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归墟口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24字 发布时间:2026-03-08


  山路渐陡,林深雾重。先前的急迫像是被这山气吸走了,连阿蛮的脚步都慢了下来。朱小福一路嘀咕,翻着那本破烂的《符咒速成三百例》,时不时掏出朱砂笔在树皮上画两笔,结果符还没画完,笔尖“啪”地断了。

  “晦气!”他甩了笔,揉着酸痛的手腕,“这破山连灵气都稀薄得跟水似的,符根本养不住灵。”

  “你那符本来就是照猫画虎。”阿蛮嗤笑,“真以为画个圈写两个字就能镇妖?要不咱俩换换,你拿我的弓,我去画符?”

  “你那是猎妖,我是驱邪!门道不一样!”朱小福梗着脖子争辩。

  我听着他们斗嘴,心却渐渐静了下来。铜铃自井边之后再未响过,但我知道,它还在听着——就像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的那样:“它认你,不是护你,是等你。”

  天光渐暗,山风卷着枯叶打旋。我们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寻到那座破庙。

  庙极小,半塌的屋檐下挂着几串残破的风铃,锈迹斑斑,却莫名与我腰间的铜铃同频轻颤。庙门歪斜,匾额早已腐朽,只依稀可见“慈云”二字。

  “慈云……”苏婉念了一遍,忽然皱眉,“三十年前,大周北境有座慈云寺,一夜之间僧众尽灭,只留下满地血经……后来朝廷封锁消息,说是疫病。”

  我心头一跳。

  阿蛮一脚踹开庙门,木屑簌簌落下。庙内积尘寸许,佛像倒地,泥身碎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蛛网密布,香炉倾覆,炉底压着半卷焦黄的经书。

  朱小福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忽然“哎”了一声:“那是什么?”

  墙角坐着个和尚,披着褪色的红袈裟,头发乱如枯草,双眼紧闭,怀里抱着一把刀。

  那刀无鞘,刀身宽厚,刃口崩了三处,却泛着幽青光泽,像是饮过无数妖血。更诡异的是,刀柄缠着一圈铜铃——和我的一模一样。

  “疯和尚?”我低声问。

  没人应答。那和尚似已入定多年,脸上爬满青苔般的纹路,呼吸微不可察。

  我缓缓走近,铜铃在腰间轻轻一震。

  刹那间,和尚眼皮一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至极的眼,却又深得像井底的虚空。他没看我,而是低头,用枯瘦的手指抚过刀柄上的铜铃,然后——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铃响,与我腰间的铃共鸣,震得庙顶灰尘如雨。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你来晚了。”

  我一怔:“晚了?等我?”

  他不答,只是缓缓抬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一瞬,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的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和我娘生前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是……我娘提过的‘守铃人’?”

  和尚嘴角抽了抽,像是笑,又像是痛极了的抽搐。他忽然抬手,将刀横递过来,刀锋朝己,刀柄向我。

  “拿刀。”他说。

  我不解,却还是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刀柄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

  幻象袭来。

  这一次,没有妖雾,没有幻影。我看见一间茅屋,冬夜,雪落无声。娘抱着年幼的我,坐在灶前,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手里握着铜铃,低声哼着一首童谣——那调子,我从未听过,却刻在骨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红袈裟的和尚推门而入,正是眼前这疯和尚。他浑身是伤,怀里抱着这把刀,将刀和铃交到娘手中,只说了一句:“替我……守住它,直到他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入风雪,再未回头。

  幻象散去,我踉跄一步,冷汗涔涔。

  “那年……妖潮未起,黑骑未立。”疯和尚沙哑道,“你娘不是凡人。她是最后一位‘听铃者’——能听懂铜铃在说什么的人。”

  我抬头,喉咙发紧:“那……我也是?”

  他没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再次陷入沉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苏婉扶住我:“你脸色很差。”

  我摇头,盯着手中的刀。刀身映出我的脸,可那眼神……竟与井中那个“我”有几分相似。

  “先歇一晚。”阿蛮拍了拍肩上的箭囊,“明天再问。这庙虽破,好歹有顶,总比露宿强。”

  朱小福早已缩在角落啃干粮,闻言嘟囔:“你说得轻巧,这地方阴得能滴出水来,我符都画不稳……”

  我靠着墙坐下,将刀横在膝上,铜铃贴着手心。夜渐深,庙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语。

  而那疯和尚,始终静坐不动,唯有怀中空荡荡的——刀,已被我取走。

  夜风从破庙的裂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腥气,像是烂鱼混着湿土的味道。我皱了皱眉,铜铃在掌心微微发烫,但没响。

