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动作极快,银针入灶,指尖一弹,灶膛深处那点红光“噗”地熄灭。她抹了把汗,喘道:“暂时封住了。但撑不了太久,最多半个时辰。”
“够了。”我拔出腰间黑刃,刀身无光,却隐隐吞吐寒气,“走!”
一行人刚冲出厨房,忽听头顶“咔嚓”一声脆响。抬头一看,院中老槐树一根枯枝竟自行断裂,直直砸向朱小福。
“哎哟!”他尖叫着扑倒,滚了两圈,怀里掉出个油纸包。
阿蛮眼尖,一脚踩住:“什么东西?”
“别动!”朱小福慌忙去抢,“那是我娘给我求的平安饼……”
话音未落,那油纸包突然蠕动起来,裂开一道口子,钻出一条细如蚯蚓的黑线虫,张口就朝阿蛮脚踝咬去!
“找死!”阿蛮反手抽出短刀,刀光一闪,虫子被劈成两截。可断口处竟喷出腥臭黑雾,雾中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嘶声喊:“厉锋……你妹妹在等你……”
我心头一震,手中黑刃几乎脱手。
“幻蛊!”苏婉急喝,“别看它眼睛!”
阿蛮反应极快,抬脚碾碎虫尸,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雄黄粉撒过去。黑雾“滋啦”一声消散,只留下焦糊味。
朱小福瘫坐在地,哭丧着脸:“我的平安饼啊……里面怎么会有蛊?我明明买的是豆沙馅儿!”
“豆沙馅儿能长腿跑?”阿蛮冷笑,“你怕不是在黑市买的‘特供符食’吧?”
朱小福缩脖子:“就……便宜嘛……”
我没空听他们斗嘴,赤玉坠越来越烫,仿佛要烧穿皮肉。远处槐林方向,天色诡异地泛起青紫色,连风都停了。
“影市入口在移动。”苏婉脸色发白,“我们得快——它可能已经不在槐林了。”
“那怎么办?”朱小福颤声问。
我盯着赤玉坠,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扯下它,按在自己眉心。刹那间,无数碎片涌入脑海:妹妹临终前的哭喊、血泊中的绣鞋、还有……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我。
“我知道在哪了。”我睁开眼,声音沙哑,“不是槐林——是厨房。”
众人一愣。
“灶膛是假入口,真正的门……在回魂羹里。”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碗羹……是活的?”
我点头。刚才她封灶时,我注意到那碗冷却的羹汤表面,浮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没人碰它,却在动。
朱小福吓得往后跳:“那玩意儿我可不敢喝!上次喝错一碗符水,拉了三天!”
“不用喝。”我走向灶台,黑刃缓缓插入羹中,“用刀,劈开它的‘胃’。”
刀尖触到羹面的瞬间,整碗汤突然沸腾起来,冒出浓稠黑气,凝聚成一张女人的脸,嘴角咧到耳根,咯咯笑:“小郎君……想见妹妹吗?拿你的命来换呀……”
“聒噪。”我手腕一抖,黑刃横斩。
“哗啦!”碗碎汤溅,黑气炸开,地面顿时腐蚀出几个坑洞。但就在烟尘中,一道幽蓝光门缓缓浮现,门缝里渗出寒气,隐约传来孩童嬉笑与铁链拖地之声。
“就是它!”苏婉低呼,“影市之门!”
阿蛮已搭箭上弦,箭镞对准门内:“我掩护,你们先进。”
朱小福还在犹豫:“要不……你们先?我殿后,我擅长殿后!”
“滚进来!”我一把揪住他后领,拖向光门。
光门触手冰凉,像伸进了一口深井。我拽着朱小福往前一扑,整个人便跌入一片幽蓝的雾中。
脚底落地时软绵绵的,低头一看——不是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灰烬。每一步踩下去,灰里都浮起细碎的光点,如同沉睡的记忆被惊醒。
四周静得出奇。
没有风声,没有人语,连呼吸都像是被这雾吞了去。远处影影绰绰,有屋檐飞角,有灯笼高悬,却无一人影走动。那些灯也不知什么材质所制,昏黄摇曳,照出街巷轮廓,偏偏映不亮地面。
“这是……影市?”朱小福趴在地上,抖了抖衣袖里的灰,“怎么跟鬼城似的?”
“影市本就是死地。”苏婉从后头踏出光门,指尖轻抚耳坠上的银铃,铃无声,她眉心却微蹙,“不对劲……太安静了。往常这时候,‘夜贩’早该出摊了。”
阿蛮收弓,警惕环顾:“门呢?咱们怎么回来?”
