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朱小福猛地抬头,声音却变成了一个苍老男声:“厉千户……快逃!茶馆是祭坛,老板是‘噬忆伥’,专食亡魂记忆炼‘忘川汤’!你母亲的魂魄已被炼入第七瓮,再迟一步,神识尽毁!”
话音未落,他喷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伥鬼附体?”阿蛮拔箭上弦,警惕环顾四周,“谁敢附身?给姑奶奶滚出来!”
苏婉迅速从药囊取出银针,扎入朱小福几处穴位,轻叹:“是善意灵体,强行冲破禁制传信……他撑不了太久。”
我抱起朱小福,望向那越来越亮的红光,眼中杀意翻涌。
我抱着朱小福,脚步却不再急促。
风里那缕茶香愈发浓了,混着腐土气息,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甜腻。阿蛮在前开路,箭矢始终搭在弦上,眼睛像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枯草与残垣。苏婉紧随其后,一手扶着昏迷的朱小福,另一手悄悄将几粒药粉撒在我们走过的地面上。
“这是‘留影香’,”她低声解释,“若有人追踪,三刻内必引来夜行毒蛾——咱们就能反窥其形。”
我点点头,放缓呼吸,任由心灯在怀中静静燃烧。青焰微弱,却稳定,像是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方才那苍老声音……是黑骑中人无疑。七年前那一战,血染宫门,三十死士无一生还,连尸首都未曾寻回。可如今,一块碎布、一道附体传讯,竟如断线重续,勾出了埋葬多年的真相。
“厉锋。”苏婉忽然轻唤我名字,语气罕见地柔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娘……从未真正离开?”
我脚步一顿。
“你是说……她还活着?”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不。”她摇头,“我是说,她的‘念’一直留在这里。那半朵梅、这半片叶,甚至刚才那首摇篮曲——都不是巧合。这是一种‘执’,一种不肯散去的魂愿。而忘川茶馆……或许正是她选择的守望之地。”
阿蛮插嘴:“可要是她被困在什么‘第七瓮’里,那还算哪门子守望?分明是遭罪!”
苏婉没说话,只是望向远处那团血红光芒。那里,铜铃声已停,摇篮曲也渐渐隐去,只剩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我们绕过一片荒废的菜园,脚下泥土越发湿黏。忽见前方有座歪斜的石碑,半埋于杂草之中。碑面斑驳,依稀可见四个刻痕:“归不得处,即是家。”
字迹娟秀,带着女子笔意。
我心头一震。
这是我娘的字。
小时候她在院中教我识字,常用梅枝蘸水,在青石上写下诗句。这一笔一划,我认得清清楚楚。
“她来过。”我喃喃道,“不止一次。”
苏婉蹲下身,指尖抚过碑文缝隙,忽而蹙眉:“这里有符灰残留……古老的‘牵魂引’残阵。需以至亲之血为媒,死者之声为引,才能开启一条短暂通路。”
“所以那只黑猫……是她遣来的?”阿蛮恍然。
“未必是她本人。”苏婉沉吟,“更像是她留下的一缕意念,借妖灵躯壳行事。黑猫通幽,最宜做引路使者。”
朱小福这时悠悠转醒,咳嗽两声,脸色惨白如纸。“我……我说了啥?”
“你说茶馆是祭坛,老板是噬忆伥。”我扶他坐起,“还说母亲的魂魄被炼入第七瓮。”
他一愣,随即苦笑:“我不记得了……只梦见一个穿黑袍的老头,站在一口大瓮前搅汤,汤里浮着人脸……好多脸,都在哭,却没有声音。”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其中一个……是你娘。”
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要进去,一个人进。”
“不行!”三人齐声反对。
“你们留在外面等我信号。”我握紧刀柄,“若心灯熄灭,立刻毁掉茶馆地基下的‘九幽枢脉’——苏婉,你知道怎么做的。”
她咬唇:“可一旦枢脉崩塌,方圆十里都会陷入阴隙,活人也会被拖入冥途!”
“那就赌一把。”我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红光,“我娘用尽办法传信,不是为了让我们退缩。她是想告诉我——真相就在那口瓮里。”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风声,也不是幻听。
是个女人的笑声,清冷如霜,却又熟悉得令人心碎。
紧接着,茶馆门前那盏本该熄灭的灯笼,自行亮了起来。火光非红非白,而是淡淡的梅粉色,映得四周荒地仿佛开满了看不见的花。
门,缓缓开了。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
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身后,是同伴们屏息凝神的目光。
而前方,是一扇通往记忆深渊的门。
我伸手推去。
刹那间,满园枯枝抽出嫩芽,残瓦断墙恢复如初,一座古朴茶馆静静伫立眼前。檐下挂着铜铃,随风轻响;门口摆着一张竹椅,椅上坐着个身影。
素衣布裙,发挽银簪。
我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那素衣布裙、发挽银簪的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娘……?”