  “这地方不对劲。”阿蛮压低声音,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我刚进来时,明明听见庙后有乌鸦叫,现在……一点动静都没了。”

  “乌鸦早被吃干净了。”朱小福一边嚼干粮一边含糊道,“我刚才撒尿的时候,看见墙角有半截鸟爪子,骨头都发黑,八成是妖气吸干的。”

  苏婉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洒在我们四周。淡淡的艾草味混着薄荷香,驱散了些许阴冷。

  我盯着刀。刀身映出的那张脸,眼窝深陷,嘴角绷得死紧——可就在刚才,我分明看见它对我笑了一下。

  “别看了!”朱小福突然一嗓子,吓得自己差点把干粮呛进气管,“你再看下去,那刀该成精了!我师父说过,兵器若映出人影还带表情,不是认主就是认仇!”

  “闭嘴。”阿蛮低喝,“你再吵,我就把你绑在庙门口当诱饵。”

  朱小福立刻缩成一团,嘴里却还在嘀咕:“诱饵也得挑个好看的……我这脸,妖都嫌丑,不吃不吃。”

  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但笑意没到眼底。心口那团压了十年的黑雾,又开始翻涌。娘死那晚的火光、爹跪在血泊里攥着铜铃的画面……还有井底那个“我”,说:“你杀不够,所以它不响。”

  铜铃依旧沉默。

  “厉锋。”苏婉忽然轻声唤我,“你手在抖。”

  我一怔,低头看——果然,指尖微微颤着。不是怕,是怒。怒自己无能,怒这世道吃人,怒那妖物至今逍遥。

  “你得睡一会儿。”她语气坚定,像在开药方,“你灵根受损,强行催动听铃之力,会反噬神魂。我看过你脉象,三焦火旺,肝气郁结……”

  “行了行了,”阿蛮翻个白眼,“你俩一个像阎王,一个像药铺掌柜,能不能别在这儿讲医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我们四人瞬间绷紧。

  朱小福连滚带爬躲到我背后,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我、我画的是‘驱邪避煞符’……应该……大概……能用?”

  阿蛮已经搭箭上弦,箭尖微微泛蓝——那是她特制的“破妖箭”,浸过黑狗血和朱砂。

  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铜铃“叮”地一声轻响。

  不是幻觉。

  我猛地站起,刀已出鞘三寸。铃声清越,却带着一丝哀鸣,像是在哭。

  “归墟口……开了。”我喃喃道。

  “啥?!”朱小福差点跳起来,“那不是传说里妖域和人界裂缝最薄的地方吗?怎么会在这种破庙附近?”

  “不在附近。”我望向庙后那口枯井,“就在井底。”

  苏婉脸色一白:“可那井……我白天看过,深不过三丈,底下全是碎石。”

  “那是表象。”我握紧刀,“疯和尚把刀给我,就是让我下去。铜铃认路。”

  阿蛮咬牙:“我跟你一起。”

  “不行。”我摇头,“你灵根属金,归墟口阴气太重,会伤你经脉。苏婉留下照应,朱小福……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符纸全烧了。”

  朱小福哭丧着脸:“我、我不跑!我还能画个‘照明符’……虽然可能只能亮三秒。”

  我没理他,走到井边,铜铃贴着井口晃了晃——铃声骤然急促,像在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黑暗吞噬视线。下坠中,铜铃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照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全是血写的,早已干涸发黑。

  “娘……”我认出其中一道笔迹。

  脚下一空,我跌入一片虚无。

  再睁眼,已站在一片灰雾弥漫的荒原上。天是紫的,地是黑的,远处有座残破的石门,门缝里渗出猩红雾气。

  “归墟口……”我握紧刀,刀身竟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黑袍的小女孩站在雾中,手里攥着一只和我一模一样的铜铃。她抬头,露出一张和我七分相似的脸。

  “哥。”她歪头笑,“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喉咙发紧,像被井底的寒气冻住。

  “……阿菱?”

  那名字出口的瞬间,心口那团黑雾猛地一缩,疼得我几乎跪下。阿菱——我早夭的妹妹,十年前死于妖乱之夜,尸首都未寻回。可眼前这孩子,眉眼间分明就是她七岁时的模样,连左耳上那粒朱砂痣都分毫不差。

  可她手里那只铜铃,正滴着血。

  “哥,你瘦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糯,像是从前撒娇时一样,“十年了,你一直在找我,是不是?”

