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把匣子还来。”他声音轻柔,却让人骨头发寒,“否则,你们……都会变成灯里的光。”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但还是哆哆嗦嗦掏出符纸:“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驱邪——”
符纸刚扔出去,就被红袍人袖风一卷,反贴在朱小福自己脸上。
“哎哟!我眼睛看不见了!”他手忙脚乱撕符,结果符纸黏得死紧。
阿蛮骂了句脏话,连发三箭,箭尖燃起朱砂火符。红袍人不躲不闪,任箭穿身,伤口却无血,只冒出缕缕黑烟。
“他是尸傀!”我低喝,“真身在别处操控!找阵眼!”
苏婉突然翻开木匣,取出铜钥匙,对准墙上一处凹槽:“厉大哥,试试这个!”
我冲过去,将钥匙插入。机关“咔哒”转动,一扇暗门缓缓开启——门后不是殿堂,而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映出我们五人,唯独……多了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我身后,手搭我肩。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那铜镜中的白发老者,面容枯槁却眼神清亮,嘴角微动,似要说话,可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如水波荡漾,将他的影像打碎成片。
“关门!”我低吼一声,反手拔刀,横在门前。阿蛮已闪至暗门两侧,弓弦再紧;朱小福终于撕下脸上的符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仍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青灰色的旧符:“这、这是我爹临终前给的‘镇魂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苏婉死死盯着铜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厉大哥……你看见了吗?那老人……他穿的是你师父当年留下的道袍款式。”
我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失踪那年,我才十二岁。他走时只留下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和一枚嵌着血纹的玉佩——正是我现在握在手中的这一枚。而镜中那老者,竟也穿着同款道袍,袖口还打着那个熟悉的补丁结,那是师娘亲手缝的……
“不是幻象。”我咬牙,“那是……残留的执念。”
话音未落,铜镜突然嗡鸣震颤,镜面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朽檀香与焦肉混合的气味。那气息极熟悉——是三年前我在北邙山破庙里闻到过的味道。那天,我追一只食魂妖狐至此,却发现庙中供着一块牌位,上书:“故徒厉风之师,殁于聚宝阁无相殿。”
当时我以为是陷阱,一把掀了牌位,烧了庙宇。可今夜,这镜子却映出了本不该存在的身影。
“它想让我们进去。”苏婉低声说,“这镜子不是出口,是入口……通往某个被截断的时间片段。”
“谁的片段?”阿蛮冷笑,“现在进去,怕不是一脚踏进黄泉路。”
“可那少年呢?”我指着瘫坐在地的流民少年,“他说还有三十多人被关在地窖,等着‘点灯’。若我们不闯,他们明日就会变成无相灯里的光。”
朱小福抹了把脸,忽然挺直腰板:“我……我可以用镇魂引暂时封住镜面裂痕,给你们争取半柱香时间。但这镜子连通阴阳,进去的人……可能会看到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
我看向他,难得正色:“你不怕?”
“怕啊!”他声音发抖,“可我要是跑了,以后怎么有脸去祖坟见我爹?再说……”他瞥了眼苏婉,“你们要是都死了,谁给我包糯米团子?”
苏婉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玉佩:“我去。阿蛮守外,苏婉协助小福稳住镜阵。若有异动,立刻毁钥断联。”
“那你小心。”苏婉递来一枚银针,通体漆黑,尾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我娘的遗物,能刺破虚妄。带上吧。”
我接过,插入衣领内侧。
一步踏前,指尖触上铜镜。
刹那间,寒意刺骨,耳边响起无数低语,像是哭,又像笑。眼前光影扭曲,脚下石砖化作长阶,蜿蜒向下,两旁燃起幽绿灯火——每一盏灯芯,都蜷缩着一个人形轮廓,闭目如眠,面色青白。
我认得这条路。
这是聚宝阁地底禁廊,十年前曾随师父来过一次。那时他还健步如飞,手持青铜灯笼,对我说:“厉风,记住,有些光不该点亮,有些门不该打开。”
而现在,我正独自走向那扇他曾禁止我靠近的门。
长廊尽头,一扇乌木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红光。我放轻脚步,靠近,侧耳倾听——里面有翻书声,还有茶杯轻放的脆响。
推门。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竹椅,炉上温着一壶茶,袅袅热气升腾。桌边坐着一人,背对我而坐,白发披肩,穿着那件熟悉的补丁道袍。
“师父?”我嗓音干涩。
那人缓缓转身。
确实是我的师父,厉玄真。但他看起来比十年前更年轻,眉目清晰,眼神清明,仿佛时光倒流。
“你终于来了。”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茶快凉了。”
我站着没动:“这里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从未失踪。”他轻啜一口茶,“我只是被困在这一天,反复重演。就像灯芯燃烧,烧不尽,灭不了。”
“因为这面镜?”我问。
他点头:“无相镜能凝固执念。我的执念是未能阻止那一夜的献祭。所以它把我留在了事发前十二个时辰。”
我心头一震:“你是说……今晚,就是十年前的那一夜?”
