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桥下肩头鬼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53字 发布时间:2026-03-07


  午后阳光斜照,街市渐喧。药铺前摆着新鲜草药,孩童在巷口踢毽子,卖炊饼的老汉吆喝如常——这人间烟火,竟让人一时忘了妖祸四起、阴气弥漫的世道。

  路过一座小桥时,我勒马片刻。

  桥下流水潺潺,映着云影天光。忽然,水中倒影晃了一下——我的脸没变,可肩头却多出一只小小的手,五指纤细,皮肤苍白,正轻轻搭在我右肩上。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

  “没事。”我摇头,指尖却悄悄摸向袖中刀柄。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靠近了些,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我手心:“这是我娘留下的‘安魂珏’,戴着,能稳心神。”

  我没推辞,将玉佩贴身收好。

  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桥面青石上,暖得不像假象。

  山道蜿蜒,两旁枯松夹道,风一吹,松针簌簌落肩头,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走在最前头,刀未出鞘,但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轻得连朱小福那双破草鞋踩碎枯枝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厉大哥,你说那疯婆子真是萧家的人?”朱小福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小跑跟上,“昨夜走水,今早就疯了,这也太巧了吧?莫不是……被替命阵反噬了?”

  “闭嘴。”阿蛮从后头踹了他一脚,“你再神神叨叨,我就把你绑树上喂山魈。”

  朱小福缩脖子,却不忘嘀咕:“山魈不吃道士,只吃嘴贱的弓箭手……”

  “你说什么?!”阿蛮箭筒一晃,手已搭上弓弦。

  “哎哎哎!开个玩笑!”朱小福赶紧躲到苏婉身后,“苏姑娘,你评评理!”

  苏婉没理他,只抬头看我:“厉大哥,前面岔路,左去玄阳观旧址,右通萧家后山。我们走哪边?”

  我眯眼望向左道——雾气比右边浓,草叶上还沾着露水,可那露水泛着淡红,像血稀释过。右道倒是干净,但太干净了,连虫鸣都听不见。

  “左。”我道。

  “左?!”朱小福惊叫,“那雾里八成有东西!我刚掐指一算,今日不宜进雾!”

  “你那手指头掐的是裤腰带吧?”阿蛮冷笑,“昨儿算我今日会捡到银子,结果捡了坨狗屎。”

  “那是你心不诚!”朱小福梗着脖子,“道法讲究心诚则灵——”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路边草丛。只听“咔嚓”一声,他手里那把桃木剑断成两截。

  “……完了,祖师爷生气了。”他瘫坐在地,一脸绝望。

  我懒得理他,蹲下身拨开草叶——断剑旁,有几缕黑发缠在石缝里,发尾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我捻了捻,指尖传来一股熟悉的甜腥味。

  和忘忧林里的一模一样。

  “萧家的人来过。”我低声道。

  苏婉蹲下来,从药囊里取出银针,轻轻一挑,黑发下竟露出半片烧焦的符纸。她眉头一皱:“这是……守界符?可符胆被挖了,阵眼空了。”

  “守界符?”阿蛮凑过来,“那不是道门用来镇守地脉的吗?萧家一个商贾之家,哪来的本事布这种符?”

  “除非……”苏婉声音轻了下去,“有人替他们布阵。而且,那人失职了。”

  我心头一沉。守界符若被破,轻则妖气外溢,重则地脉崩裂,百里成墟。若真是守界者失职……那昨夜萧府走水,恐怕不是意外。

  “走。”我起身,“加快脚程。”

  朱小福连滚爬爬跟上,嘴里还念叨:“完了完了,守界失职可是重罪,要被雷劈九十九道的……我可不想沾上这因果!”

  “那你滚回去。”阿蛮翻白眼。

  “我不敢!”他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厉大哥,你身上有煞气,能镇邪!我跟着你安全!”

