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用你的血。”阿蛮一把拽过他手指,咬破,“童子血最纯,正好镇邪。”
“哎哟!疼死我了!”朱小福龇牙咧嘴,却还是哆哆嗦嗦画起符来。
我们三人系上绳索,缓缓下井。井壁湿滑,霉味混着那股甜腥扑面而来。越往下,温度越低,我呼出的白气竟凝成霜花。
“不对劲……”苏婉忽然停住,“井底没水?”
果然,井底干涸,只有中央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半幅残图——正是厉家祖传的“断岳刀诀”起手式!而石板边缘,摆着一双小小的布鞋,鞋尖朝内,像是刚脱下。
我心头一紧,伸手去拿鞋。
“别碰!”苏婉急喊。
可已经晚了。
指尖触到鞋面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再睁眼,我竟站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里——是我七岁前的家。院中桃花开得正盛,妹妹坐在秋千上咯咯笑,娘在廊下熬药,爹背着手站在院门,腰间挂着那把断岳刀。
“哥!快来推我!”妹妹朝我招手。
我喉咙发紧,脚步不受控地往前迈。可就在靠近秋千时,我猛地停住——妹妹的影子,是倒着的。
“幻境。”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甜香,“滚出来!”
“哥……你不要我了吗?”妹妹转过头,眼眶漆黑,嘴角裂到耳根。
我拔刀,刀未出鞘,却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厉锋,你连亲妹妹的魂都敢斩?”
我猛地回头——竟是我自己,穿着黑骑战袍,眼神冰冷如铁。
“你是谁?”我低吼。
“我是你啊。”那“我”冷笑,“是你亲手埋掉的软弱,是你不敢要的命。”
我握紧刀柄,冷汗涔涔。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苏婉的声音,细若游丝:“……魂灯在借你执念成形……别信眼前……信我!”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幻境如纸片般碎裂。
井底依旧阴冷,苏婉正死死掐着我手腕,脸色惨白。阿蛮的箭已搭在弦上,对准井壁某处。
“它在那儿。”她咬牙,“刚才你魂差点被拽走,是苏婉用银针钉住你三魂七魄。”
我顺着她箭尖看去——井壁阴影里,站着个穿红肚兜的童子,手里捧着一盏绿莹莹的灯,灯芯跳动,映出一张与我妹妹一模一样的脸。
那盏绿灯摇曳着,映在童子脸上,光影浮动,竟与我记忆中妹妹七岁生辰那天的模样分毫不差——眉心一点朱砂痣,左耳垂还缺了一小块,是她幼时贪玩被狗咬的。
可她不该有影子。井底无光,这鬼灯却照不出半点影来。
“哥……”童子开口,声音软糯如昔,“你终于来了。娘说药快熬好了,等你回去喝。”
我喉头一哽,刀柄几乎要握不住。这声音……连语调里那点微微的沙哑都一模一样。那是她病了三个月后留下的痕迹。
“厉锋!”苏婉猛地掐我腕上青筋,痛得我一个激灵,“那是‘执念灯’!它借你心头最痛的地方炼魂,你要再走神,三魂就散了!”
阿蛮的镇魂箭尖微颤,蓝光吞吐:“它手里那灯……是用死婴魂魄炼的‘引思灯笼’,专勾人心底放不下的东西。你越信,它越强。”
我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眼前童子歪头一笑,忽然将灯往地上一放,自己蹦跳着跑向井壁一角,像是在玩捉迷藏。
“哥,快来找我呀——”
那笑声清脆,像银铃,像风穿铜铃,像我曾在无数个雪夜里抱着她哄睡时听过的梦呓。
我不由自主迈了一步。
“站住!”阿蛮怒喝,一箭射出!
“叮”的一声,箭矢钉入井壁,离童子不过半尺,幽蓝符文炸开一圈涟漪,童子身影晃了晃,却咯咯笑着,从墙缝里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井底重归死寂。
“它进去了。”苏婉喘息着收回银针,指尖渗血,“这井不是寻常水井……底下连着‘阴隙’,是阴阳交界的裂缝。它把入口藏在幻象里。”
朱小福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回音:“下、下面有动静!井口的阵开始发烫了!”
我抬头,只见井口那一圈用血画的符文正泛起暗红,像烧红的铁丝。绳索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往上爬。
“有人上来?”阿蛮搭第二支箭。
“不是人。”苏婉突然闭眼,手指疾点自己眉心,“是‘替身纸’……有人在外面用了替命术,把自己的气息嫁接到我们身上……糟了!是冲着灯来的!”
