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残灵要提我妹妹。它在试探我心中执念。
“所以你现在信了?”我问。
“信了。”她闭眼,“你若真想复活她,刚才就不会犹豫……你会直接跳进去。”
我喉头一紧。
就在这时,前方城楼忽地亮起一盏灯。
豆大的火光,却是纯白色,像雪地里的月光。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座阴墟,竟次第亮起了无数白灯,仿佛沉睡千年之城,正缓缓睁开眼睛。
“有人在点‘引魂灯’。”阿蛮神色凝重,“这是召唤亡者的仪式……谁在主持?”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那卷竹简,借着微光一看,脸色煞白:“《阴符七术•第三术:引魂归位》……这一页……怎么自己写了字?”
我瞥去,只见焦黄的竹简上,竟浮现出一行血红小字:“兄长,救我,我在灯下等你。”
字迹娟秀,确是我妹妹的手笔。
“假的!”苏婉突然厉喝,“引魂灯一燃,百魂皆妄!那是用执念化形的幻影!你若应了,魂就会被钩走!”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是假的。
可那字……那字……
“走。”我咬牙,大步向前,“去城楼。”
“你疯了?!”朱小福尖叫,“那是陷阱!”
“我知道。”我声音沙哑,“但我得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她。”
风更大了。
白灯摇曳,照出栈道边缘浮现出的无数虚影——有披发女子、断首将军、抱婴妇人……它们无声地伸着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唯有那座城楼,静静矗立。
风卷着腐叶和灰烬扑在脸上,我攥紧腰间的断魂刀,刀柄上的符纹微微发烫——这是师父留下的法器,只认我一人血气。阿蛮跟上来,弓已上弦,箭尖泛着青光,那是她特制的破阴箭。
“你要是死在里头,别指望我收尸。”她压低声音,语气凶,眼神却紧盯着我后背。
“放心,”我头也不回,“你那箭太贵,我舍不得让你白射。”
朱小福哆哆嗦嗦地贴在我们身后,手里捏着一张黄符,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栈道旁的黑水里,被阿蛮一把薅住后领。
“再念错一次咒,我就把你扔进去喂水鬼。”阿蛮咬牙。
“我、我那是口误!口误懂不懂?!”朱小福脸都绿了,“再说,这地方阴气太重,连我祖传的‘避邪香’都快熏不起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栈道忽然塌陷三尺,黑水翻涌,一道白影“哗啦”窜出——是个浑身湿透的童子,眼眶漆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
“小心!”我刀未出鞘,左脚已踹出,正中那童子胸口。它“咯咯”怪笑,身体却像纸糊的一样碎成灰雾。
“幻象。”我皱眉,“阴墟在试探我们。”
“试探个屁!”朱小福抖着腿,“它刚冲我眨眼睛了!还比了个中指!”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眼花了吧?鬼还能比中指?”
“真的!它还说‘小道士,你裤裆破了’!”朱小福低头一看,果然膝盖处裂了道口子,顿时哀嚎,“完了完了,我祖师爷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我没理他们斗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栈道尽头,浅滩出现了。
那不是水,是半凝固的黑泥,踩上去会陷,但又不至于沉没。滩上插着七盏残破的引魂灯,灯芯幽蓝,随风摇曳却不灭。而滩中央,站着个红衣女子。
背对我们,长发及腰,赤足踩在泥中。
“苏婉?”我喉咙发紧。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身——脸是苏婉的,可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厉大哥……”她声音甜得发腻,不像她,“你终于来了。”
阿蛮立刻拉满弓:“别过去!那是假的!”
“我知道。”我脚步却没停,“但万一……万一她魂还在呢?”
红衣苏婉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你身后,有东西。”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她已近在咫尺,指尖冰凉,直插我心口!
“铛!”
断魂刀终于出鞘,刀光如电,斩断她三根手指。那手指落地即化黑烟,可她不痛不痒,反而笑得更欢:“你舍不得杀我,对吧?”
我咬牙,刀锋横在她颈侧:“苏婉不会笑得这么贱。”
她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被一股黑气从喉中涌出,硬生生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大喊:“厉哥!看灯!”
我余光扫去——七盏引魂灯竟同时熄灭,又瞬间重燃,火焰变成血红。滩上黑泥开始蠕动,无数细小的手从泥里伸出,抓向我们脚踝。
“阵法启动了!”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把糯米撒出去,“这是‘七煞锁魂阵’!专困执念深重之人!”
“执念?”阿蛮冷笑,“那不就是你?”
