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桥尽头那扇紧闭的殿门,轻声道:“苏婉……刚才叫我了。”
“不可能!”朱小福惊道,“这里隔绝六识,连念头都传不出去!”
“但她确实叫我了。”我握紧刀柄,声音很轻,“用的是小时候的名字——‘阿厉’。”
阿蛮脸色变了:“只有至亲之人才知道的乳名……她若真在里面,说明她还活着。但也说明……她已被困到开始泄露记忆。”
朱小福咬牙:“那还等什么?冲啊!”
他刚要跑,我一把拽住他。
“别急。”我盯着最后一盏未灭的石灯,“桥快断了。这‘魂桥’,只能容一人通过。”
话音落下,身后灯火接连熄灭,整座桥开始崩解,碎石坠入虚空,无声无息。
阿蛮冷笑一声,松开弓弦,将箭插回箭囊:“看来天意如此。”
朱小福急道:“要不抽签?或者剪子包袱锤?”
我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骑令,放在掌心:“让它选。”
令牌微微震动,缓缓转动,最终停住——正面朝上,纹路指向我。
“是我。”我说。
阿蛮点头:“去吧。我们在桥头等你回来。”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无锁,无环,只有一道细缝,像被岁月割开的伤口。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湿冷气,混着点陈年香灰味儿,我刚迈进去,背后那扇门“咔哒”一声自己合上了,连点回音都没留。
眼前不是殿,倒像是一条水边小径,雾气蒙蒙,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两旁芦苇低垂,随风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响。远处隐约有水声,像是浅滩,又像是谁在低声哭。
“这地方……怎么跟忘川浅滩一模一样?”我皱眉,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往前走。
忽然,芦苇丛里“哗啦”一响,一个瘦小身影窜出来,差点撞我怀里。
“哎哟!吓死我了!”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竟是个穿破道袍的小道士,手里还攥着个黄符,符纸都快被汗泡烂了。
我眯眼:“朱小福?你不是在桥头等我?”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一脸委屈,“阿蛮说你要是半个时辰没出来,她就放火烧桥。我寻思着,烧桥多浪费啊,不如我偷偷跟进来,万一你挂了,还能给你收尸……啊不是,是救你!”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你胆子不是挺小?还敢跟进来?”
“我……我带了护身符!”他把那张湿漉漉的符举起来,结果手一抖,符掉进水里,瞬间化成一团墨。
我:“……”
正说着,芦苇深处传来一阵轻咳。
我和朱小福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谁?”我低喝。
芦苇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出——苏婉。
她脸色苍白,衣衫湿透,发梢滴着水,可眼神清亮,像月光下的溪水。
“厉大哥……”她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把我推开:“小心!”
我本能地翻滚躲开,原地“砰”地炸开一团黑气,腥臭扑鼻。
芦苇丛中,缓缓浮起一个黑影,身形佝偻,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咧着笑。
“守烛人的血脉……终于来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沙哑又阴冷。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又坐地上:“妈呀!无面鬼!这玩意儿我师父说过,专吃人心,尤其爱吃……爱吃……”
“爱吃守烛人的心。”我接话,手已抽出腰刀。
那鬼怪“嗬嗬”一笑,猛地扑来。
我横刀格挡,刀刃竟被它一爪子拍得嗡嗡震响。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刀身直冲我手臂,冻得我半边身子发麻。
“厉大哥,别硬拼!”苏婉急喊,“它怕光!守烛人的血能引燃阴火!”
我咬牙,左手猛地在刀刃上一划,鲜血顺刀而下,刀身“轰”地燃起幽蓝火焰。
无面鬼尖叫一声,后退几步,黑气缭绕。
“好机会!”朱小福不知从哪掏出个破铜铃,一边摇一边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我忘了后面咋念了!”
我:“……你闭嘴吧。”
但就这一瞬分神,无面鬼突然化作黑烟,直扑苏婉!
我心头一炸,血脉深处仿佛有东西“嗡”地苏醒,一股滚烫的力量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
“滚开!”我怒吼,刀光如电劈下。
刀未至,血已燃。
那幽蓝火焰竟离刃而出,化作一道火链,缠住黑烟。无面鬼发出凄厉惨叫,黑烟被烧得滋滋作响,最终“砰”地炸成灰烬。
四周恢复寂静,只有芦苇还在轻轻晃。
我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苏婉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用袖子替我包扎伤口:“你又乱来……血引阴火,会伤本源的。”
我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你不是被掳进无相殿了吗?怎么在这浅滩?”
她眼神一闪,没答,反而问:“朱小福,你怎么进来的?”
