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们的东西。”阿蛮皱眉。
老妪猛地合上柜台小门,动作快得不像老人:“那是……前朝遗物,不祥之物,莫要看。”
“前朝?”朱小福搓着手,“厉大哥,要不……咱开开眼?反正血符也画了,不怕多点邪祟。”
我未答,只觉腰间刀鸣又起,低而绵长,如叹息。
苏婉忽道:“婆婆,这客栈……开了多少年?”
“四十……不,五十载了。”老妪眼神飘忽,“自寒溪镇大火后,便开了。”
空气骤然凝滞。
我缓缓抬头:“您说……大火后?”
“嗯。”老妪喃喃,“那一夜,天烧红了,孩子哭,大人喊,火龙卷着瓷片飞……后来,活下来的,都搬到了这儿。”
我握紧那半片青釉瓷,指节发白。
八岁那年,我娘抱着我冲出火海,身后是祖宅坍塌的轰鸣。她没告诉我,原来有人重建了这座客栈,用的是同一种窑土,同一种釉料,甚至……同样的命。
“我们要东厢。”我沉声道。
老妪点头,递来一把铜匙。钥匙入手冰凉,却隐隐有温意自中心渗出,仿佛曾被谁长久握在掌心。
上楼时,木梯吱呀作响。阿蛮走在最后,忽然低声:“厉风霆,你觉不觉得……这楼梯,少了一阶?”
我驻足细数:从一到九,明明齐全。
可脚底踏感,偏偏在第六步时落空一瞬,像踩进了某个不该存在的缝隙。
东厢房不大,陈设简陋,唯有一张雕花木床、一方旧柜、一面铜镜。窗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吹得帷幔轻晃。
我径直走向墙边,将包袱放下,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面。
“就这儿。”我说,“挂画的地方。”
朱小福哆嗦:“啥画?那幅‘勿启’的?别了吧!我刚偷瞄一眼,那画轴……好像自己动了一下!”
苏婉却已走近那面铜镜,拂去灰尘,镜面映出她的脸,却又不全是——刹那间,镜中人嘴角缓缓上扬,而她本人并未笑。
“不对劲。”她退后一步,“这镜子照魂,不照形。”
阿蛮把长弓靠在墙角,抽出箭囊里的桃木钉,默默布在门窗四角:“这屋子,被人用阴法养过。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执念能养出鬼胎了。”
我靠着窗台,望向远处雪岭。日头偏西,光影斜切,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仿佛时间在此地慢了一拍,生死错了一步。
朱小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声嘀咕:“厉大哥,你说幻境里那个‘孩子’,是不是……一直在这儿等我们?”
我没回答。
只觉指尖那道割伤仍在隐隐作痛,而血符贴在胸口,竟开始发烫,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夜将至。
血符贴在胸口,烫得我一激灵。我低头扯开衣襟一角,那符纸上的血迹竟在缓缓蠕动,像活虫似的往皮肉里钻。
“哎哟我的妈!”朱小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指着我胸口,“厉大哥你快看!它、它在吃你!”
“闭嘴。”我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他按回床上。这小子龇牙咧嘴地揉着肩,嘴里还嘟囔:“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发月钱?”
阿蛮正靠在门边擦弓弦,闻言嗤笑一声:“就你还月钱?上个月赌骰子输给老张的三两银子还没还呢。”
“那是战术性借贷!”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转头又凑近我,“不过厉大哥,这血符不对劲啊。按理说驱邪血符沾了人血就该凝固,怎么还跟活的一样?莫非……咱们画符用的血,不是普通人的?”
我心头一沉。那血,是我割掌取的——可我早已被妖毒侵蚀过经脉,血里混着阴煞之气。莫非这符反而成了引子?
正想着,苏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换回了男装,但耳尖微红,显然是刚在外头冻了一圈。“喝点吧,”她把碗递给我,目光却落在血符上,眉头轻蹙,“这符……在吸你的生气。”
“我知道。”我接过碗,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冰凉。她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那你还贴着?”阿蛮皱眉,“赶紧撕了!”
“撕不得。”苏婉轻声说,“血符一旦与执念共鸣,强行剥离会反噬心脉。现在它认主了,只能顺着它的‘意’走。”
“意思是……”朱小福眼睛瞪圆,“咱们得顺着那个鬼胎的意思来?”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不是幻觉。是真的,凄厉又细弱,像被冻僵的小猫在雪地里哀鸣。
我们四人瞬间绷紧。阿蛮反手抽出箭搭在弦上,弓已半张;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结果手一抖,符掉地上了,他慌忙去捡,差点绊倒。
“别慌。”我压低声音,走到窗边。雪还在下,玄冰窖的方向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抱着什么东西,在雪中踉跄前行。
“是老妪。”苏婉站到我身旁,声音很轻,“她怀里……抱着个襁褓。”
“那玩意儿能是孩子?”阿蛮冷笑,“二十年前烧死的婴孩,骨头都成灰了,还能长出肉来?”
