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道阴冷的笑声从林子里飘来:“啧啧,守铃血脉……果然在这儿。”
我猛地抬头。
雾中走出个穿青衫的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清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那铃铛……竟与我怀中布偶颈上挂的那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沉声问,手已按上腰间仅剩的半截刀柄。
“在下姓柳,单名一个‘七’字。”他微微一笑,眼神却冷得像蛇,“奉我家主子之命,来取回‘守铃遗物’。”
“放屁!”阿蛮怒喝,“那是厉锋他妹的东西!轮得到你抢?”
柳七轻笑:“阿菱?呵……她魂飞魄散那天,我家主子就在场。这布偶,本就是用她残魂炼的引子,专为钓守铃血脉而来。”
我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归墟的幻象,背后还有人操控?
“你主子是谁?”我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柳七晃了晃手中铜铃,“不过嘛……既然你已觉醒血脉,不如跟我走一趟?省得我们动手伤和气。”
“和气?”朱小福突然插嘴,一脸认真,“那你先把欠我的三张驱邪符钱结一下?一张五十文,加急费另算!”
柳七一愣,随即嗤笑:“小道士,你怕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骤然甩出三道黑线,直取朱小福咽喉!
“小心!”苏婉惊呼。
可朱小福居然没躲——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破陶碗,“啪”地扣在地上。
黑线撞上陶碗,竟“滋啦”一声冒起青烟,缩了回去。
“嘿嘿,”朱小福得意地拍拍手,“这是我师父的尿壶,专克阴祟!”
全场静了一瞬。
连柳七都僵住了。
我差点笑出声,但胸口一闷,又咳了口血。
“趁他愣神!”阿蛮低喝,弓弦一响,箭如流星!
柳七侧身避过,但箭尖擦过他衣袖,竟燃起幽蓝火焰——苏婉在箭头上涂了“九阳草汁”。
“好手段。”柳七脸色终于变了,“但你们拦不住我。”
他猛地摇动铜铃。
嗡——
一股刺耳的震荡波席卷而来,我怀中的布偶竟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要挣脱而出!
与此同时,我胸口一阵灼热,守铃血脉竟与那铜铃共鸣起来!
“糟了!”苏婉脸色煞白,“他在引动你的血脉反噬!”
我咬牙,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一把抓住布偶,低吼:“给我——停下!”
刹那间,我以残存灵力逼出指尖一滴心头血,点在布偶眉心。
布偶顿时安静下来。
而柳七手中的铜铃,“咔”地裂开一道缝。
“不可能!”他瞪大眼,“你竟能切断主仆魂契?”
“我不是仆。”我盯着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是她哥。”
柳七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冷笑:“今日算你们走运。”他转身欲退,“但守铃血脉现世,各方势力不会放过你们。下次见面,就没这么轻松了。”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青烟消散。
雨,渐渐停了。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苏婉扶住。
“你又逞强……”她眼眶又红了。
“没办法。”我喘着气,低头看怀里的布偶,“总得……替她守住点什么。”
朱小福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那个……尿壶能借你擦擦血不?干净的!”
我瞪了他一眼,苏婉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不妥,慌忙抿住嘴,指尖轻轻替我擦去嘴角的血渍。
阿蛮收了弓,皱眉望着柳七消失的方向:“那家伙说的‘主子’……到底是谁?连守铃血脉都算计得如此清楚。”
“现在想这些没用。”我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怀里布偶温顺地贴着心口,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当务之急是疗伤。经脉逆行若不及时疏导,不出三日,我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朱小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从破包袱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巧了!我这儿有‘回春膏’、‘续命散’、‘还阳汤底料’——都是我师父临终前传我的秘方!”
“你师父要是真有这本事,能死得那么惨?”阿蛮冷笑。
“你懂什么!”朱小福涨红了脸,“我师父是为救一只落水猫,跳河抽筋淹死的!那是大慈悲!”
我忍不住咳了两声,却觉得胸口闷痛稍缓。苏婉已盘膝坐下,素手轻搭我腕间,闭目凝神。
“你别乱动。”她低声道,“我以‘清心诀’引你体内残灵归位,但需两个时辰,期间不能受扰。”
“外面呢?”我问。
阿蛮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色:“雨停了,雾却更重。林子里的妖气退了些,但……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那就守着。”我闭上眼,“一个时辰后叫醒我,我要去村东那口古井看看。”
“古井?”朱小福正往我背上抹一种腥臭的绿膏,闻言手一抖,“你是说……埋着半块‘镇魂碑’的那口?”
我点头:“柳七的铜铃与布偶同源,而布偶出自阿菱生前居所。那屋子地基下,曾有一道极浅的归墟裂隙——当年被我用镇魂碑压住。可昨夜裂隙重现,碑却不见了。”
苏婉睁开眼,眸光微闪:“你是说……有人挖走了碑?目的就是引你觉醒血脉?”