我回头望去,原该有光门的地方,只剩一面斑驳老墙,墙上挂着幅褪色年画——画的是个抱鱼童子,可那鱼眼漆黑如墨,竟缓缓转动,朝我眨了一下。
我心头一凛,正要说话,忽觉胸前一烫。
赤玉坠又热了起来,这次比先前更甚,仿佛贴着皮肉烧。它指向前方一条窄巷,巷口立着块破木牌,上书三字:归心街。
“走那边。”我低声道。
“等等!”苏婉忽然按住我手臂,“你感觉不到吗?这里的‘气’是反的。”
“反的?”
她点头:“寻常地方,阳气升,阴气降。可这里……阴往上涌,阳往下沉。活人久留会失魂,尸骨反倒能走动。”说着,她从药囊取出一小撮淡金色粉末,往空中一撒。
金粉落下时竟不沾地,反而逆流而上,在半空凝成一道歪斜的符线,指向我们来路。
“退路被封了。”她声音发紧,“有人在等我们。”
朱小福腿一软:“谁?是不是刚才那碗羹变的女鬼?”
“不是鬼。”我盯着归心街深处,“是‘守门人’。”
话音未落,巷子里传来“笃、笃、笃”的轻响,像是木棍点地。紧接着,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扛着根竹竿,竿头挑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验。
他脚步缓慢,每走一步,地上灰烬便自动聚拢,在他鞋底拼出一朵小小的白莲。
待走到近前,他抬起脸——没有眼睛,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肉。可那张嘴却咧开笑了:“持刃者,带血而来?”
我没答,只将黑刃横在身前。
老头鼻翼翕动,像在嗅空气中的味道:“嗯……血腥三年未净,怨火十年不熄。你身上,背着两条命债啊。”他忽然转向苏婉,“还有你,偷了三味禁药,骗过七殿判官……也该还了。”
苏婉脸色煞白,攥紧了药囊。
“别听他胡说!”朱小福跳出来,“我们是来找人的!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十岁左右,左脚少一根脚趾——”
“闭嘴!”我厉声喝止。
老头却笑了:“哦?寻亲之人……倒是有资格进‘回梦铺’。”他指了指身后巷子,“但得先过‘问心桥’。”
“问心桥?”阿蛮冷笑,“又是什么幻术陷阱?”
“非幻,非陷。”老头慢悠悠道,“只是走一遭,听见你想听的,看见你不敢看的。过了,得偿所愿。不过……魂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四个,最多两个能走出去。”
朱小福立刻举手:“我放弃!我突然想起来我家母猪今天要下崽!我得回去接生!”
“不行。”老头摇头,“既入影市,无故不得退。否则……化灰。”
气氛一时凝滞。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我走。”
苏婉咬牙跟上:“我也走。”
阿蛮啐了一口:“妈的,算我一个。”
三人齐刷刷看向朱小福。
他哭丧着脸:“你们仨都去了,我留下岂不是更危险?我也……我也硬着头皮上吧……”
老头不再多言,转身引路。竹竿轻点,那盏“验”字灯笼忽地燃起幽绿火焰,照亮了前方一座小桥。
桥很窄,由七块石板拼成,悬在一条看不见底的雾涧之上。桥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反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第一块石板上,是我妹妹蹲在槐树下数蚂蚁;第二块,是母亲在灶台边煮羹,哼着童谣;第三块,父亲擦拭佩刀,刀光映着他温和的眼……
我一步步走过,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
走到第五块时,画面变了。
血。
满地的血。
妹妹躺在厨房角落,手里还攥着半块豆沙饼,左脚那只绣鞋不见了。
我冲过去抱她,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我听不见——
就在这时,桥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哥……”
我浑身一震。
那声音,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哥……救我……我在桥底下……”
我猛地低头,只见雾中浮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正是我妹妹!她双手扒着桥沿,眼中含泪,左脚光着,少了一根脚趾。
“小禾!”我失声喊出她的名字,几乎要跪下去拉她。
“别看!”苏婉一把拽住我手腕,“那是假的!你妹妹早已……”
“她还活着!”我怒吼,甩开她,“你们都没见过她最后一面!只有我……只有我听见她叫我!”
“厉锋!”阿蛮横身挡在我前,“你看清楚!她脚上没穿鞋,可那天她明明穿着新做的红绣鞋!这是钩魂饵!”
