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飘到冰台上方,银眸闭合,小小的身体开始发光。
忽然,冰壁上浮现出影子——不是我的,也不是它的。
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跪在冰上,双手捧着什么,头深深低下。接着,另一个影子出现,紫袍玉带,面如冠玉,却眼神冰冷。他手中端着一碗药,递过去,女子摇头。他笑了,将药泼在地上,随即扬手——一道金光打入女子体内,她浑身抽搐,七窍渗出黑血。
“那是……先帝。”我浑身发冷。
传闻先帝晚年痴迷长生,曾秘密抓捕拥有“灵胎”的女子炼药。而这栖云别苑,正是他豢养“药鼎”的隐宫。
影子继续变幻——女子死后,胎儿未死,竟在母尸腹中存活七日,以怨为食,以恨为息。最后被人剖出,投入玄冰窖,以寒玉镇压,永世不得轮回。
可它没死。它成了“鬼胎”,成了执念的容器。
而现在,它要完成最后一程。
孩子睁开眼,银光暴涨。它不再颤抖,不再寒冷。它缓缓升到半空,对着那紫袍男子的影子,轻轻张口——
没有声音。
但整个冰殿,轰然震动。
寒玉裂开,冰台崩解,那道被镇压百年的怨念,化作一道纯粹的光,冲天而起!
我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
待我挣扎起身,冰殿已塌了半边,阳光直射而入,照在满地碎冰上,亮得刺眼。
孩子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冰晶,静静躺在冰台上,像一颗凝固的泪。
我踉跄上前,拾起冰晶。它不冷,反而温润如玉。
“它走了?”苏婉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声音轻颤。
我握紧冰晶,点了点头。
“可它……完成了吗?”
我望向殿外。
那片纸魂菊,正在阳光下一片片凋零,花瓣落地即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风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母亲哄睡孩子的呢喃。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阿蛮走过来,踢了踢一块碎冰:“走了也好。省得天天背个包袱,还嫌老子不够忙。”
朱小福抹了把鼻涕:“我……我想它了。”
我笑了笑,将冰晶贴身收好。
“走吧。”我说,“它回家了。”
“那你呢?”苏婉看着我,“接下来去哪儿?”
我抬头望天。
云淡风轻,雁阵南飞。
“去长安。”我说,“先帝虽死,但当年参与炼药的术士、太医、守陵人……还活着的,该算一算了。”
阿蛮咧嘴一笑:“这才像话。老子的箭,早想尝尝权贵的血了。”
芦苇荡的雾还没散尽,脚底下踩着湿泥,咯吱咯吱响得人心烦。我刚迈步,朱小福就“哎哟”一声,差点被芦苇根绊倒,手里那张黄符还飞出去半截。
“厉大哥!等等!我符还没贴稳呢!”他手忙脚乱地去抓,结果一屁股坐进泥坑里,溅了阿蛮一身水。
阿蛮立马炸了:“小道士!你是不是故意的?!”
“冤枉啊!”朱小福举着湿漉漉的符纸,一脸委屈,“这符是‘避瘴驱邪’的,刚画好,灵力还没稳,一沾水就废了!”
苏婉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递给他,语气无奈:“你那符,画得跟鸡爪子刨地似的,能灵才怪。”
“嘿!你可别小看我!”朱小福不服气,抖了抖道袍——其实那袍子早破了几个洞,腰带还是拿麻绳凑合的,“我可是龙虎山第七代……咳,第七代旁听弟子!”
“旁听?那不就是蹭课的?”阿蛮冷笑,顺手把弓弦一拉,“再废话,我把你射成筛子,看看符灵不灵。”
我懒得理他们斗嘴,只盯着前方芦苇深处。刚才鬼胎化作冰晶消散时,整片芦苇荡的阴气骤然一空,按理说该清净了。可现在——风里又飘来一股腥甜味,像腐肉混着蜜糖。
“别吵了。”我低声道,“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刚落,芦苇丛“哗啦”一分,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可那不是普通乌鸦——翅膀上长着人手,指甲乌黑,眼珠子滴溜溜转,直勾勾盯着我们。
“鸦魇?不是刚超度完一批?”苏婉皱眉,手已按在药囊上。
“这玩意儿……好像不太一样。”朱小福缩到我背后,声音发颤,“它……它身上有界门的气息!”