话音未落,井壁那童子消失的缝隙忽然裂开一道细口,一股甜腥之气喷涌而出。那盏绿灯却静静浮在原地,灯焰忽明忽暗,竟开始低声吟唱——
是一首童谣。
“月儿弯,井儿深,哥哥莫要回头看,若见妹妹穿红裙,便是黄泉路上人……”
我浑身一僵。
这是娘常哼的歌。可妹妹死前那晚,她根本没穿红裙——她穿的是素白小袄,沾满泥和血。
“它在改记忆。”我低声道,牙关紧咬,“它想让我信,她是穿着红裙死的……可那晚,她没穿红裙。”
苏婉猛然睁眼:“对!它怕你识破幻境,所以在篡改你的记忆!别听它唱!”
阿蛮已拉开弓弦,第三支箭搭上:“我数三下,一起动手——三、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绿灯忽然“噗”地熄灭。
井底陷入黑暗。
紧接着,一点微光从井壁深处亮起,像是萤火,又像是谁提着一盏小灯笼,缓缓走来。
脚步声很轻,赤足踩在石上的声音。
“哥哥……”一个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我好冷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
那光渐渐近了。
那声音一响,我心头猛地一揪——太像了。像极了我妹妹临死前那声“哥”。
可我妹妹,七年前就死在血月夜,尸骨无存。
“别动!”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这声音不对,是‘引魂调’,专勾人心底最软的那块肉。”
阿蛮弓弦未松,低声骂道:“又是这招?刚从幻境爬出来,又来?烦不烦!”
朱小福缩在井壁角落,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嘴里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符拿反了!”
那点微光越来越近,果真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褪色的红袄,赤脚踩在湿滑的井石上,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小灯笼,灯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她仰起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蓝的火苗。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那年你答应带我去庙会买糖人,可你没来……我在井边等了一整夜,冻死了……”
我喉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厉锋!”苏婉急喝,“你妹妹死在城东乱葬岗,不是井里!这是‘替命嫁接’的残魂——有人把别人的死,硬塞进你记忆里!”
阿蛮咬牙:“管她是谁的魂,敢装我兄弟的妹妹,射她个透心凉!”
“等等!”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她灯笼上……那笑脸,是我妹妹画的。”
众人一愣。
我盯着那盏灯,心口像被钝刀割开。那确实是小妹的笔迹——她总爱在纸上乱涂,画完就笑嘻嘻塞我怀里。
可苏婉说得对,小妹没死在井里。
“有意思。”我冷笑一声,缓缓抽出黑骑刀,“既然知道我妹妹的事,说明你背后有人。是谁?用替命术把无辜孩子的魂炼成诱饵?”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灯笼里的火苗“呼”地窜高。
“哥哥……你不爱我了吗?”她声音陡然变尖,像指甲刮过铜镜。
“我不爱你,”我盯着她,一字一句,“但我替你恨那个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畜生。”
话音未落,我猛地挥刀劈下!
刀光如电,直斩灯笼——
“叮!”
刀刃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小女孩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黑烟,钻入井壁裂缝。
“追!”阿蛮低喝,率先跃起,箭矢如流星钉入裂缝边缘,炸开一片青苔。
我们顺着裂缝钻出,竟来到一片林子。雾气弥漫,树影婆娑,枝头挂满白花,却无半点香气。
“忘忧林……”朱小福脸色发白,“传说这儿埋的都是被替命术害死的童魂,怨气太重,连鬼差都不敢收。”
苏婉蹲下,指尖沾了点地上的露水,嗅了嗅:“有丹砂味……有人在这儿炼‘续命丹’,用童魂为引。”
“畜生!”阿蛮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满地白花。
我正欲往前,忽听林深处传来“咯咯”笑声。
一个穿青布道袍的老道士,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身后跟着个蒙面少女,手里捧着个铜炉,炉中青烟袅袅。
“小友,火气别这么大嘛。”老道士笑眯眯,“老道不过借几个无主孤魂,炼点丹药续命,也算替她们积福——总比烂在井底强吧?”
“积你娘的福!”阿蛮张弓就射。
箭矢飞至半空,却被铜炉青烟一卷,化作灰烬。
老道士摇头:“年轻人,戾气太重,活不长的。”
我眯起眼:“你就是替命术的主使?”
“非也非也。”他捋须轻笑,“老道只是个炼丹的。真正要你们命的——”
他忽然指向我们身后。
林中雾气翻涌,数十个红袄小女孩缓缓走出,手里都提着一模一样的笑脸灯笼,齐声喊:“哥哥……抱抱我……”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完了完了,群鬼索命!我连符都画歪了!”