我怔住。
对……那天是元宵节,娘亲手给她缝的红鞋,绝不会不穿。
可桥下的“小禾”却笑了,嘴角越咧越大,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声:“哥哥……你不信我?那……我换个人叫你好了——”
声音一转,竟成了苏婉的嗓音,娇软哀求:“厉郎……抱抱我……我好冷……”
我又是一颤。
随即,它又变成阿蛮的声音,怒吼:“厉锋!你再不过来,朱小福就要被吃了!”
我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靠痛感稳住神志。
“我不听……我不看……”我喃喃道,强迫自己迈步。
第六块石板。
第七块石板。
终于,我踏上对岸。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冷汗浸透里衣。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婉和阿蛮也过来了。回头一看,朱小福正战战兢兢爬到桥中央,嘴里念叨:“我不是人,我没有心,我是石头……”
那桥面映出的画面却是——他娘在油锅里翻滚,哭喊着:“儿啊!快跑!别吃黑市的饼!”
朱小福浑身发抖,差点栽下桥去。
“撑住!”我大喊,“那是假的!你娘是病逝的!你爹才是被蛊虫啃了心肺!”
他一愣,眼中闪过清明,咬牙爬了过来。
四人齐聚对岸,皆面色惨白。
老头站在桥头,无声鼓掌:“不错,四个都过了。百年未见。”
“少废话。”我喘着粗气,“回梦铺在哪?”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指了指脚下:“就在云栈洞里头。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得先活过今晚。”
话音未落,桥头雾气骤浓,老头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间散了。
“哎哟我的妈!”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符纸,“这地方比我家后院茅坑还邪门!”
阿蛮一脚踢开他:“别挡道!再磨蹭,你就是下一个被油锅炸的!”
我皱眉环顾四周。桥后并非街道,而是一条狭窄石径,两侧岩壁湿滑,渗着暗红水珠,像血,又像陈年茶渍。头顶无天,只有层层叠叠的灰雾盘旋,仿佛整座影市被塞进一只倒扣的陶瓮里。
“走。”我拔刀在前,刀刃轻颤,映不出半点光。
苏婉紧随其后,低声说:“厉大哥,这水……有腐骨香。”她蹲下,指尖沾了点岩壁渗水,凑近鼻尖一嗅,眉头立刻拧紧,“是尸傀汤的残液,有人在这里炼过活尸。”
“活尸?”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了,“那玩意儿不是早被朝廷禁了吗?连我师父都不敢碰!”
“朝廷?”阿蛮冷笑,“现在还有朝廷?皇城都成妖窝了,你还指望谁管你?”
我们沿着石径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豁然出现一个洞口,洞门歪斜,挂着一块破匾,上书“云栈洞”三字,墨迹斑驳,最后一个“洞”字还缺了半边,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洞内漆黑,却有微弱铃声叮当响。
“有人?”我示意众人噤声。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厉大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人好像多了?”
我心头一凛。回头——阿蛮、朱小福、苏婉……三个。可刚才进洞前,明明只有三人。
“谁在后面?”我猛地转身,刀锋横扫。
黑暗中,一道人影踉跄后退,竟是另一个“我”——黑衣、刀疤、眼神冷得像冰。
“厉锋?”那“我”开口,声音竟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回梦铺等你很久了。”
朱小福尖叫:“双胞胎?!可你不是孤儿吗?!”
阿蛮已搭箭上弦:“管他真假,先射穿再说!”
“别!”苏婉急喊,“他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尸毒……但也没有活人气!”
我盯着那“我”,忽然笑了:“你连我左肩的旧伤都不知道——那是被狼妖咬的,不是刀伤。”
假厉锋一愣,表情瞬间扭曲,皮肤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相,喉间发出咯咯怪响:“……你……不该记得……”
“轰!”阿蛮一箭射穿它头颅,那东西倒地化作一滩黑水,腥臭扑鼻。
“呼……”朱小福瘫坐在地,擦汗,“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有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还得分家产。”
“少贫。”我踢他一脚,“起来,前面有光。”
洞深处,一盏孤灯摇曳。灯下坐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正低头缝一只布娃娃,针脚细密,嘴里哼着童谣:“……月黑风高夜,魂归灶王爷……”
苏婉刚要上前,我一把拦住:“别靠近。那灯是‘引魂灯’,她不是人。”
小女孩抬头,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对跳动的烛火:“哥哥姐姐,要买梦吗?回梦铺今日特价,买一送一哦。”
“我们要找‘回梦引’。”我说。
“哦……”她歪头,“那得先付定金——用你们最不想丢的记忆。”
朱小福立刻捂住嘴:“我不卖!我连初恋都没过!”
