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士一愣,随即苦笑:“难怪……那画皮妖抢我罗盘时,说要去终南山‘补全灵胎’。”
“灵胎”二字一出,雪貂突然窜回我肩头,冲着桥下溪水龇牙。水面“咕嘟”冒起血泡,一张美人面缓缓浮出——青丝如藻,唇红似血,正是画皮妖!
“小道士,把罗盘给我。”她声音甜得发腻,“不然……”她指尖一勾,白道士胸口的桃木剑竟自行拔出,悬在苏婉眉心!
阿蛮的箭“嗖”地离弦,却在半空被无形之力拧成麻花。朱小福哆嗦着掏出黄符,念到一半打了个喷嚏,符纸糊了自己一脸。
“退后。”我低喝,断刃出鞘三寸。刃身映出画皮妖的倒影——她脖颈处有道缝合线,正渗着黑血。
雪貂突然咬住我耳垂狠扯。剧痛中,我福至心灵,反手将断刃插进溪水!刀身残存的锦衣卫煞气遇水炸开,溪面顿时沸腾如煮。画皮妖尖叫着沉下去,水面只余一缕青烟。
“好家伙!”白道士挣扎坐起,“你这刀……是用龙脉铁淬的?”
我没答话,只盯着他罗盘上那道裂纹——和妹妹临终前攥着的半块玉佩,竟能严丝合缝。
苏婉默默递来金疮药,声音轻得像叹息:“厉大哥,你手在抖。”
我这才发觉,握刀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恨。恨这世道,连死人都不得安宁。
“走。”我拔出断刃,水珠顺着刃口滴落,在石板上烫出小坑,“天亮前,必须过桥。”
雪貂蹭了蹭我下巴,这次没舔,只是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我喉结——像在说:别怕,我在。
断魂桥另一头,雾更浓了。
我们不敢久留,抬着那姓白的道士匆匆过桥。他伤得不轻,一路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诵什么咒诀,额角冷汗直冒,却咬牙一声不吭。阿蛮背着他,脚步沉稳如山;朱小福则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攥着黄符,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那画皮妖从水里再爬出来。
我走在最后,断刃横在臂弯,刃口朝外。肩上的雪貂蜷成一团,耳朵贴着脑袋,尾巴轻轻卷住我脖颈——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桥尽处是一片荒林,枯枝交错如鬼爪,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苏婉忽然停步,蹲身拨开落叶,露出一块半埋的石碑,上刻“终南禁地,擅入者魂不得归”十个字,笔锋凌厉,像是用血写就。
“终南山……怎么反往回走?”朱小福嘟囔,“那画皮妖不是说要去补全灵胎吗?这都快出山了,怎还往深处去?”
“她没说谎。”白道士虚弱道,靠在一棵树干上喘息,“‘灵胎’不在终南山主峰,而在‘支脉阴眼’——就是这儿。你们脚底下,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尸母窟’。”
“尸母?”阿蛮皱眉,“可是传说中能以死人皮肉孕育百妖的那个?”
白道士点头:“当年一战,七十二散修联手将其镇于地底,以九座断魂桥锁其魂脉。如今桥已损三,封印松动……那画皮妖,不过是它放出的第一缕‘识念’。”
我心头一震。难怪那溪水泛青绿,那是尸毒渗地;难怪那美人面浮出时毫无生气,分明是借尸而生的幻形。
苏婉默默收起银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青铜小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却不远传,仿佛只在我耳中响起。她低声道:“我师门遗训,若遇尸母复苏之兆,当以‘安魂引’缓其躁动,为设阵争取时辰。”
“你还会这个?”朱小福瞪大眼。
“我师父……曾是当年封印的幸存者之一。”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临终前,把这支铃和一段口诀交给我,说‘若有朝一日听见断魂桥响,便是劫起之时’。”
我看着她侧脸,月光穿过雾气洒在她眉梢,竟有种说不出的孤寂。原来她袖口沾的祭坛灰,不只是为了救人——她是早知道会来这儿。
“那就引吧。”我说。
她摇头:“不行。安魂引需静心凝神,若中途被打断,反会惊醒地底之物。而且……”她看向我,“需要一个‘执煞者’护法。必须是至刚至烈之煞气,才能压住阴眼躁动。”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懂了。锦衣卫千户,掌刑狱,杀孽深重,一身煞气可怖鬼神。三年前我弃职归隐,本以为这煞气会随岁月淡去,可昨夜连斩傀儡,今日刀焚溪水——它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刻意封着。