苏婉却忽然笑了:“厉锋,还记得井底那盏‘执念灯’吗?”
我一怔。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残灯碎片,指尖一弹,碎片燃起幽绿火苗。
“执念灯能照出人心执念,也能……引燃同类。”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些孩子,魂被炼过,但执念还在——她们要的不是命,是‘被记住’。”
她将碎片抛向空中。
绿火如雨洒落。
所有灯笼“轰”地燃起,小女孩们怔住,眼中的蓝火渐渐变暖,化作泪光。
老道士脸色大变:“你竟敢——”
话未说完,蒙面少女突然反手一掌拍在他背上!
老道士喷出一口黑血,铜炉落地,丹药滚出,竟是颗颗裹着童发的人丹。
“你……你这逆徒!”他嘶吼。
少女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我妹妹,也是被你炼成丹的那批孩子之一。”
她看向我们,声音轻得像风:“帮我……烧了这炉。”
我点头,刀尖挑起铜炉,狠狠砸向地面。
炉碎,丹裂,青烟散尽。
林中雾气渐消,白花落地成灰。
小女孩们一个个化作光点,飘向天际。
老道士瘫在地上,喃喃:“我……我只是想多活几年……”
“那你去阴间活吧。”阿蛮一脚踩碎他喉骨。
林子安静下来。
朱小福瘫坐在地,擦着汗:“吓死我了……不过,那姑娘挺飒啊。”
蒙面少女已转身离去,只留一句:“忘忧林尽头,有座废弃丹房。若想查替命术源头……去那儿。”
我望着她背影,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脚步微顿,轻声答:“青萝。”
风过林梢,白花尽落。
青萝。
这名字在唇齿间滚过,竟有些涩,像含了片未熟的梅子。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方才还阴风阵阵,此刻却只剩下清冷月光穿过稀疏的枝桠,洒在焦黑的土地上。那些白花落尽后,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灰烬,像是谁把一场旧梦碾碎了铺在地上。
“走吗?”阿蛮收起弓,语气缓了些,目光却仍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丫头说得轻巧,丹房?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陷阱。”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一撮灰烬,从中拾起一枚小小的铜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边缘已被烧得发黑。
“这是‘引魂铃’。”她低声说,“替命术里用来锁魂的器物……但这个,已经碎了灵脉,说明魂已解脱。她没骗我们。”
朱小福终于爬起来,抖了抖道袍上的灰,小声嘟囔:“可咱们就这么跟着个陌生人的话走?万一她是调虎离山呢?我听说大周西境最近出了个‘千面妖姬’,专扮孤女诱杀修士……”
“她不是。”我忽然开口。
三人皆望向我。
我望着青萝离去的方向,那条被风吹空的小径,仿佛还能看见她背影的残影。“她掌心有茧,是常年握药杵留下的;脚步虚浮却不乱,伤在肺腑,非一日之寒。而且……”我顿了顿,“她反手那一掌,用的是‘断脉诀’,是当年太医院御药房独有的护经手法——寻常炼丹师,学不到。”
苏婉眸光一闪:“你是说……她和宫里有关?”
“或许。”我将黑骑刀缓缓收回鞘中,“但她若要害我们,方才在林中就已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阿蛮哼了一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在城里听那些达官贵人扯皮强。”
我们便沿着小径往林子深处走去。
这一路再无异象。雾气渐散,月色渐明,偶有夜鸟扑棱飞过,惊起几片残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现出一座破败的丹房,依山而建,墙垣倾颓,檐角挂着锈蚀的铜铃,随风轻响,叮当,叮当,像在数着无人记得的年岁。
门没锁。
推开时,木门发出长长的呻吟。屋内积尘厚重,案上还摆着半炉冷灰,药罐破裂,草药枯朽。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百草图》,角落却被人用朱砂添了一行小字:
“魂为薪,命为引,续得三更梦,难换一人归。”
朱小福凑过去念完,打了个哆嗦:“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悲凉?”