我眯眼细看,果然,那鸦魇周身浮着一层淡紫色光晕,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从另一界拽过来的。界门……按理说,鬼胎归位后,阴界通道该闭合了才对。
“难道有人在强行开启界门?”苏婉低声问。
“不止。”我抽出腰间短刀,“看它背后。”
众人顺我指的方向望去——芦苇深处,隐约有个人影站着,披着灰袍,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照得他半张脸泛青。
“喂!那边的!”阿蛮直接搭箭上弦,“再不滚,老子射你屁股开花!”
那人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厉锋……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我心头一紧。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问。
“守陵人。”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当年炼药时,我在地宫外守了七天七夜。如今……你把灵胎放走了,坏了大事。”
“大事?”我冷笑,“拿活人炼药,也算大事?”
“那是为了镇国!”他突然激动起来,手中青铜灯猛地一晃,鸦魇群“呼啦啦”从四面八方涌出,每只都长着人手人眼,尖啸刺耳。
“糟了!界门被他用灯强行撑开了!”朱小福慌得直跺脚,“得毁了那灯!”
阿蛮二话不说,一箭射出。箭矢破空,直取灰袍人咽喉。可那灯焰一晃,箭竟在半空化作灰烬!
“什么鬼东西!”阿蛮骂道。
苏婉迅速从药囊掏出几颗药丸:“含住,防瘴毒!”又塞给朱小福一颗,“你不是会符吗?快画个‘封界符’!”
“我……我只会画‘驱蚊符’啊!”朱小福快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刀锋一转,低喝:“掩护我。”
话音未落,我已冲入鸦魇群中。刀光如电,劈开一只又一只。可它们被斩后不散,反而化作黑烟,重新聚形。
“没用的!”灰袍人狂笑,“它们是界门引来的怨灵,不死不灭!”
“不死?”我冷笑,“那就烧干净。”
我猛地从怀中掏出鬼胎留下的冰晶,高高举起。冰晶遇风即融,化作一道清光,如月华倾泻。鸦魇群顿时哀嚎,纷纷溃散,连灰袍人手中的青铜灯也“咔”地裂开一道缝。
“不可能!灵胎已散,怎还有余力?!”他惊恐后退。
“它回家了。”我冷冷道,“但娘还在,它总得留点念想。”
趁他失神,阿蛮一箭射穿他肩膀。苏婉同时掷出药粉,灰雾弥漫,灰袍人惨叫倒地,灯彻底熄灭。界门的紫光随之消散,芦苇荡重归寂静。
朱小福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阿蛮踢他一脚:“起来!装什么死?”
苏婉蹲下检查灰袍人伤势,忽然“咦”了一声:“他脖子上有烙印……是‘药监司’的标记。”
我心头一沉。药监司,正是当年负责炼药的机构。本以为早已覆灭,没想到还有余孽。
“看来,”我收刀入鞘,望向长安方向,“有人比我们更急着找旧账。”
朱小福爬起来,拍拍屁股,小声嘀咕:“那……咱们还去长安吗?”
我蹲下身,指尖拂开灰袍人颈侧的乱发,那烙印深陷皮肉,像是用烧红的铁直接按上去的。三个扭曲的古篆——“药监司”,边缘还缠着一道蜈蚣似的暗红疤痕,仿佛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这烙印……”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凡火所烫,是‘蚀骨香’点的。”
我心头一紧。蚀骨香,当年药监司审讯叛徒时用的东西,点燃后能让人神魂剧痛,三天三夜不绝。据说,被它烙下印记的人,死后魂魄也会被拘在地宫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是余孽。”我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他是被囚禁的。”
朱小福听得脸色发青:“那……那他刚才说厉大哥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是不是……其实是在提醒我们?”