我没答,盯着红衣苏婉——她眼中的挣扎越来越明显,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那里,隐约有块玉佩轮廓。
那是苏婉从不离身的青玉蝉。
“你……在求我?”我低声问。
她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杀……我。”
我心口一揪。
可下一秒,她猛地扑来,十指成爪,直掏我双目!我侧身避过,刀锋顺势划过她肩头,却见她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雾翻涌。
“她被附了!”朱小福尖叫,“是引魂女!那红衣女鬼在借她残魂显形!”
阿蛮一箭射穿红衣女肩膀,箭头炸开符火,她惨叫一声,身形溃散大半,却仍死死盯着我,眼中竟流下血泪。
“厉锋……”这次声音微弱,却是苏婉本音,“别……信灯……信……我留的字……”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黑烟,消散在浅滩上。
四周骤然安静。
黑泥中的手也缩了回去,七盏灯恢复幽蓝。
“她……走了?”朱小福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弯腰从泥里捡起那枚青玉蝉——玉上刻着极小一行字:“灯是饵,楼是牢,真我在镜中。”
“镜?”朱小福挠头,“哪来的镜?”
阿蛮忽然指向城楼方向:“你看那灯座。”
我抬头——引魂灯底座,竟是青铜古镜打磨而成,映着月光,幽幽反光。
“原来如此。”我握紧玉蝉,“她不是让我们去城楼……是让我们看镜。”
朱小福恍然大悟:“所以刚才那红衣女是障眼法?故意激你动手,让你错过线索?”
“差不多。”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栈道。真正的路,不在城楼,在镜中倒影。”
“可……可那镜那么小,怎么进?”朱小福一脸懵。
阿蛮一脚踹他屁股:“笨死了!用你的符,把镜面拓出来不就得了?”
“哦!对哦!”朱小福一拍脑门,手忙脚乱翻包袱,“我有‘映真符’!祖师爷保佑,可别又拿成‘驱蚊符’……”
朱小福哆嗦着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泛黄符纸,指尖刚一触碰到那符,上面的朱砂纹路竟自己亮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哎?这次……没拿错?”他瞪大眼,声音还带着颤,“‘映真符’认主啊!祖师爷显灵了!”
阿蛮冷笑:“你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你跟这符一起显灵。”
我站在栈道边缘,望着浅滩上那七盏幽幽摇曳的引魂灯。青铜灯座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每一面都像是一块被磨平的古镜,映出扭曲的倒影——天、云、残楼,还有我们三人的轮廓,却全都头下脚上,仿佛另一个世界正悬挂在水面之下。
“准备好了就动手。”我低声说。
朱小福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纸上,口中念念有词:“太上照形,万邪遁形,映——真——开——!”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赤光,缓缓飘向最近的一盏灯座。当那光芒贴上青铜镜面时,整块镜面忽然荡起涟漪,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镜中倒影开始变化:原本倒悬的城楼竟缓缓翻转,砖石重组,飞檐翘角一一还原,而原本空无一物的城门前,竟浮现出一条由碎玉铺成的小径,直通一座藏在雾中的八角亭。
“那是……真正的入口?”阿蛮眯起眼。
“不是入口。”我盯着镜中细节,“是‘中庭’。苏婉小时候提过,她爹书房外有个八角亭,亭中挂一面‘照心镜’,说是能照见人前世因果……她娘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朱小福听得脖子发凉:“所以……她留的字,‘真我在镜中’,是指她魂魄被困在了那面镜子里?可这灯座明明只是仿镜……”
“不。”我摇头,“这些灯座,本就是从那面‘照心镜’上凿下来的碎片。阴墟吞城时,把整座亭子炼进了阵眼。七盏灯,便是七块残镜,合起来才能映出全貌。”
阿蛮沉默片刻,忽而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进?钻镜子里去?”
“不必。”我取出断魂刀,刀尖轻点镜面涟漪,“刀能斩实,也能破虚。只要我能以血祭刀,劈开这层‘倒影之界’,就能踏入镜中世界。”
“可镜中世界最凶险!”朱小福急道,“那是执念凝成的幻境,进去容易,出来难!多少道士贪图窥见前世,结果魂陷其中,成了镜中游魂!”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将刀锋划过掌心,鲜血顺着符纹流入刀身。刹那间,断魂刀嗡鸣震颤,刀光由银白转为深红,像是饮了烈火。
“厉大哥……”朱小福声音低了下去,“你真觉得苏婉还在等你?”
