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横剑挡在苏婉身前,冷笑:“你早该知道,靠活人续命的灯,点不长明。”
话音未落,我忽然从怀中抽出另一张符——不是阿蛮给的御风符,而是白日里偷偷拓下的归灵庙地契残页,上面有一行小字:“灯母埋骨处,井底第三砖”。
我将符纸迎风一扬,朗声道:“老槐说,你儿子的小鞋在陶罐里……可真正埋在井底的,是你妻子的遗骨吧?你为续命,连亡妻骸骨都炼成了控灯引!”
鬼影骤然僵住。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每夜烧符祭灯,灰烬顺风飘进村,阿蛮捡了三个月,拼出你写给‘娘子’的忏悔文。”我步步逼近,“你说‘对不起,可我不想死’……所以拿全村孩子的命,换你自己多活几年?”
鬼影浑身颤抖,血灯摇晃,灯焰由红转灰。
“我……我只是怕黑啊……”它喃喃道,声音竟带上几分苍老与悲怆,“守灯百年,夜夜独对幽火……我撑不住了……只要一盏灯亮着,我就还能算个人……”
殿内一时寂静。
连苏婉都停下了封印手势,静静看着那佝偻身影。
我握剑的手微微松了些,却仍未放下。
“你可以怕。”我说,“但不该把别人的命,当成你怕黑的蜡烛。”
我抬手,将阿蛮给的最后一只赤羽箭搭上剑尖,符火点燃。
“这一箭,替你儿子烧纸钱。”
剑尖一挑,箭矢如流星射出,正中血灯灯芯。
“轰——”
火焰冲天而起,却不伤人,反倒映出漫天光影:一个少年提灯走在山路上,身后跟着笑闹的孩童;一场婚礼,红烛高照,他与妻子并肩拜堂;后来战火起,村庄焚毁,他抱着最后一盏灯,在废墟中跪了一夜……
画面终了,鬼影缓缓跪下,身形淡去,只剩一缕轻烟,绕着那盏熄灭的青铜灯,轻轻转了一圈,消散于风。
苏婉收针入匣,轻声道:“执念太深,反倒忘了初心。这灯本为引路而设,他却把它变成了囚笼。”
朱小福抹了把眼泪:“呜……好惨啊……虽然他是坏人,可我也想给他烧点纸。”
阿蛮跳上残破的香案,叉腰道:“少废话!赶紧把魂送回去!不然天亮前赶不回镇上了,我还约了铁匠铺老李赌骰子呢!”
我笑了笑,走向苏婉,递过水囊:“累了吧?”
苏婉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眼角还带着点湿意,却冲我笑了:“不累,倒是你,符文画得手都抖了,还装没事人。”
我耸耸肩,正要说话,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中邪了?这肚子咕噜咕噜的,跟庙里那鬼影打嗝似的!”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那是饿的。刚才打鬼的时候你躲香炉后头啃烧饼,现在饼渣卡肠子里了吧?”
朱小福涨红了脸:“谁、谁啃烧饼了!那是驱邪干粮!”
我没理他们斗嘴,转头望向庙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堤岸方向隐约有雾气升腾,水声潺潺,却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静。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走吧,”我背起行囊,“天快亮了,得赶在晨雾散前到堤岸。”
苏婉点头,顺手把封好的魂匣系在腰间。朱小福一边嘟囔“我肚子真不舒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符纸,结果一张黄符掉出来,被风吹得贴在阿蛮后背上。
阿蛮一巴掌拍过去:“谁贴我屁股上画符?!”
“不是我!是风!”朱小福跳开三步,差点踩进香灰堆。
我们出了庙门,沿着泥路往东走。没走多远,雾气越来越重,脚下的路渐渐模糊。我眯起眼,手按在刀柄上——这雾,不是寻常水汽,带着阴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停。”我低声道。
三人立刻站定。苏婉也察觉不对,轻声问:“幻境?”