没人回答。风从芦苇尖上掠过,带着湿冷的潮气。鸦魇散去后,空气清了几分,可那股腥甜味却仍未散尽,像有东西藏在泥土深处,缓缓渗出。
阿蛮收了弓,蹲在泥地旁,用箭尖划拉着地面:“界门能被一盏破灯强行撑开,说明阴脉没断。大周地下那些老根子,怕是早就烂透了。”
苏婉默默收起药囊,忽然道:“我记得小时候听师父说过,药监司炼药,从来不止一处。芦苇荡只是‘外坛’,真正的‘内炉’,在长安城西,一座废弃的皇陵之下。”
“昭阳陵。”我脱口而出。
她点头:“先帝未完工的陵墓,后来因风水凶煞停工,封了三十年。可每逢月圆之夜,守陵的老兵都说,底下有钟声。”
朱小福听得腿软:“那咱们……真要去?”
我望向长安方向,晨雾中,一道孤烟升起,像是某种信号。
“不去也得去。”我拍了拍刀柄,“鬼胎回了阴界,可人间的债,还没清。”
一行人收拾残局,将灰袍人埋在芦苇深处,只留一块刻着“无名”的石片作记。临行前,我在他坟前洒了一碗清水——不是祭奠,是试魂。若他真是被拘的亡魂,水会结冰;若他心怀恶意,水会变黑。
片刻后,水面泛起薄霜,边缘却微微发紫。
“半忠半邪……”苏婉皱眉,“他的魂被什么牵着,走不了。”
我默然。这世道,谁又真正走得干净?
路上再无妖物袭扰,反倒安静得诡异。我们沿着官道往西,途经一个荒村。村口歪斜的牌坊上写着“归仁里”,字迹斑驳,像是被雨水泡烂多年。
村中无人,屋舍倾颓,唯有一棵老槐树尚存,树干裂开一道缝,里面插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
“有人在这儿举行过‘引魂礼’。”苏婉轻声道,“而且是冲着死婴来的。”
我走近细看,树根下埋着一只小鞋,已经朽了,但鞋底刻着一个符文——和我昨夜在鬼胎额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们也在找灵胎的痕迹。”我低声说。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可灵胎已经回阴界了啊,找这些残迹干嘛?”
“或许,”阿蛮靠在墙边,眯眼望着远处山影,“有人想再造一个。”
这话像块冰,滑进每个人心里。
我们决定在村里歇一夜。苏婉采了些避邪草挂在门窗,朱小福用炭笔在院中画了个简陋的“安魂阵”——虽然歪歪扭扭,好歹有点用。阿蛮守前门,我守后院,苏婉则留在堂屋煎药,说是要驱驱沾上的阴气。
夜深,虫鸣渐歇。我靠在柴垛上,听着风穿屋梁的呜咽。忽然,隔壁灶房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枯枝。
我握紧刀,悄然靠近。推开门,只见灶台前坐着个小小身影,穿着破旧红裙,背对着我,头垂得很低。
“谁?”我低喝。
那身影不动,只轻轻晃着身子,哼起一首童谣:“月娘娘,开城门,接我爹,接我娘,埋在药炉下的孩儿啊,何时回家……”
歌声稚嫩,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我手已按上刀柄,指节绷得发白。那童谣一响,芦苇荡里的风都像冻住了。
“别动。”苏婉突然压低声音,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这调子……是‘招魂引’,但不是人唱的。”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牙关打颤:“厉哥,该不会……又是个鬼胎吧?上回那冰晶还没消化完,我肚子还凉飕飕的!”
阿蛮“嗤”了一声,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眯眼盯着前方:“管它是不是鬼胎,敢挡路,射穿它喉咙再说。”
那身影还在晃,歌声断断续续,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整片沼泽都在应和。我眯起眼,借着月光看清——是个穿红肚兜的小孩,赤脚站在水面上,脚踝上缠着黑气,像藤蔓似的往上爬。
“不是活人。”我沉声说,“但也不是纯阴物。有药监司的味道。”
苏婉脸色一白:“他们连婴灵都不放过?”