苏婉走到角落一个倒扣的药柜前,伸手一拂,灰尘下露出一块暗格。她轻轻一按,格子弹开,里面藏着一本薄册,封皮写着《续命录》三字,墨迹已泛黄。
我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生辰、籍贯,甚至画着小小的脸谱。
“全是孩子。”我声音低沉,“最小的……才五岁。”
翻到中间,一页突然被撕去,只留下参差的纸边。但在页脚处,残留着半个印章印痕——似是个“周”字,却又不像官印,倒像是私章,笔画缠绕如藤蔓。
“这不是朝廷的丹房。”苏婉道,“但能拿到这么多童生八字,必是有权势者在背后支撑。”
阿蛮冷笑:“大周权贵,哪个不是踩着百姓骨头往上爬的?查下去,迟早揪出个大人物。”
我合上册子,正欲收起,忽觉指尖一阵刺痛——原来书页边缘极薄,竟划破了皮肤。一滴血渗出,恰好落在书末空白处。
刹那间,血珠竟如活物般蠕动,顺着纸纹蔓延,勾勒出一行新字:“丙申年七月初七,城东柳家女,名唤小娥,魂寄井中第七日,主使临门取丹。”
我呼吸一滞。
丙申年七月初七……正是七年前,我妹妹死去的那一天。
“厉锋?”苏婉察觉我的异样。
我攥紧册子,指节发白,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事。只是……这条线索,不能丢。”
我们搜遍丹房,再无所得。只在后院发现一口废井,井口长满荒草,投石不闻回音。
“先离开吧。”苏婉看了看天色,“此地阴气未散,久留易生变故。”
我们退出丹房,原路返回。途中无人多言,各自心思沉重。夜风穿林,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人心头乱如麻。
回到城中,已是黎明将至。
我们在南市一条僻巷租了间小院落脚。朱小福忙着布符设阵,阿蛮倚窗磨箭,苏婉则取出罗盘与《续命录》对照,试图推演那半个印章的来历。
我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小娥……小娥……
我妹妹的名字。
原来她的魂,真的曾寄于井中?
那册子上的血字,是巧合,还是某种召唤?
我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在叫我“哥哥”。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忘忧林里就飘着一股子甜腥味儿,像是腐烂的桃子混着铁锈。
“这味儿……不对劲。”我皱眉,手按在刀柄上没松。
苏婉蹲在林子口,指尖捻了捻地上一撮灰白粉末,鼻子轻轻一嗅,脸色就变了:“尸粉混了朱砂,还有……婴儿骨灰。有人在这儿布过替命阵。”
“哎哟我的老天爷!”朱小福从后头窜出来,差点踩进一个浅坑,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我刚梦见自己被做成丹药,醒来就闻到这味儿——完了完了,这是冲我来的!”
“冲你?”阿蛮冷笑一声,挽弓搭箭,箭尖斜指林深处,“你连符都画歪了,谁稀罕拿你炼丹?”
“我画得可正了!”朱小福急得跳脚,一把扯下符纸,“你看这‘镇’字,多端正!就是墨有点晕……”
“别吵。”我抬手打断他们,耳朵微动,“林子里有东西在哭。”
不是人声,也不是妖嚎,像是风吹过破陶罐的呜咽,断断续续,带着点熟悉的调子——是我小时候哄小娥睡觉时哼的童谣。
心口猛地一紧。
“跟紧我。”我低声道,拔刀入林。
林子比想象中窄,但越往里走,雾越浓,脚下的落叶软得像踩在尸体上。苏婉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青色药丸分给我们:“含着,防迷瘴。”
朱小福哆嗦着接过去,结果手一抖,药丸掉进草丛。“哎呀!我的解药!”
“那是薄荷丸。”苏婉面无表情,“提神用的。”
“……哦。”朱小福尴尬地挠头。
忽然,前方雾中闪过一道红影。
“小娥?!”我脱口而出,拔腿就追。
“厉锋!别冲动!”苏婉在后头喊。
可那红袄一闪即逝,像根红线牵着我往前跑。直到撞进一片空地,我才猛地刹住脚——面前哪有什么妹妹,只有一座半塌的石屋,门楣上歪歪斜斜刻着“丹房”二字,字缝里渗着黑血。
屋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合上了木匣。
“有人!”阿蛮箭已上弦,箭尖寒光一闪。
我示意她别动,缓步靠近。推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内竟燃着一盏幽蓝火炉,炉旁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正慢悠悠地往炉里添柴。
“哟,黑骑护卫也来凑热闹?”老头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还有个小医女、个假道士、个弓箭妞……啧,凑得挺齐。”
“你是谁?”我刀尖微抬。
“无名小卒,替人看炉的。”他转过身,脸上布满蛛网般的疤痕,右眼是白的,左眼却亮得吓人,“不过嘛……我知道你妹妹在哪。”
我瞳孔一缩,刀锋几乎要劈出去。
“别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小娥的魂,被‘嫁’给了一个人——那人姓萧,住东城萧府。你若想救她残魂,就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续命录》真本。”他慢悠悠道,“你们手里那本,是假的。真本,藏在‘玄阳观’地宫。而玄阳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小福,“正好是你这小道士的师门,对吧?”