“正是。”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而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未来的你,踏入过去的因果,只会让轮回更痛。”
“可我必须来。”我攥紧拳头,“聚宝阁仍在害人,玄阴子未死,他们还在用活人点灯!我需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终结这一切!”
师父沉默良久,忽而叹息:“你以为我想救那些人吗?不,我想救的是你。”
“我?”
“十年前那一夜,你本不该跟来。”他眼中浮现悲悯,“是你执意偷听计划,悄悄尾随。而我为了护你,被迫中断阵法,导致封印崩塌,玄阴子借尸还魂,三十六名灯奴魂飞魄散……包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包括你妹妹。”
我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记忆深处那场大火轰然炸开——一个小女孩站在灯阵中央,笑着对我挥手:“哥哥,你看,我变成星星啦!”然后,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主灯之中。
我一直以为她是走失了,直到多年后才从残卷中拼凑出真相。
原来,她早就是第一盏“启明灯”的灯芯。
“所以……是我害了她?”我声音嘶哑。
“不是你。”师父摇头,“是贪婪,是愚昧,是这世道容不下干净的灵魂。但若你能放下执念,不再追寻过去,或许未来还能救更多人。”
门外,忽然传来钟声。
当——
一声,便如冰裂。
“时间到了。”师父站起身,“回去吧,别再来了。否则……你会成为下一个困在镜中的人。”
钟声余音未散,我眼前那面无相镜“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师父的身影开始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等等!”我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厉哥!快退!”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硬生生把我往后拖了两步。几乎同时,镜面轰然炸裂,碎片如刀片四溅,割得人脸颊生疼。
“哎哟我的脸!”朱小福捂着脸蹲下,指缝里渗出血丝,“这镜子成精了?还带暗器的?”
苏婉迅速从袖中抽出药粉,一边撒在朱小福脸上一边低声:“别乱动,伤口沾了阴气会溃烂。”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厉大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喉咙里像塞了块炭,烧得发干。妹妹的脸、师父的话、那盏启明灯……全在脑子里打转。可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聚宝阁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木板。
“尸傀还没完?”阿蛮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
“不是尸傀。”我眯起眼,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是……灯奴。”
话音刚落,四周烛火齐齐一暗,原本昏黄的光晕泛出诡异的青绿色。墙壁上浮现出人形轮廓——那些被炼成灯芯的魂魄,正从灯油里爬出来。
“我的老天爷!”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手抖得差点点不着,“急急如律令……哎呀火折子掉了!”
“你那符是画着玩的吧?”阿蛮翻了个白眼,一箭射穿一个扑来的灯奴,箭尖燃起朱砂火,那魂影惨叫一声化作黑烟。
苏婉却盯着地上碎裂的镜片,忽然蹲下身:“等等……这镜子碎片里,有东西。”
我低头一看,几片残镜中竟映出不同画面:有的是我妹妹在雪地里奔跑,有的是聚宝阁后院一口枯井,还有一片……映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梳头。
“那是……灯母?”我心头一紧。传说中,启明灯需以至亲之血为引,再由“灯母”日夜诵咒,方能成形。若灯母尚在,那聚宝阁的献祭就还没结束。
“后院枯井!”我低喝,“走!”
我们刚冲出密室,迎面撞上一群黑衣人,个个脸上戴着乌鸦面具,手中提着青灯。
“黑鸦卫?”阿蛮冷笑,“聚宝阁养的狗,终于露头了。”
“别恋战。”我刀光一闪,劈开两盏青灯,灯油泼地即燃,火焰竟呈血红色,“直奔后院!”
朱小福边跑边念咒,脚下却踩到自己袍角,一个趔趄差点扑进火堆。苏婉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小道士,你符咒没灵,轻功倒是‘灵’得很——灵得总摔跤。”
“我这是……以退为进!”朱小福嘴硬,却顺手从怀里摸出个铜铃铛,“看我的镇魂铃!”