“多久?”我问。
“半个时辰。”她说,“你不能出手,不能动杀意,只能站着,像一座山。”
我沉默片刻,将断刃插进土中,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雪貂跃下我肩头,绕着我缓缓踱步,最终趴在我脚边,双耳竖起,像一头守陵的小兽。
苏婉开始摇铃。
铃声渐缓,如细雨落瓦,又似古寺晨钟,一声一声,沉入地底。四周雾气随之流转,竟隐隐形成一道环形纹路,围着我们缓缓旋转。白道士盘坐调息,阿蛮搭箭上弦却未引弓,朱小福则捏着符纸,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守在铃声之外,心神绷如弓弦。忽然,左耳一阵刺痒——是雪貂在轻轻啃我的耳垂。我睁眼,见它一双黑瞳映着幽光,正死死盯着我身后某处。
我不能回头。
铃声未止,安魂引仍在继续。
可就在这寂静之中,我听见了声音——极轻,极慢,像是有人在地底爬行,指甲刮着石板;又像是一具尸体,在缓缓坐起。
然后,我闻到了气味。
甜腻的香,混着腐肉的气息,从林子深处飘来。
我知道那是谁。
画皮妖没死。她回来了。
但她没有攻击,只是停在十丈开外的雾中,静静地望着我们。透过稀薄的雾,我瞥见她手中仍握着那半块罗盘,而她的脸……竟在微微抽搐,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
突然,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娇媚,而是沙哑、破碎,像是多人在同时说话:“……厉锋……你妹妹……没死透……”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破功。
“她在‘阴眼’里……魂魄被织进了尸母的皮……等你……来剥……”
雪貂猛然炸毛,发出一声尖啸,挡在我面前,冲着那雾中身影龇牙低吼。
可我没有动。
我闭上眼,手指缓缓松开刀柄,任那话语如刀剜心。
因为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复仇,不是真相。
而是守住这一盏铃声,守住这片刻的平静。
让苏婉完成她的使命。
我闭着眼,耳畔是安魂铃清脆又微弱的响声,像一根细线,吊着这方寸之地最后的人气。画皮妖的笑声在雾里打转,忽远忽近,像猫逗老鼠似的。
“厉锋,你真忍得住?你妹妹的魂……可疼得厉害呢。”那声音甜腻腻的,还带点撒娇的腔调,听得我牙根发痒。
我咬紧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混着冷汗滴在桥板上。断魂桥本就年久失修,木头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进底下黑水里。
“别理它!”朱小福的声音突然从桥头冒出来,带着点破锣嗓子的慌张,“它在勾你心魔!你一睁眼,煞气反噬,苏姑娘的阵就废了!”
我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是吓得尿裤子跑了吗?”
“谁尿裤子了!”朱小福气急败坏,“我那是……那是去布‘驱邪三叠符’!你懂不懂战术迂回?”
“迂回个屁,”阿蛮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弓弦绷得笔直,“再啰嗦,我把你舌头射穿,省得妖物都嫌你吵。”
话音未落,“嗖”一声,一支燃着符火的箭破雾而出,直钉在画皮妖方才站立的位置。火光一闪,雾气被烧开一小片,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眼眶空洞,嘴角裂到耳根,正咧着笑。
“哎哟!”朱小福跳脚,“阿蛮姐!那是我刚贴的‘净尘符’位置!你一箭给我烧了!”
“烧了就烧了,”阿蛮冷笑,“总比你贴歪了引来更多妖强。”
我听着他们斗嘴,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痛竟稍稍压下去一点。这群人,吵吵闹闹的,像一群赶不走的麻雀,偏偏在这鬼地方,让人觉得……还活着。
忽然,苏婉的铃声一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朱小福尖叫,“安魂引断了半拍!尸母的恶念在往上涌!”
桥下黑水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冒泡,一股腐臭味直冲天灵盖。水面裂开一道缝,隐约可见无数苍白手臂在挣扎,其中一只,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那是我妹妹幼时戴的!
我浑身一颤,差点睁眼。
“厉锋!”苏婉的声音虚弱却坚定,“别看!那是幻象!尸母在用你执念织梦!”
“可那红绳……”我声音发抖。
“是我娘留下的!”苏婉急道,“当年你妹妹病重,我娘送她辟邪绳!尸母偷了记忆,连细节都复制了!”