她眉眼温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眼神却像蒙着层雾,空荡荡的,没一丝活气。
“茶,要凉了。”她轻声说,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心头一紧。这不是我娘。这是被炼化的魂魄,是伥鬼,是别人碗里的汤料。
可我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娘,是我,厉锋。”
她没应我,只是机械地站起身,转身进了茶馆。那背影走得笔直,像根线吊着的傀儡。
我咬牙跟上。
茶馆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八仙桌、青瓷壶、竹帘子,干净得不像荒废多年的样子。可越是整洁,越让人脊背发毛。
正堂没人,只有后厨传来水沸声。
我摸出腰间短刀,刀身刻着“黑骑”二字,寒光映着我的脸——冷得像块铁。
刚踏进后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灶台上架着口青铜大锅,锅盖缝隙里渗出灰雾,隐约有哭声夹杂其中。锅边摆着个木牌,上书三个字:忘川汤。
我盯着那锅,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头顶“叮铃”一声,檐下铜铃又响了。
“客官,本店不迎生人。”一个沙哑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哪有什么素衣女子?刚才那身影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佝偻老头,穿着褪色道袍,脸上皱纹叠着皱纹,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铜壶。
“你就是老板?”我眯眼盯着他,“我娘呢?”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令堂?早化了。三文钱一碗,喝完就忘前尘,多好。”
“放屁!”我怒吼,“她是人,不是你的食材!”
老头不恼,慢悠悠往铜锅里倒水:“人?在这儿,魂魄不过是柴火。你若不信,掀开锅盖瞧瞧。”
我盯着那锅,手心出汗。
理智告诉我不能开——这老东西在引我入局。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看一眼,就一眼。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锅盖时——
“砰!”
后墙突然炸开个窟窿!
碎砖乱飞中,朱小福脑袋顶着锅盖冲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煞镇魂符——哎哟!”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摔进灶膛,满脸灶灰,锅盖歪扣头上,活像只倒栽葱的蘑菇。
“小福!”我一把将他拽出来。
“咳咳……哥,我算准了时辰,这茶馆子底下有妖域裂缝,每到子时就会松动,封印弱三成!”他抹了把脸,神秘兮兮掏出张皱巴巴的符纸,“我画了‘破妄符’,只要贴上去——”
话没说完,符纸“啪”地自燃了。
“……呃,可能是受潮了。”
我翻白眼:“你能不能靠谱点?”
“我可比你靠谱!”朱小福不服,“至少我没想掀人锅盖!那里面炖的要是你妈的记忆,你看了轻则疯,重则魂飞魄散!”
我一怔。
他说得对。我太冲动了。我是黑骑护卫,不是街头莽夫。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冷静。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弓弦响。
“嗖!”
一支羽箭破窗而入,钉在老头脚边,箭尾刻着朵梅花——是阿蛮的箭。
“厉锋!别信他的话!那老头身上有噬忆蛊的气息!”阿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苏婉用梅花叶测过了,这茶馆的地基是用百魂祭过的,踩上去会漏神识!”
我低头一看,果然,脚下青砖泛着诡异的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网。
老头脸色终于变了:“哼,多管闲事。”
他猛地举起铜壶,壶嘴喷出一股黑雾,直扑我面门!
我侧身闪避,黑雾擦脸而过,左耳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脑子——记忆碎片开始混乱:幼时母亲煮姜汤的画面、锦衣卫衙门前的血泊、皇城陷落时的火光……全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糟了!他偷记!”朱小福大叫,“快守心神!”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几分。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猫叫。
“喵——”
黑猫从破墙洞窜进来,尾巴一甩,一道幽蓝火焰射向铜锅!
“轰!”
锅盖炸飞,灰雾四溢,空中竟浮现出一幕幻象——
一个女子抱着婴儿,在雪夜里狂奔。身后追兵如鬼影,她将孩子藏进枯井,回头洒下一滴血,念道:“若有来世,愿他不为刀,不为鬼,只为一人。”
那是我娘!那是我!
我浑身发抖,眼眶发热。
可幻象一闪即逝,黑猫也软趴趴跌在地上,气息微弱。
“你这蠢猫!”朱小福抱起它,“用本命灵火强行勾魂,你是想魂飞魄散啊!”