  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动。刀在震,铃在响,可我的神魂却像被钉在原地。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对的——归墟口是妖域裂隙,怎会有亡者归来?可那气息,那眼神,那熟悉到骨子里的语调……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

  她歪头笑:“我不是阿菱吗?你不记得我了?那天晚上,你说要背我去城外看萤火虫,结果……”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阴翳,“你被爹关在屋里,我没等到你。后来火起来了,我在井边喊你,可你没来。”

  我浑身一颤。

  那夜我确实被父亲锁在厢房,直到大火烧塌了屋顶才挣脱。而阿菱,据说是被妖物掳走,尸骨无存。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进旧伤。

  “你不是她。”我咬牙,“阿菱若还活着,该是十七岁,不是七八岁的模样。”

  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忽高忽低:“归墟里没有年岁,只有执念。我等你十年,等得魂魄都碎了,只能以最深的记忆显形。”她举起铜铃,血顺着铃舌滴落,“你看,它认我。它一直在哭,因为你不信。”

  铜铃应声而鸣,与我掌中那只遥相呼应,竟合成一道哀婉的和音。

  我心头剧震。

  就在这时,远处石门缝隙中渗出的红雾突然翻涌,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瞳,冷冷注视着我们。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腐烂莲花的气息。

  小女孩脸色骤变,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别过去!那门后的东西在等你!它知道你要来,它怕你!”

  “怕我?”我冷笑,“我不过是个听铃人,连灵根都残了,能做什么?”

  “你忘了你是谁?”她仰头看我,眼中竟有泪光,“你是‘守铃者’的后裔,厉家最后的血脉。那把刀不是兵器,是钥匙——打开归墟、封印妖门的钥匙。娘临死前把它给你,不是让你报仇的,是让你完成使命的。”

  我脑中轰然炸开。

  娘死前那一夜,的确将刀塞进我怀中,只说了一句:“铃响时,刀会认路……别回头。”

  可那时我以为她是让我追杀凶手。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若真是阿菱,为何在归墟?为何执念不散?”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因为我没死。我是被献祭的‘引魂童’,生魂镇在归墟口,用来维持裂缝不崩。他们说,只要有一个纯阳之魂日夜哭铃,妖门就不会彻底打开……可我撑不住了,哥,我好冷,我想回家……”

  她话音未落,远处那红雾巨眼猛然收缩,一声非人的嘶吼撕裂灰空。小女孩尖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被吸向石门!

  我本能扑上去,却只抓到一片残破的衣角。

  “阿菱——!”

  铜铃在我手中狂震,刀身嗡鸣出鞘半寸,映出的那张脸,竟不再是冷笑,而是满目悲怆。

  我踉跄后退,背靠一块焦黑石碑,碑上刻着半句模糊古文:“……铃断魂,刀归墟,血祭门闭。”

  风起了,卷着灰烬打旋。

  我知道我该走——此地诡异莫测,方才所见未必是真。可脚步却像生了根。阿菱的话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凿进神魂。

  我缓缓坐下,从怀中摸出那枚随身十年的小小布偶——那是阿菱生前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塞的是晒干的艾草。

  我把它放在膝上,低声说:“你说你是阿菱……那你说,我答应过你什么?”

  风忽然停了。

  风停了,连灰烬都悬在半空,像被谁按下了时间。

  我盯着那布偶,艾草味混着归墟里腐朽的气息,竟让我鼻子一酸。可没等我缓过神,布偶突然“噗”地一声,从肚子里冒出一缕青烟——不是妖气,倒像是……朱小福画符时烧焦的黄纸味?

  “哎哟我的祖宗!”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从烟里钻出来,“厉哥!你可算掏出这玩意儿了!我藏在里头三天了,差点被艾草熏成干尸!”

  烟散开,朱小福灰头土脸地滚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根干枯的艾草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边缘焦黑的符纸,脸上写满“我命不该绝但快该绝了”。

  我愣住:“你……怎么在这?”

  “还不是苏婉那丫头!”他一边拍灰一边喘,“她说你灵根受损,魂魄不稳,万一在归墟里被幻象勾走,连尸首都捞不回来。所以她连夜把‘附魂引’缝进你妹妹的布偶里——让我偷偷跟着你下来!”

  我眼皮直跳:“你一个活人,塞进布偶?”