铃声清脆,那些灯奴果然动作一滞。
“哟,这次还真管用?”阿蛮挑眉。
“那是!我祖传的……哎呀!”他话没说完,铃铛突然裂开,掉出半截老鼠尾巴。
“你这铃铛里塞的是耗子?”我差点被气笑。
“误会!那是辟邪的灵鼠遗蜕!”朱小福脸都红了。
我们已冲到后院,枯井就在月光下,井口缠满红绳,绳上挂满小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像在哭。
苏婉蹲下检查红绳:“绳上有血咒,还有……妖力侵蚀的痕迹。这井底,连着阴脉。”
“我下去。”我说。
“你疯了?”阿蛮拦住我,“万一底下是陷阱?”
“我必须下去。”我盯着井口,“如果灯母还在,她可能知道妹妹临死前说了什么。”
苏婉沉默片刻,从药囊里取出一颗青色药丸:“含着它,能暂时封住你的记忆波动。无相镜会吞噬执念,但若你心神不稳,下去就是送死。”
我接过药丸,入口微苦,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那些翻涌的回忆竟真的安静下来。
“小心点。”她轻声说。
我点头,纵身跃入枯井。
井底并不深,却冷得刺骨。脚下是黏腻的泥,混着干涸的血迹。前方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启明”二字,字迹被血浸透。
我推门而入,里面竟是一间闺房。
红帐低垂,香炉袅袅,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温柔,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握紧刀:“你是谁?”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竟和我妹妹一模一样。
“哥,”她笑了,眼角却流下黑血,“你来接我回家吗?”
我心头剧震,药丸的清凉瞬间被灼烧取代。记忆如潮水倒灌——雪夜、哭喊、我手中那把误伤她的刀……
“不对!”我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你不是她!”
红衣女人笑容扭曲:“可你心里,一直觉得是你杀了她,不是吗?”
她抬手,四周墙壁渗出血水,凝成无数面小镜,每面镜子里都是我妹妹临死前的画面。
“放下执念?”她嗤笑,“你放得下吗?”
我闭上眼,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若你能放下……或许未来还能救更多人。”
再睁眼时,我刀尖直指她心口:“我放不下过去,但我可以选择——不让它毁了现在。”
刀光斩落,红衣女人尖叫消散。
石室崩塌,我被一股力量推出井口。
“厉哥!”阿蛮一把接住我。
苏婉立刻塞了颗药进我嘴里:“你脸色白得像鬼!”
朱小福在旁边念叨:“刚才井里传来哭声,我还以为厉哥被女鬼拐去做压寨夫君了……”
我瘫坐在井边,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嘴里那颗药丸化作一股暖流,才勉强压住心口翻江倒海的痛楚。耳边还回荡着那声“哥”,像一根细针,扎在魂魄最深处。
阿蛮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肩:“人没事就好。不过……你砍的真是灯母?”
我喘着气,摇头:“我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灯母,是‘执念’所化——这聚宝阁的邪术,不只是炼魂为灯,还在人心上挖坑,让人自己跳进去。”
苏婉望着枯井,眉头轻蹙:“井底的阴脉已被扰乱,若我没猜错,真正的灯母早已不在人间,或许……早在三年前那场雪夜献祭时,就已魂飞魄散。这红衣女子,不过是残念借你心魔显形。”
我沉默。
三年前,妹妹失踪的那个雪夜,我追着一道红影进了山林,却在混乱中误伤了她。等我抱她回村求医时,她已断气。而从那以后,每逢月圆,我总梦见她在井边梳头,喊我哥哥。
原来,不是梦魇,是这启明灯阵,在替我重演悔恨。
朱小福挠了挠头:“所以……咱们白忙活一通?灯母没了,灯阵岂不是没人主持?可刚才那些灯奴怎么还那么凶?”
“有人在背后续阵。”苏婉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片沾血的镜碎片,“无相镜碎裂时,映出的画面不止这些。你们看——”
她将碎片举向月光,镜中浮现出一幅新景象:一座荒庙,庙前石碑刻着“归灵”二字,庙内供桌上摆着七盏青灯,其中一盏,正闪烁不定,灯芯似有女人面容在挣扎。
“这是……第七盏灯?”我猛地抬头。
“不错。”苏婉声音低沉,“启明灯需七魂共燃,前六盏已在我等手中或毁于今日之战,唯独这第七盏,藏于归灵庙,由‘守灯人’暗中续命。若不及时毁去,明日子时,阴气最盛,它便会自行点燃,引动百里内游魂,形成‘鬼市长明’——到那时,大周三十六城,都将陷入永夜。”
阿蛮啐了一口:“又是子时!怎么妖魔鬼怪都喜欢半夜办事?就不能挑个午觉醒来、喝口茶的功夫?”
