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刺耳。火势已渐渐熄灭,地下粮仓只剩一片焦土废墟,热浪蒸腾着潮湿的岩壁,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在哭。
苏婉忽然蹲下,指尖拨开一块烧焦的麻袋残片,露出下面半张泛黄的纸页。她轻轻拂去灰烬,低声念道:
“……月相盈亏之时,‘谷心’将醒。若见‘金穗垂首’之象,速闭九窍,勿食五谷。凡吞米者,皆为蛊奴……”
她顿了顿,眉头皱起:“这是……一本残册,像是某种古籍摘录。上面还有批注——‘厉锋谨记’。”
我接过那纸,目光落在批注上。笔迹确是厉锋无疑,但末尾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发黑泛紫,像是混了血:“吾已食三粒,神志渐失。若后人见此书,切记:莫听琴,莫闻香,莫尝人间烟火。”
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他……吃了这里的米?”
“不止是他。”苏婉指向不远处一具几乎被烧尽的尸骨,那人身形佝偻,指骨深深抠进地面,仿佛临死前极度痛苦。“你看他的嘴——牙龈发黑,舌苔呈灰绿色,是‘腐粮蛊’从内而生的征兆。这种蛊,只能通过食用被污染的粮食传播。”
我心头一震。
难怪方才虫群能凭空聚形——它们本就藏在那些霉烂的谷物之中,等的就是有人来吃。
而这地下粮仓……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饲蛊场”。
“所以,琴声是诱饵,米香是陷阱,血脚印是误导。”我缓缓道,“真正致命的,是让人放松警惕,想在这荒僻之地寻些食物果腹。”
阿蛮啐了一口:“真阴毒。可谁设的局?魇殿?还是……别的东西?”
没人回答。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焦糊与腐谷的气息。我靠着石壁坐下,脑中一片混乱。厉锋若未死,为何不现身?若已沦为蛊奴,又怎能在烈火中写下那两个血字?难道他在挣扎?在求救?还是……在引我们走向另一个深渊?
“先歇一会儿。”我低声道,“今晚谁也不许吃东西,水也只准喝随身带的。明日天亮再探。”
朱小福缩在角落啃干饼,闻言手一抖:“我……我就吃一口……饿得慌……”
“扔了!”我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他吓得一哆嗦,饼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那饼,掰开——里面赫然嵌着一粒金黄色的米粒,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从哪来的?”
朱小福脸色煞白:“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换补给时混进去的……”
“混进去?”阿蛮一把夺过那半块饼,眯眼盯着那粒米,冷笑一声,“你当咱们是街边卖炊饼的?补给都是我亲手验过三遍才分的!”
朱小福缩着脖子,手指绞着道袍下摆,快哭出来了:“我真没撒谎!我发誓!我连米缸都没靠近过……”
“行了。”我打断他,把那粒米用布包好,塞进腰间铁匣,“现在争这个没用。蛊米已入粮,说明有人——或者‘东西’——在我们眼皮底下动了手脚。”
苏婉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翻看厉锋的遗书,忽然抬头:“厉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字迹有点不对?”
我心头一紧。那封遗书,我看过三遍,字字泣血,可此刻被她一提,才发觉那“锋”字最后一捺,收笔太软——厉锋写字向来如刀劈斧凿,从不拖泥带水。
“你是说……”我喉头发干。
“不是他写的。”苏婉声音轻,却像针扎进耳膜,“至少,不是清醒时写的。”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指着粮仓顶:“有东西在上面!”
我们齐刷刷抬头。粮仓顶梁上,蛛网密布,几只老鼠窜过,但——等等,那不是老鼠。那东西四肢细长,贴着横梁爬行,动作像人,却无声无息,背上还驮着一小袋东西。
“蛊奴。”我低声道,手已按上刀柄。
阿蛮张弓搭箭,弓弦绷紧如满月:“让我射它下来!”
“别!”苏婉急喊,“它背上的袋子,可能是解药,或是线索!活捉!”
话音未落,那蛊奴忽然“咯咯”一笑,声音竟像极了厉锋!
我浑身一震,眼前闪过七年前那个雪夜——母亲被妖藤缠住喉咙,父亲举刀自刎前喊的也是这声笑。那是妖物模仿人心最痛处的声音。
“别听!”我咬牙低吼,“是幻音蛊!”
可朱小福已经捂住耳朵蹲下了,嘴里念叨:“厉大哥……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还笑?你笑啥啊……”
阿蛮一箭射出,正中蛊奴肩胛,那东西“嘶”地一声,从梁上跌落,却在半空猛地一扭,竟借力扑向苏婉!