“八成。”我盯着前方,“堤岸本该在百步外,可咱们走了快两百步了,连水声都听不清了。”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罗盘,结果指针疯转:“坏了坏了!罗盘疯了!是不是有千年水鬼在招亲?!”
“招你个头!”阿蛮一箭搭上弓弦,“再胡说八道,我把你射成招魂幡!”
就在这时,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娇媚婉转,像是女子在耳边低语:“郎君……迷路了吗?”
我心头一凛——这声音,不是幻听。是灵界传音!
苏婉脸色微变:“是‘雾娘子’!传说她专诱迷途旅人入水,吸其阳气续命……可她不该在这儿出现,堤岸水浅,连鱼都养不活。”
“管她养不养鱼,”阿蛮冷笑,“敢挡路,就让她尝尝我新淬的‘破阴箭’!”
话音未落,雾中忽现一道人影,白衣赤足,长发垂地,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妖艳。她朝我们飘来,脚下无波无浪,却步步生莲——可惜那“莲”是血色的。
我正要拔刀,苏婉却突然按住我手腕:“等等!她身上……有求救符!”
我一愣。仔细看去,那雾娘子颈间果然挂着一枚褪色的红绳,上面系着半片残符——正是黑骑护卫早年发给民间联络者的“灵讯符”!
“她不是来害人,”苏婉声音压得极低,“她是被困在这里,想借我们的阳气冲破封印!”
朱小福傻眼:“啊?那……那刚才那声‘郎君’是……求救?”
阿蛮翻白眼:“你少自作多情,人家叫的是厉锋。”
我:“……”
雾娘子缓缓抬头,声音沙哑:“黑骑……厉锋?我等你们……很久了。”
我皱眉:“你是谁?为何认得我?”
她身形一晃,雾气骤散,露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竟是三年前在北境失踪的黑骑同袍,林鸢!
“林鸢?!”我脱口而出。
她眼中含泪,声音断续:“皇城……没完全沦陷。有人……在灵界建了‘归墟桥’,想引妖皇入世……我被截断归路,困在此地三年……只能借雾娘子之形显灵……”
话未说完,她身形开始溃散。
“撑住!”苏婉立刻取出银针,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引魂诀”。阿蛮则迅速张弓,一箭射向天际——箭尖燃起幽蓝火焰,竟是她珍藏的“通冥箭”!
朱小福也终于不抖了,手忙脚乱掏出一张“定魄符”,结果贴反了,符纸“啪”地糊自己脸上。
“笨死了!”阿蛮骂了一句,却顺手帮他撕下来重新贴好。
我深吸一口气,咬破拇指,在刀鞘上画下黑骑密令:“林鸢,若你所言属实,我必赴归墟桥。但在此之前——告诉我,堤岸之下,埋着什么?”
林鸢嘴角微扬,最后一句飘入耳中:“……一口井。井底……有你爹的刀。”
我浑身一震。
爹的刀?可我爹死时,刀明明随他葬入乱坟岗……
雾气彻底散去,堤岸就在眼前。月光下,一口枯井静静躺在芦苇丛中,井口封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个……现在是挖井,还是先吃烧饼?我真饿了……”
我盯着那口井,脚底像生了根。
风从芦苇尖上掠过,沙沙作响,却再没有半分阴气。月光斜照在青石封印上,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石面下缓缓流转,如同困兽爬行。
“你爹的刀……”苏婉轻声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厉锋,你从没提过它失窃的事。”
我没吭声。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想。十年前北境雪夜,妖物破城,父亲战死乱军之中。他的佩刀“断岳”,乃黑骑代代相传的镇魂兵,刀成时曾引雷入鞘,有裂山之威。可葬礼上,刀未随棺——据说是被大监国以“兵刃凶煞,恐扰龙脉”为由收回宫中,从此再无下落。
可如今,它竟在这荒江堤岸的井底?