  “不是活人,是‘魂影分身’!”他得意地扬了扬符,“我师父教的保命绝活儿,魂魄离体三刻钟,靠符力维系。不过……”他忽然垮下脸,“刚才那小姑娘一哭,我差点魂飞魄散,全靠咬着布偶里的艾草才没散架。”

  我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膝上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右眼还掉了一颗纽扣。阿菱七岁那年,边缝边说:“哥,等我长大,给你缝个能挡刀的铠甲。”结果她没长大。

  “所以……你听见她说的话了?”我问。

  朱小福收起嬉笑,难得正经:“听见了。但厉哥,那孩子……未必是真阿菱。归墟口专噬执念,越是心结深的人,越容易被它捏出‘最想要的样子’来骗你进去。你看那石门——”他指了指远处猩红雾气翻涌的巨门,“门缝比刚才宽了半寸,说明裂缝在扩大。有人在里头推,或者……你在外头信了。”

  我握紧铜铃,铃声微颤,却不再哀鸣,反而透出一股冷意。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别信,也别不信。”朱小福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丸,塞给我一颗,“苏婉配的‘定魂丹’,含着,能压住心魔。还有——”他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阿蛮在井口布了‘七星锁阴阵’,用她的破妖箭当阵眼。只要你不主动踏入石门百步内,归墟暂时吞不了你。”

  我嚼了药丸,苦得皱眉:“你们三个……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就你跳井那会儿!”他咧嘴一笑,“阿蛮骂你‘莽夫’,苏婉急得差点哭,我嘛……本来想跑,结果被阿蛮拿箭指着屁股说‘你要是敢溜,我就把你画的春宫符贴满皇城’。”

  我差点被药丸呛住:“你画什么符?!”

  “咳咳……那是驱邪符!只是不小心画成了美人图……”他缩脖子,“再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看——”

  他猛地指向石门。

  那扇残破门缝中,红雾缓缓凝聚,竟化作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缓缓伸出。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一串串细小的铜铃虚影——每一只,都在无声尖叫。

  “糟了!”朱小福脸色发白,“它感应到你体内的守铃血脉了!快退!”

  我却没动。

  因为就在那手伸出的瞬间,我怀中的铜铃突然滚烫,刀鞘嗡鸣不止。更诡异的是,我膝上的布偶,那只缺了纽扣的眼睛,竟微微眨了一下。

  “哥……”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布偶嘴里飘出来,和方才小女孩一模一样,“别信他们……只有你能救我。”

  朱小福一把拽我胳膊:“别听!那是归墟拟声术!它在学你记忆里的声音!”

  可我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裂开一道光——不是阳光,而是淡金色的符光,如雨洒落。空中传来苏婉清冷又焦急的喊声:

  “厉锋!守住心神!那是‘噬忆妖’,专吃亡者执念,再幻化成亲人的模样诱你献祭!阿菱若真在归墟,魂早就散了,不可能留形十年!”

  紧接着,阿蛮的声音炸响:“姓厉的!你要是敢死在这儿,老娘就把你骨灰拌饭喂狗!”

  我抬头,只见井口方向,金光如网罩下,隐约可见苏婉盘坐井沿,双手结印,阿蛮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归墟深处。

  朱小福趁机一把抢过我膝上的布偶,塞回怀里:“这玩意儿不能再碰了!苏婉说它已经被妖气浸染,再抱下去,你魂都要被勾走!”

  我深吸一口气,刀终于完全出鞘。

  刀身映出我的脸——这次,没有冷笑,也没有悲怆,只有一双通红却清醒的眼睛。

  “阿菱……”我低声说,“如果真是你,就等我封了这门,亲自接你回家。”

  话音落,刀光起。

  我纵身冲向石门,不是为了进去,而是挥刀斩向那只伸出的手——

  刀锋斩落,铜铃虚影如蛛丝般缠绕着苍白的手指,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手猛地一颤,红雾翻滚,像是被烫伤的蛇般缩回门缝。石门轰然震颤,裂缝中渗出更多血色雾气,但再不敢轻易探出。

  我落地踉跄一步,刀尖点地稳住身形。掌心已被铜铃烙出一圈焦痕,火辣辣地疼,可这痛感却让我清醒——方才那一刀,不是斩向妖物,而是斩断了自己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好!”朱小福在后头拍腿叫绝,“厉哥你总算没犯傻!苏婉说了,归墟最怕‘逆情之斩’——亲人越唤你,你越不回头,它就越崩得快!”