话音未落,小孩忽然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她张开嘴,没再唱歌,而是吐出一团黑雾,直扑我们而来。
“退!”我猛地将苏婉拉到身后,刀光一闪,黑雾被劈成两半。可那雾落地即散,竟化作无数细小的虫子,嗡嗡飞起。
“蛊虫!”朱小福尖叫一声,慌忙掏出黄符,“急急如律令——哎哟!”他手一抖,符纸掉进泥里,溅了自己一脸水。
阿蛮骂了句脏话,箭矢离弦,正中小孩胸口。可那孩子纹丝不动,反而咧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
“糟了,是傀儡!”苏婉急道,“真身在别处操控!”
我心头一凛,立刻环顾四周。芦苇太高太密,视线受限。就在这时,腰间玉佩突然发烫——那是师父留下的“镇魂珏”,遇邪祟会发热示警。
“左边三十步,水下!”我低喝。
阿蛮二话不说,连发三箭,箭尖带火,炸开水草。水面轰然炸开,一道黑影跃出,披着湿漉漉的斗篷,手里攥着一根骨笛。
“果然是你。”我冷笑。那人掀开兜帽,竟是个瘦削老妪,脸上布满青色纹路,像干涸的血迹。
“黑骑护卫?”她嘶声笑,“药监司早料到你们会来。可惜啊,灵胎已在长安入炉,你们——晚了。”
“放屁!”阿蛮怒吼,又是一箭。老妪却身形一闪,化作黑烟消散。
“幻术!”朱小福终于捡回符纸,哆哆嗦嗦贴在自己额头,“我、我请了钟馗爷护体!”
没人理他。我盯着水面,心跳如鼓。不对劲,那老妪逃得太快,不像要死战的样子。
“她在拖延时间。”苏婉突然说,“界门残余还在运作,她想把怨气引向长安方向!”
果然,远处天际隐隐泛红,似有阴云聚拢。
“追!”我转身就走。
“等等!”朱小福突然指着芦苇丛,“那小孩……不见了?”
我们回头一看,水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红布条漂浮着。
“别管了。”我咬牙,“先赶往长安。”
刚迈步,裤腿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低头一看,竟是只巴掌大的雪貂,通体银白,眼睛碧绿,正叼着我衣角使劲拽。
“哪来的灵宠?”阿蛮奇道。
雪貂松口,冲我们“吱”了一声,转身跳上一块浮木,回头望我们,尾巴高高翘起。
“它……好像要带路?”苏婉迟疑。
朱小福惊呼:“莫非是传说中的‘引魄貂’?专寻阴脉与灵胎踪迹!我师父提过一次,说百年难遇!”
我皱眉。这畜生出现得太巧。可眼下没时间犹豫。
“跟它走。”我说。
雪貂立刻窜入芦苇深处。我们紧随其后,踩着湿滑的泥地疾行。朱小福一边跑一边念叨:“钟馗爷保佑,千万别是陷阱……哎哟!”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符纸全泡烂了。
阿蛮忍不住笑出声:“你这道士,不如改行卖鱼!”
“我这是以身试险!”朱小福狼狈爬上来,抹了把脸,“为大伙探路!”
苏婉忍俊不禁,从包袱里掏出块干布递给他:“擦擦吧,别着凉。”
我走在最前,手始终没离开刀。芦苇沙沙作响,月光被云遮住,四周愈发昏暗。可那雪貂跑得极稳,仿佛对这片沼泽熟稔于心。
忽然,它停在一棵枯树下,用爪子刨了刨地面。
我蹲下,拨开腐叶——下面埋着半块铜牌,刻着“药监司•丙字炉”。
“他们在转移炼炉。”我握紧铜牌,“不止昭阳陵一处。”
苏婉脸色凝重:“若分散多处,我们人力不够。”
“那就一个个端。”阿蛮冷哼,“反正杀一个少一个。”
朱小福搓着手,小声嘀咕:“要是能找几个帮手就好了……听说最近江湖上有个‘夜游郎中’,专治妖毒,说不定能联手?”