黑猫虚弱地“喵”了一声,爪子指向角落——那里堆着些柴火,底下压着半截断簪。
我冲过去扒开柴堆,拾起断簪。
簪头刻着个小“厉”字,是我爹留下的信物。
它怎么会在这儿?
我握紧断簪,忽然感觉掌心发烫。
“嗡——”
一道微光从簪中溢出,竟与我腕间一道旧伤痕共鸣!那是我七岁那年,被妖魔所伤,一直无法愈合的疤。
光芒流转,断簪轻轻一震,自动嵌入我手腕伤处,严丝合缝,如同认主。
一股暖流顺脉而上,脑海中骤然多了一段陌生记忆——
娘将簪子插入地底,封住一道裂隙,低语:“此钉镇妖渊,血继者方可启。”
我猛然抬头,看向脚下血纹地砖。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什么茶馆……这是封印妖域裂缝的阵眼!而我娘,当年是用家族血脉和魂魄为引,亲手将裂缝镇住的祭司!
难怪她的魂会被炼化——因为她本就是阵的一部分。
老头见状,狞笑:“既然知道了,那就别走了。正好缺根新桩子。”
他张口一吐,竟喷出一条由记忆碎片组成的黑色锁链,朝我缠来!
我冷笑,握紧断簪,手腕金光暴涨。
“你说错了。”
“不是缺根桩子——”
我踏前一步,断簪引动血脉,金光如丝,自手腕伤疤蔓延至全身。
“是该拔钉了。”
话音落时,脚下血纹地砖轰然炸裂!那暗红如脉络般的纹路竟开始逆流回缩,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抽离。整座茶馆剧烈震颤,八仙桌翻倒,青瓷壶碎了一地,竹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老头怪叫一声,铜壶脱手坠地,黑雾瞬间溃散。
“你竟能启封命钉?不可能!你不过是个弃子之后,血脉早已稀薄不堪!”
我不答,只觉体内有一股古老的力量缓缓苏醒,如同冬眠的蛇在骨髓中游走。那是厉家祖血,埋藏在我七岁那年那一刀之下,如今终于被断簪唤醒。
头顶铜铃狂响,一声接一声,仿佛有千百冤魂在哭嚎。
朱小福抱着黑猫滚到墙角,大喊:“哥!裂缝要开了!整个镇子都会塌进妖域!”
我看向破墙外,夜空已裂开一道幽蓝缝隙,像天穹睁开了眼。冷风从地底涌出,带着腐土与腥甜的气息——那是亡者国度的味道。
阿蛮的身影出现在残垣边,手中长弓拉满,箭尖凝聚着一抹银光。“厉锋!你能镇它,但撑不了多久!必须补阵!”
补阵?
我低头看向掌心,断簪已与血肉相融,隐隐传来低语:以血为引,以魂为锁,继者承之,代代不绝。
原来如此。
这封印,从来就不是一次性的镇压。它是活的,需要厉家血脉不断续力,才能压制妖域裂缝。而我娘当年,并非死于追兵之手,而是自愿献祭,将自己的魂魄炼入阵眼,成为第一根“人桩”。
所以她才会说:“若有来世,愿他不为刀,不为鬼,只为一人。”
她早知道我会回来。
老头见我神色变幻,忽然狞笑起来:“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可笑!你若不启封,裂缝尚稳;你既觉醒,反会撕裂平衡!今日之后,百里化墟,万魂同泣!”
他说得对。
我也知道。
但我更知道——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
我缓缓抬头,望向那道越裂越宽的幽蓝缝隙,轻声道:“阿蛮,射我。”
“什么?”她一愣。
“射我。”我重复,“用你的梅花箭,射我手腕上的簪钉。”
“你疯了?!”朱小福跳起来,“那可是唯一能镇压的东西!”
“正因如此,才要让它见血。”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封印,不是靠一根簪子,而是靠活着的人,把命押进去。”
风骤停。
连老头都怔住了。
阿蛮咬唇,眼中闪过痛色,却毫不犹豫地搭箭上弦。
“嗖——”
羽箭破空!
“啊——!”
箭尖精准刺穿我左手腕,将断簪狠狠钉入地面!鲜血顺着簪身流淌,在地上绘出一道古老的符文。刹那间,金光冲天而起,如巨树盘根,将整座茶馆笼罩其中。
幽蓝裂缝剧烈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嘶吼。
“不——!”老头惨叫,身体寸寸崩解,化作黑灰随风消散。
地动山摇。
我跪倒在地,手腕剧痛钻心,可嘴角却扬起一丝笑。
成了。
封印重启。
但这不是终结。
只是……新一轮的开始。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打在断墙残瓦上。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拔出腕中断簪,血顺指尖滴落,在泥水中绽开一朵朵红梅。
朱小福扶住我:“接下来去哪儿?”