朱小福蹲在井边,扒着青石边缘看了半天,回头咧嘴一笑:“嘿嘿,说不定是你爹托梦给她,让她告诉你刀在这儿呢!这叫父爱如山,隔世不忘!”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再胡扯就把你扔下去当开路祭品。”
我缓步上前,伸手触向青石。指尖刚碰上符文,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那不是冷,是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一寸寸扎进我的骨髓。
“呃!”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苏婉一把扶住我:“怎么了?!”
我喘着气,掌心已沁出血丝——方才触石之处,竟浮现出一道焦黑指印,与我手掌完全吻合。
“这是……血脉认引。”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封印,只等厉家后人来解。”
朱小福瞪大眼:“所以……你爹真把刀藏这儿了?还布下这么大阵仗?”
我摇头:“不,这不是我爹的手笔。他若要藏刀,不会用黑骑禁术‘九狱镇魂印’。这符阵……是后来人加的。”
阿蛮眯起眼:“谁会知道你爹的刀该归何处?又为何要封它于井底?”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我成为黑骑时,师父塞给我的信物,说是“若遇绝境,焚之可召一线生机”。十年来,我一直不解其意。
但现在,我忽然懂了。
我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铜牌上。血珠滚落,竟被铜牌无声吸尽。刹那间,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井不可轻开,刀不可轻取。归墟未启,魂灯尚明。”
苏婉凑近看,眉头紧锁:“魂灯?黑骑七十二秘典里提过,每任执刀人的命魂,都与一盏长明灯相连。灯灭,则人亡。可你爹的魂灯……当年已在皇陵前熄了。”
我心头一震。
那夜火光冲天,我亲眼见监国亲自主持葬仪,当众点燃魂灯。可不过三日,灯便无故自灭,成了定论“厉将军已死透”的铁证。
可若……那灯,根本就不是我爹的命灯呢?
“我们得查清楚。”我低声道,“先不动井。去皇城。”
朱小福苦着脸:“啊?回皇城?可咱们是逃出来的啊!监国通缉令贴满十二州,说你是‘勾结妖族、图谋逆反’的钦犯!我娘前两天还托人捎话,说我在外头多行善事,免得死后进拔舌地狱……”
阿蛮冷笑:“那你就在外头念经超度自己吧。”她转头看向我,“但我不走官道。走‘阴漕’。”
“阴漕?”苏婉一惊,“那是死人走的路!活人踏入,轻则丢魂,重则化尸!”
“正因如此,监国的鹰犬才不敢追。”阿蛮拍拍弓袋,“而且我带了‘引魄铃’和三张‘借寿符’,够我们撑七日。”
我沉吟片刻,点头:“好。但得先做一件事。”
我起身走向枯井,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白蜡烛、三枚铜钱、一小包香灰——这是民间最简单的“问地契”仪式,用来询问土地是否允人掘土动基。
苏婉立刻明白我的意思,默默帮我摆好阵位。我点燃蜡烛,将铜钱投入井口缝隙,低声祷告:“此地若有主,愿以香火换三日安宁;若无主,则借土三尺,事毕即平,不伤地脉。”
话音落,蜡烛火焰忽然一歪,竟凝成一道细长人影,模糊似少女,赤足披发,朝我轻轻颔首,随即消散。
井边温度骤降。
“是她。”苏婉轻声道,“林鸢残魂所化,她在应允。”
我长出一口气,收起蜡烛:“明日辰时,我们走阴漕。今晚……守一夜。”
众人默然。
阿蛮寻了块高地处,搭起简易哨岗。朱小福抱着弓箭缩在芦苇堆里,嘴里还嘀咕:“阴漕啊……听说路上全是无头轿子,半夜还有女鬼梳头……哎,苏姑娘,你怕鬼不?”