我没答话,只盯着雪貂。它仰头看我,碧眼幽幽,仿佛在说:信我,或死。
风又起了,带着腥气。
我站起身,拍了拍刀鞘:“走。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鬼地方。”
雪貂轻盈跃上我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脖颈,竟有几分暖意。
它伏在我肩上,四足收拢,像一捧雪落定。可那暖意只存了一瞬,便又凉了下去——不是冷,是静,静得如同月下无波的湖面。
我脚步微顿。
这感觉不对。白日里奔逃于沼泽,湿气浸骨,连呼吸都带着水腥,可此刻肩头却干爽得过分,甚至……有股极淡的药香,像是陈年的安神散,混着松针与枯梅的气息。
“怎么了?”苏婉见我停下,低声问。
我摇摇头,抬手轻轻碰了触雪貂的脊背。它没躲,也没动,只是尾巴轻轻一卷,指向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阶——那原不该存在于此地。方才一路行来,尽是泥沼浮草,哪来的石阶?
可它就在那儿,一级级向下延伸,隐没在雾中,仿佛通往地底。
“这是……旧祭坛?”朱小福凑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眯眼辨认,“看这纹路,像是前朝‘巫祝教’的东西!我师父说过,他们专修魂引之术,后来被大周律令所禁,全族流放北境……”
“所以这貂,是守灵兽?”阿蛮皱眉,搭箭的手仍未放松,“一个两个,都跟药监司扯上关系?未免太巧。”
我盯着那石阶,腰间玉佩依旧温热,却不似先前那般灼烫。它像是在提醒,却又迟疑,仿佛邪祟就在附近,却又不欲伤人。
“它若要害我们,早有机会。”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从芦苇荡到现在,处处可设伏,但它没有。”
苏婉点头:“而且那铜牌……若非它指引,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药监司行事缜密,怎会随意遗落?除非——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
“有人?”朱小福打了个寒颤,“该不会是……内鬼吧?”
没人接话。风穿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天际的红云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像是黎明将至前的死寂。
雪貂忽然轻叫一声,跃下我肩头,沿着石阶缓步而下。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我们。
“要下去?”阿蛮皱眉,“谁知道底下是龙潭虎穴。”
“但我们没得选。”我握紧刀柄,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长安那边等不起。况且……”我顿了顿,“师父留下的玉佩,从未示警过活人。可刚才,它对那老妪反应剧烈,对这貂——却只是温热。”
苏婉轻声道:“你是说……它不是人?”
“它比人更懂阴脉流转。”我踏上第二级台阶,“或许,它曾是某个守陵人豢养的灵兽,侥幸活到今日。又或许……”我回头看她一眼,“它是谁留下的。”
我们一行人缓缓下行。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断层上。越往下,空气越干燥,竟连一丝沼泽的腥气都不见了。
约莫走了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半塌的地下祠堂静静卧在岩窟之中。穹顶刻着星图,虽有崩裂,仍可辨北斗倒悬之象。正中供台早已倾颓,只剩半尊残像——是个女子,手持铃铛,面容被毁,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望着我们。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祠堂四角各燃一盏青铜灯,灯火幽蓝,竟长明不熄。
“百年未熄的‘续命灯’?”朱小福瞪大眼,“这可是传说中能拘魂续魄的秘法!真有人能做到?”