我刀光一闪,横劈过去。蛊奴被斩成两截,落地时却化作一堆腐米,簌簌散开。唯有背上那小布袋滚到苏婉脚边。
她小心捡起,解开——里面是几粒黑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米中有眼,眼中有门。门开三更,勿信同袍。’”她念完,脸色发白,“这是……警告?”
“同袍?”阿蛮眼神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厉锋,你刚才是不是……多看了朱小福两眼?”
我一愣。
朱小福立刻跳脚:“你怀疑我?我连鸡都不敢杀!我昨儿还给路边的野狗包扎伤口呢!”
“可你刚才那饼……”阿蛮不依不饶。
“等等。”苏婉忽然盯着我,“厉大哥,你右手袖口,怎么有米粒?”
我低头——果然,袖口沾着几粒金米,和朱小福饼里的一模一样。
心猛地一沉。
我昨晚守夜,根本没碰粮袋。除非……有人趁我打盹时,把米塞进我袖中,嫁祸于我?还是……我自己在无意识中做了什么?
记忆忽然断片。昨夜三更,我似乎听见琴声,起身查看,回来后只记得风很大,其余一片空白。
“糟了。”我喃喃,“我可能……也被种了蛊。”
朱小福吓得往后退:“那你还站这儿?快离我们远点!”
阿蛮却把弓一收,冷哼:“怕什么?他要是真变蛊奴,我一箭射穿他脑袋就是。反正他欠我三两银子还没还。”
我:“……”
苏婉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别慌。我早防着这一手。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醒神露’,专破迷心蛊。厉大哥,张嘴。”
我犹豫一瞬,还是张了嘴。她滴了一滴药液,清凉入喉,脑中混沌顿消。
“有效!”我松了口气。
朱小福凑过来:“那……我也来点?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娘在粮堆里招手……”
“滚。”阿蛮一脚踹开他,“你那是饿的。”
正闹着,粮仓深处忽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像是有人敲鼓,又像心跳。
我们瞬间安静。
那声音,和厉锋遗书中提到的“地心鼓”一模一样——传说中,妖物以人心为鼓,敲三下,开阴门。
“三更了。”苏婉轻声说。
粮仓四壁的米堆,开始缓缓蠕动,仿佛底下有无数虫在爬。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手抖得贴不上自己额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符贴反了!”
阿蛮翻了个白眼,拉满弓,箭尖对准黑暗:“来吧,老娘今晚正好没吃饱,拿你们当夜宵。”
我握紧刀,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暗,心中却莫名平静。
或许,厉锋没死。或许,他就在那黑暗里,等着我。
又或许……我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跟紧我。”我低声道,“别信眼睛,别信耳朵,信刀,信箭,信药。”
我率先迈步,刀尖划过地面,溅起一串火星。粮堆的蠕动声越来越密,像千万只脚在沙上爬行,又似细雨打芭蕉,敲得人心发慌。
“别散开。”我压低声音,“按‘三才阵’走——阿蛮居左,苏婉居右,朱小福……你踩我脚印。”
朱小福颤巍巍地点头,黄符终于贴上了额头,歪歪斜斜写着“镇魂”二字。他一边走一边念叨:“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我连梦里都喊厉大哥的名字……”
阿蛮嗤笑:“那你梦里喊得还挺深情。”
“我是感激他教我射箭!”朱小福急了,“再说了,厉大哥人这么好,谁会害他?谁会害咱们?”
话音未落,前方粮堆忽然塌陷,露出一口半埋的青铜鼓。鼓面蒙着暗红兽皮,三道裂痕如血丝蜿蜒。那“咚、咚、咚”的心跳声,正从鼓中传出,每一声都让空气微微震颤。
苏婉脸色一变:“地心鼓……竟真的存在。”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鼓面。刹那间,一股寒意顺指而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披发男子跪在雪地,背上插满铁钉,口中却在笑;一间石室,墙上刻满符文,中央悬着一口鼓,鼓下压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还有……一面铜镜,镜中映出我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是全黑的。
“厉大哥!”苏婉一把将我拽回,“别碰它!这是‘摄魂鼓’,碰了会抽走神志!”
我喘着气,额角冷汗涔涔:“我看见了……有人被钉在鼓上祭炼……那人……像厉锋。”
“不可能。”阿蛮咬牙,“厉锋是七日前死的,尸首还停在义庄!我亲手给他合的眼!”
