来,必已上报李怀安。太医院必定戒严,祭坛也会增防。”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动。”我缓缓坐下,从怀里掏出另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半只断鹤,与药瓶上的半朵莲恰好对称。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二十年前,她曾是太医院首席女医官,因私自修改续命丹方被逐出宫,不久后暴毙。如今看来……她是发现了什么,才遭灭口。”
苏婉轻轻伸手,触了触那铜牌:“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人帮忙。”
“谁?”
“陈老药奴。”她低声说,“我娘生前最信任的助手。他现在扫洒东宫偏殿,装疯卖傻多年。但他记得所有旧档位置,也知道祭坛地下有一条旧水道,直通泪瓮下方。”
朱小福眼睛一亮:“水道?那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等等……他是药奴,会不会也被控了魂?”
“不会。”苏婉摇头,“他右耳缺了一角,那是当年替我娘挡刀留下的。凡是被种下影伥印的人,身体绝不会带旧伤——因为李怀安炼药时,会把躯体重塑一遍。”
我沉吟片刻,点头:“好。明日午时,你去东宫送药,借机见他。我和阿蛮去城西废观,取我师父埋下的‘破魇镜’——那东西能照出隐形符咒,正好用来对付祭坛结界。”
“那你呢?”阿蛮问。
“我?”我抹了把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沾着泥的药瓶,“我去老井底下,再走一趟。”
“啥?!”朱小福差点跳起来,手里的桃木剑“啪”地一声砸自己脚上,疼得直蹦,“还去?刚才那影伥卫都快把你脸撕下来了!你当你是铜皮铁骨啊?”
我没理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瓶上的裂纹。这瓶子是我娘常用的青瓷小瓶,瓶底刻着一朵细小的梅花——那是她亲手烧的,一共七个,她说一个孩子一瓶,治百病。
可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孩子。
所以这瓶子里装的,从来不是药。
是血。
我娘的血。
“我要用血试一试。”我说,“这瓶子认主。只要滴上亲人的血,它会发烫、变色,甚至……能放出一段残影。如果我娘真来过这里,它一定会告诉我什么。”
苏婉咬着唇,轻声说:“可万一这是陷阱?李怀安既然知道你在查他,说不定早就在井底布了幻阵,等你进去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等。”我冷笑,“我正好缺个机会,看看他到底藏了多少鬼把戏。”
阿蛮哼了一声,摘下背上的弓,甩给我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接着。师父留下的破魇镜还没挖出来,先用这个顶着。驱邪符裹的玄铁片,贴身带着,至少能防三层迷魂咒。”
我接过,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
“谢了。”我说。
“别死井里。”她翻了个白眼,“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
朱小福缩着脖子:“那……那我呢?我是不是该念个《太上洞玄经》保平安?”
“你?”阿蛮斜他一眼,“闭嘴就是最大功德。”
夜风卷着枯叶扫过井口,那口老井像个塌陷的眼眶,黑漆漆地望着天。
我绑紧护腕,腰间插了三把短刃,怀里揣着药瓶和玄铁片,正要跳下去,苏婉忽然拉住我手腕。
“等等。”她从袖中掏出一小管膏药,往我手背上抹了点,“这是我调的‘醒神膏’,含龙脑、麝香和半截断魂草。要是看见不该看的……就狠狠揉进太阳穴。疼,但能醒魂。”
我点点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层霜。
“你娘……”她忽然低声说,“一定很爱你。”
我没说话,翻身跃入井中。
扑通。
水不深,齐腰,冷得像刀子扎骨头。井壁滑腻,长满墨绿色的苔藓,隐约有符文刻在石缝间,泛着幽蓝的光。
我屏住呼吸,摸出药瓶,咬破手指,一滴血落上去。
嗡——
瓶子猛地一震,青光炸开,整口井像是活了过来。那些符文开始蠕动,扭曲成一张张人脸,哭、笑、嘶吼,全是被炼化的药奴残魂。
幻境来了。
眼前水波荡漾,井底突然变成一座药堂。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有个穿素裙的女人正在捣药,背影清瘦,发髻微乱。
“娘……?”我喉咙发紧。
她没回头,只轻轻说:“锋儿,你终于来了。”
我迈步想上前,脚下一滑,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穿着我的衣服,脸是我,胸口插着一把刀,正是三年前我在城西巷杀妖时用的那把。
幻术。
我知道是幻术。
可腿还是软了。
“厉锋!捏醒神膏!”脑子里闪过苏婉的话。
我狠狠将膏药按进太阳穴,剧痛炸开,眼前画面“咔”地裂了条缝。
药堂消失,女人回头——她的脸,竟和苏婉一模一样!
“你骗我。”她冷笑,“你明明有机会救我,却选择了任务。现在,你也尝尝被至亲背叛的滋味。”
我牙关打颤,几乎要跪下。
就在这时,怀里的玄铁片突然发烫,一道黑光冲出,在我头顶化作一面虚影古镜——破魇镜的感应提前触发了!
镜光扫过,幻象崩解。
井底恢复黑暗,只有药瓶还在发光,指向井壁一处裂缝。
我喘着粗气爬过去,伸手一抠——碎石掉落,露出个暗格,里面躺着半块玉佩,和我身上戴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玉佩合,母子归。
我娘的声音,终于从瓶中响起,断断续续:“锋儿……听好……续命丹是假,影伥泪是引……真正的东西,在……陈老煮的药汤里……冬至夜,莫近祭坛,去……去东宫灶房……揭锅盖……”
话音未落,井外忽然传来“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羽箭钉在我头顶的井壁上,箭尾系着张字条:“傻子,上来。有活人闯进废观了,自称是你师父的姘头。”
我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井底的水还在滴答作响,像谁在暗处敲着骨笛。药瓶里的光渐渐熄了,娘的声音断得突兀,仿佛被什么生生掐住了喉咙。我盯着那支钉入石缝的箭,箭羽微颤,字条上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子熟稔的暴躁劲儿——是阿蛮的手笔。
可她说的话,却让我脊背发凉。
“师父的姘头”?
