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柳村鬼影(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69字 发布时间:2026-02-12


  老不死点头:“正是。”

  “哈!”我猛地抬脚踹向鼎身,“老子杀人无数,没死在妖魔爪下,没死在黑骑刀口,倒要被自己血脉坑进锅里当人肉锁?滑天下之大稽!”

  话音未落,鼎缝骤然扩大,一股阴风卷出,吹得众人踉跄后退。那风里带着铁锈味,还有……淡淡的药香?

  苏婉突然捂住鼻子:“这味道……和我包袱里的安神散一样!”

  她慌忙翻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药粉竟微微泛红,正缓缓渗出一缕黑丝。

  “不对劲。”她皱眉,“这药我昨儿才配的,怎么像被人动过手脚?”

  朱小福凑过去一闻,脸色刷白:“这不是安神散……这是‘引魂香’!专勾地底怨气入体!谁给你的?”

  “没人!”苏婉急道,“我一直贴身带着!”

  我心头一紧,猛然想起什么——昨夜宿营时,我曾见她在溪边洗衣,顺手帮她晾了包袱。那时……有只乌鸦飞过。

  “糟了。”我低骂,“有人借鸟传毒,篡改了她的药。这香味,是在帮血渊门松动封印。”

  阿蛮已拉开长弓,箭尖对准四周树影:“哪个王八蛋藏这儿?滚出来!”

  林中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响。

  老不死却忽然笑了:“不必找了。他来了。”

  “谁?”

  话音刚落,神树根部裂开一道口子,走出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左手缠着黑布条,脸上沾着泥,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如泉。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几株刚挖的草药。

  “请问,”少年怯生生开口,“哪位是……厉锋哥哥?”

  我们全愣住。

  少年见没人应,又往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碎片——和我颈间那块,严丝合缝。

  “我叫厉小雨。”他腼腆一笑,“娘临终前让我来找你。她说……该我替你进鼎了。”

  空气凝固。

  我瞪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小子……长得竟有七分像我娘年轻时的模样。

  朱小福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抱住他:“天啊!真有双生子!快让我看看掌纹!生辰八字!你吃辣吗?喜不喜欢打喷嚏?”

  “我、我喜欢吃辣……”小雨被他摇得头晕。

  阿蛮收弓,撇嘴:“长得嫩是嫩了点,胆子倒不小。敢一个人穿过葬妖林?”

  “我不怕。”小雨摇头,“山里的狐狸教我认路,乌鸦给我带饭,昨晚还有只瘸腿的老虎帮我赶走了强盗。”

  我们面面相觑。

  苏婉忽然上前,掀开他左臂布条——皮肉完好,但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形状如锁链。

  “这是……‘缚魂印’?”她惊呼,“传说中只有自愿承劫者才会出现的印记!”

  老不死抚须而笑:“不错。他已签契三年,每日以血饲封印,续你性命。如今因果已成,唯有他能开启鼎门,代你镇压。”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雨却咧嘴一笑,从篮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哥,我给你带了驴肉火烧,路上听说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热乎乎的,还带着他体温。

  “你不恨我?”我哑声问,“明明该你安稳过日子,却被娘……被命运扯进这烂事里。”

  “不恨。”他挠头,“娘说你是英雄,我只是……帮你多睡几天觉而已。再说了——”他眨眨眼,“等你醒啦,咱们一起开家客栈,我做厨子,你当保镖,专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你说好不好?”

  我捏着火烧,指节发白。

  良久,我一把将他拽过来,狠狠搂了下,又迅速推开,咳嗽两声掩饰哽咽:“……臭小子,火候过了,焦了。”

  他嘿嘿笑:“下次改进。”

  我蹲在神树根旁,把那块玉佩碎片又摩了三遍。月光斜斜地切过林梢,落在小雨脸上,他正靠着树干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火烧。

  老不死盘坐在鼎前,闭目诵经,声如蚊蚋,却字字钻心:“血契非天定,逆命者自焚……”

  我偏头看他一眼:“你早知道他会来?”