我望着镜中那座朦胧的八角亭,风吹动亭角铜铃,叮当一声,竟与记忆中重合。
“我不知道。”我轻声道,“但若我不去,她就真的死了。”
话音落,我举刀劈下。
刀光撕裂镜面,涟漪炸裂,一道细长的裂口在空中浮现,宛如天地睁开了第三只眼。一股极寒之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旧书、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那是苏婉惯用的熏香。
“我要进去了。”我看向他们,“守住这裂口,别让阴气侵蚀太久。若我三更未归……就封了它。”
阿蛮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只从腰间解下一枚银铃,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娘留下的‘醒魂铃’,戴在身上,迷了也能听见真音。”
我点头,将铃系在腕上。
朱小福则递来一张新画的符:“‘归途引’,贴胸口,关键时刻能指条活路……别、别死里头啊!”
我接过,一笑,纵身跃入裂口。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立于八角亭中。
亭内陈设如旧:紫檀木案,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卷轴,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南华经》。风穿亭而过,书页轻翻,停在“庄周梦蝶”那一章。
而亭中央,悬着一面完整的青铜古镜,镜面蒙尘,却隐隐透出人影。
我一步步走近,心跳如鼓。
镜中渐渐清晰——
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背对我而立,长发挽成简单的垂髻,身形纤弱,正是苏婉。
“苏婉。”我唤她名字,声音沙哑。
她缓缓转身。
可当我看清她面容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那不是苏婉。
确切地说,是苏婉的脸,却是另一双眼睛。
那眼神沉静如深潭,眉宇间有种不属于她的沧桑与悲悯。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似苏婉,又非苏婉,“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我握紧断魂刀。
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镜面,如同触碰我的脸:“我是她的记忆……也是这面镜的守魂人。苏婉的魂魄不在这里,她已被带往‘无相殿’,那里是阴墟最深处,专噬情根深重者的神识。”
“谁带她去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她低叹,“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过‘三问心’。若不过此关,即便到了无相殿,你也救不了她,只会成为下一个困魂。”
“三问心?”
话音未落,亭外忽起钟声。
咚——
第一声,响彻四野。
刹那间,八角亭消失,我站在了一片雪原之上。
远处,一座小院炊烟袅袅。
那是我幼时的家。
门开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出来,扑进我怀里:“哥哥!你回来啦!”
我浑身僵住。
那是小婉——我亲妹妹,十年前死于妖乱。
雪地上,她咯咯笑着,小手拉着我往屋里走:“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饼!快进来呀!”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钟声再响。
第二声。
雪原褪去,我又置身刑场。
高台上,师父被铁链锁住,须发皆白,背上烙着“叛师逆徒”四字。而我,手持断魂刀,跪在台下,额上滴血。
“你杀我,才能继承刀。”师父的声音平静如常,“否则,你永远只是个废物。”
我抬头,看见自己手中刀已举起。
钟声将落未落。
第三问,尚未开启。
我闭上眼,腕上的醒魂铃突然轻响一声,如风拂过。
我喃喃道:“小婉早死了……师父也早已兵解坐化……你们都不是真的。”
睁开眼,天地重归八角亭。
镜中女子看着我,眼中竟有赞许:“你过了。”
“这只是开始。”我冷冷道,“告诉我,无相殿在哪。”
她却不答,只指向镜面深处:“你看。”
镜面深处,水波荡漾,竟浮出一片浅滩。
那滩水浑浊泛黄,岸边芦苇歪斜,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嘎嘎叫得人心烦。我皱眉:“就这?”
“无相殿在彼岸。”镜中苏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你得先过‘忘川浅滩’——此地不深,却能照见你最怕的事。”
我冷笑:“我怕的事,早死光了。”
话音刚落,脚下一软,整个人“噗通”栽进水里。水没过腰,冰凉刺骨,腥气扑鼻。我呛了一口,呸呸吐掉,骂道:“这水怎么一股子馊豆腐味?”
“厉大哥!等等我!”朱小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他正手忙脚乱地划水,道袍湿透贴在身上,活像只落汤鸡。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油纸包,边游边喊:“我的糯米团子可不能湿!这可是我娘临终前教我辟邪用的!”
“你娘教你拿糯米团子辟邪?”阿蛮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她踩着水过来,弓背在肩,箭囊高举,动作利落得像条鱼,“我看你是拿它当干粮吧!”
“哎呀,糯米性温,能镇阴气!你懂什么!”朱小福不服气,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油纸包倒是护得严严实实。
我懒得理他们,眯眼望向浅滩对岸。雾气蒙蒙,隐约有座破庙轮廓。但水里不对劲——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竟是几缕黑发,湿漉漉地缠上来,还带着血丝。
“阴发索命!”朱小福尖叫,“快念《净天地神咒》!”