  我甩开他,却没再呵斥。这小子虽然聒噪,但关键时刻,他那半吊子符咒还真挡过一次阴兵。

  山路越走越窄,雾也越浓。忽然,前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铜铃。

  “谁?”我刀已半出鞘。

  雾中缓缓走出个身影——是个老道姑,灰袍破旧,手里拎着一盏铜铃,铃舌却断了半截。她面容枯槁,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们……不该来。”她声音沙哑,“玄阳观的地,早被血浸透了。”

  苏婉上前一步,拱手:“前辈可是玄阳观旧人?”

  老道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医女,你身上有‘安魂珏’的气息……是你娘的东西吧?”

  苏婉一怔:“您认得我娘?”

  “认得。”老道姑目光转向我,“也认得你爹——厉千户,当年斩我师弟时,刀快得很。”

  我瞳孔一缩。爹的事,极少有人知晓。

  “我不是来叙旧的。”我冷冷道,“我来查替命阵,查萧家,查我妹妹的魂。”

  老道姑沉默片刻,忽然将铜铃抛给我:“拿着。观里有东西在等你——但记住,别碰井水。那水……喝不得。”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缕青烟,散入雾中。

  朱小福腿都软了:“这、这是鬼还是仙?”

  “是守界人。”苏婉低声说,“她没死,是借魂续命……和那守炉老头一样。”

  我握紧铜铃,铃身冰凉,内壁刻着一行小字:“界破魂散,唯烬可续。”

  又是“烬”字。

  “走。”我咬牙,“进观。”

  刚迈步,阿蛮突然拉住我:“等等!”

  她弯弓搭箭,箭尖直指右侧树梢:“上面有人。”

  树影晃动,一个黑衣人翻身落地,蒙面,手持短刃,气息阴冷。

  “萧家的走狗?”阿蛮冷笑。

  那人不答,只冷冷道:“《续命录》不在我手,你们找错人了。”

  “那你知道在哪?”我问。

  “在……”他刚开口,突然浑身一僵,七窍渗血,直挺挺倒下。

  朱小福尖叫:“又来!话说到一半就死,这都第几次了!”

  我蹲下检查尸体——脖颈处有个细小的红点,像被针扎过。

  “蛊。”苏婉脸色发白,“是苗疆的‘缄口蛊’,中者若泄露秘密,立毙。”

  阿蛮啐了一口:“萧家背后,到底是谁?”

  我盯着那具黑衣人的尸首,心头沉得像压了块浸水的青石。缄口蛊……苗疆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大周腹地?除非有人暗中引渡异族术法,与萧家勾结。

  “《续命录》……”我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刀柄上的缠绳已被我掌心的汗浸得发软,“这书若真存在,该是玄阳观的禁物。二十年前那一夜,它是不是就在爹的手上?”

  苏婉欲言又止,终是只轻轻叹了口气:“厉大哥,现在想这些没用。咱们得先活着进观,再活着出来。”

  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张黄符,咬破指尖画了道血线:“我、我布个‘避秽阵’,虽不顶大用,好歹能挡点阴气……”

  阿蛮嗤笑:“你那符纸怕是比草纸还脆。”

  “你闭嘴!”朱小福怒了,“昨儿要不是我这‘脆纸’烧了那只夜啼鬼,你现在早被它钻了耳朵生崽!”

  “行了。”我打断他们,将手中铜铃系在腰间,“吵也吵不死妖,走吧。”

  我们继续前行,雾愈发浓了,仿佛走在一口倒扣的铁锅里。脚下的路早已不成形,杂草丛生,偶尔踩到碎瓦,发出空洞的回响。远处,一座倾颓的山门轮廓渐渐浮现——玄阳观到了。

  山门匾额斜挂,字迹斑驳,“玄阳观”三字只剩下一个“玄”字尚可辨认,其余皆被焦痕覆盖,像是曾遭雷击。门柱两侧的石狮残缺不全,一只断了头,另一只眼眶里插着半截锈箭,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旧恨。