  他眼皮都不抬:“我只知因果不虚。你逃了十六年,今日才真正入局。”

  “什么局?”

  “守印人的局,也是死局。”他睁开眼,浑浊瞳孔里竟映出两团幽蓝火焰,“你以为这鼎镇的是妖?错了。它镇的是‘门’——血渊之门。而你们兄弟,不过是插在锁眼里的一对钥匙。”

  我冷笑:“所以呢?一个开,一个关?一个生,一个死?”

  “非也。”他缓缓起身,指向小雨手腕上的红痕,“他已签契三年,魂魄早与封印纠缠。七日后雷劫将至,若无人全魂入鼎承压,封印崩裂,万妖出世,大周便成炼狱。”

  我攥紧拳头:“就不能换个法子破局?”

  “有。”他吐出一字,顿了顿,“弑亲夺印。”

  空气骤冷。

  “你说什么?”我猛地揪住他衣领。

  “双生本同源,若先杀其一,取血融印,可得完整之力。”他神色不动,“你杀了他,便能活着走出此林,且功力暴涨,足以横扫黑骑、踏平血渊门。只是——”他轻笑,“从此再无人替你唱童谣,给你带火烧。”

  我松手,踉跄后退。

  阿蛮不知何时站到了小雨身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铁。苏婉则默默收起了药包,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睡梦中仍带着笑意的少年。

  朱小福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符阵,喃喃道:“除非能找到‘返魂木’,以替身傀儡转移契约……可这东西只在古籍提过一遭,连灰都没见过。”

  我望着小雨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十六年来,我杀人越货、屠妖斩魔,从不信什么天命轮回。可如今,偏偏有个傻小子,顶着我的脸,说着娘亲说过的话,提着热乎乎的火烧,一步步走进这死局,还要替我去死。

  我不甘心。

  第二日清晨,雾未散。

  我悄悄起身,想独自探一探神树地底那道裂缝。刚靠近,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小雨。

  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哥,你要去哪儿?别丢下我。”

  “你回去睡觉。”我语气硬。

  “我不困。”他咧嘴一笑,从篮子里掏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我熬了安神汤,加了山参和雪莲,你昨晚没睡好。”

  我盯着那碗药,鼻尖微动——没有异味,也没有引魂香的气息。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沉。

  这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在这乱世的人。他不该会挖药、会熬汤、会在夜里哼娘亲的歌……更不该,对我毫无防备。

  我接过碗,假装喝了一口,实则将药水尽数倾入脚边草丛。草叶触药即卷,泛起诡异紫斑。

  小雨却像没看见,只笑着说:“哥,等这事完了,咱们真去开客栈吧?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桃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还能酿酒。”

  我喉咙发紧:“……你想得倒美。”

  他认真点头:“你不信我能活到那天?”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夜深时,我假装入睡,实则运功凝神,潜行至神树另一侧。只见苏婉正借着月光翻检一本残破手札,是她从某处废庙寻来的《守印录》抄本。

  “找到了。”她低声对我说,“有一种法子,叫‘换命灯’。”

  “怎么说?”

  “需以至亲之血为油,燃三日夜,期间施术者必须保持清醒,不能断念。若成功,可将契约转移到施术者身上——但代价是,点灯之人,七日内必死。”

  我心头一震:“你是说……我可以替他?”

  “理论上可以。”她抬头看我,“可你不是一直想活吗?”

  我沉默良久,望向远处小雨熟睡的身影。

  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颊,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仿佛真梦见了那家桃树下的客栈。

  我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

  “我只是帮你多睡几天觉而已。”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我转回头,对苏婉说:“准备灯台。”

  她怔住:“你认真的?”

  “我这辈子杀的人,够填满十座坟场。”我握紧腰间刀柄,“若真有报应,也该轮到我躺进去的时候了。”

  就在此时,林外忽有钟声响起。

  当——

  当——当——

  三声钝响,震得树叶簌簌落地。

  老不死猛然睁眼:“不好!血渊门启,阴兵借道。他们提前动手了。”

  阿蛮翻身跃起:“多少人?”