“可若他没死呢?”苏婉盯着鼓,“若他的‘死’,只是开始?这鼓在模仿心跳,可真正的地心鼓,不该是‘人心鼓’么?用人命养蛊,用执念开门……”
朱小福突然“啊”了一声,指着鼓底:“那……那是什么?”
我们顺着看去——鼓底缝隙里,卡着一枚铜钱。我用刀尖挑出,吹去尘土,赫然是一枚“大周通宝”,但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的心猛地一缩。
这钱……是我娘生前随身携带的信物。她说,那是她与父亲定情之物,一共两枚,另一枚在我爹身上。
可父亲早在七年前就死了。死时,手里攥着的,正是这枚梅花钱。
“这不可能……”我喃喃,“这钱……怎么会在这儿?”
苏婉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抬头:“厉大哥,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妖藤缠喉……”我下意识回答,随即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声音很轻,“我也见过那种藤。在我师父死的那天。那藤上,开着梅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蛮缓缓收弓,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所以……厉锋的遗书是假的,蛊米是栽赃,地心鼓是幻阵……而你,可能从七年前,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握紧铜钱,指节发白。
七年前那夜,父亲自刎,母亲惨死,我以为是妖物作祟。可若……那根本不是妖物,而是某种仪式?而我活下来,不是侥幸,而是……被选中?
“咚——”
鼓声又响了一次,比之前更沉,更近,仿佛就在耳边。
粮仓的风忽然停了。四壁的米堆不再蠕动,一切归于寂静。
可就在这死寂中,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母亲临终前,唤我乳名的声音。
“小锋……”
我浑身一僵。
阿蛮立刻挡在我身前:“别听!又是幻音!”
可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是父亲的嗓音,低沉而悲悯:“回来吧……门开了……”
苏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厉大哥,看着我!那是蛊引!它在唤醒你体内的东西!”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迷雾。清醒的一瞬,我猛然发现——
朱小福不见了。
“他人呢?”我环顾四周,粮仓空荡,只有我们三人。
“刚才……他好像说要去解手……”阿蛮皱眉。
“不对。”苏婉脸色骤变,“他没出去。这粮仓只有我们进来的那扇门,风向也没变,若有第四人进出,必有痕迹。”
我低头一看,心沉到谷底。
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从地心鼓旁延伸出去,消失在粮堆深处。而那脚印的形状……竟与我昨夜守夜时穿的靴子,一模一样。
“有人穿着我的靴子……或者……”我声音发涩,“我什么时候脱过靴子?”
苏婉忽然蹲下,从鼓底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下:“三更换影,一人两魂。信同袍者死,信己者生。”
我盯着那字,脑中忽如惊雷炸响。
我盯着那纸条,手心冒汗,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
“一人两魂……”苏婉轻声念着,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厉大哥,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记不清的事?”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记不清?昨夜守夜时明明清醒得很,可现在脚印就摆在这儿,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可粮仓里哪来的水?
“别慌,”阿蛮一把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朝下插进粮堆,“我闻着不对劲,这米里掺了阴气,八成是‘尸米’,专养蛊虫的。”
“尸米?”朱小福缩在角落,抱着个破旧的黄布包,脸色发白,“那、那不是前朝邪道用来炼‘人皮米’的玩意儿吗?吃一口,魂儿就被米虫咬碎了!”
“你少吓唬自己,”阿蛮翻了个白眼,“你那包里除了符纸就是糖豆,真打起来靠得住?”
“我、我有‘镇魂糖’!”朱小福急了,从布包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糖豆塞进嘴里,“含一颗,百邪不侵!你要不要来一颗?甜的!”
我差点笑出声,可下一秒,脚底突然一凉。
低头一看,那串脚印……又多了一步。
就在我脚边。
“谁?!”我猛地转身,黑刀出鞘,寒光一闪。
粮堆深处,窸窸窣窣。
“别动!”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你刀上有‘守界符’,若真有你体内另一半……它会认主。”
我一愣。守界符?那是黑骑护卫每人佩刀上刻的禁制,一旦沾染同源妖气,符文会发烫。可我的刀……此刻冰凉如常。
“没反应?”阿蛮皱眉,“难道不是你?”
“或者……”苏婉声音压低,“它还没完全‘醒’。”
话音未落,粮堆猛地塌陷,一道黑影窜出,直扑朱小福!
“哎哟我的妈!”朱小福尖叫着往后滚,手忙脚乱甩出一张黄符,“急急如律令——哎呀贴反了!”