“执念不散,形可重聚。”苏婉顿了顿,“但若无界门之力滋养,绝不可能维持这么久……除非——”
“界门在这镇子底下。”我接话。
二十年前皇城沦陷,九幽界门大开,群魔乱世。后来黑骑护卫拼死封印七处主门,余下的小门陆续关闭。可寒溪镇……从未上报过界门痕迹。
老妪的身影消失在玄冰窖入口。哭声戛然而止。
“走。”我说。
“现在?”朱小福腿肚子直打颤,“天都黑了!那地方阴气重得连耗子都不拉屎!”
“那你留下。”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领,“正好守着姜汤,别让它凉了。”
“别别别!我跟!我跟还不行吗!”朱小福哭丧着脸,“但我得先撒泡尿压压惊……”
“憋着。”我转身出门。
玄冰窖入口像个巨兽张开的嘴,寒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结霜。朱小福紧跟在我身后,牙齿咯咯打战:“厉大哥,你说……那鬼胎要是真认你当爹咋办?”
我脚步一顿。
“滚。”
他嘿嘿一笑,声音发虚:“开个玩笑嘛……不过你刚才脸色真变了。”
我没理他,心里却莫名一刺。幻境里那孩子喊我“爹”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
窖内幽深,冰壁映着我们手中火折子的光,扭曲如鬼影。苏婉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摸冰壁,忽然停住:“这些冰……有人为凿刻的痕迹。而且——”她指尖抹下一小块冰屑,凑近闻了闻,“掺了尸油。”
“呕……”朱小福干呕一声,“谁这么缺德?拿死人油冻冰?”
“养鬼胎。”苏婉声音冷下来,“尸油聚阴,冰封其形,再以活人执念喂养……这是‘阴胎饲法’,早被道门列为禁术。”
前方传来窸窣声。我们屏息靠近,拐角处,老妪跪在地上,正将襁褓放在一座冰台上。那冰台刻满符文,中央凹陷,形如子宫。
“时辰到了……”她喃喃自语,枯手颤抖着解开襁褓。
火光映照下,襁褓里没有婴儿,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气,裹着几缕血丝,像颗跳动的心脏。
“界门残核。”我低声说。那是界门关闭时残留的碎片,蕴含阴界本源之力。
老妪突然回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你们不该来。”
话音未落,冰窖四壁轰然震动,无数冰棱如刀锋般刺出!
“趴下!”阿蛮大喝,一箭射向穹顶冰锥,炸裂的冰屑纷飞如雨。
朱小福扑倒在地,嘴里还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晚要倒霉!早知道该穿新裤子来的……”
我冲向冰台,老妪却猛地扑向那团黑气,嘶吼道:“它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带走!”
我扑向冰台,老妪却猛地扑向那团黑气,嘶吼道:“它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带走!”
她枯瘦的身躯竟爆发出骇人力量,整个人撞进那团黑气之中。刹那间,阴风倒卷,火折子“噗”地熄灭,整个冰窖陷入黑暗。
“阿蛮!”我低喝。
弓弦响,一支燃着幽蓝火焰的箭射出,钉在冰壁上,照亮一方。
老妪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那团黑气剧烈翻涌,形如胎儿蜷缩,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寒溪镇失踪的百姓。他们张着嘴,无声呐喊,仿佛被禁锢在其中。
“它……在融合。”苏婉声音微颤,“老妪的执念与界门残核结合,正在催生真正的鬼胎。”
朱小福趴在地上不敢动,哆嗦着说:“厉大哥……咱们……咱们现在撤还来得及不?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咱能收拾的主儿……”
我没答话,只觉胸口血符猛然一烫,像是回应那鬼胎的悸动。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我本该守护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苏婉忽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它认你。”
“胡说。”我咬牙,“我只是……被血符牵连。”
“可若血符因你之血而活,那它所引来的‘意’,岂非正是你内心深处未曾斩断的……执念?”她目光如针,刺得我心头一紧。
我不愿再听,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刀身漆黑,刃口泛着暗红纹路——是当年黑骑营特制的破邪刃,专斩妖魂。
“管它是什么,毁了便是。”
我举步上前,刚踏出一步,脚下冰面“咔”地裂开一道缝隙,腥臭的黑水从中渗出,瞬间凝结成冰,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别动!”苏婉急喝,“整座冰窖是阵法!你每走一步,都在激活它的防御!”