朱小福正从水里捞他那张符的残渣,闻言一愣:“啊?我……我走着走着就进来了啊。”
苏婉眉头微蹙,忽然抬头看向远处雾中:“不对……这根本不是无相殿外的浅滩。”
我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她轻声说:“这是‘心滩’——无相殿的第一重幻境。我们三个,其实都还在桥上,只是魂被拉进来了。”
朱小福手一抖,铜铃掉进水里:“那……那刚才那鬼……”
“是心魔。”苏婉看向我,“它专挑你最怕的来——怕救不了人,怕血脉失控,怕……重蹈覆辙。”
我沉默。
远处水声渐大,雾中隐约浮现一座桥的轮廓。
“真正的魂桥,还在前面。”苏婉伸出手,“这次,一起走。”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鬼地方也没那么冷了。
“好。”我握住她的手。
朱小福赶紧爬起来,一把抱住我胳膊:“等等我!我……我怕黑!”
我:“……你刚才不是挺能念咒?”
“那是装的!”他哭丧着脸,“我连《清心咒》都背不全!”
雾里的桥,比想象中窄得多。
三个人挨着走,脚下的石板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朱小福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嘴里嘟囔着什么“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保佑”,还夹杂几句不知从哪听来的淫词艳曲,估计是紧张到脑子乱了。
苏婉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不是凡火,也不是阴焰,而是豆大一点微光,像是从她指尖凝出来的,温润如月华。
“这是……守烛人的引魂灯?”我低声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眸子映着那点光,竟有些恍惚:“不全是。这是我心里的‘念’化出来的。心滩幻境里,万物由意而生。你信它能照路,它就能。”
我皱眉:“那要是不信呢?”
“那就坠入黑水,再醒时,已在忘川深处。”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我后颈,“厉大哥,待会无论看到什么,别回头,也别应声。这桥,只准向前走。”
话音未落,桥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人声,也不是鬼哭,倒像是孩童嬉戏,清脆又诡异。紧接着,水雾中浮出点点灯火,像是谁家元宵夜走失的花灯,飘在黑水上,明明灭灭。
“那是……”朱小福瞪大眼。
“亡者的执念。”苏婉握紧了灯,“他们走丢了,回不去,也过不来,只能在这桥边徘徊。听见笑声的是想家的孩子,看见红灯笼的是等儿归的老母,听见呼唤名字的……是放不下的人。”
我心头一紧。
果然,下一瞬,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阿兄”。
我浑身一僵。
那是阿娘的声音。
小时候每逢夜雨,她总这样唤我回屋避寒。那声音温柔得能融雪,可如今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旧伤。
“别理!”苏婉猛地拽我一把,力道大得惊人,“那是它在啃你的心!”
我咬牙,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声“阿娘”咽回去。
朱小福也在发抖,他闭着眼,一边抽泣一边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师父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可我没吃肉也没喝酒,佛祖为啥不救我……”
桥忽然晃了一下。
我们三人踉跄站稳,抬头一看——前方雾中,竟站着一个身影。
白衣,长发,背对着我们。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站在断崖边的师父。
我呼吸一滞。
那身影缓缓抬起手,似在招我们过去。
“别去。”苏婉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那是你的悔。你明知道,师父当年是自愿赴死,为的就是封住地脉阴眼……可你一直觉得,若你当时再快一步,或许能救他。”
我喉咙发干。
“我知道是假的。”我低声道,“可我还是……想看一眼他的脸。”
“你看不得!”她突然转身,狠狠瞪我,“你看了一眼,就会想听他说什么;听了,就想伸手拉他;一拉,你就永远走不出去了!厉大哥,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离开无相殿,你还记得吗?”
我怔住。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夜她在柴房外跪了一宿,发上结了霜,只为了求我别去追杀那个妖僧。她说:“你杀了他,你也成魔了。我要活着的厉大哥,不要复仇的守烛人。”
许久,我缓缓闭眼,转身,面向桥的另一侧。
“我不看。”我说,“我不听,也不应。”
风忽然停了。
桥下的笑声、呼唤声,一点点淡去。
那白衣身影在雾中静立片刻,终是缓缓消散,像一缕烟,被风吹远。
朱小福瘫坐在地,哭得像个孩子:“我想我娘了……我娘说我八字轻,早晚被鬼勾走,她给我缝了个布老虎,说能镇邪……可我进来的时候,忘了带……”
苏婉蹲下身,轻轻拍他肩膀:“你不怕,你现在有我们。”
她抬头看我,笑了:“你看,心滩最难过的,从来不是鬼怪,是自己。”
我点头,正要说话,忽觉脚下石板微微震动。
低头一看,青石缝隙间,竟渗出丝丝血线,蜿蜒如蛇,顺着桥面朝前爬去。
“这是……”我眯眼。
苏婉脸色骤变:“不好!有人在桥的尽头,以血祭阵!”