  “这地方……死过不少人。”苏婉轻声道,指尖拂过门柱上一道深深的刀痕,“血气渗进石头里了。”

  我点头。这种感觉我很熟——杀场才有的煞意,哪怕过了十年,风一吹,仍能听见亡魂的低嚎。

  刚跨过门槛,脚下忽地一陷。我反应极快,向后跃开,只见方才落脚处的地砖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幽深的坑洞,洞底密密麻麻插着铁刺,闪着蓝光。

  “机关。”阿蛮冷笑,“萧家的人来过,还顺手修了‘迎客阵’。”

  朱小福颤声:“这要是踩实了,不死也得成筛子……”

  苏婉蹲下查看地砖边缘的刻痕:“这不是萧家的手笔。这些纹路……是道门‘九锁连环阵’的变种,需以真气触发。外人不懂诀窍,根本布不了。”

  我眯眼环顾四周——荒废的殿宇、倒塌的廊庑、枯井、药圃……一切看似凌乱,却隐隐透出某种秩序。就像一张被人刻意打乱的棋局,但棋子仍在原位。

  “有人在等我们。”我说,“或者,在等我。”

  正说着,一阵微风拂过,院中那株老槐树忽然沙沙作响。树干上,一道新刻的痕迹映入眼帘——是个“烬”字,与铜铃内壁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狠,像是用刀生生剜进去的。

  我走近细看,指尖抚过刻痕,忽然察觉不对——这字并非新刻。树皮的裂口边缘已有风化痕迹,至少刻了数月之久。

  “这字……早就在这儿了。”我喃喃。

  “什么意思?”阿蛮皱眉。

  “意思是,”苏婉声音微颤,“早在妹妹出事之前,就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空气骤然凝固。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谁?谁能在半年前就预知我们的行动?难道……是算出来的?还是……她还没死?”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妹妹的魂灯已灭,这是我亲眼所见。”

  可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出一丝动摇。魂灯可伪,命格可改,若真有《续命录》……一切皆有可能。

  就在这时,腰间的铜铃忽然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

  我们都僵住了。

  铃声不是风吹的——风早已停了。

  我解下铜铃,翻来覆去查看,却发现内壁那行“界破魂散,唯烬可续”的字迹,竟在缓缓变淡,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

  “不好!”苏婉突然抓住我的手,“这铃在认主!它要把你的记忆抽走!”

  我猛地一震,眼前骤然模糊——

  画面闪现:一间暗室,烛火摇曳。

  年轻的父亲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本漆黑如墨的书,封皮上写着《续命录》。

  对面站着一位白袍道人,背影清瘦,手持拂尘。

  “厉千户,此书逆天而行,若用一次,折寿十年;若救人复活,必以至亲之魂为祭。你可想好了?”

  父亲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只要她能活……什么都值得。”

  那人叹息:“那你便走吧。但记住——界若破,烬不续,万劫不复。”

  画面戛然而止。

  我踉跄后退,冷汗涔涔。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我从未见过的场景,却如此清晰,仿佛亲身经历。

  “你看到了什么?”苏婉扶住我。

  我喘息着,嗓音嘶哑:“我爹……当年用《续命录》,救过一个人。可代价是……至亲之魂。”

  “所以妹妹的魂……”阿蛮瞪大眼。

  “不一定是她。”我摇头,“也可能是别人。但《续命录》一旦启动,因果循环,终会回到血脉源头。妹妹……或许是替我承了这一劫。”

  朱小福听得脸色发绿:“那咱们现在岂不是在闯一个二十年前就布下的局?”