我顿住脚步。
阿蛮迅速拉弓四顾:“什么阵?”
“九幽归婴阵。”苏婉缓缓环视四周冰壁,“以尸油冻冰为基,界门残核为心,活人怨念为引……这根本不是为了复活死婴,而是要借母爱执念,孕育一个能打开新界门的‘胎灵’。”
“谁布的?”我沉声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向冰台后方的一面冰墙。那里,隐约可见一行刻痕:“愿以吾命换汝生,待雪融时,再见春风。”
字迹娟秀,却透着决绝。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苏婉轻声道,“那时我还未入道门,在山中采药路过此地。曾见一对母子逃难至此,母亲病重,婴儿尚在襁褓。她们求宿于镇中客栈,却被拒之门外……后来大雪封山,全镇断粮,有人提议……吃弱者以续命。”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那个母亲抱着孩子躲进了玄冰窖,最终冻死。全镇人为了掩盖罪行,将尸体焚毁,谎称无人幸存。可人心藏孽,怨念不散,便在这界门残余之力下,化作了今日之祸。”
朱小福听得脸色发青:“所以……这老妪不是别人,是那死去的母亲……她的魂魄不肯散,一直守着孩子的遗骸?”
“不错。”苏婉点头,“但她不知,真正的孩子早已夭折。如今这鬼胎,不过是群邪借她执念捏造的傀儡,只为等一个契机——比如,像厉大哥这样,身负阴煞之血、又能引动共鸣之人出现。”
我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胸口仍在蠕动的血符,忽然笑了:“所以我是棋子?被你们找到这里,被这符认主,甚至一路追查到此……都是安排好的?”
“未必是安排。”苏婉摇头,“更像是……命运的牵引。你的血,本不该存于世间。你早该死在三年前那场围剿中,却被妖毒侵蚀后侥幸存活,成了半人半邪的存在。这种体质,既是诅咒,也是钥匙。”
“钥匙?”我冷笑,“打开地狱的钥匙?”
“或是……关闭它的锁。”她目光坚定。
就在此时,那鬼胎突然剧烈震颤,黑气暴涨,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它没有五官,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
紧接着,一声啼哭响起。
不是凄厉,不是哀怨,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渴望的呼唤。
我胸口血符应声而动,竟自行脱落,飘向那鬼胎。
“不要过去!”阿蛮欲射,却被苏婉拦下。
“让它去。”她说,“这是它的选择。”
血符轻轻贴上鬼胎额头,瞬间融化,化作一道赤线,贯入其心。
鬼胎停止了哭声。
整个冰窖安静下来。
然后,我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爹……娘……回家。”
不是老妪的声音,也不是任何邪物的蛊惑,就是一个孩子最纯真的祈求。
我怔在原地。
阿蛮松了弓,皱眉:“这……它真把你当爹了?”
朱小福爬起来,抹了把鼻涕:“厉大哥,你说……咱要是把它带回去,喂点小米粥,会不会……就变成正常娃了?”
我望着那团逐渐收敛黑气的影子,心中竟升起一丝荒谬的柔软。
“闭嘴。”我低声说,却没像往常那样踹他。
苏婉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道:“厉渊,你还记得你为何加入黑骑营吗?”
我一愣。
“你说,你要守住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她轻声道,“也许……这就是其中之一。”
我久久未语。
良久,我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温热的黑气。
它微微颤抖,像怕被拒绝。
我叹了口气,脱下外袍,将它小心翼翼裹住。
“先离开这儿。”我说,“天快亮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
远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寒溪镇的屋檐上,映出淡淡的金色。
芦苇荡的清晨,雾气比鬼还缠人。
我背着那团裹在黑袍里的“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泥里。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我手按刀柄,耳朵竖着,生怕哪根芦苇后头突然蹦出个长舌头的玩意儿。
“厉大哥,你慢点!”苏婉在后头小跑着跟上,声音压得低,但喘得厉害,“它……它刚才动了一下,是不是饿了?”
“饿?”我脚步一顿,回头瞪她,“你当它是刚出窝的小狗?”
苏婉脸一红,咬着唇不说话了。可那团黑气真动了——轻轻拱了拱我的背,像只猫蹭人。
“哎哟我的老天爷!”朱小福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差点撞上我后背,手里黄符乱舞,“厉爷!别回头!我刚掐指一算,此地阴气聚而不散,必有……”
“有你个头。”阿蛮从天而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进泥坑里,“神神叨叨一早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还掐指?你指头是萝卜切的吧?”