  “不是人。”老不死脸色铁青,“是尸傀,千具以上,正往这边来。带头的……骑着一头白毛犼。”

  朱小福吓得差点坐地上:“那不是传说中噬魂兽吗?谁在驾驭它?”

  没人回答。

  但我知道。

  ——是黑骑统帅,谢无赦。

  他曾是我同门师弟,如今却是血渊门走狗。那一夜我家大火,便是他放的。

  我缓缓抽出刀,刀锋映着月光,冷如霜雪。

  “计划变。”我对苏婉说,“灯,晚两天再点。”

  我走向小雨,轻轻拍醒他。

  他迷迷糊糊睁眼:“哥?”

  我递回空碗,声音平静:“下次药少放山参,太苦。”

  他嘿嘿一笑:“好嘞。”

  鬼哭峡的风,跟哭似的。

  我刚把小雨安顿在背风的岩缝里,苏婉就蹲在旁边,一边捣药一边嘀咕:“你哥刚才那话,是不是在暗示我药太难喝?”

  小雨咧嘴:“他就是嘴硬。其实喝完偷偷舔碗底。”

  “滚。”我低骂一句,把刀插回鞘里,顺手抹了把脸上的灰。这地方阴气重,连月光都照不进来,黑得像泼了墨。我眯眼扫了一圈四周——岩壁上全是爪痕,深得能抠出骨头渣子,不是人留的。

  “朱小福呢?”我问。

  “在那边画符。”阿蛮从高处跳下来,箭囊拍得啪啪响,“画了七张,烧了六张,最后一张被风吹跑了。”

  话音刚落,朱小福连滚带爬冲过来,道袍都烧焦了半边:“厉大哥!不好了!符……符纸全失效了!”

  “又不是第一次。”我冷冷道,“自从皇城陷落,天机阁焚毁,天下符咒十有八九都成了废纸。你还指望靠黄纸朱砂镇妖?”

  “可、可我刚画的是‘镇魂符’啊!祖上传下来的秘本!”

  “你祖上要是活到现在,也得改行卖烧饼。”阿蛮翻个白眼,顺手搭箭上弦,“听,有动静。”

  风声里夹着窸窣声,像指甲刮石头。

  苏婉迅速把药包塞进怀里,低声:“不是人,也不是普通妖。气息……很乱,像被什么东西撕碎又拼起来的。”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谢无赦既然出现在这里,血渊门必有后手。而鬼哭峡,传说曾是上古战场,埋了十万冤魂,地脉早就烂透了,最适合养“缝尸鬼”——把死人肢体拼成新妖,无魂无智,只听血令。

  “小雨,别动。”我低声道,“苏婉,护住他。阿蛮,盯住东侧崖顶。朱小福……你躲我后面,别乱跑。”

  “我、我能放火符!”朱小福哆嗦着掏符。

  “省省吧,你那符点烟都费劲。”阿蛮嗤笑。

  突然,岩壁“咔”一声裂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直抓朱小福面门!

  我刀光一闪,那手齐腕断落,却没血——只有黑烟冒出来,还带着腐臭味。

  “缝尸鬼!”苏婉惊呼,“它没要害!”

  话音未落,四周岩缝接连裂开,七八具扭曲人形爬出,关节反折,眼眶空洞,嘴里发出“嗬嗬”声,像破风箱。

  “跑!”我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刀横在前,“阿蛮,开路!”

  “早等着了!”阿蛮弯弓如满月,三箭连发,箭尖燃着特制火油——黑骑护卫最后的存货。箭矢钉入尸群,轰然爆燃,火光映出一张张拼凑的脸:半边是妇人,半边是孩童,胸口还缝着狗头……

  朱小福当场干呕:“这谁干的?畜生都不这么拼!”