阿蛮冷笑:“小丫头,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小女孩忽然咯咯笑起来,手中布娃娃“啪”地掉地,裂开,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
“你们……已经付过了。”她声音陡然苍老,“在问心桥上,每人丢了一段真忆,换来的,就是进这云栈洞的资格。”
我心头一震——难怪过桥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婉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亮:“那我现在,要赎回。”
“赎?”小女孩歪头,“代价可是……你的真实身份哦。”
苏婉沉默一瞬,随即扯下束发的布带,青丝垂落,露出少女面容。她直视那对烛火:“我本就是苏家医女,何来‘暴露’一说?倒是你——”
她猛地从袖中甩出银针,直刺灯芯!
灯灭。
洞内骤暗。
小女孩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有趣……真有趣……那你们就在这‘无忆之境’里,慢慢找吧。”
四周岩壁开始蠕动,地面塌陷,我们四人跌入一片混沌。
我伸手去抓苏婉,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耳边传来朱小福的惨叫:“我的符!我的裤腰带!我的……哎哟谁摸我屁股?!”
阿蛮怒吼:“闭嘴!再胡说老娘把你钉墙上当符!”
黑暗中,一只手悄悄搭上我肩。
我反手扣住,刀已抵住对方咽喉——触感温软,带着药香。
“是我。”苏婉轻声说,“别信眼睛,信心跳。”
黑暗如墨汁般浓稠,却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那手搭在我肩上,温软而坚定,药香似雾中莲开,隐约可辨。
“心跳?”我低声道,刀锋未收,“你怎么知道我会信你?”
“因为你左肩的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她声音很轻,像在耳畔呢喃,“而厉锋——真正的你,从不让人碰这道伤。”
我呼吸一滞。她说得对。那夜狼妖撕咬时,我扑入山涧,寒水浸骨,从此每逢湿气重时,旧伤便如针扎火燎。此事……从未与人提过。
刀刃缓缓偏开。
“其他人呢?”我问。
“不知。”苏婉的手顺着我的手臂滑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但此地非实非虚,是‘无忆之境’——人心最深处的记忆坟场。我们跌入此处,记忆残片会化作幻影,引我们走向执念最深之处。若陷进去,便再难脱身。”
我闭了眼,脑中忽闪过片段:一间破庙,雪夜,一个少年跪在尸首前,手中断刀滴血。那是我七岁那年,村寨被妖屠灭,师父救我出来,可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他背我走时,哼着一支调子古怪的童谣。
“月黑风高夜,魂归灶王爷……”我喃喃。
苏婉猛地一颤:“你也听见了?这歌……是我娘死前唱的。”
我心头一震。原来那童谣,并非云栈洞独有。
“看来,我们都丢了不该丢的东西。”我说。
正说话间,远处浮起一点幽光,如萤火漂浮。光中浮现一座小屋轮廓,茅草顶,竹篱笆,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随风轻晃。
“那是……我家。”苏婉声音发颤,“我五岁前住的地方。”
“别去。”我一把拉住她,“那是你的执念。一旦踏入,就会沉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可若不去,如何找回记忆?”她反问,“没有记忆,便找不到‘回梦引’,找不到回梦引,就救不了我爹……更查不清当年苏家灭门真相。”
我沉默。
她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那光走去。
“苏婉!”我追上,却被一道无形墙挡住。只见她推门而入,屋内烛火亮起,映出一个妇人背影,在炉边煎药。苏婉扑上去抱住她,哭喊“娘”,可那妇人转过身来——脸上无五官,只有一张嘴,正低声哼着那首童谣。
刹那间,小屋崩塌,药香化作腐臭,妇人化作黑影扑向苏婉!
我怒吼一声,运力撞向屏障,竟破开一道裂口,冲入其中,一刀斩断黑影。苏婉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看到了吗?”我扶起她,“那是过去的影子,不是真的。”
她颤抖点头:“我……我记得了。那晚,娘让我藏进地窖,说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我听见她在唱童谣……然后,是一阵铃声,叮当,叮当……就像云栈洞里的……”
“铃声?”我猛然想起,“那小女孩手里也有铃!”