“或许。”我声音渐低,“也或许……阿菱的魂,并未完全消散。”
众人默然。
雨后的山寺静得诡异,檐角残滴敲在青石上,像某种古老的节拍。风穿过断墙,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拂过颈后,令人脊背发凉。
我沉入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如浮萍漂荡。恍惚间,听见细微的童声哼着歌谣:“铃儿摇,魂儿飘,哥哥不来我不逃……”
是阿菱小时候常唱的调子。
我想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厉大哥,醒醒。”是苏婉的声音,“一个时辰了。”
我睁开眼,天光已从灰白转为淡青。体内气血虽仍滞涩,但不再如先前那般翻江倒海。苏婉的清心诀果然玄妙。
“井边见。”我撑地起身,将布偶仔细裹进内衫,外披一件旧蓑衣。
村东老井藏在荒废的祠堂后,井口被枯藤半掩,石沿爬满青苔。井绳早已腐朽,只剩半截垂在边上。
阿蛮率先跃下,轻巧落地。她探头往井底一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我在井口问。
“井……不深。”她说,“以前听说这井通地脉,深不见底,可现在……也就一丈多,底下有光。”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相继跃下。
井底淤泥潮湿,却不见腐臭。中央一块青石微微发亮,正是那半截镇魂碑!只是碑面原本刻着的符文,如今竟被一道纤细的红线缠绕,像是……用血画的。
“这是‘牵魂线’。”苏婉蹲下身,指尖悬于红线之上,不敢触碰,“以至亲之血为引,锁住游离残魂,不让其堕入归墟。”
我心头一震,缓缓跪在碑前。
红线另一端,没入石缝深处。我顺着缝隙扒开湿泥,指尖触到一团柔软——是块褪色的红布,绣着歪歪扭扭的“菱”字。
那是阿菱七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第一块手帕。
刹那间,一股极微弱的气息自地底传来,如风中残烛,却执着地闪烁了一下。
“哥……”
不是幻听。
是她的声音。
我猛地攥紧手帕,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还在下面。”苏婉轻声道,“不是魂,是‘念’。执念太深,化作一线生机,借镇魂碑与你血脉共鸣,才没彻底消散。”
“能救吗?”我问,声音沙哑。
苏婉沉默片刻:“若有完整的‘守心丹’,或可凝魂复魄。但此药……早已失传。”
“我有方子!”朱小福突然冒出来,脑袋卡在井口,活像只倒吊的猴子,“我师父的尿壶底部,刻着半张药方!我一直以为是胡涂乱画,现在想来……八成就是它!”
我抬头看着他那张脏兮兮却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雨后的天地,也没那么冷了。
“等我们上去。”我说,将红布帕小心收进怀中,与布偶并置,“你把尿壶洗干净,咱们……熬药。”
雨刚停,石阶路湿滑得像抹了油。我走在最前头,手按在腰间的断刃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不是怕摔,是怕惊了不该惊的东西。
“厉哥,你慢点!”朱小福在后头喘得像条被捞上岸的鱼,怀里抱着个黑黢黢的陶壶,壶口还滴着水,“这尿壶……咳,法器!它沉得很,我胳膊快断了!”
“谁让你非说那是你师父的‘镇魂壶’?”阿蛮翻了个白眼,弓背在肩,箭囊斜挎,走得比谁都稳,“我看就是个腌咸菜的坛子。”
“你懂什么!”朱小福急了,差点被台阶绊倒,“这壶吸过三十六道雷劫残气,泡过七七四十九味阴草,连我师父放屁都得挑日子对着它放!”
“放屁还挑日子?”阿蛮嗤笑,“那你师父是不是还得焚香沐浴,先拜三拜?”
“差不多吧……”朱小福小声嘀咕,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尿壶脱手飞出。
我反手一抄,稳稳接住。壶底果然刻着几行蝇头小字,墨迹被水泡得发晕,但还能辨认:“守心丹,主药:九阳草心、魂引藤、月魄露……辅以心头血三滴,子时文火熬七刻……”
“九阳草心?”苏婉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只剩半株了。”
我心头一紧。那株九阳草,是她娘临死前塞进她襁褓里的,她一直贴身藏着,连熬药都只敢掐叶不敢动根。
“够了。”我说,“半株也够。”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把袖口又挽高了些,露出手腕上那道淡红的旧疤——那是上次为我挡妖毒留下的。
石阶越往上越窄,两旁古柏森森,枝叶交错如鬼爪。忽然,朱小福“哎哟”一声,指着路边一株歪脖子树:“那树上挂的……是不是人?”
我们齐刷刷抬头。
树杈间悬着个灰衣人,背对我们,脖子歪成诡异的角度,脚尖离地三寸,随风轻轻晃。可那风……明明停了。
“别动。”我低声道,“那是‘吊魂伥’,专引活人替死。”
阿蛮已搭箭上弦,眯眼瞄准:“让我一箭射下来,省得啰嗦。”
“别!”朱小福慌忙拦住,“射不得!吊魂伥若被强行打断,怨气会炸开,方圆十丈都得遭殃!”