“谁?”
“不知道……但能破开心滩幻境的入口,绝非寻常妖物。”她握紧灯,“我们得快些,否则等阵成,整座魂桥都会塌,我们三个,谁都别想回去。”
我扶起还在抽噎的朱小福:“还能走吗?”
他抹了把鼻涕,哆嗦着点头:“能……我能行!我虽然胆小,但我讲义气!”
我忍不住笑了,拍他肩一下:“好小子。”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血线往前奔去。
雾渐稀薄,桥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石台,台上立着三根残烛,燃着幽绿火焰——正是守烛人独有的“引冥火”。
而石台边,跪着一个人影。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用匕首割开手掌,任鲜血滴入阵中。
“疯子!”朱小福惊叫。
那人闻声,缓缓抬头。
我瞳孔一缩。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竟是阿蛮!
可不对劲。阿蛮向来利落干练,哪会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她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血顺着指缝滴进阵眼,那三根残烛的绿火猛地窜高,几乎舔到雾顶。
“阿蛮?”我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刀柄。
“厉大哥……”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甜腻,“你们终于来了。快,帮我完成血祭,就能打开无相殿第二重门了。”
苏婉一把拽住我胳膊:“别靠近!她被附身了!”
朱小福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不是普通魅影……这是‘借骨还魂’!得用雷击木镇住她天灵盖!”
“你有雷击木?”我斜他一眼。
“没……但我有桃木梳!”他说着真从袖子里摸出把梳子,“这是我娘压箱底的嫁妆,据说能辟邪!”
我差点气笑:“那是给你梳头用的吧?”
话音未落,阿蛮突然暴起,手中匕首直刺苏婉咽喉。我横刀一挡,火星四溅。她力气大得离谱,双目泛白,指甲暴涨如钩。
“阿蛮姐清醒点!”苏婉急喊,一边后退一边从腰间药囊抓出一把银针,“我扎你风池穴了啊!”
“别伤她!”我咬牙格挡,心里却发紧——阿蛮是黑骑里最可靠的战友,若真毁在这幻境里,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朱小福趁机扑上去,把桃木梳往阿蛮头上一拍:“急急如律令!给我——定!”
梳子“啪”地断成两截。
阿蛮愣了一瞬,随即狂笑:“小道士,你连符都画歪了,还想镇我?”
她反手一甩,朱小福像只麻袋似的飞出去,撞在石台边,哎哟哎哟直叫唤。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三根残烛齐齐熄灭,绿火化作缕缕黑烟,缠上阿蛮四肢。她身体扭曲,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结界要崩了!”苏婉脸色煞白,“有人在外面强行破阵,心滩撑不住了!”
果然,四周雾气开始撕裂,露出背后斑驳的砖墙与雕花窗棂——我们竟不知不觉进了城!
“聚宝阁?”我眯眼辨认门匾。这地方我熟,以前查抄贪官时来过,专收奇珍异宝,也暗中倒卖妖器。
“糟了!”朱小福爬起来,指着阁楼二楼,“刚才那血祭不是为了开门,是为了引‘它’出来!”
话音刚落,二楼窗户“砰”地炸开,一道红影飘然落下。是个穿红裙的女人,面覆轻纱,手持一盏琉璃灯,灯芯跳动着与残烛同色的绿焰。
“守烛人?”苏婉脱口而出。
女人轻笑:“小医女倒是识货。不过……”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厉千户,你师父临死前,是不是也跪在这儿求我放过他?”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我从未对外人提过的秘密——师父并非战死,而是自尽于聚宝阁后院,尸身无血,唯独心口插着半截残烛。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谁不重要。”她指尖轻抚灯罩,“重要的是,你们带了‘钥匙’来。”
她目光扫过苏婉腰间的玉佩——那是守烛人血脉的信物。
朱小福突然插嘴:“等等!你这灯……是不是去年在东市骗了王员外五百两银子那个‘照魂灯’?我见过赝品,你这灯座缺了个角!”
红裙女人动作一滞。
我抓住机会,刀光如电劈向她手腕。她身形一闪,灯焰却骤然暴涨,化作数道魅影扑来。那些影子似人非人,有的长着狐狸尾巴,有的拖着水草,全是聚宝阁这些年吞下的冤魂!