苏婉正在研磨药粉,头也不抬:“我治过三百具尸体,亲手缝过七十八个破膛剖腹的冤魂。你说我怕不怕?”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我独坐井边,望着月影西斜。
风停了。
万籁俱寂。
风停了。
万籁俱寂。
我盯着那口枯井,井口一圈焦黑指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像是刚烧过纸钱留下的灰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黑骑密令——那枚铜牌冰凉得像块死人骨头。
“厉哥,你真信那雾娘子的话?”阿蛮从哨岗上跳下来,靴子踩碎了一截枯枝,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火气,“她说你爹的刀埋在这儿,可黑骑秘典写得明明白白:魂灯灭,兵刃自毁。你爹三年前就……”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知道。”我嗓音干涩,“可那指印,只有厉家血脉能触发。”
“万一是个饵呢?”她眯起眼,“妖物现在聪明得很,连黑骑密令都能仿。”
我还没答,芦苇堆里“哗啦”一声,朱小福猛地窜出来,差点把弓当拐杖拄:“有、有动静!井里!”
我们三人齐刷刷盯向井口。
井底,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有人轻轻敲了下井壁。
苏婉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手里药杵还沾着青黛粉。她皱眉:“不是风,也不是水声……是节奏。”
“咚、咚、咚。”三声,间隔精准。
朱小福腿抖得像筛糠:“这、这是……走阴漕的引路鼓?可咱们还没开始仪式啊!”
“闭嘴。”阿蛮低喝,反手抽出背上短弓,搭箭对准井口,“厉哥,退后点。”
我没动。那节奏……我小时候听过。爹教我练刀前,总用刀鞘敲三下地面,示意“心定、气沉、刃出”。
“是我爹。”我忽然说。
“你疯了?”阿蛮急了,“魂灯都灭了,哪来的……”
“魂灯未必灭。”苏婉打断她,声音轻却坚定,“秘典说魂灯熄则兵毁,可‘断岳’若还在,说明魂灯可能被封,而非熄灭。”
朱小福一愣:“封?谁敢封黑骑将军的魂灯?”
没人答。风又起了,带着一股湿冷的河腥味。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叹息,苍老、疲惫,却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紧。
“小锋……别信雾娘子。”
我浑身一震——那是爹的声音!
“幻术!”阿蛮箭尖微颤,“妖物在模仿!”
可那声音继续道:“你七岁那年,偷喝军营的烧刀子,吐得满地都是,还说‘爹的刀比酒辣’……”
我喉头一哽。这事只有爹知道。连娘都不知道。
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别应声!魂若被引,阳气会泄!”
我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可那声音又来了:“井底有刀,也有真相。但若你带他们下去……一个都活不了。”
“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
井底沉默了。
朱小福颤巍巍掏出一张黄符:“我、我画个镇魂符试试?”
他手一抖,符纸掉进井里,瞬间燃成灰,连烟都没冒。
“完了完了,连符都不认!”他快哭了。
阿蛮却冷笑:“装神弄鬼。厉哥,我下去看看。”
“不行!”我和苏婉同时喊。
“为什么?”她挑眉,“怕我抢你爹的刀?”
“井底有阴气结界,活人下去,阳寿折半。”苏婉快速道,“除非……用‘替身傀’。”
她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布人,针线粗糙,却缝着几缕黑发——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我愕然。
“上次你割伤手,我顺了点头发。”她耳尖微红,但语气镇定,“傀儡替你下井,若真有刀,它会带上来。”
朱小福瞪大眼:“这、这不就是《阴符经》里失传的‘借形引物’?你从哪学的?”
“前朝太医院藏书阁。”她淡淡道,“烧了大半,剩三页。”
阿蛮啧了一声:“行啊苏姑娘,藏得够深。”
苏婉没理她,咬破指尖,在布人眉心点了一滴血,低念:“形代其主,魂引其物,去。”
布人飘入井中,无声无息。
我们屏息等待。
十息。二十息。
井底忽然“哗啦”一声,布人猛地弹出,手里竟真攥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刀链!”我认出来了——那是“断岳”刀柄下的锁链,爹从不离身。
可布人刚落地,整张脸“嗤”地化成黑灰,只剩那截铁链。
“阴气太重……”苏婉脸色发白,“刀在,但封印极强,需厉家血才能解。”
我毫不犹豫割开手掌,血滴在铁链上。
“嗡——”
铁链骤然发烫,井口焦黑指印突然亮起血光,一道裂缝自井壁蔓延而上,像裂开的伤口。
雾,又来了。
但这次,雾中站着的不是林鸢。
是个穿黑甲的高大身影,背对我们,肩甲上刻着“锋”字。
“爹?”我声音发颤。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小锋……”那声音却依旧,“快走。她不是林鸢。她是……”
话未说完,雾中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掐住他脖子!