我愣住。
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像。
“聪明的小医女,”画皮妖咯咯笑,“可惜……晚了。”
桥心地面“咔”地裂开,一道黑气冲天而起,直扑苏婉后心!她正全神贯注掐诀,根本来不及躲。
“小心!”我本能地要拔刀。
可刀一动,煞气必泄,阵法即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胖乎乎的身影猛地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在苏婉面前。
“啊——!!”朱小福惨叫一声,被黑气撞得滚出三丈远,怀里掉出一堆黄符、铜钱、还有半块啃了一半的芝麻烧饼。
“小福!”阿蛮怒吼,连发三箭,箭箭穿雾,逼得黑气缩回。
苏婉趁机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铃声再起,比先前更清越。
“成了!”她喘着气,“阴眼封印……暂时稳住了。”
我终于缓缓睁开眼。
朱小福瘫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摸着后背:“哎哟我的腰……不过值了!我可是用肉身挡煞的朱天师!”
“天师个头,”阿蛮走过去踹他一脚,“烧饼渣都掉进符袋里了,你当尸母是馋嘴鬼?”
苏婉跑过去扶他,眼圈发红:“谢谢你,小福。”
朱小福立马挺起胸膛,疼得龇牙还硬撑:“小意思!我朱小福,向来……以身饲道!”
我看着他们,胸口那块冰,好像裂了一道缝。
可就在这时,桥下黑水忽然平静下来。
太静了。
连风都停了。
苏婉脸色骤变:“不对……尸母没退,它在……酝酿什么。”
雾中,画皮妖的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耳语:“厉锋,阴眼已开,秘境将启。你妹妹的魂……在等你亲手剥开她的皮。”
我握紧刀柄,这一次,没再松开。
“走,”我说,“去阴眼。”
“你疯了?”阿蛮瞪眼,“那地方进去十个死九个,剩下一个变疯!”
“我知道。”我望向黑水深处,“但有些债,得亲手讨。”
朱小福挣扎着爬起来,拍拍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那……那我也去!我新画的‘保命符’,虽然墨有点糊……但好歹是朱砂!”
苏婉默默走到我身边,把一枚温热的药丸塞进我手心:“含着,能压煞气。别死太快,我还要你活着回来……给我付诊金。”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药丸,乌黑泛着微光,像是凝固的夜露。苏婉的手指还残留着血痕,指尖微颤,却倔强地不收回。
“诊金?”我扯了扯嘴角,“你这药比命贵。”
“那当然。”她轻声说,目光没看我,只望着桥下那一片死寂的黑水,“我娘留下的方子,熬了七夜,用的是忘川畔的寒心草,还有……一滴活人的眼泪。”
我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
她已转身,素白衣角在残雾中轻轻摆动,像一株开在坟头的白昙花——冷,却未枯。
朱小福一边把烧饼塞回怀里,一边嘀咕:“活人眼泪?该不会是苏姑娘哭的吧……哎哟!”他话没说完就被阿蛮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赶路,再废话把你塞进符袋当镇纸。”
我们四人并肩踏上断魂桥尽头那道裂开的地缝。脚下不再是朽木,而是黑曜石般的阶梯,一级级向下延伸,仿佛通向大地的心脏。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间都结出霜丝,每走一步,耳边便多一道低语——有哭的,有笑的,有唤我名字的。
“别听。”苏婉在我身侧低声提醒,“这是阴脉里的残魂,在啃你的神识。”
我点头,将药丸含入口中。一股清苦弥漫开来,随即化作暖流,缓缓压制住体内翻腾的煞气。可那暖意越深,胸口就越发闷痛,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正一点点苏醒。
中途我们在一处石龛前歇脚。石龛里供着半尊残破神像,面目模糊,只剩一只眼睛完好,幽幽地盯着我们。朱小福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掏出几张符往神像脸上贴。
“驱邪!镇祟!退散!……哎,这符怎么反着贴了?”
阿蛮冷笑:“你怕它晚上入梦找你算账?”
“我这是尊重!”朱小福梗着脖子,“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再说……它那只眼,怎么一直跟着我转?”
我也察觉到了。那石像的眼珠,确实在缓缓移动,无论我们站哪个方位,它总能“看”到我们。苏婉蹲下身,从药囊中取出一点粉末洒在神像脚边,灰烟袅袅升起,竟显出几个扭曲字迹:“勿信影中人。”
我们皆是一凛。
“影中人?”朱小福缩了缩脖子,“谁是影中人?难道是……我?”他慌忙躲到阿蛮身后,“我可没影子乱跑过!”