“闭嘴!”我低喝,反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斩断黑发。可断发竟在水中蠕动,重新接上,越缠越紧。
阿蛮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水面:“尝尝我的‘破煞箭’!”
箭尖燃起蓝焰,入水即炸。轰的一声,黑发焦黑蜷缩,松开了。
我松了口气,刚要迈步,忽然脚下一空——浅滩底下竟塌陷了!
三人齐齐下坠,摔进一个泥坑。泥水溅了满脸,朱小福抹了把脸,哀嚎:“我的糯米团子!”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三个白胖团子,居然完好无损。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看见没?我娘的秘方,防水!”
阿蛮翻白眼:“你娘是不是还教你用团子打妖怪?”
“嘿,你还真说对了!”朱小福突然正色,“阴物畏阳,糯米属阳,咬一口,能逼出附体邪祟!”
我正要嗤笑,忽然胸口一烫。低头一看,胸前那枚从不离身的黑骑令竟在发红——那是我爹留下的,说是厉家血脉觉醒时会发热。
“糟了。”我低声道,“这地方……在引动我的血。”
话音未落,泥坑四周的水面开始沸腾,一个个泡影浮起,映出我幼时的画面:爹娘被妖魔撕碎,我躲在柴堆里,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馍……
“厉大哥!别看!”阿蛮一把扯住我衣领往后拽,“是‘心魇泡’!看多了会被困在记忆里!”
朱小福急中生智,抓起一个糯米团子塞进我嘴里:“快!咬!”
我下意识一咬,甜糯香气冲散血腥幻象。眼前一清,那些泡影“啪啪”碎裂。
“还真管用?”我愣住。
“那当然!”朱小福得意,“我娘说,甜食能压惊!”
阿蛮扶额:“你娘是不是开点心铺的?”
这时,泥坑对面传来轻笑。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倚着芦苇,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笑眯眯道:“三位,过滩要钱,一人三文,童叟无欺。”
我眯眼:“你是谁?”
“摆渡人,姓钱,单名一个‘通’字。”他晃了晃铜钱,“不过嘛……若付不起,也可用‘心头血’抵债。”
朱小福立刻捂住胸口:“我穷!但我血少!”
阿蛮冷笑:“装神弄鬼。”她箭已上弦,直指对方眉心。
钱通却看向我,眼神幽深:“厉家血脉……倒是个好价钱。你若肯割一滴心头血,我不但送你过滩,还告诉你苏婉真身所在。”
我握紧刀柄,心跳如鼓。心头血一滴,足以伤本源。但若能救苏婉……
“别信他!”朱小福突然大喊,“他是‘阴市鬼商’!专骗活人卖命!我师父说过,他收的血,是用来喂‘无相殿’里的东西的!”
钱通脸色一沉:“小道士,嘴太碎,小心烂舌头。”
他手中铜钱一抛,空中竟化作数十枚,嗡嗡旋转,如刀锋般割向我们。
阿蛮连发三箭,箭箭穿铜,却穿不透——那些铜钱是虚影!
“是幻术!”我低喝,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血雾遇幻即燃,铜钱“叮叮当当”落地,变回一枚锈迹斑斑的旧钱。
钱通脸色大变:“你竟能破我‘铜钱幻界’?”
我一步步逼近:“我爹说过,厉家的血,专克阴诡。”
钱通后退,忽然阴笑:“好,好!那就让你们见见……真正的浅滩主人!”
他猛地扎进水里,水面翻涌,一条巨影缓缓升起——竟是条长满人脸的水蟒!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这、这比我家后院的井妖还大!”
阿蛮咬牙:“掩护厉锋!”
我却盯着水蟒七寸处——那里,挂着半块青铜镜碎片,正泛着微光。
和苏婉用的那块,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我冷笑,“你不是摆渡人……你是守阵的妖傀。”
水蟒张口,腥风扑面。我纵身跃起,刀光如电,直劈那镜片!
刀锋触及镜片的刹那,整条水蟒轰然崩解,化作黑烟。浅滩水退,露出一条石板小径,直通对岸破庙。
钱通瘫在泥里,喃喃:“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理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回头对朱小福说:“你的糯米团子,还有吗?”
朱小福愣愣递上一个。
我咬了一口,甜味入喉,竟莫名想起苏婉曾给我包的荠菜饺子。
“走。”我咽下最后一口,声音低沉,“去无相殿。”
石板小径湿滑,长满青苔,一路蜿蜒伸入浓雾深处。我们三人沉默前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朱小福边走边偷偷啃了一口团子,被阿蛮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却仍舍不得放下。
“厉锋。”阿蛮忽然低声唤我,“你胸口的黑骑令……还在发烫?”