我看向远方皇城的方向,那里依旧火光隐现,妖气未散。
“回京。”我说,“爹当年留下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黑猫虚弱地“喵”了一声,跳上我肩头。
它快死了,我知道。
雨还在下。
我肩上的黑猫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爪子勾着我的衣领,像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它体温低得吓人,毛都结成了绺,偏偏还要装硬气,冲着夜空“嘶”地一声,仿佛在骂天不长眼。
“你倒是挺倔。”我低声说,顺手把它往怀里拢了拢。这畜生跟我十年了,从锦衣卫大牢逃出来那晚就跟着我,能通灵、会说人话——当然,只在我快死的时候才开口,平时装得跟普通野猫一样,还特爱偷吃灶台上的鱼干。
朱小福抖着肩膀跟在我旁边,手里那张黄符纸早被雨水泡成了烂纸糊,他却还宝贝似的攥着:“厉大哥,咱真回京?那不等于送死吗?妖王都占了皇城,连城门口的石狮子都成精了,见人就咧嘴笑!”
“所以我才要去。”我冷笑,“它们笑,我就让它再也笑不出来。”
阿蛮走在前头,弓已上弦,眼神如刀。她回头瞪我一眼:“别光顾着耍狠,先把你这破伤处理了。血流得跟娘们儿来月事似的,十里外的饿鬼都能闻着味儿找上门。”
我低头一看,手腕那道裂口确实渗得厉害。断簪是母亲留下的信物,也是祭司血脉的钥匙,唤醒它要以血为引。可这血一旦开了闸,就跟收不住的河一样,滴滴答答,染红了半边袖子。
“没事。”我说,“死不了。”
“你每次说‘没事’,最后都差点进棺材!”朱小福一跺脚,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几片发绿的叶子,“给,嚼这个!我师父说这叫‘不死草’,其实……其实是路边狗尾巴草晒干泡醋腌的,但心理作用强!”
我翻白眼:“你师父怕是个江湖骗子。”
“他是茅山上清派第七十二代传人!”朱小福梗着脖子,“虽然……后来因为骗香火钱被逐出师门。”
阿蛮“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绷住脸:“少废话,止血要紧。”
我们一路摸黑,绕过荒废的驿站,穿过一片枯树林,终于到了神树底。
说是神树,其实只剩个巨大的树桩,足有三丈宽,年轮密得像藏着天机。树心早已空朽,可边缘一圈青苔泛着幽光,夜里看去,像是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绿灯笼。
传说这树曾通天接地,是大周龙脉所系。如今龙脉断了,树也死了,可有些东西,死而不僵。
“就是这儿。”阿蛮压低声音,“黑骑最后一次联络点就在这下面。”
我蹲下身,用匕首刮开一层湿泥,露出一块刻着符文的石板。手指抚过那些凹痕,忽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人隔着时空,把一根针扎进了我脑仁。
眼前一闪,竟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我面前,眉眼熟悉得让我心头一颤。
娘?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然后抬手一指——指向树桩深处。
“厉锋!”朱小福一把拽我后颈,“你眼睛出血了!”
我抹了把脸,指尖沾红。可刚才那一幕太真,不像幻觉。
“下面有东西。”我说。
阿蛮立刻挽弓,箭尖对准树心黑洞:“谁在下面?再不出来,老子一箭把你耳朵射成筛子!”
静。
只有雨滴落在朽木上的声音。
忽然,那黑洞里传来“咕噜”一声,像是有人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一个脑袋慢悠悠探了出来——圆脸,秃顶,穿着件破道袍,手里还捧着个酒葫芦。
“吵什么吵?”那人眯眼看了看我们,“老道我正睡得香,你们一群小辈扰人清梦,该当何罪?”
朱小福惊叫:“哎哟我的妈!地仙李老狗?!”
“呸!”那老头吐口痰,“老道姓李不假,但‘狗’字岂是你叫的?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炖汤喝?”
我眯眼打量他。这老头气息沉稳,脚下无影——修道之人若无根基,影子不会跟着动。可他一身酒气冲天,活像个醉汉。
“你是守树人?”我问。
“曾经是。”他灌了口酒,眯眼看向我肩上的黑猫,“哟,快断气了啊?这猫有点意思,魂火不灭,撑得够久。”
我心头一紧:“你能救它?”