“厉锋!”苏婉大喊,“别看!那是‘无面魇’,专食执念!”
我猛地闭眼,可那声音还在耳边:“刀……在井底……但别信……任何人……”
雾散了。
井口恢复死寂,只剩那截铁链滚在我脚边,还带着体温。
朱小福瘫坐在地:“我、我今晚能不能睡皇城?”
阿蛮收起弓,难得沉默。
苏婉轻轻拉我衣袖:“厉哥,你爹在警告我们……林鸢有问题。”
我握紧铁链,指节发白。
“明天走阴漕。”我哑声道,“但今晚——守死这口井。”
“可仪式还没……”朱小福弱弱道。
“仪式?”我低头看着掌心未干的血痕,井边那截铁链正微微发烫,像有心跳,“已经开始了。”
夜风卷着灰雾,在枯井上方打着旋,却不肯散去。整片芦苇荡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断了,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口井在呼吸。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铁链上的锈迹,忽然皱眉:“这锈……不对劲。”她捻了捻指腹,凑到鼻尖一嗅,“不是铁锈,是骨粉掺着朱砂烧过的灰。”
阿蛮闻言立刻后退半步:“谁会拿人骨炼器?”
“厉家祖训,‘刀成之日,埋骨为引’。”苏婉声音很轻,“你爹当年铸‘断岳’,用的就是厉家先祖的遗骨封刃。这链子……怕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我心头一震。难怪那晚爹醉酒后跪在祠堂外,一边砸碗一边吼:“我不该信那个梦!不该挖祖坟!”——原来如此。
朱小福听得脸色发绿,抱着弓缩到火堆旁,哆嗦着往炭里撒一把符灰:“那、那咱们现在守的不是刀,是……是厉家祖宗的魂?”
“不只是。”苏婉抬头看我,“你爹说‘别信任何人’,可他却让你带血开井。若他是被魇住的幻影,为何能指引真物出土?除非……他的意识还在挣扎。”
我盯着井口那道裂痕,血光已褪,焦黑指印却更深了,像烙进石头里的咒文。
“我想起一件事。”我缓缓开口,“三年前爹失踪那夜,我做过一个梦。他在雪地里走,背上扛着‘断岳’,刀鞘滴血。我喊他,他不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锋儿,记住,灯灭未必死,灯亮未必生。’”
阿蛮猛地抬头:“魂灯!你是说……黑骑司那盏灯,根本没灭?”
“我不知道。”我攥紧铁链,“但我想去看看。”
“现在?”朱小福差点跳起来,“午夜阴气最盛,擅离守井之地,万一撞上巡夜鬼吏——”
“就去一趟。”我站起身,拍掉膝上尘土,“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炷香。阿蛮守井,苏婉随我去。朱小福,你要是怕,就回哨岗点三堆火,做掩护。”
“我、我也能去!”他挺了挺胸,“我能画‘避秽符’!”
苏婉看了他一眼,从药囊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符,递过去:“贴胸口,别说话,跟紧。”
我们三人悄然离开枯井,踏着月色往北行。黑骑司旧营在十里外的乱石岗,荒废已久,但那盏象征将军性命的魂灯,据说仍由前任监军老褚头每日添油续火,风雨无阻。
路上几乎无话。夜越深,雾越浓,脚下的土也渐渐发软,踩上去像踩在腐肉上。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得不像活物。
快到乱石岗时,苏婉突然拉住我袖子。
“等等。”她眯眼望向前方,“灯……亮着?”