  没人回答。

  山道湿滑,雾气像活物似的缠着脚踝往上爬。我握紧腰间刀柄,铜铃在袖中轻响,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心头一颤。

  “这铃铛……真能挡邪?”朱小福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偷瞄我袖口,活像那铃铛下一秒就要咬他一口。

  “老道姑给的,总比你画的‘驱鬼符’强。”阿蛮嗤笑一声,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你那符,上回贴在树上,结果引来一群野狗,还冲你摇尾巴。”

  “那是我故意的!”朱小福梗着脖子,“狗通灵性,比某些人还懂礼数!”

  “行了。”我打断他们,目光扫过前方断崖边歪斜的界碑——上面“玄阳”二字已被血迹糊住,裂纹如蛛网蔓延。“雾太浓,别吵。”

  苏婉忽然拉住我衣袖:“厉大哥,你看那边。”

  她指尖所指,是一截枯枝,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可风明明在吹,连我鬓角的发丝都乱了。

  “不对劲。”阿蛮眯起眼,箭尖缓缓转向那枯枝,“有东西在吸气。”

  话音未落,枯枝“啪”地炸开,黑烟腾起,化作一张人脸——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眼眶空洞,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了。

  “缄口蛊的残魂!”朱小福惊叫,“它在找宿主!”

  那黑烟猛地扑来,我拔刀横斩,刀刃却穿烟而过,毫无阻碍。黑烟直冲朱小福面门。

  “哎哟我的娘!”他一屁股坐地,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哆哆嗦嗦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呃,等等,这符是治腹泻的!”

  “废物!”阿蛮怒骂,箭已离弦。

  箭尖燃起幽蓝火焰,正是她特制的“焚魂箭”。黑烟被钉在树干上,发出刺耳尖啸,随即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可就在这时,整条山道忽然“嗡”地一震。

  地面裂开细缝,缝隙中渗出淡紫色的光,像活脉搏般跳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腐香。

  “妖域裂缝……”苏婉脸色发白,“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这地方离皇城三百里,不该有这么强的妖气。”

  我蹲下,指尖沾了点裂缝渗出的液体,腥甜,带铁锈味。“不是自然裂开的。有人用活人血祭,强行撕开界隙。”

  “那咱们还往前走?”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要不……绕道?”

  “绕?”阿蛮冷笑,“你绕得过因果吗?厉锋他妹的魂说不定就在前头等着!”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将铜铃系在刀柄上。“走。但小心脚下——裂缝会吸魂,踩错一步,魂飞魄散。”

  四人继续前行,脚步放得极轻。雾更浓了,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只有铜铃偶尔轻响,像在替我们数心跳。

  忽然,苏婉“咦”了一声:“你们有没有闻到……药香?”

  我一怔。确实,一股熟悉的清苦药味混在腐香里,若有若无。

  “是我娘留下的安神散味道……”她声音微颤,“可她十年前就死了。”

  “别慌。”我按住她肩,“可能是幻觉。妖域会勾人心底最深的记忆。”

  可话音刚落,前方雾中竟缓缓走出一人——青布裙,发髻微乱,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婉儿,药凉了,快喝。”那女子温柔道。

  苏婉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涌出:“娘……?”

  “假的!”我厉喝,刀已出鞘半寸。

  可苏婉却像被钉住似的,一步步往前走。

  “拦住她!”阿蛮急喊。

  朱小福扑上去抱她腰,却被她无意识甩开。眼看她就要踏入裂缝边缘——

  “叮——”

  铜铃骤响。

  那女子身影一滞,脸上笑容扭曲,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

  “果然是妖。”我刀光如电,劈向其脖颈。

  刀刃斩入的瞬间,那“母亲”发出孩童般的咯咯笑声,身体炸成无数飞蛾,扑簌簌钻入雾中。

  苏婉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明知是假的,可……可我还是想再听她叫我一声。”

  我蹲下,递过水囊:“喝点水。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想你被幻象吞了魂。”

  她接过,勉强一笑:“厉大哥,你其实……挺温柔的。”

  我别过脸:“少废话,起来赶路。”

  朱小福揉着被摔疼的屁股嘟囔:“温柔?他刚才差点把我胳膊拧断!”