话音未落,四周黑暗再度翻涌,地面裂开,浮现出一条石径——正是我们进洞前走过的路。岩壁渗水,暗红如血,只是此刻,那些“水渍”竟缓缓流动,聚成一行字:“记忆非失,乃被食也。”
“被食?”朱小福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搂着几张符纸,头发乱糟糟的,“我……我想起来了。过桥时,那老头让我闭眼,说‘心诚则灵’。我闭了,可听见‘咔嚓’一声,像有人咬碎核桃……然后,我就忘了我娘长什么样了……”
阿蛮也从另一侧走出,肩头染血,弓已折了一角。“我在林子里看见了我自己。”她冷冷道,“那个‘我’穿着猎户皮甲,正用银刀割下狼妖耳朵。可那不是我……我从不用银刀。”
我们四人重新聚首,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悸。
“所以,那小女孩不是守门人。”我说,“她是‘噬忆者’。引魂灯是饵,童谣是钩,我们的记忆,就是她的食粮。”
苏婉忽然蹲下,指尖抚过地上一道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这是……我小时候刻的。”她抬头看我,“厉大哥,你还记得回梦铺的规矩吗?‘梦可买,忆可赎,唯真名不可轻呼’。”
我一凛:“你是说……我们还没说出真正的名字?”
“对。”她深吸一口气,“在这无忆之境,若谁先喊出自己的真名,就会彻底迷失。”
岩洞深处,水滴声“嗒、嗒”地响,像谁在数我们的命。
我握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苏婉那句“真名不可轻呼”还在耳边打转,可这鬼地方,连影子都透着邪气,哪还能安心说话?
“那现在咋办?”朱小福缩在阿蛮身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声音发颤,“要不……咱们集体改名叫‘阿猫阿狗’?反正别叫真名就成!”
阿蛮一把推开他:“滚开!你挡我箭道了!”她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目光如鹰扫视洞顶,“刚才那‘另一个厉锋’,动作快得不像人。我怀疑……是镜魇。”
“镜魇?”我皱眉。
“《百妖谱•卷三》提过,”苏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镜魇能复制入梦者形貌,但无法复制记忆。它靠吞噬执念维生——所以它才模仿我,想诱我喊出真名。”
“那它为啥不直接干掉我们?”朱小福小声嘀咕。
“因为它吃不到真忆。”我冷笑,“它只能靠我们自己‘喂’它。”
话音未落,岩壁“咔”地裂开一道缝,血水汩汩涌出,腥气扑鼻。我猛地将苏婉拽到身后,刀已出鞘三寸。
“别慌!”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铛,叮铃一摇,“这是我师父给的‘醒神铃’,专破幻境!”
铃声清脆,洞内却毫无反应。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那破铃铛怕是连蚊子都吵不醒。”
“不可能!”朱小福急了,又猛摇几下——结果铃铛“啪”地断了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竟自己蹦跶起来,变成一只毛茸茸的灰鼠,冲他“吱”了一声,钻进石缝跑了。
“……那是我师父的灵宠!”朱小福欲哭无泪,“它叫小灰!它认主的!它居然叛逃了?!”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这节骨眼上,连老鼠都来添乱。
苏婉却盯着那鼠消失的石缝,忽然低声道:“等等……小灰跑的方向,和我小时候刻字的位置一致。”
她快步上前,手指探入缝隙,摸索片刻,竟抠出一块温润的玉片。玉上刻着半句古篆:“心镜无尘,真我自现。”
“《玄枢经》残页!”她眼睛一亮,“我爹临终前说过,此经能照见本心,破无忆之境。”
“那快念啊!”阿蛮催促。
苏婉摇头:“不能念。一旦诵出经文,等于主动唤醒记忆——若心志不坚,反而会被镜魇趁虚而入。”
我懂她的意思。这就像在刀尖上走,一步错,万劫不复。
正僵持间,洞顶忽然传来“咯咯”的笑声,稚嫩又阴森。
“你们……还没想好名字吗?”那小女孩的声音飘下来,带着甜腻的蛊惑,“只要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放你们走哦……”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叫……小福子!对,小福子!”
“假的。”小女孩轻笑,“你真名叫朱有财,对吧?你娘给你起的,盼你发财。”
朱小福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吃过你三岁那年的记忆呀。”她声音忽近忽远,“那天你偷吃供果,被雷劈了屁股,疼得满地打滚……”
“闭嘴!”朱小福捂住耳朵,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心头一紧——这噬忆者,竟能精准挖出人心最羞耻的片段。
“别听她的!”阿蛮怒喝,一箭射向声源。箭矢没入岩壁,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没用的。”小女孩叹息,“在这里,你们连‘自己’都不是。”
就在这时,我袖中忽然一热。低头一看,竟是那枚从不离身的黑骑令——令牌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厉锋,勿忘云州夜。”
我浑身一震。
云州……那是我全家被屠之地。那一夜,火光冲天,母亲把我推进枯井,自己回头迎向妖潮。我咬断舌头才没喊出她的名字。
原来,我的真忆,一直藏在这块令牌里。
“厉大哥?”苏婉察觉我异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我知道怎么破局了。”
“咋破?”朱小福眼巴巴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