阿蛮眯眼环视四周。果然,石壁上的火把光影摇曳不定,而我们的影子……似乎比寻常拉得更长,动作也慢了半拍。尤其是我的影子,垂首立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
我猛地抽出刀,一刀斩向自己影子。
“铛——!”火星四溅,刀锋竟如砍在铁石之上。影子被劈成两半,却缓缓合拢,依旧低着头,不动了。
“它认主。”苏婉声音发紧,“厉锋,你的煞气太重,影子已被阴气侵蚀,若不及时净化,它会……反过来噬主。”
“那就让它来。”我收刀入鞘,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先吃掉谁。”
夜路漫长,我们再未多言。偶尔听见深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途中经过一片枯骨林,白骨堆成塔状,每具尸骸手中都握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内,映不出人脸,只有一片血红。
朱小福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面。
“别——!”苏婉惊呼。
可已经晚了。
镜中血光一闪,朱小福整个人僵住,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姐姐……你终于来了。”
“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你不想见我吗?为什么……不睁开眼?”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我妹妹的声音。
可她明明……从未见过朱小福。
“快打碎镜子!”苏婉急喊。
阿蛮抬弓欲射,我却抬手拦住。
“等等。”我一步步走向朱小福,直视那双被侵占的眼睛,“你是谁?”
镜中声音笑了:“我是你最想见的人啊,哥哥……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来啊,撕开这张皮,看看里面……是不是你想要的脸?”
我站在他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
“你不是她。”我缓缓道,“我妹妹从不叫我‘哥哥’。她只会叫……阿锋。”
话音落,镜面“啪”地炸裂,朱小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苏婉急忙扶住他,掐他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睁眼,满脸茫然:“我……我梦见我变成一个小女孩,在一个黑屋子里……有人在哭……”
“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沙哑。
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我妹妹最后的记忆。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更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线幽光。走出隧道,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废弃的古城静静卧在地下深渊之中,城墙由黑玉砌成,街道空无一人,屋舍完好却门窗尽毁,仿佛所有居民都在某一刻突然消失。
城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塔顶悬浮着一颗漆黑如墨的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深处似有星辰流转。
阴眼。
“到了。”我低声说。
就在此时,苏婉忽然踉跄了一下。
我回头,只见她唇角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
“你怎么了?”我一把扶住她。
她勉强一笑:“没事……只是安魂铃消耗太大,加上压你煞气的药……本就是以我精血为引……”
我心头剧震:“所以那药……是你用自己的血炼的?”
她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那颗阴眼,声音轻得像风:
“阴眼开了……快走。”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我一把将她揽住,触手冰凉,像抱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
“哎哟我的小祖宗!”朱小福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翻包袱,“我这儿还有张‘回阳符’,虽然上回贴在鸡屁股上试过,效果不太稳……但总比没有强!”
“闭嘴!”阿蛮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符纸,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那符要是真管用,鸡早成精了!”
我咬牙将苏婉背起,她轻得几乎没重量,呼吸微弱得像蛛丝。阴眼就在前方十步,悬在半空,像一只淌着黑血的巨瞳,缓缓转动,盯着我们。
“阴眼一开,百鬼夜行。”我低声道,“我们没时间了。”
“那你还不快走?”阿蛮搭弓上弦,箭尖泛起淡淡金光,“我断后。要是有东西敢冒头,一箭穿它天灵盖!”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本破旧的《太上驱邪录》,翻得哗哗响:“等等!书上说,阴眼开启时,若无‘镇魂印’护体,魂魄会被吸进去……可咱们谁有镇魂印啊?”
我脚步一顿。
镇魂印……我爹临死前塞进我怀里的那枚铜印,我一直当护身符揣着,从没当回事。
我摸出铜印,锈迹斑斑,印面刻着两个古篆:镇魂。
“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搞来的?”朱小福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可是前朝钦天监监正的信物!传说能镇压阴司入口!”
“我爹的。”我简短道,将铜印按在阴眼下方的石台上。
“咔——”
一声轻响,阴眼骤然收缩,黑气翻涌如潮,却不再外泄。
“成了!”朱小福欢呼,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进旁边一堆白骨里,骨头哗啦散开,露出半卷焦黄的竹简。
“哎哟!什么东西扎我屁股?”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顺手捡起竹简,“咦?《阴符七术•残卷》?这不就是钦天监失窃的那本禁书吗?怎么在这儿?”
我心头一紧。三个月前,钦天监藏书阁失火,七卷《阴符》被盗其一,朝廷震怒,黑骑护卫奉命追查,却始终无果。没想到竟落在尸母巢穴深处。
“别碰!”我喝道,但朱小福已经翻开一页。
刹那间,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整个人僵直如木偶。
“糟了!附身!”阿蛮箭尖一转,对准朱小福,“要不要射?”