  “血渊门。”我咬牙,“谢无赦最爱玩这套——把仇人亲族的尸首缝一起,炼成傀儡,逼活人崩溃。”

  小雨突然开口:“哥,我认得其中一个……那是柳家村的阿秀,她去年给我送过红薯。”

  我心头一紧。柳家村,三个月前被屠,全村三百口,一个没剩。

  “别看。”我挡在他面前,“闭眼。”

  可小雨没闭眼。他盯着那具女尸,眼神忽然变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手里,攥着东西。”

  我定睛一看——那缝尸鬼右手紧握,指缝里露出半截铜铃。

  “那是……镇魂铃?”苏婉惊道,“前朝太医院用来安抚亡魂的法器!怎么会在这?”

  朱小福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师父说过,鬼哭峡底下有座‘忘川井’,井口封着九重镇魂铃,一旦铃响,万魂归位,缝尸自解!”

  “你早不说?”阿蛮怒吼。

  “我、我刚想起来嘛!”

  我盯着那铜铃,脑中电光一闪——谢无赦放火屠我家那夜,也带了个铜铃。原来不是巧合。

  “苏婉,”我沉声问,“你能取下那铃吗?”

  她咬唇点头:“只要靠近三步内,我能用银针定住它关节。”

  “阿蛮,掩护她。朱小福,你跟我断后。”

  “啊?我?断后?!”朱小福腿都软了。

  “你不是会画符吗?画个‘障眼符’糊它脸上,争取三息时间。”

  “可符纸失效了啊!”

  “那就用你脸糊!”阿蛮一把把他推上前。

  朱小福哭丧着脸,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隐”字,冲着最近的缝尸鬼大喊:“看!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那尸鬼竟真愣了一下。

  就是现在!

  苏婉如燕掠出,银针疾点,精准刺入尸鬼手腕关节。尸鬼僵住,她一把扯下铜铃——铃声清脆,刹那间,所有缝尸鬼动作一滞。

  岩壁深处,传来一声低笑。

  “厉锋,你还是这么爱逞英雄。”

  谢无赦从阴影里缓步走出,黑袍猎猎,手中提着一盏血灯,灯芯跳动如心跳。

  “灯还没点,你就急着来送死?”我冷笑。

  “不。”他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小雨身上,“我是来取回钥匙的。”

  小雨脸色煞白,却挺直了背:“我不是钥匙。我是厉小雨。”

  谢无赦笑容渐冷:“名字?不过是个标签罢了。”

  我挡在小雨身前,刀尖垂地。

  谢无赦没动,血灯映着他半边脸,像被血浸透的纸人。他轻轻晃了晃灯,那火苗忽明忽暗,竟与远处缝尸鬼眼眶里的幽光同步闪烁。

  “你封印不了它们。”他声音轻得像耳语,“这些魂魄早碎了,拼不回去。你以为取下铜铃就能解?忘川井的镇魂阵早已崩塌,九铃离位,只剩一铃响,不过是让它们多活片刻罢了。”

  苏婉攥着铜铃的手微微发抖:“……你是故意的?引我们来取铃?”

  “不然呢?”谢无赦笑,“若我不放这枚铃入尸手,你们怎会踏入鬼哭峡腹地?又怎会听见……它的哭声?”

  话音落,风止。

  整片峡谷忽然安静得可怕,连火堆噼啪声都消失了。

  然后——

  一声极细、极远的呜咽,从地底传来。

  像是婴儿啼哭,又像老妇低泣,缠着阴风钻进耳朵里,直往骨头缝里渗。朱小福“啊”地叫出声,抱着头蹲下。阿蛮箭已上弦,却不知该瞄准何处。

  “那是……什么?”小雨喃喃。

  我盯着谢无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回家。”他忽然说,语气竟有些疲惫,“大周三十六州,如今只剩这一隅未染血雾。我想回皇城,可天机阁烧了,星轨乱了,没人知道怎么重启‘归墟门’。唯有‘钥匙’能听懂地脉之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小雨身上,不再冰冷,反倒有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是唯一活着的‘承音者’,能听见大地将死前的呻吟。”