朱小福却突然抖了抖:“归灵庙?那不是……我二姨婆家隔壁的破庙吗?小时候我去那儿偷过供果,结果当晚梦见个红衣姐姐让我还她苹果……该不会就是她吧?”
我们齐刷刷看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我说笑的,别当真。”
我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心已稳了下来。
“去归灵庙。”我说,“不过不能再硬闯了。既然对方能借我的心魔幻化灯母,说明这阵法已通‘情劫’。谁执念最深,谁就最容易被反噬。”
苏婉点头:“所以我建议……这一趟,由我主阵。”
“你?”阿蛮皱眉,“你懂破魂灯的咒法?”
“我不懂。”苏婉平静道,“但我没有执念。至少,没有那种会被人利用的执念。”
她抬手,轻轻拂去我肩上的尘土,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厉大哥,你得留在这里,调息一个时辰。药丸只能压制心魔一时,若你强行再入幻境,恐怕神魂会裂。等我们回来。”
“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语气罕见地强硬,“你是刀,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盾。你若倒下,谁来护我们?”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阿蛮叹了口气,扛起弓:“行吧,那就让苏姑娘带队。小道士,你负责带路,顺便把那只老鼠尾巴扔了,臭得很。”
“那是灵鼠遗蜕!”朱小福抗议,却还是乖乖塞回怀里。
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我独自坐在井边,仰头望月。
月如银盘,清辉洒落,竟让我想起妹妹小时候,也爱在这般夜里数星星。她总说,天上有一颗是专属于她的,谁也不许抢。
“哥,你会记得我吗?”她曾这样问。
我握紧拳头,低声回答:“我一直都记得。”
风过,铃响,井口的红绳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回应。
我知道,归灵庙那一战,不会轻松。但此刻,我不想再逃了。
我正盯着那根红绳发愣,忽然耳后一凉——有人!
我猛地翻身跃起,腰间短剑“呛啷”出鞘半寸,却见朱小福那张惨白的脸从堤岸柳树后探出来,手里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哆哆嗦嗦地念:“天灵灵地灵灵,厉大哥别砍我……是我!是我啊!”
“你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我压低声音,剑没收回。
“我、我尿急!”他一脸委屈,“可刚蹲下就听见井里有哭声,吓得裤子都提歪了……阿蛮姐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让我来看看,别出事。”
我瞥了眼他腰间歪斜的裤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下次尿急先喊一声,别偷偷摸摸,我差点把你当灯奴劈了。”
朱小福赶紧系好裤带,凑近压低嗓音:“对了,阿蛮姐让我带话——归灵庙方向有黑烟,像是有人在烧符阵。苏姑娘已经先走了,但她说……你要是调息好了,就赶紧跟上,别在这儿‘缅怀童年’。”
我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忽听堤下芦苇丛“哗啦”一响。
“谁?”我低喝,剑已出鞘。
芦苇分开,一个披着蓑衣的小老头踉跄爬上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个破陶罐,罐口还贴着半张褪色符纸。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哟!黑骑的大人?快救救我!那庙里的守灯人……他不是人!他把我儿子的魂儿塞进灯芯里了!”
我眯起眼:“你是归灵庙附近村民?”
“是是是!”老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叫老槐,就住在庙后头。那守灯人平日装神弄鬼,说供灯能保平安……结果昨夜我儿子失踪,今早我在庙后井里捞出这罐子——里头有我儿子的小鞋!”
朱小福一听,立刻跳脚:“哎呀!这不就是第七盏启明灯的容器嘛!苏姑娘说灯母虽死,但灯魂不散,得靠活人续命……这老头儿子怕是成了新灯芯!”
我心头一沉。苏婉独自前去,若守灯人真拿活人续灯,她无执念虽能破阵,却未必防得住偷袭。
“你在这儿守着老槐。”我对朱小福道,“我去归灵庙。”
“等等!”朱小福慌忙拽住我袖子,“你刚调息一半,经脉还虚着!而且——”他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阿蛮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这是她用三支箭换来的‘御风符’,贴剑上能飞一段,但只能撑半炷香,别浪!”