  阿蛮翻个白眼:“活该,谁让你抱人家姑娘腰。”

  “那是救人!”

  “救你个头!”

  雾散了些,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山道前方竟出现一座小院,青瓦白墙,篱笆半塌,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在风里轻轻相撞,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这不该有啊。”朱小福瞪大眼,“地图上可没标这儿有村子。”

  我眯眼望去,那院门虚掩着,门环是一只铜铸的蛇首,眼窝里嵌着两粒紫晶,在暮色中幽幽反光。奇怪的是,明明四周妖气未消,那院子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护着,连裂缝的紫光都绕它而行。

  “不像是幻象。”阿蛮松了松弓弦,低声道,“气息太稳了。若真是妖设的局,不至于连风向都不改。”

  苏婉已缓过神来,望着那院落,忽然轻声道:“这药香……更近了。和我娘生前晒药时一模一样。”

  “你确定?”我侧头看她。

  她点头,眼神清明了些:“不是勾魂的幻术。这味道……是真实的。”

  我沉吟片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我先过去。若无异样,再叫你们。”

  阿蛮皱眉:“一个人去?太险。”

  “正因险,才不能一起陷进去。”我解下腰间铜铃,递给她,“拿着。若有异动,摇铃三声。”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铃铛,指尖在铜面上轻轻一划——无声。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铃,只在我手中才响得起来。老道姑临终前说,此铃认主,通魂引魄,非血契之人,触之如顽石。

  我独自前行,刀未出鞘,但指节始终扣在柄上。脚下的裂缝到了院前三尺便戛然而止,仿佛惧怕什么。我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种着几株白菊,花已残,却仍挺立。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褐色药渍。灶台边堆着柴,锅盖微掀,竟还有缕热气袅袅升起。

  “有人住。”我低声自语。

  忽听屋内传来窸窣声,似有人在翻书。

  我屏息靠近窗棂,从缝隙望入——

  一位老妪背对窗坐着,银发挽成髻,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却让我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镇魂经》。

  我在道观养伤时,曾日日听老道姑诵此经。而这老妪的声调,竟与她分毫不差。

  “不可能……”我喃喃。

  正欲叩门,忽觉袖中一沉。

  低头一看,铜铃竟自己动了——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

  我盯着它,冷汗悄然滑落。

  这铃,从未自行作响。便是最凶的厉鬼现前,也需我心念催动,方会鸣响。

  可方才那一颤……

  像是回应屋内的诵经声。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屋内诵经声戛然而止。

  良久,脚步声响起,缓慢,稳健。

  门开了。

  老妪抬头看我,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清亮如泉。她望着我,嘴角缓缓扬起,竟带几分慈意。

  “你来了。”她说。

  我一怔:“您……认识我?”

  她不答,目光落在我腰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枚不再响的铜铃上。

  “它认你,很好。”她轻声道,“它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我心跳骤停。

  我心跳骤停,手本能地按在刀柄上。铜铃是我娘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说是“护命铃”,可打小到大,它除了偶尔在妖气重的地方微微发烫,从没响过——更别说“等了三十年”这种话。

  “您到底是谁?”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什么。

  老妪没答,只慢悠悠站起身,拄着拐杖往院里走。她背影佝偻,脚步却稳得不像个老人。我犹豫一瞬,还是跟了进去。苏婉立刻跟上,朱小福缩在门边探头探脑,被阿蛮一把揪着后领拽进来:“磨蹭什么?怕鬼啊?”

  “我……我这不是怕鬼,是怕诈尸!”朱小福嘴硬,眼睛却死死盯着老妪的背影,“你们没觉得她走路没影子吗?”