  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我不是……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谢无赦叹息,“你五岁那年,我就把你从太医院地窖带走,种下‘心蛊’,埋入‘听脉根’。这些年你做的每一个梦,都是地底传来的哀鸣。你病时耳中嗡鸣,是某处龙脉将断;你夜半惊醒,是某座古墓开棺。你不是体弱多病——你是听得太多,魂不载体。”

  我猛地回头看向小雨。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中浮起一层水光——那是记忆被撕裂的痛楚。

  “哥……”他抓住我衣角,“我……我真的听见了……好多声音……我一直以为是疯了……”

  我喉头一哽,几乎握不住刀。

  原来他每夜惊叫,不是怕黑,是听见了千百亡魂在井底呼救;他每逢雷雨便咳血,不是肺疾,是感应到山崩地裂的前兆。

  我这个做哥哥的,竟一直当他懦弱。

  “所以你屠村、炼尸、布阵,就为了逼他现身?”我咬牙切齿。

  “不然呢?”谢无赦摊手,“朝廷封杀‘异脉者’,凡有灵觉者皆斩首示众。我若不用些手段,如何护他周全?如何唤醒他体内沉睡的‘归墟血脉’?”

  “你闭嘴!”我怒吼,“你放火烧我家!爹娘死在火里!你说那是保护?!”

  “那夜我本想只带走他。”谢无赦眸色幽深,“是你爹死死抱住我腿,说‘宁死不留种’。是他娘把符水灌进小雨喉咙,妄图封住他的耳。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自尽。厉锋,这世道,容不下‘听见’的人。”

  我浑身发抖,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风又起了。

  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轻响。

  刹那间,所有缝尸鬼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眶对准小雨。

  “它醒了。”谢无赦低声,“忘川井的最后一道锁……松了。”

  地面开始震颤,岩缝中渗出黑水,腥臭扑鼻。水中浮着残肢断指,竟缓缓聚拢,形成一圈扭曲的符文。

  苏婉突然冲到我耳边:“厉大哥,快带小雨走!这地方要塌了!那些黑水……是怨血!”

  阿蛮一箭射向谢无赦面门,却被他抬袖拂落,血灯一晃,火焰暴涨三尺。

  “走不了了。”他微笑,“既然铃已响,那就——听个够吧。”

  他猛地将血灯砸向地面。

  灯碎,火燃,黑血如蛇般窜起,在空中织成一张巨网,笼罩整个峡谷。

  而小雨,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我扑过去抱住他,只见他眼角渗出血丝,耳中竟有黑气缭绕。

  “小雨!小雨!”

  他睁开眼,瞳孔却已失焦,口中喃喃:“……东三十七里……山腹有井……井下九层……关着一个孩子……他在敲墙……他说好冷……”

  声音稚嫩,不似成人,也不似小雨原本的嗓音。

  小雨话音刚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在我怀里。我心头一紧,手忙脚乱地摸他脉门——脉象乱得跟打翻的算盘珠子似的,忽快忽慢,还夹着一股阴寒之气直冲天灵盖。

  “完了完了!”朱小福缩在一块歪脖子石后头,手里黄符抖得跟筛糠一样,“这娃儿怕不是被缝尸鬼附体了吧?要不……咱先把他捆起来?”

  “你敢!”阿蛮一箭射穿他脚边的枯枝,吓得他原地蹦起三尺高,“再胡说八道,下一箭就钉你屁股上!”

  苏婉已经蹲到我身边,指尖搭上小雨手腕,眉头拧成疙瘩:“不是附体……是承音者共鸣过度,魂魄被井底那东西拉扯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青灰色药丸塞进小雨嘴里,“含住,能稳神。”

  我低头看小雨,他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句“他在敲墙……他说好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根针扎进太阳穴。

  忽然,远处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骨头关节在摩擦。

  “缝尸鬼又来了!”阿蛮低喝一声,反手抽出背上长弓,箭尖泛起幽蓝寒光——那是她特制的破煞箭。

  果然,峡谷两侧的岩壁阴影里,几具缝合怪缓缓爬出。它们身上还挂着腐肉和破布,但动作比先前灵活多了,眼眶里跳动着猩红血焰。

  “谢无赦那狗贼,肯定躲在附近看戏。”我咬牙站起身,将小雨交给苏婉,“护好他。”

  “厉哥,你别冲动!”朱小福急得直跺脚,“现在缝尸鬼解了封,硬拼咱们撑不过半炷香!”