我师父早在三年前就死在青梧岭,尸骨无存,只剩一枚断齿被我收在香囊里,逢年烧一炷孤烟。如今突然冒出个“姘头”,还巴巴地闯进我们藏身的废观,巧得像是有人掐着时辰放的饵。
我攀着井壁往上爬,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气直钻髓。刚翻上井沿,朱小福就扑上来,脸都白了:“你可算上来了!阿蛮说那人疯得很,拿把锈剪子见人就铰,嘴里嚷着‘还我郎君’,苏婉差点被她扯掉一缕头发!”
“她长什么样?”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老……老太太。”朱小福吞了口唾沫,“灰布裙,歪鬏髻,拄根竹拐,左眼浑浊,右眼倒是亮得吓人。她说……说你小时候尿炕,总爱咬她袖子不撒手。”
我心头一震。
那是真的。
我五岁那年发高热,神志不清,确实总抓着一个女人的袖子哭。后来娘说那是邻村来帮忙的老妪,早已回乡,再没见过。
可若真是她,怎会知道“姘头”这等荒唐称呼?阿蛮从不乱叫人。
“阿蛮呢?”我问。
“在观门口拦着,怕她乱跑。”朱小福搓着手,“苏婉去煎安神汤了,说是要给她压惊……厉锋,你说,她会不会真是你师父的女人?要真有这事,你师父也太……太不检点了!”
我没吭声,只将玉佩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中的玄铁片——它刚才在井底护我心神,此刻却安静如死铁。
夜风穿廊,废观残破的屋檐下挂着几盏褪色的灯笼,是苏婉前日用朱砂和黄麻纸糊的,说是能辟邪。可今夜,它们竟无风自动,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扭成古怪的符。
我一步步走向观门。
阿蛮果然站在那儿,弓已上弦,却没对准人,而是斜指着天。她身后,是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石阶上,手里真捏着把锈剪,正一下下铰着自己垂落的发丝。
听见脚步声,那老妇缓缓抬头。
月光照进她右眼,瞳仁深处竟泛着一丝极淡的金芒——妖瞳。
我猛地顿住。
“你不是人。”我说。
她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你也快不是了。”
这话像根针,刺进我耳中。我下意识按住左臂——那里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便痒如蚁行,而最近,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灰色。
“你是冲我来的。”我盯着她,“不是什么姘头。”
“姘头?”她咯咯笑起来,笑声像枯枝刮瓦,“我是你娘的结义姐妹,黑水潭边活下来的最后一个药奴。”
我浑身一僵。
黑水潭……那是大周二十年前一场“药祭”的遗址。三百药奴被炼成丹引,只逃出七人。娘是其一,而据她所说,其余六人皆死于追杀。
“你叫什么?”我问。
“柳三姑。”她抬起竹拐,指向我胸口,“你娘把命续在你身上,用的是‘换命蛊’。你以为她是为你挡灾早逝?不,她是被你活活吸死的。”
我脑中轰然。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她冷笑,“但冬至只剩七日,影伥卫已在城中布阵,李怀安要借祭天之名,焚百童男童女,炼‘逆魂丹’。你娘留下的线索,真正的解法不在灶房揭锅,而在——”她忽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石阶上,滋滋作响。
阿蛮立刻拉弓:“别靠近他!”
柳三姑喘息着,从怀里掏出一片枯叶,叶脉竟是血红色的:“拿着……这是‘醒梦引’,埋进东宫灶房的灶眼,冬至子时,火一起,就能看见当年真相……你娘……没骗你,但她……也没说实话……”
她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抖,右眼金芒骤灭,整个人软倒在地。
我抢步上前,探她鼻息——已断。
可怪的是,她尸身迅速干瘪,转眼化作一堆灰烬,唯余那片红叶静静躺在灰中。
阿蛮皱眉:“妖化人形,本体却早死了?这手法……像是‘傀儡葬’。”
我拾起红叶,入手温热,竟像有心跳。
远处,传来苏婉的脚步声,端着药碗走来:“我熬好了……人呢?”
没人回答。
我蹲在井边,手里攥着那片红叶,它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只没死透的小鸟。
苏婉端着药碗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是咋了?柳三姑呢?”
“烧成灰了。”阿蛮一脚踢开灰堆,冷笑,“连骨头渣子都没剩,典型的‘傀儡葬’——有人拿死人当皮套,演戏给我们看。”
朱小福哆嗦着从树后探出头,手里捏张破符:“我、我刚才掐指一算,此地阴气缠魂,死而不散,必有……嗝!”话没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
“你他妈刚从哪儿冒出来?还吃早点?”阿蛮抄起靴子就砸。
“冤枉啊!”朱小福抱头蹲防,“我这不是怕鬼嘛,躲在墙角啃口干粮壮胆……再说了,你们在这儿搞封建迷信,也不喊我一声!”
我没理他,低头盯着红叶。叶脉里隐隐有字,像是血写的,又像刻的,歪歪扭扭:“醒梦引,藏于旧册,冬至子时,童骨为柴……”
“醒梦引……”我喃喃道,“原来娘留下的不是药,是钥匙。”
苏婉凑过来,发丝擦过我肩膀,她声音轻:“你娘……是为了救你,才……”
“别说了。”我打断她。再多一句,心口那道疤就要裂开。
阿蛮突然“啧”了一声,指着井口:“你们瞅见没?那水……在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