朱小福狼狈爬起,泥水顺着道袍往下淌:“阿蛮姐!我这是未雨绸缪!你懂不懂‘先机’?”
“我懂你再啰嗦,我就把你钉在芦苇上当风铃。”阿蛮挽弓搭箭,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厉锋,东南方三十步,芦苇晃得不对劲。”
我眯眼望去——果然,那片芦苇无风自动,节奏诡异,像有人在底下爬。
“躲我身后。”我对苏婉说,顺手把背上的黑气往上托了托。
刚说完,芦苇“哗啦”炸开!一道黑影扑出,腥风扑面。
我刀未出鞘,只侧身一让,那东西撞空,砸进泥里——是个浑身溃烂的镇民,眼珠子吊在脸颊上,嘴里还嚼着半截手指。
“呕……”朱小福当场干呕,“这、这不是寒溪镇的屠夫老赵吗?他不是冻死了?”
“冻死?”苏婉脸色发白,“他……他当年吃了七个孩子,最后被镇民反咬,说是他带头的,活活冻死在冰窖外头。”
话音未落,老赵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四肢着地,像狗一样朝我们扑来!
我正要拔刀,背上那团黑气突然“嗡”地一声震开——一股阴寒之力如潮水涌出,老赵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颤抖,竟“扑通”跪下,头磕进泥里,呜呜哀嚎。
全场静了。
连阿蛮都忘了拉弓。
“它……在安抚他?”苏婉声音发颤。
我低头,只见黑气缓缓飘出,绕着老赵转了一圈,轻轻一碰他额头。老赵眼中的血光褪去,眼神忽然清明,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娘……”
然后,他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芦苇荡恢复死寂。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厉爷,你这‘儿子’……有点本事啊。”
我:“……闭嘴。”
可心里却一紧。这鬼胎,竟能超度怨灵?它不是邪物,反倒像……执念的容器。
“不对!”阿蛮突然低喝,“看天上!”
抬头——晨光被遮住。不是云,是一片黑压压的乌鸦,盘旋不去,每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是‘鸦魇’!”朱小福声音发抖,“它们专食执念!鬼胎刚释放阴气,把它们引来了!”
话音未落,乌鸦如雨落下!
“苏婉,护住鬼胎!”我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三只乌鸦断翅坠地。
阿蛮弓弦连响,“嗖嗖嗖”,箭矢穿空,乌鸦纷纷爆裂,黑血溅了一地。
朱小福手忙脚乱贴符,结果符纸被风吹反,贴自己脸上了,大叫:“哎呀!我贴错了!我是驱邪的不是招邪的!”
苏婉一把扯下他脸上的符,塞进他手里:“念‘净天地咒’!快!”
“哦哦!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他哆哆嗦嗦念起来,声音抖得像筛糠。
鬼胎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忽然,它猛地一震——一股温热的灵力涌入我经脉!
我浑身一颤。这感觉……像小时候娘给我捂手。
刀势骤然凌厉!刀光如雪,乌鸦成片坠落。
最后一声鸦鸣戛然而止。
乌鸦群散了。
晨光重新洒下,芦苇尖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我喘着气,低头看怀里的鬼胎——它安静了,黑气中隐约透出一点暖光,像……一颗小心跳。
“它认你了。”苏婉轻声说,眼里有光,“厉锋,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
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泥,忽然指着远处:“哎?那芦苇丛里……是不是有个人?”
我们循声望去——芦苇深处,站着个穿灰布衣的老妇人,背对我们,手里提着个破篮子。
她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轻轻开合:“孩子……娘带你回家……”
鬼胎在我怀里剧烈颤抖起来。
我握紧刀,低声道:“都别动。这老妪……不是幻象。她是界门残核的‘引子’。”
阿蛮拉满弓:“要射吗?”
“等等。”苏婉忽然说,“她手里篮子里……有玄冰窖的冰屑。”
我心头一震。
当年冻死在冰窖的病母……她真的来了。
鬼胎忽然挣脱我的怀抱,飘向老妪。
“别过去!”我伸手想拦。
可它已经到了老妪面前。
老妪张开双臂,将它轻轻抱住。
那一刻,天地寂静。
然后——老妪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鬼胎之中。
鬼胎发出一声婴儿般的轻啼,黑气褪去,露出一张模糊却安详的小脸。
它回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眼眶发热。
朱小福喃喃:“这……这算不算……母子团圆?”