  “胡说!”苏婉低斥,“地上明明有。”

  “那是……那是月光投的假影!”朱小福还在嘴硬,结果被阿蛮一巴掌拍在后脑勺:“闭嘴,再瞎说把你舌头缝上。”

  老妪停在院中一口古井旁,井口封着青石板,上面刻满符文,有些已经剥落。她伸手轻抚石板,指尖划过之处,符文竟微微泛起微光。

  “这井……通妖域?”我皱眉。

  “通人心。”她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心里有块疤,比这井还深。它不愈合,铜铃就响不了。”

  我喉头一紧。这话……像极了当年老道姑临终前对我说的。

  “喂,老太太,”阿蛮忍不住插嘴,“我们刚从妖域裂缝里爬出来,差点被幻象吞了。您要是知道什么,就直说,别打哑谜。”

  老妪笑了笑,忽然抬手一指朱小福:“小道士,你袖子里那张‘镇魂符’,画反了。”

  朱小福脸色一白,手忙脚乱掏符,果然符纸背面朝外。他尴尬地嘿嘿笑:“哎呀,手滑……手滑……”

  “你师父没教过你,符反则灵逆,轻则招阴,重则引妖?”老妪语气平淡,却让朱小福冷汗直流。

  “我……我师父走得早,就留了本《符咒速成三百例》……”

  “呵。”老妪轻笑一声,竟有几分熟悉。我心头一震——这笑声,和老道姑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腰间铜铃“叮”地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您是我师父?!”

  老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缓缓掀开青石板一角。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井底竟不是水,而是一片扭曲的虚空,隐约可见山道轮廓——正是我们来时的路!

  “时空裂隙?”苏婉惊呼。

  “不是裂隙,是回溯。”老妪道,“你们走的那条山道,三十年前,我也走过。那时妖潮初起,黑骑初立,有个少年,抱着铜铃,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求我救他全家……”

  我浑身一颤。那少年……是我爹。

  “可我没救。”老妪声音忽然冷了,“因为救不了。妖魔早已潜入人心,血亲成傀,救一个,害一城。”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原来……原来我爹当年求过她?那她为何不早说?

  “现在说这些没用!”阿蛮突然拉弓搭箭,箭尖直指井口,“有东西上来了!”

  井中黑雾翻涌,一道人影缓缓浮出——竟是“我”自己!黑甲染血,眼神空洞,手中长刀滴着血。

  “幻象又来了?”朱小福哆嗦。

  “不。”苏婉盯着那“我”,脸色发白,“这是……未来的你?”

  那“我”开口,声音沙哑:“厉锋,你终究会变成我。斩尽妖魔,也斩尽人性。铜铃响时,就是你心死之日。”

  我冷笑:“放屁!我杀人,但不杀心。”

  话音未落,腰间铜铃竟又“叮”地一响,清脆如泉。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它认你,不是因你杀得多,而是因你……还想活。”

  黑雾中的“我”忽然扭曲溃散。井底恢复平静。

  “走吧。”老妪重新盖上石板,“山道尽头有座破庙,庙里有个疯和尚,他知道妖域裂缝的真正源头。但记住——别信他嘴里的话,信他手里的刀。”

  “疯和尚?”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该不会……是我师叔吧?”

  没人理他。

  我们转身离开小院。刚踏出山门,身后“吱呀”一声,院门自动关上。回头望去,小院竟已消失在雾中,只剩一片荒草。

  “这……这合理吗?”朱小福抓狂。

  “在大周,不合理才正常。”阿蛮扛着弓,冷笑,“走吧,再磨蹭,天黑前到不了破庙,你今晚就得跟山魈拜堂。”

  苏婉忽然拉了拉我袖子,小声问:“你……还好吗?”

  我望着那片荒草,喉头还堵着老妪说的每一句话。爹跪在雪地里的画面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铜铃贴着腰侧,温温的,像刚被体温焐热。

  “我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

  苏婉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一粒驱寒的药丸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是她娘留下的方子炼的,黑褐色,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我笑了笑,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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