我顺她目光望去——荒草丛中,那座塌了半边的黑骑司旗楼顶端,竟真有一点幽绿灯火,在雾中摇曳。
“不可能。”我低声道,“爹若未死,魂灯该是赤红如血;若真被封,灯应熄而不灭。绿色……是怨魂寄灯。”
“有人动过它。”苏婉咬唇,“而且不止一次。你看那火苗,跳得太齐,像被人用符线牵着。”
我们伏在乱石后,观察许久。四更天将尽,忽见一道瘦小身影背着竹篓,颤巍巍爬上旗楼。是老褚头。他抖着手往灯盏里倒油,可那油一入火,立刻泛出紫芒,还浮出一张模糊人脸,一闪即逝。
“他在喂灯吃魂!”朱小福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老褚头喃喃几句,下楼离去。我们悄悄跟进,在他屋后窗根下趴伏。
屋内,老人正对着一尊泥偶烧纸钱,嘴里念叨:“……对不住啊老将军,他们拿你儿子威胁我……我不点灯,小孙子就得死……可这灯养着养着,怎么越来越像它自己想活了……”
苏婉眼神一凛,轻轻在我掌心写:“灯成精了。”
我心头巨震。
若魂灯已生灵智,那它三年来对外示灭,是否是一场伪装?而爹的“死亡”,会不会正是这灯一手策划?
正欲再听,忽觉腰间黑骑密令一阵剧烫。我低头一看——铜牌上的“锋”字,竟在渗血。
苏婉猛地拽我后撤:“快走!它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身后旗楼那盏绿灯,“啪”地爆开一团火蛇,直冲夜空,如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们狂奔而逃。
回到枯井时,天边已微白。阿蛮迎上来:“你们总算回来了!井……井有点不对。”
我们走近一看——那道裂缝正在缓缓愈合,焦黑指印褪成灰白,而井口边缘,多了一圈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过,又走了回去。
苏婉蹲下细看,忽然变色:“这是……童子的脚印。七岁左右。”
我浑身血液凝固。
“七岁?”朱小福一蹦三尺高,差点把头撞到旁边歪脖子树上,“井里爬出个娃?那玩意儿是人是鬼啊?”
阿蛮啐了一口,手已搭上腰间箭囊:“管他是人是鬼,敢动我黑骑的地盘,一箭穿心!”
我盯着那圈脚印,心头却像压了块冰。七岁……正好是我妹妹被屠那年。那夜火光冲天,她的小鞋就丢在门槛外,沾满血泥。
“别吵。”苏婉忽然低声道,指尖轻轻按在脚印边缘的湿泥上,眉头紧锁,“这水……不是井水。有药味,还带点甜腥。”
“甜腥?”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鼻子一抽,“哎哟!像……像糖浆混了血?我娘腌梅子就这味儿!”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谁家腌梅子用血?你脑子让驴踢了?”
我蹲下身,黑骑密令贴着胸口微微发烫,渗血的痕迹竟又深了几分,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我咬牙压下那股钻心的痒——灯在找我,它认得我。
“得进井。”我站起身,声音干涩,“它故意留脚印,是在引我们下去。”
“你疯啦?”朱小福脸色发白,“上次下去差点被雾娘子拖进阴界,这次搞不好直接见阎王!”
“那也得去。”苏婉已从包袱里取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入自己手腕、耳后和颈侧,“我在针上涂了‘守魂散’,若魂魄被扯离,三息内可回体。你们若见我眼神涣散,立刻拍我后颈。”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这小身板,魂一飘就找不着北了。”嘴上嫌弃,却默默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的“镇魂箭”,箭头刻满符文,泛着幽蓝光。
我点头:“小福,你在井口布‘三清缚灵阵’,若有异动,立刻引雷符。”
“我、我符纸不够啊!”朱小福手抖得像筛糠,“上次在义庄全烧光了,就剩两张驱蚊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