“躲我后面!”苏婉迅速撒出药粉,白烟弥漫,魅影动作迟缓。
朱小福趁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吃糖吗?加了雄黄和朱砂的!”
他一把撒出去,糖粒落地即燃,噼里啪啦炸开,魅影惨叫连连。
红裙女人冷笑:“雕虫小技。”她举起灯,正要施法,忽听阁楼上传来一声弓弦响。
“嗖——”
一支箭擦着她耳畔钉入柱子,箭尾绑着张符,燃起金光。
众人抬头,只见二楼栏杆边站着真正的阿蛮,衣甲整齐,眼神清明,手里还挽着弓。
“抱歉啊,”她冲我们咧嘴一笑,“刚才那会儿,我正被这婆娘用傀儡线吊在梁上,差点以为自己真疯了。”
原来如此!地上那个“阿蛮”是幻象,真身一直被困在楼上。
红裙女人脸色终于变了:“你们……坏了我的局。”
“你的局?”我一步步逼近,“拿无辜者血祭,养阴兵,炼魂灯——聚宝阁早该烧了。”
她咬牙,猛地将灯砸向地面。绿焰炸开,整座阁楼剧烈摇晃,货架倒塌,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
“跑!”阿蛮大喊。
我们刚冲出大门,身后“轰隆”一声,聚宝阁塌了半边。烟尘中,那盏琉璃灯悬浮半空,灯芯幽幽不灭。
朱小福喘着气,抹了把脸:“完了完了,我那把桃木梳可是祖传的……”
我抬手止住他抱怨,目光死死盯着那盏悬在废墟上空的琉璃灯。绿焰摇曳,映得四周断壁残垣如同鬼域。
“还没完。”我说。
苏婉蹲下身,从瓦砾中拾起半片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模糊字迹:“……守心者,不可妄动七情……”她眉头微蹙,“这是《守烛令》残卷?聚宝阁竟藏着这等东西……”
阿蛮跃下残垣,靴底踩碎一片琉璃瓦,冷声道:“师父当年查的案子,就是这地方借‘鉴宝’之名,诱骗有缘人献祭血脉,暗中豢养‘灯奴’。这灯——”她指向空中,“不是照魂,是噬魂。”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怪不得王员外家小姐疯了,原来魂被抽了一半……可她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本事布阵十年?背后定有主谋!”
话音未落,风起了。
无端端地,一股阴风自废墟深处卷出,吹得人衣袍猎猎。那盏灯缓缓旋转,绿火忽明忽暗,竟在空中划出一道符纹——与我刀柄上缠着的旧符一模一样。
我心头剧震。
那是师父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东西,据说是他从聚宝阁地窖里拼死带出的半张禁制图。我一直以为只是遗物,如今看来……
“这灯认得它。”苏婉低声说。
阿蛮皱眉:“别碰,可能是陷阱。”
可已经迟了。
那绿火猛地扑来,贴上我的刀柄,竟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刹那间,眼前景象骤变——
我不再站在废墟之中,而是置身一间密室。四壁嵌满铜镜,中央摆着一口漆黑棺材。棺盖半开,一只手垂落在外,腕上戴着熟悉的铁环——那是黑骑统领的信物,属于我失踪三年的副将,陈九。
“厉兄……”声音从棺中传出,沙哑虚弱,“救我……打开它……”
我下意识上前一步。
“住手!”一声厉喝将我拉回现实。
苏婉一针扎在我虎口,痛意让我清醒。绿火倏然退去,灯也坠落尘埃,光芒黯淡。
“幻境!”她脸色发白,“它在用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事勾你入局!陈九早被判定叛逃,你怎么还能信这种幻象?”
我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
她说得对。陈九当年带走三十六名精锐,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连皇帝都下了诛杀令。若他还活着……为何不归?
朱小福颤巍巍捡起那盏灯,翻来覆去瞧:“奇怪,怎么突然没气焰了?难道……真品其实是个容器?里面装的不是火,是‘影’?”