“别!”我急忙拦住,“他魂还在,只是被书里的残灵占了壳!”
话音未落,朱小福猛地抬头,嘴角咧到耳根,声音沙哑如老妪:“厉千户……你妹妹的魂,就在这阴眼深处……想救她吗?”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滚出来!”我低吼,手已按上刀柄。
“嘻嘻……你若敢进阴眼,她便永世不得超生;你若不进,她便化作画皮,日日替我诱杀生人……”那声音阴恻恻地笑,“选吧。”
我盯着那张不属于朱小福的脸,手背青筋暴起。
“你骗不了我。”我冷冷道,“我妹妹三年前就死了。尸骨是我亲手埋的。”
“是吗?”那声音忽然变回苏婉的嗓音,虚弱而哀伤,“哥……我好冷……”
我心头一颤,几乎握不住刀。
就在这时,背上苏婉忽然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句:“……笨蛋……那是《阴符》里的‘借魂咒’……别信……”
我猛地清醒。
“阿蛮!”我低喝,“射他左肩!不伤魂,只破附!”
“得令!”阿蛮箭出如电,金光一闪,正中朱小福左肩。
“嗷——!”他惨叫一声,双眼恢复清明,扑通跪地,眼泪鼻涕齐流:“吓死我了!那老妖婆在我脑子里唱歌!还唱《十八摸》!”
“……”阿蛮收弓,一脸嫌弃,“你脑子里本来就有问题。”
阴眼忽然剧烈震颤,黑气如龙卷般盘旋而上,地面裂开,无数苍白手臂从中伸出,抓向我们脚踝。
“走!”我背起苏婉,铜印紧握手中,大步踏入阴眼。
身后,朱小福连滚带爬地跟上,边跑边喊:“等等我!我刚捡的禁书还没看完呢!说不定里面有治你妹妹的法子!”
“你再提我妹妹,”我头也不回,“我就把你塞进阴眼当塞子。”
“……那我不说了。”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不过……你妹妹真没死透,我刚才看见她魂影了,穿红裙子,还挺漂亮……”
我脚步一顿。
我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风从阴眼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那味道极淡,像极了她小时候偷偷抹在我娘梳妆匣里那支红梅胭脂后的气息。
“……你说什么?”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身后翻涌的黑气吞没。
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我后背,结结巴巴道:“我、我就说……刚才那残灵显影时,我魂儿被挤到边上,看见一道红影……在阴眼最深处,被铁链锁着,脸……脸有点像你……”
他话没说完,阿蛮一把捂住他嘴,冲我摇头。
我站在原地,指节攥得铜印咯咯作响。
三年前那场大火,我抱着妹妹的尸身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她穿的也是红裙子。可那具尸体……是真的吗?
那时她面色如生,唇上有血,像是睡着了。我哭着埋了她,在村外老槐树下立了碑。可钦天监后来查案,说那一夜有“借命续魂”的邪术痕迹,尸身极可能是替身傀儡……
我一直不信。
因为我不敢信。
“哥……”背上苏婉忽然轻唤,声音微弱,“别……别听他的……你若乱了心神,镇魂印会松……阴眼……会吞你。”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下的路已非石阶,而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残骸栈道,两侧是无尽幽暗,偶有鬼火飘过,映出断碑碎瓦,上面刻着陌生的符文。远处,一座歪斜的城楼轮廓浮现,檐角挂着锈蚀的青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是……阴墟?”朱小福喘着气,指着前方,“传说中前朝钦天监用来封印大妖的‘地下观星台’?怎么会在阴眼里面?”
“阴眼本就是通往阴墟的裂隙。”苏婉靠在我肩上,断断续续道,“你爹当年……亲手封的……这枚铜印,是钥匙,也是枷锁……”
我低头看她,她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苦笑:“因为我师父……就是当年守阴墟的最后一位‘守陵人’。”
我心头一震。
守陵人,是前朝专司镇压阴物、维系阴阳平衡的秘职,地位仅次于钦天监监正。大周立国后,这一脉被尽数清除,只余传说。
“那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帮我?”
“一开始……是。”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可后来……我发现你在查妹妹的事,而她的命格……和阴墟深处那个‘红衣引魂女’完全一致……我必须确认……你是不是走上了‘逆命改魂’的路……那会引来天罚。”
我沉默。
逆命改魂——以活人之魂,换死人之生。是《阴符》七术中最禁忌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