我掀开衣襟一看,那枚乌沉沉的令牌边缘已泛起暗红,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我按了按心口,一股隐痛自血脉深处渗出,仿佛有根线在体内缓缓收紧。
“没事。”我说,“厉家的血,向来不听话。”
朱小福嘟囔:“可你爹不是说,这令牌只在‘觉醒’时才会动吗?难道……你还没彻底醒?”
我没答。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七岁那年柴房血案后,我昏死三日,醒来时左肩多了一道蛇形烙印,村中老巫医说是“血咒反噬”,而父亲留下的黑骑令从此与我心跳同频。可真正觉醒的是什么?我从未敢深想。
小径尽头,破庙门匾歪斜,上书“归忘祠”三字,笔迹枯槁如鬼爪。门虚掩着,缝里透出幽蓝微光。
“苏婉说过,无相殿不在地上,也不在地下。”我伸手扶住门框,木屑簌簌落下,“而在‘人心将断未断之处’。”
阿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朱小福突然插嘴,声音发颤,“咱们得先死一回,才能进去。”
话音未落,庙门“吱呀”自行开启。
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与我们在彼岸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镜面如水,轻轻荡漾。镜中倒影却诡异——映出的不是我们三人,而是三个背影,正缓缓走入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袍角翻飞,香烟缭绕。
“那是……未来的我们?”阿蛮眯眼。
“不。”我摇头,“是‘如果’的我们。如果我没逃出村子,如果你们没遇见我……镜中人,是命轨分岔处的残影。”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所以,要进无相殿,得从镜子里走?”
“恐怕不止。”我盯着镜面,忽然发现那三个背影中,我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样式古怪,刻着细密符文。“那只镯子……我在哪见过。”
阿蛮冷不丁道:“像极了当年锁妖塔废墟里,那个女尸手上的。”
我心头一震。锁妖塔崩塌那夜,我确曾见过一具白衣女尸悬于残梁,腕间银镯幽光流转。当时朱小福还说那镯子“阴气太重,碰不得”,可如今……
“等等。”朱小福突然蹲下,在庙角摸出半块焦木,上面隐约有字,“‘心灯不灭,魂桥自通’……还有个箭头,指向墙角。”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根有个小洞,塞着一团干草。我伸手掏了掏,掏出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灯芯早已熄灭,但底座刻着一行小字:“点我者,燃寿为引。”
“燃寿?”朱小福倒吸一口冷气,“要点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不知道。”我摩挲着灯身,忽觉指尖一热。胸前黑骑令猛地一跳,竟自动离体,贴在灯座上。刹那间,灯芯“噗”地燃起一朵幽绿火焰,不高,也不热,却照得整座破庙影影绰绰,仿佛活了过来。
阿蛮退后半步:“这火……不像是阳火。”
“不是。”我低声道,“是‘忆火’。以记忆为油,以执念为焰。点一次,烧一段过往。”
话音刚落,火焰忽明忽暗,浮现出一幕画面: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跪在雪地里,头顶雷云翻滚,手中剑断成两截。她抬头望天,满脸泪痕,嘴唇开合,似在祈求什么。
“娘?”我浑身僵住。
我从未见过母亲。父亲只说她死于一场“天罚”。
朱小福喃喃:“难怪……难怪你从小就能避过妖祟,原来你娘是‘守烛人’——传说中替天掌灯、镇压九幽裂隙的祭司血脉!”
阿蛮看向我,眼神复杂:“所以你的血能克阴诡,不是因为厉家,是因为她。”
火焰渐渐暗去,灯也熄了。我怔在原地,手中铜灯冰冷。
“现在怎么办?”阿蛮问。
我深吸一口气,将铜灯收入怀中:“既然心灯已燃,魂桥就该通了。”
果然,镜面不再映出幻影,而是变得澄澈如秋水。镜中景象是一条白玉长桥,横跨深渊,尽头便是那座若隐若现的无相殿。
“走吧。”我说,率先抬脚踏入镜中。
身体一轻,如坠云雾。
再睁眼时,我们已立于桥上。脚下是无尽虚空,偶有残魂飘过,发出无声哀嚎。桥身洁白无瑕,却每走十步,便有一盏石灯熄灭。
“灯在为我们让路。”朱小福紧张道,“可它为什么越走越暗?”
没人回答。
风起了,带着熟悉的荠菜香气。
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