阿蛮冷笑:“灯再亮,人也死了。”
苏婉却已走近供台,在残像脚下发现一块嵌入地面的石板。她拂去尘土,念出上面刻字:“丙子年七月初七,药监司夜袭巫陵,屠我全族。吾以血饲貂,托其衔恨潜行。若后世有缘者至此,请持此信物赴终南山‘问心崖’,寻一盲眼道人。他知灵胎真相。”
下面没有署名,只刻着一枚印记——与我们手中铜牌上的“丙字炉”标记,恰好能拼成完整符文。
我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这貂不是偶然出现。它是信使,是遗孤,是这场浩劫中唯一活着的见证者。
我缓缓蹲下,伸手抚上它的头。它没有躲,反而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风穿竹林,又像夜雨敲窗。
“你等了很久吧?”我低声说。
它抬头看我,碧眼中似有星光浮动。
朱小福抹了把鼻子:“所以……我们现在不去长安了?改道终南山?可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长安必须去。”我说,“但真相若不在问心崖,我们就算杀进皇城,也不过是棋子互斩。”
阿蛮沉默片刻,终于收弓入匣:“那就先走一趟终南。反正我箭多,够用。”
苏婉从包袱里取出一方素布,轻轻覆在残像头上,权作遮颜。然后她转身,对我点点头:“走吧。天快亮了。”
雪貂跃回我肩头,这一次,它蜷得更紧了些。
我们原路返回,踏出沼泽时,东方已泛鱼肚白。晨雾弥漫,芦苇低垂,昨夜的杀机仿佛一场幻梦。
晨雾湿得能拧出水,我肩上的雪貂打了个喷嚏,小爪子差点滑下去。我顺手托了它一把,它却“吱”一声,扭头舔我耳垂——这小畜生,越来越没大没小。
“厉大哥,你耳朵红了。”朱小福在后头嘿嘿笑,被阿蛮一肘子怼得差点呛进泥里。
“闭嘴赶路。”我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断刃上。那刀昨夜砍碎了三个药童傀儡,刃口崩了三处,得找铁匠回炉。可这荒郊野岭,连个打铁铺子的火星子都见不着。
苏婉忽然停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青灰色药丸:“含着,防瘴气。”她递给我时指尖蹭过我掌心,凉得像井水。我瞥见她袖口沾着祭坛的灰,心里莫名一紧——那地方,不该是她这种年纪的姑娘沾的。
“前面就是断魂桥。”阿蛮突然抬手,箭匣“咔”地弹开半寸。她眯眼望向雾中:“桥头有血,新鲜的。”
我们屏息靠近。断魂桥不过三丈长,石板缝里嵌着黑红血痂,桥下溪水泛着诡异的青绿色。桥中央躺着个穿靛蓝道袍的青年,胸口插着半截桃木剑,剑穗上系着枚铜铃,正“叮铃”轻响。
“死了?”朱小福缩着脖子问。
“没死透。”苏婉蹲下探脉,眉头一皱,“魂魄被抽走三成,剩的吊着一口气。”她从包袱里翻出银针,手法快得只剩残影。那青年喉头突然“咯”一声,猛地抓住她手腕!
“别碰他!”我刀未出鞘,雪貂已炸毛跃起。
青年眼白翻得吓人,嘴里却吐出个女声:“……厉锋,你肩上的小东西,是‘烛阴’的尾巴变的吧?”
我浑身一僵。烛阴——上古妖神,能吞日月。这名字连黑骑密卷里都只提过半句。
雪貂突然“嗷”一嗓子,竟从我肩头跳到青年脸上,小爪子“啪啪”抽他耳光。青年“哎哟”惨叫,眼白褪回黑瞳,虚弱地喘:“……多谢貂兄救命……”
“你谁啊?”阿蛮箭尖抵住他喉咙。
青年咳出黑血,颤巍巍摸出块残破罗盘:“终南散修,姓白……昨夜追踪一只画皮妖至此,反被它用‘借尸还魂咒’偷袭……”他忽然盯着我腰间断刃,“阁下可是……前锦衣卫厉千户?”
我瞳孔一缩。这名字,三年没听人提过了。
记忆猛地撕开——那夜暴雨,妹妹的红头绳缠在妖魔獠牙上,我挥刀斩断的不只是妖首,还有自己半条命。黑骑成立那日,我亲手烧了“厉千户”的腰牌。
“白道友,”苏婉突然插话,指尖银针抵住青年颈侧,“你罗盘上的裂纹,和祭坛续命灯底座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