“不能。”他摆摆手,“但我能告诉你它为啥死不了。”
我和阿蛮对视一眼。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弹向空中。那钱飞到一半,突然定住,滴溜溜转了起来,映出一道模糊人影——正是我娘。
“她没死。”老头说,“她的魂,卡在阴阳缝里。一半封印裂缝,一半……在等你。”
我浑身一震。
“等等!”朱小福举手,“所以厉大哥他娘是活的?还是死的?这算不算母子重逢?要不要放个鞭炮?”
“闭嘴。”我咬牙,“怎么救她?”
老头摇摇头:“救不得。她是自愿锁魂的祭司,若强行唤醒,封印崩塌,妖域潮汐提前,整个大周都要变炼狱。”
“那我呢?”我盯着他,“我觉醒血脉,是不是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妈当年跟我说:‘若有天我儿子来找你,别告诉他真相,让他恨妖怪,恨朝廷,恨这世道——但千万别让他恨自己。’”
我愣住。
恨自己?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些年我斩妖无数,以为是在替亲人报仇,可原来……我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所以我是工具?”我声音冷得像冰。
“不。”老头忽然正色,“你是钥匙。但她舍不得用你这把钥匙,直到你亲手打开了门。”
黑猫突然在我怀里动了动,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小子……别傻了。你娘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你走她的路。可你偏要走——这就是亲缘,蠢得要命,却又改不了。”
我怔住。
这猫……会说话了?
“现在才惊讶?”黑猫翻白眼,“我都陪你睡通铺十年了,你咋不说我打呼噜像雷公?”
朱小福当场跪了:“天呐!这猫成精了!
“没成精。”老头笑呵呵,“它是前代黑骑统领的魂兽,靠执念撑到现在——就为了等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爹……”老头顿了顿,“不是死于妖魔之手。他是被朝廷处决的。因为他发现了皇帝早就和妖王勾结。”
雨,忽然停了。
风卷着残叶,在神树底打着旋。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雨停了,可天地间仍是一片死寂的灰。头顶那片云层沉甸甸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把我们这些蝼蚁一口吞掉。
“我爹……是被朝廷杀的?”我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老头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在破道袍上洇开一片深色。他眼神忽然变得遥远,像是透过我看向许多年前的某个人。
“你爹叫厉昭,曾是黑骑第一任统领。”他缓缓道,“当年龙脉异动,妖气初现,是他第一个察觉不对。他追查到皇陵地宫,亲眼看见当今圣上——那时还是太子——在祭坛前与一头白骨妖王歃血为盟。”
我喉咙发紧:“为什么?”
“为了长生。”老头冷笑,“也为了权。那妖王答应他,助其登基、稳坐江山三百年,条件只有一个:每年秋分,献祭三千童男童女,滋养妖域裂缝。”
朱小福脸色惨白:“所以……所以那些‘天灾’,蝗灾、瘟疫、水患……都是假的?是朝廷自己干的?!”
“聪明。”老头瞥他一眼,“你们以为妖物横行是天罚?不,是人祸。朝廷借妖名行事,清剿异己、敛财扩军,甚至把活人炼成‘阴兵’,充作御林军暗卫。你娘,就是因此才叛出祭司府,带着你逃亡。”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它闭着眼,呼吸微弱,却还固执地抓着我的衣襟。
“那你又是谁?”我问老头,“为何守在这废树桩下?”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我是你娘的师兄,李无咎。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守封人’。这神树虽死,根系仍在地下绵延百里,缠着那道裂缝。我每日以魂力镇压,靠的就是这一身烂酒里的药毒——麻痹神经,不让痛感把我逼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分明看见他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早已焦黑如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慢慢烧熟了。
阿蛮缓缓放下弓,声音低哑:“所以……我们一直杀的妖,其实大多是朝廷放出的替罪羊?真正该砍头的,坐在金銮殿上?”
“聪明。”李无咎点头,“但你也蠢。你以为你能掀了皇城?凭你手里这把锈刀?还是靠这只快断气的猫?”
我不语,只将黑猫抱得更紧了些。
它突然睁开眼,瞳孔缩成一道竖线,幽幽道:“小子……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在灶台边偷吃鱼干,你拿扫帚打我,我跳上房梁骂你‘狗崽子’吗?”
我心头一热:“记得。你还把鱼骨头吐我脸上。”
“那是我最后一次说人话。”它声音虚弱,“因为那天,我看见你娘把你推进井里,自己迎着追兵上去……她说‘别让他回来,别让他知道真相’。可我还是跟着你,十年了。”
它的爪子轻轻搭在我手背上,冰凉。
“我不是为了使命才陪你。我是……不想看你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仰头看天。夜空阴沉,不见星月,只有树桩边缘那圈青苔还在泛着微光,像谁在地下点了一盏不肯灭的灯。
良久,我低声问:“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