阿蛮收了弓,难得没骂人,只低声说:“走吧。天亮了,该赶路了。”
晨光斜照,芦苇荡的雾气终于散了大半。
鬼胎——不,那孩子,如今安静地蜷在我斗篷深处,像只熟睡的雀儿。它身上的黑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银光,贴着皮肤流转,像是月光织成的襁褓。我低头时,它微微动了动,小手勾住我的衣角,嘴里发出“嗯”地一声轻哼,竟让我心头一软。
苏婉走在旁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它,眼里有泪光闪动。“厉大哥,它……像极了你说过的那个梦。”她轻声说。
我没应。那个梦,我从未对人讲全。梦里雪夜,一间破屋,一个女人跪在冰上,怀里抱着个发不出声的婴孩。她唱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自己也冻成了冰雕。而那孩子,睁着眼,却看不见,听不见,只有一缕执念,缠着寒气,在世间游荡了百年。
“所以它不是邪物。”朱小福一瘸一拐地走着,道袍还湿着,沾满泥点,“它是被冤死的魂种,困在玄冰窖百年,靠怨气维生,可本性……是想回家。”
阿蛮走在前头开路,弓背在肩上,难得沉默。她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一条石板小径从芦苇中蜿蜒而出,青苔斑驳,两侧立着残破的石灯,灯芯早已熄灭,却仍有幽蓝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那是“引魂灯”,只有在阴阳交汇之地才会自燃。
“这不该在这儿。”苏婉皱眉,“这是旧朝‘守陵人’才用的路引,通向荒废的皇室别院……大周建国后,早就封禁了。”
我抱紧怀中的孩子,低声道:“它在找路。刚才那老妪消散时,有东西流进它心里——记忆,或者……遗愿。”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你是说,它还记得怎么回家?可它家在哪?”
没人回答。
我们沿着石径缓缓前行,脚下的青石发出细微的响动,仿佛踩在沉睡的骨头上。两旁的芦苇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柳树,枝条垂地,像吊死的人披散的长发。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甜得发腻,闻久了太阳穴隐隐作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废弃的庭院静静卧在洼地中央。朱红大门剥落殆尽,门匾歪斜,依稀可见“栖云别苑”四字。院内亭台楼阁俱在,却无一处完整:瓦片塌陷,梁柱倾斜,廊下蛛网密布,池中浮萍盖水。最古怪的是,院子里竟开着花——大片大片的白菊,在深秋里盛放得诡异,花瓣如纸,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花……是‘纸魂菊’。”苏婉声音发紧,“只长在埋过枉死者的地方,以怨为肥,以泪为水……它们不该活到现在。”
阿蛮冷笑:“看来这儿不止一个冤魂。”
我正欲迈步,怀中的孩子忽然轻轻一颤。
它醒了。
一双清澈的眼眸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流动的银光。它抬头看我,小嘴微张,竟发出一丝极轻的声音:“……冷。”
我的心猛地一揪。
它伸出手,指向院中最深处那座塌了一半的冰殿——那是玄冰窖的遗迹,由千年寒玉砌成,哪怕烈日当空,也终年结霜。此刻,殿门半开,一道白雾从中缓缓溢出,如烟似纱。
“它想进去。”苏婉说。
“不能去!”朱小福急道,“那种地方阴气凝髓,活人踏进一步,血都会冻住!再说了,万一里头藏着当年害它的元凶……”
话未说完,孩子已轻轻飘起,脱离我的怀抱,悬浮在半空。它不再是个被动承受的存在,而是有了意志,有了方向。它回头望我,银眸微闪,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告别。
我咬牙,一步跨出:“我陪它进去。”
“你疯了?”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你不是它娘!犯不着陪它送死!”
“可它认我了。”我挣开她,“那一刀寒气,它救了我;那一股暖流,它渡了我。它若真是孤魂野鬼,早该噬我精魄。但它没有。它只是……冷。”
阿蛮盯着我,良久,松了手,只把弓塞进我手里:“拿着。万一有东西扑你脸,别等它开口。”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按在我心口:“这是我师门的‘温阳佩’,能护心脉一时三刻。记住,若听见哭声不是人声,立刻退出来。”
我点头,踏入院门。
纸魂菊簌簌抖动,花瓣无风自动,竟齐齐转向我,像无数双眼睛。
冰殿之内,寒气如针。
我刚迈过门槛,呼吸便凝成白霜。四壁寒玉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花纹诡谲,像是人脸在挣扎。殿中央,有一方冰台,台上本该镇压重物,如今只剩一道裂痕,和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拼命挣扎,想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