朱小福脸色刷白:“我、我早就被逐出师门了!那地方闹鬼,掌门三年前就疯了!”
“疯?”老头嗤笑,“他是被自己炼的童丹反噬了。你们若不去取书,小娥的魂,七日内就会彻底消散,永世不得轮回。”
说完,他忽然一挥手,蓝火暴涨,整个屋子瞬间被浓烟吞没。
“咳咳!有毒!”苏婉迅速掏出药瓶,撒出一片白粉,烟雾稍散。
等我们冲进屋内,老头已不见踪影,只留下炉中一枚焦黑的指骨,骨上刻着一个字:萧。
“萧家……”我攥紧指骨,指甲掐进掌心,“东城萧家,是当朝国舅。”
“国舅?!”阿蛮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皇亲?咱们黑骑护卫虽不归朝廷管,可动他……等于宣战。”
“我不在乎宣战。”我盯着指骨,“我在乎小娥能不能安息。”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声音很轻:“厉大哥,若那老头说的是真的……玄阳观地宫,或许真有线索。但那里机关重重,还有……‘噬魂藤’。”
“噬魂藤?”朱小福腿一软,“那玩意儿专吃活人阳气!我师父就是被它缠住,活活吸成干尸的!”
“所以,”我收刀入鞘,看了眼众人,“谁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阿蛮哼了一声:“怕?老娘箭下亡魂比你杀的妖还多。”
苏婉抿嘴一笑:“我带了三十七种解毒散,够应付了。”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颤巍巍举起一张符:“那……那我也去!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像个道士!”
我们离开忘忧林时,日头已高。
雾散了,可那股甜腥味却像黏在鼻子里甩不掉。朱小福一路走一路念咒,说是驱“魂引之秽”,结果念着念着打了个喷嚏,把符纸糊在了阿蛮的箭囊上。
“你再碰我东西,”阿蛮冷着脸抽出一支羽箭,“我就拿你试新淬的毒。”
“别别别!”他慌忙后退两步,差点被树根绊倒,“我这是为了大家好!你们没觉得吗?自从拿了那根指骨,咱们身后总像是有人跟着……”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林间空地上,落叶静静铺着,没有脚印,也没有气息。可就在我转身那一瞬,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道灰影缩进了树后——太快,看不真切。
“是风。”我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苏婉走到我身边,不动声色地递来一只青瓷小瓶:“涂在耳后,能清神识障。刚才那老头……不对劲。他说话时,影子比身子慢了一拍。”
我接过瓶子,心头一沉。
影子慢了一拍?难怪他添柴时动作像隔了层水雾——那是借尸还魂的术法,真身早已不在人间。
“所以他是鬼?”朱小福瞪大眼,“一个死人守着炼丹炉?这不合规矩啊!阴司不管的吗?”
“若他是自愿留下的呢?”苏婉轻声道,“替人看炉,以魂镇阵。这种人,叫‘守烬者’。他们不愿入轮回,只求等一个人,或完成一件事。”
“等谁?”阿蛮冷笑,“等咱们送上门去?”
没人回答。
我们沿着山道下坡,往城南黑骑营驻地走去。这一路走得沉默,各自想着心事。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声响,仿佛又响起了那首童谣。
到了营门口,守卫老彭见我们归来,立刻迎上来:“头儿!你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何事?”
“昨夜东城萧府走水,烧了一座偏院。据说救出来个疯婆子,披头散发,满嘴胡话,嚷着‘还我女儿’‘血祭不成’……今早就被国舅爷下令关进了地牢,连大夫都不准见。”
我眼神一凝:“那疯婆子什么模样?”
“听街坊说,穿红袄,年纪不大,手腕上有道烫伤疤,像是……像是被铁环烙的。”
小娥。
我几乎脱口而出。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是她。小娥五年前就死了,死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胸口插着半截断簪——那是萧家少夫人戴的凤头金簪。
“厉锋?”苏婉轻轻唤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备马。我要进城。”
“现在?”阿蛮皱眉,“上面有令,不得擅入内城,尤其萧府周边。”
“我不去萧府。”我走向马厩,“我去玄阳观旧址外看看。既然《续命录》真本在那里,总得先摸清地形。”
“我也去。”苏婉跟上来。
“还有我!”朱小福举手,“我熟!我小时候常偷溜进去摘桃子!后墙有个狗洞,爬过三次都没被抓到!”
阿蛮收弓入匣,淡淡道:“顺路。我要去当铺赎我的箭袋。”
我们换了便装,牵马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