  我没理他,抽出腰间黑刃。刀身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龙吟般的嗡鸣——这是当年锦衣卫千户佩刀“断狱”,专斩妖邪。

  第一具缝尸鬼扑来时,我侧身一闪,刀锋自下而上劈开它胸腔。腥臭黑血喷了我一脸,黏糊糊的,还带着冰碴子味儿。

  “呸!”我抹了把脸,骂道,“这血怎么还带冻的?”

  “因为怨血混了归墟寒气!”苏婉一边给小雨施针,一边喊,“别让血沾到伤口,会冻结经脉!”

  话音未落,第二具缝尸鬼从天而降,双臂如铁钳般锁住我肩膀。我猛一矮身,顺势滚地,刀刃横扫,削断它两条腿。可那玩意儿居然用断腿当手,继续朝我抓来!

  “看我的‘镇宅平安符’!”朱小福闭眼大吼,甩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符纸飘到半空,“噗”地燃起一团绿火,然后……掉地上熄了。

  “……我贴错面了。”他尴尬地挠头。

  阿蛮气得直翻白眼,一箭射穿那缝尸鬼的头颅:“你俩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搞笑?!”

  就在这时,小雨突然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你们……吵死了……”

  我们齐刷刷回头。

  只见小雨双眼全黑,嘴角咧到耳根,声音忽老忽幼:“东三十七里……山腹有井……你们不去……我就让这些尸体……吃了你们……”

  “糟了!”苏婉脸色煞白,“井底那东西借小雨的嘴说话了!”

  我心头一凛——这不是威胁,是命令。那“孩子”根本不是求救,是在召唤!

  朱小福突然指着峡谷尽头尖叫:“快看!忘川井的铃铛……自己飞回来了!”

  果然,那枚铜铃悬在半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每响一声,缝尸鬼的动作就迟缓一分。

  “原来如此!”我猛地醒悟,“谢无赦取走镇魂铃,是为了削弱封印;但这铃铛认主,只要小雨还活着,它就不会彻底失效!”

  “那还等什么?”阿蛮拉满弓弦,“我掩护,你们带小雨走!”

  “不行!”苏婉急道,“小雨现在是‘通道’,离开鬼哭峡,那东西会直接撕裂他的魂魄!”

  空气瞬间凝固。

  我盯着小雨扭曲的脸,想起七岁那年,娘亲被妖魔拖进井里的最后一眼——也是这样笑着,眼睛却空得像枯井。

  “……那就下去。”我沉声说。

  “啥?”朱小福差点咬到舌头,“下井?那底下可是归墟裂缝啊!进去十个死九个,剩下一个疯了!”

  “总比看着小雨魂飞魄散强。”我抱起小雨,走向峡谷深处那口黑黢黢的井口,“你们谁怕,就留这儿。”

  没人动。

  阿蛮收起弓,冷笑:“老娘百步穿杨,还怕一口破井?”

  苏婉默默整理药囊:“医者父母心,没道理丢下病人。”

  朱小福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那……至少吃个包子再下去?我刚蒸的,韭菜鸡蛋馅儿,驱邪又顶饱。”

  我忍不住笑了。

  月光穿过云隙,照在井口斑驳的石碑上。碑文早已风化,只剩一个模糊的“囚”字。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小雨纵身跃入黑暗。

  井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将我们尽数吞没。

  下坠的过程出乎意料地漫长,仿佛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耳边先是呼啸风声,继而转为低语——无数细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呢喃,有哭的、笑的、唱童谣的,还有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声。我死死抱住小雨,他身体冰冷如铁,却不断散发出微弱的光晕,竟成了这深渊里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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