符纸啪嗒掉地,黑影却在半空一顿,竟缓缓落地。
是个“人”。
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黑骑劲装,连刀鞘都一样。只是脸……模糊不清,像蒙了层雾。
“厉锋?”阿蛮举弓,箭尖对准那影子,“你要是真货,就说出上个月我们在青石镇喝的什么酒!”
影子沉默。
我心头一紧——青石镇那天,我喝的是烧刀子,但中途被妖物打断,根本没喝完。这细节只有我们四人知道。
“烧刀子,半坛,洒了。”我沉声道。
影子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却和我一模一样:“你记错了。洒的是血,不是酒。”
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心底最深的噩梦——亲人被屠那夜,我抱着妹妹,她手里还攥着半块糖,血从嘴角流进酒坛里。
“你怎么会知道……”我声音发颤。
“因为我就是你啊。”影子缓缓抬手,指向我胸口,“你的心,早被蛊种啃空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壳’。”
“放屁!”阿蛮一箭射出!
箭矢穿影而过,钉入粮袋,簌簌落米如雨。
影子却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我胸口就闷痛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醒神露!”苏婉迅速掏出小瓶,往我鼻下一抹。
清凉感冲上天灵盖,我猛地清醒——不对!这痛感……是蛊虫在共鸣!
“它在引我体内的蛊!”我咬牙,“苏婉,快封我经脉!”
“来不及了!”朱小福突然大喊,“看你的刀!”
我低头——黑刀刀柄上的守界符,竟开始发红,像烧红的铁!
“认主了?”阿蛮脸色大变,“那说明……它真是你的一部分?”
“不。”苏婉眼神锐利,“是蛊在认主。它把你当成了宿主,而那个‘影子’,是蛊灵化形!”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扎进我手腕:“忍着点!我要逼蛊虫现形!”
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与此同时,那影子也捂住胸口,踉跄后退。
“有效!”阿蛮眼睛一亮,“它和你同痛!”
“那……就赌一把。”我喘着气,咬牙站起,一把抽出黑刀,“既然它是我体内的东西,那就——一起烧干净!”
我反手将刀尖刺向自己左肩!
“厉锋!”苏婉惊呼。
刀入肉三分,血涌而出。
影子惨叫一声,身形开始溃散,化作黑烟。
可就在烟散之际,一枚梅花钱从它怀中掉落,叮当滚到我脚边。
我喘着粗气,捡起那枚钱——和地心鼓旁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替命,换魂。”
“替命……”朱小福凑过来,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替身蛊’的祭品吗?有人拿你当替死鬼,想借你身体逃命!”
“谁?”阿蛮环顾粮仓,“朱小福,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一早人就没了?”
“我、我去茅房了!”朱小福急得直跳脚,“不信你闻,我裤子上还有味儿!”
阿蛮嫌弃地后退一步。
我盯着手中的梅花钱,背面那四个小字像是烧红的针,刺进眼睛里。
替命,换魂。
这钱本该在地心鼓旁,怎么会在蛊灵身上?除非……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而是想把什么东西,塞回我的身体?
“别碰那钱!”苏婉突然低喝,一把抓住我手腕,“钱上有‘引’,是活人点的香火气——有人在用它当信标!”
我心头一震。香火气?
可大周如今妖祸遍地,城隍庙塌了八成,百姓连自保都难,哪还有人敢烧香拜神?
“等等。”我猛地想起什么,声音发紧,“昨夜守粮仓时,我好像……闻到过檀香。”
阿蛮皱眉:“粮仓哪来的香?你是不是记岔了?”
“不是错觉。”我闭眼回想,那一缕香气极淡,混在霉米味里,若非我鼻子被妖气淬过,根本察觉不到。“是从地窖口飘上来的,就在我打盹那会儿……可我明明没睡着。”
朱小福忽然抖了抖,嘴唇发白:“地、地窖?那下面不是封死了吗?十年前‘黑市案’后,将军亲自下令,说谁下去谁就是叛徒……”
我睁开眼,看向角落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钉着七枚铜钉,每根钉子上都缠着褪色的符纸。
那是禁地。连我们黑骑都没资格开。
可脚印是从那里来的。
“苏婉,你能破那门上的封?”我问。
她摇头:“封印是‘血契阵’,得用活人将官的血才能解。而且……”她顿了顿,“十年前看守地窖的,是厉大哥你的父亲。”
我浑身一僵。
父亲?那个在黑市案中“殉职”的父亲?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在城南乱葬岗战死的,尸首都被妖火烧成了灰。可军档记录里,他的最后一班,却是守地窖。
“这事不对。”阿蛮低声道,“你爹死后,将军立刻把你收为义子,还破格让你十六岁就入黑骑……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巧?”