我接过符纸,嘴角微扬。阿蛮那丫头,嘴上凶,心里细。
御剑腾空,夜风扑面。归灵庙在十里外山坳,黑烟如蛇,盘旋不散。越靠近,越觉阴气刺骨。庙门半开,里头烛火幽幽,却无一人声。
我落地无声,贴墙潜入。大殿中央,一盏青铜古灯悬浮半空,灯焰竟是幽蓝色。苏婉背对我站在灯前,白衣胜雪,手中银针寒光点点。
而灯下,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转身——脸上无皮,血肉模糊,却咧嘴一笑:“无执念者?正好,用你的心头血,点最后一盏长明灯。”
我正要冲出,忽觉脚下一紧!低头一看,无数红绳从地砖缝隙钻出,缠住脚踝,竟带着井边那熟悉的执念气息。
“哥……”一个稚嫩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心头一颤,是妹妹的声音。
“别回头。”苏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那是灯魂借你执念幻化。你若应它,魂魄会被抽走。”
我咬牙,抽出短剑割断红绳,冷声道:“我知道。”
那佝偻守灯人怪笑一声,双手一扬,殿内烛火齐灭,唯余蓝焰高燃。他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鬼影,手中多了一盏血灯,灯芯跳动如心。
“苏婉,退后!”我甩出御风符贴剑,剑光如电直刺鬼影心口。
鬼影挥灯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灯焰竟顺着剑身蔓延而来!
“厉锋!别碰灯焰!”苏婉急喊,“那是执念之火,沾上就焚魂!”
我急收剑,却见鬼影另一只手猛地朝苏婉抓去。千钧一发,破空声骤响——
“嗖!”
一支赤羽箭穿透窗棂,正中鬼影手腕!箭尾还燃着符火,烧得鬼影嘶吼后退。
阿蛮站在庙外屋顶,弓弦未松,冲我吼:“发什么呆!还不快上!”
朱小福也气喘吁吁跑来,举着桃木剑大喊:“我、我画了镇魂阵!虽然可能不太准……但总比没有强!”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婉:“你还能破灯吗?”
她点头,眼中坚定:“只要灯魂离体,我就能封印。”
“好。”我握紧剑,咧嘴一笑,“那我负责——把它打出来。”
我纵身跃起,剑光如匹练横斩,御风符在剑身上燃起一道青烟,借力一旋,整个人如陀螺般撞向那鬼影面门。它怒吼一声,血灯横扫,灯焰甩出,在空中划出几道猩红弧线。
我拧腰避过,一缕火焰擦臂而过,衣袖瞬间焦黑,皮肉灼痛钻心。可就在这痛意袭来的一瞬,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哥……疼吗?”
是妹妹七岁那年被妖物抓走前,最后一次喊我的声音。
我眼前一花,仿佛看见她小小的身体挂在悬崖边,手指抠着石缝,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哥,拉我上去……你答应过要带我看雪的……”
“滚!”我怒吼一声,反手一剑劈向虚空,将那幻音斩碎。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心跳如擂鼓。
苏婉已盘膝坐地,十指翻飞,银针在指尖流转成阵。她眉心一点朱砂泛起微光,口中默念封魂咒。那青铜古灯的蓝焰开始剧烈摇曳,似有东西在灯芯深处挣扎欲出。
“快了。”她低语,“再拖半柱香,灯魂就能剥离。”
“半柱香?”阿蛮从屋顶翻身跃下,赤羽箭连发三支,逼得鬼影连连后退,“你当它是炖汤呢!这玩意儿可不会等你慢慢念完咒!”
话音未落,鬼影猛然张口,一道黑气喷出,直扑苏婉。我抢步上前,剑锋回旋,以御风符之力在身前划出一道气墙,黑气撞上,发出“嗤嗤”声响,如酸液腐蚀。
朱小福这时也冲到殿中,手忙脚乱地往地上撒一把灰白色粉末,一边画一边嘀咕:“东南坎位引阴水,西北乾宫镇鬼头……哎呀记错了!是东北艮位才对!”
他刚改完一角,地面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残缺符纹,泛着微弱金光。虽不完整,却让鬼影动作一滞。
“行了!”我大喝,“别管阵圆不圆,先镇住它!”
阿蛮趁机搭弓,一支缠着符纸的重箭破空而出,正中鬼影脊背。符火炸开,烧得它仰天惨嚎,身形缩小一圈,脸上血肉簌簌掉落,露出森森白骨。
就在这刹那,青铜灯“嗡”地一震,灯焰猛地窜高丈许,随即“噗”地熄灭——
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从灯中挣脱,扭曲哀鸣,正是失踪村民的儿子魂魄!
“就是现在!”苏婉指尖银针齐射,化作九星连珠之势,直贯魂体。那魂魄一颤,被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封!”
她双手合十,朱砂自眉心溢出,融入银针。九针旋转,结成一座微型灯形法阵,将魂魄缓缓收拢其中。
鬼影见状,双目赤红,怒吼着扑来:“还我灯魂!没有魂,我就永远困在这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