阿蛮接过灯,吹去灰尘,忽然一顿:“灯座底部有字。”
我们凑近一看,只见那缺角处刻着极细的小篆:癸卯年,赐予李氏娘子,永镇心渊。
“李氏?”苏婉喃喃,“我守烛人一脉,先祖确有一位叫李红绡的姑婆,因私放灯奴被逐出师门……传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商人,在城南开了家铺子……”
“聚宝阁。”我接道。
众人默然。
原来这一切,竟是百年前种下的因果。那位被逐的姑婆,或许并非恶人,而是看透了守烛人的黑暗规矩,才想毁灯救人。可她失败了,灯反噬其身,化作今日的红裙女鬼,世世代代以血为引,等待真正的钥匙开启“无相殿第二重门”。
而那钥匙,正是苏婉腰间的玉佩。
“我不想开什么门。”苏婉忽然解下玉佩,递给我,“这东西太邪,烧了吧。”
我接过玉佩,入手冰凉,却隐隐发烫,仿佛有心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打更声。
“咚、咚、咚……亥时三刻,宵禁啦——”
夜风拂过断墙,卷起几片枯叶。一只乌鸦停在残檐上,歪头看着我们,忽然开口,嗓音苍老:“小子,你师父没告诉你吗?有些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乌鸦一开口,朱小福吓得差点把符纸塞进自己嘴里:“妖、妖鸟说话了!厉大哥快砍它!它八成是聚宝阁的探子!”
我眯眼盯着那乌鸦,手已按上刀柄。可它只是扑棱两下翅膀,又哑着嗓子补了句:“你师父当年……也是在这儿烧了玉佩。”
话音未落,它猛地振翅飞走,黑影没入夜色,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等等!”苏婉急喊,但乌鸦早已不见踪影。她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厉大哥,你师父……真的来过这里?”
我没答,只低头盯着手中玉佩。那心跳般的温热越来越强,仿佛有东西在里头挣扎。阿蛮从屋顶跃下,弓弦还绷着,一脸警惕:“别碰那玩意儿!我刚在阁楼顶看见几具干尸,全是年轻女子,手腕割开,血顺着铜管往下流——这聚宝阁,怕不是个活人养妖的窝!”
“我就说嘛!”朱小福抖着腿凑过来,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我刚才偷偷测了灵根,这儿阴气重得能腌咸菜!连我这三灵根废柴都感应到了——哎哟!”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滑,踩中块松动的瓦片,整个人“哐当”摔进一堆破陶罐里。罐子碎了一地,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卷残破账册。
“小福,你摔出宝了?”阿蛮蹲下翻了翻,眉头一皱,“这上面记的是‘灯奴采买’……每月三十人,来源写着‘城南流民’‘西市乞儿’……”
苏婉脸色煞白:“他们用活人血养灯?那灯芯……是不是人魂?”
没人回答。风忽然停了,四周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我握紧玉佩,低声道:“走,去无相殿。”
“不是刚说不开了吗?”朱小福从瓦砾里爬出来,头发上还挂着碎瓷片。
“不开门,也得毁了它。”我咬牙,“若真如那乌鸦所言,我师父曾来过此地,却没毁掉这殿……那他一定失败了,或者——留下了什么。”
阿蛮点头:“我掩护。小福,你那破符还能用不?”
“能!当然能!”朱小福拍胸脯,结果一掏符袋,掉出个油纸包,“哎呀,我的糯米团子……”
“现在是吃的时候吗!”阿蛮一把抢过油纸包塞回他怀里,“糯米驱邪,留着关键时刻用!”
我们穿过坍塌的回廊,脚下踩着干涸的血迹。聚宝阁表面是商贾云集的宝市,内里却如迷宫般幽深。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隐隐泛着青光。
“这是……跨界追踪阵?”苏婉忽然停下,指尖轻触墙纹,“我曾在师父的医书夹页里见过类似图案,说是能连通阴阳两界,但需以活人魂魄为引……”
“也就是说,无相殿可能不只是个门,而是个通道?”我心头一沉。
正说着,前方拐角传来窸窣声。一道瘦小身影踉跄奔出,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怀里紧紧抱着个木匣。
“救……救命!”那人扑到我们面前,抬头一看,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眼神惊恐,“他们……他们要抓我去点灯!”
阿蛮立刻拉弓戒备:“谁要抓你?”
“聚宝阁的管事!还有……还有个穿红袍的道士!”少年哆嗦着,“他说我灵根纯净,最适合做‘灯芯’!”
朱小福一听“红袍道士”,脸色刷白:“不会是……玄阴子吧?那老魔头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正道围剿,尸骨无存了吗?”
“尸骨无存,不代表魂飞魄散。”我冷冷道,“有些妖道,死了比活着更难缠。”
少年突然把木匣塞给苏婉:“姐姐,这是我从账房偷出来的!里面有名单和……和一把铜钥匙!求你们救救其他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黑雾翻涌,一只枯爪猛地探出,直抓少年后心!
“小心!”阿蛮箭出如电,正中枯爪,却“叮”一声弹开——那爪子竟是铁铸的!
黑雾中缓缓走出一人,红袍宽袖,面白无须,嘴角挂着笑,眼神却空洞如死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