我喉头滚动,像吞了块冰。
难道……父亲没死?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死”在乱葬岗,而是……被关在了下面?
“要不……咱们先报上去?”朱小福缩着脖子,“这种事,不该我们管啊……万一牵扯到将军……”
“报上去?”我冷笑,“等上面来人,证据早没了。而且——”我举起那枚梅花钱,“这东西认的是我,不是将军。”
苏婉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银线,轻轻缠上那枚钱。银线瞬间变黑,像被毒液腐蚀。
“阴引线。”她低声,“有人用这钱做‘替身契’,把你名字写在了‘幽名录’上。再晚几天,你夜里走动就不受控了,白天的记忆也会一点一点被抽走。”
我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伤口,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所以昨夜的脚印,不是偶然。那是“我”在无意识中,走向地窖。
而那个影子说的——“你的心早被蛊种啃空了”,或许不是吓唬。
“我想下去。”我抬头,目光扫过三人,“不管下面是什么,我都得去。”
阿蛮叹了口气,收起弓箭:“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青铜铃铛,轻轻一晃,铃声却沉得像丧钟。“这是我娘留下的‘镇魂铃’,能压住邪念。你带着。”
朱小福咬了咬牙,也掏出一颗金灿灿的糖豆:“这个……是‘真言糖’,吃了不能说谎,但也扛不住大妖……你、你要是觉得我拖后腿,就扔了我……”
我没接糖,而是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你,我早被自己杀了。”我笑了笑,“走吧,咱们一起。”
苏婉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滴血,分别滴在我们四人手心。血光一闪,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淡红符纹。
“同心契。”她轻声道,“今日起,一人遇劫,三人共担。生死不论。”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忽然觉得肩上的痛轻了些。
或许蛊虫还在体内,或许那个“影子”还会回来,但此刻,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走向地窖铁门。
阿蛮用刀撬下一根铜钉,符纸飘落,瞬间化为灰烬。
苏婉咬破指尖,在门上画开锁咒。朱小福哆哆嗦嗦地捏着糖豆,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最前,手中紧握黑刀,刀柄上的守界符依旧滚烫。
就在最后一道符纹完成时,铁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铁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那笑声又轻又软,像是小姑娘躲在帘子后偷笑,可地窖里哪来的小姑娘?我心头一紧,黑刀横在胸前,低声道:“退后。”
阿蛮却一把推开我:“让开!我先射一箭探探路!”话音未落,一支燃着符火的箭“嗖”地射入黑暗,火光一闪,照亮了半截青砖墙——墙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猪脬,鼓鼓囊囊,像人头。
“呕……”朱小福差点把嘴里的“镇魂糖”吐出来,“这谁家腌肉挂地窖?还挂成这样?瘆得慌!”
苏婉却盯着那猪脬,眉头一皱:“不是猪脬……是人皮囊。里面灌的是‘月涎水’。”
“月涎水?”我一愣。
“传说月牙泉底有泉眼,每逢月圆,泉水会泛银光,饮之可通灵,但若被邪修炼成‘月涎’,灌入人皮囊中,便能养出‘影傀’。”她声音压得极低,“替身蛊,多半就是靠这东西续命。”
我心头一沉。月牙泉……那不是城西荒庙后头那口枯井?早听说那井水夜里会唱歌,可谁敢去听?
“所以咱们得去月牙泉?”阿蛮把弓一挎,“行啊,反正我箭囊里还剩三支破邪箭,够送那玩意儿上西天。”
朱小福却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不行不行,我刚吃了糖豆,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响,怕是要拉……”
“你那糖豆是不是又掺了符灰?”苏婉无奈。
“就……就一点点!镇魂糖嘛,总得加点料才灵验!”他脸都红了。
我懒得理他,一脚踹开铁门。地窖里阴风扑面,带着一股甜腥味,像腐烂的蜜饯。地上散落着几枚梅花钱,和我掌心那枚一模一样。角落里,一堆稻草堆成个人形,草堆上还搭着件黑骑护卫的外袍——正是我的尺寸。
“操!”阿蛮骂了一句,“有人在模仿你!”
我走过去,掀开袍子,底下赫然是一具干尸,皮包骨头,眼眶空洞,可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仿佛死前还在笑。
“这不是尸米……这是‘笑尸’。”苏婉蹲下,指尖轻触尸体脖颈,“被人用月涎水灌喉,魂魄锁在笑里,不得超生。”
朱小福这时终于憋住了,颤巍巍掏出一张黄符:“我、我来超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