  我没应声,只低头看着刀身。那上面映出的倒影,依旧是我,可眼角眉梢却似有某种古老的东西在缓缓苏醒。守铃人血脉一旦觉醒,便如潮水退去,露出沉埋千年的碑文。

  远处,井口洒下的符光渐渐凝成一座淡金色的小桥,横跨灰空,直通此处。苏婉的声音再度传来,已带了几分虚弱:“厉锋……七星锁阴阵撑不了太久,你必须用‘镇魂钉’封住门缝……钉子就在你腰间革囊里,是阿蛮从皇陵盗来的前朝遗物……但记住——”她顿了顿,声音微颤,“钉入时,归墟会最后一次唤你心中所失……别答应,别看,别动。”

  我伸手探入革囊,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黑钉。钉身刻满细密咒纹,尾端系着半截褪色红绳,像是谁幼年系过的发带。

  朱小福见状,连忙往后跳开两步:“我去井口帮你引阵眼!你自己撑住啊!”说罢化作一道青烟,顺着金桥疾掠而去。

  四下骤然安静。

  风未起,灰烬却开始缓缓旋转,如同无数细小的漩涡,在我周身盘绕。石门前的红雾剧烈翻腾,仿佛有巨兽在内咆哮,却又忌惮那金桥与我手中之钉。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不是小女孩的声音,也不是阿菱的嗓音,而是一个女人低低哼着的摇篮曲——是我娘死前唱的最后一支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浑身一僵。

  脚边阴影忽然蠕动,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素衣荆钗,面容温婉,正是我娘临终前的模样。她坐在一块虚幻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个襁褓,轻轻拍着,哼着歌。

  “锋儿……”她忽然抬头,目光穿透迷雾落在我脸上,“你回来了?阿菱在屋里哭了一夜,说想哥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知道这是假的。

  我知道她早已化骨成尘。

  可那支歌,那个姿势,连她右手无名指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旧疤……全都一模一样。

  我想迈步上前,脚却被钉在原地。

  铜铃在怀中剧烈震动,几乎要跳出胸口。刀刃嗡鸣,似在催我动手,又似在哀求我停下。

  “娘……”我哑声道,“对不起,我……没能护住阿菱。”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傻孩子,说什么胡话。阿菱好好的呢,刚睡着,脸蛋红扑扑的,像你小时候。”她低头看向怀中襁褓,轻声道:“来,让娘抱一会儿,你去洗把脸,饭在锅里热着。”

  我死死攥住镇魂钉,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金桥忽地一晃,苏婉闷哼一声,符光黯淡了一瞬。那石门缝隙“咔”地一声,又张开了几分!

  不能再拖了。

  我闭上眼,不再看那幻影,不再听那歌声,只将全部神识沉入体内——沉入那股自血脉深处涌上的寒意与灼痛交织的力量。

  一步踏出。

  第二步,刀锋斜指苍穹。

  第三步,镇魂钉高举过顶,黑纹泛起幽蓝光芒。

  “以我守铃之血,奉此身于天地——”我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裂帛,“封!”

  钉落如雷。

  刺入石门裂缝的刹那,整座归墟发出一声凄厉长啸,仿佛千万人同时惨叫。红雾疯狂扭动,凝聚成人形轮廓:有阿菱,有娘,有死去的同袍,甚至还有我自己——一个个伸着手,哭喊着我的名字。

  “哥——救我!”

  “厉锋!你还记得我们吗?”

  “你若封门,我们就永远消失了!”

  我没有回头。

  金桥崩碎,化作点点光雨洒落。井口传来阿蛮一声怒吼与苏婉的咳嗽,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石门缓缓合拢,最终只剩一条细不可见的裂痕,像大地的一道旧疤。

  我跪倒在地,手中刀寸寸断裂,镇魂钉也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天光微亮,不知何时,雨开始下了。

  不是人间的雨,没有温度,也没有声响,只是灰白色的水滴,静静落在我的肩头、脸上,像是这方世界在无声地哭。

  许久,我才缓缓抬头。

  布偶还躺在不远处,湿透了,纽扣眼泡得发胀。我爬过去,将它捡起,轻轻拂去泥灰,塞进怀里。

  雨还在下,灰白得瘆人。我刚把那破布偶塞进怀里,就听见身后“咔哒”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祖宗!”朱小福一个趔趄从石门缝里挤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啃泥,“你可别死啊!我符纸还没收钱呢!”

  我眼皮都没抬,只觉浑身骨头像被碾碎又重组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还是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没死。”我哑着嗓子说,“不过快了。”

  “呸呸呸!”朱小福赶紧往自己脑门上贴了张黄符,“童言无忌,大吉大利!你这人怎么说话跟棺材板似的?”

  这时苏婉也冲了进来,一身湿透的男装紧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桃木针。“厉大哥!”她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厉害,“你……你还好吗?”

  我没答,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她立刻蹲下来,手指搭上我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经脉逆行,魂火将熄……”她咬了咬唇,“你用了守铃血脉强行镇压归墟裂隙?疯了吗!”

  “不疯,活不到现在。”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咳出一口黑血。

  “喂!你俩别在这儿卿卿我我了!”阿蛮从石门外探头,弓弦还绷得紧紧的,“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不对,是东西,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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