“那怎么办?”阿蛮咬牙,“总不能绕路吧?这石阶是去药王谷的唯一近道。”
我盯着那灰衣人的后颈——那里有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微微颤动,连向远处山坳。和古井边阿婉画的牵魂线一模一样。
“它不是在引我们。”我忽然明白,“它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灰衣人猛地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血盆大口,咧到耳根,嘶声喊:“还我命来——!”
朱小福“哇”地一声蹲下,尿壶抱在怀里当盾牌:“它认出我了!上次在城隍庙,我偷了它供桌上的鸡腿!”
“闭嘴!”我一把拽起他,断刃出鞘三寸,“阿蛮,掩护。苏婉,准备九阳草汁。小福,你念‘净秽咒’,要是敢念错一个字,我就把你塞进你那尿壶里炖汤!”
朱小福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黄符,嘴唇哆嗦:“净……净……净你妈个头啊!我忘了开头了!”
灰衣人已扑至半空,腥风扑面。
就在这时,苏婉突然将手中草汁泼向石阶——汁液落地竟燃起淡金色火焰,火线顺着牵魂线疾速蔓延,直烧向灰衣人脖颈!
“啊——!”灰衣人惨叫,身形扭曲,竟从中裂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竟与阿婉有三分相似!
“姐姐……”她喃喃道,“你为何不来接我?”
苏婉浑身一震:“阿芸?你是……阿芸姐?”
原来阿婉还有个妹妹,七岁那年被妖道掳走,尸骨无存。
灰衣女鬼泪如血雨:“他们用我的魂,钉住姐姐的魄……守心丹若成,我也能……解脱……”
话未说完,身形已化青烟,唯余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叮当落地。
我拾起铜铃,内壁刻着“柳七”二字——又是他。
“走。”我把铜铃塞进怀里,与红布帕、布偶作伴,“药王谷,必须赶在柳七之前找到守心丹全方。”
朱小福终于颤巍巍站起,拍了拍尿壶:“那……这壶还熬药吗?”
“熬。”我瞥他一眼,“但你得先洗干净。要是让我喝出鸡腿味,我就把你挂树上当新伥鬼。”
石阶路渐渐被一条青石小径取代,两旁的雾气浓了起来,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贴在衣领上。山风不再,连虫鸣都歇了,只余下我们四人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踏在湿漉漉的苔藓上,闷得人心头发慌。
“这雾……不对劲。”苏婉忽然停下,指尖轻触路边一株枯死的紫菀,“它不散。”
我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铃——柳七的铃。铃舌早已锈死,可就在我指尖碰到它的刹那,内壁“柳七”二字竟微微发烫,像有血在底下蠕动。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弓如满月:“厉哥,有东西在看我们。”
“不是看。”朱小福哆嗦着把尿壶抱得更紧,“是……在听。这雾会听人说话。”
我眯眼环顾四周,忽觉脚边异样——方才苏婉泼出的金色火痕并未熄灭,反而在雾中蜿蜒成一道细线,如活蛇般向前爬去,最终指向远处一座半塌的石亭。
亭子歪斜,檐角挂着几片残幡,写着褪色的“安魂引魄”四字。亭中石桌尚存,上面摆着一套茶具:一只缺了嘴的陶壶,三只粗瓷杯,杯中竟还盛着半杯清水,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刚斟上不久。
“有人来过。”阿蛮低声道。
“不。”苏婉声音发颤,“这不是给人用的。”
她指向石桌下方——那里压着一张黄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我俯身拾起,纸上画着一幅古怪的图:三个人影围坐饮茶,中间一人头戴斗笠,背影熟悉至极。而三人脚下,各自拖着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影子尽头,皆连着一根红线,直通地下。
“这是……‘三生饮’?”朱小福倒吸一口冷气,“传说中阴司判官为亡魂设的断情茶!喝了,前尘尽忘,魂归地府……可谁会在阳间摆这阵?”
我盯着那戴斗笠的人影,心头忽如雷击——那身形轮廓,分明与我一般无二。
“这不是阵。”我缓缓道,“是预言。”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一声轻笑,温润如玉,却叫人骨髓发寒。
“贵客临门,贫道未能远迎,恕罪。”
一名白衣道人自雾中踱出,手持拂尘,面容清癯,唇角含笑。他腰间悬着一枚铜铃,与我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光洁如新。
“柳七。”我手按断刃,一字一顿。
他却不答,只看向苏婉,眼中竟有悲悯:“阿婉,你终究还是来了。你妹妹的魂,不该由外人来烧。”
“你囚她七年!”苏婉咬牙,“还妄称慈悲?”
柳七摇头:“我若不钉住她的魂,她早被妖主炼成了灯油。守心丹若不成,她永世不得超生。”他转向我,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铃上,“你可知为何这铃会认你?因它最初,便是用你当年斩妖断剑的碎片所铸。”
我心头剧震。
他继续道:“七年前那一夜,你本已死在妖口之下。是我以‘换命符’替你续了十年阳寿。代价是——每寻一味守心丹的药引,你便折一日寿元。如今,你还剩六十七天。”
朱小福“啊”了一声,尿壶差点落地。
“胡说!”阿蛮怒喝,“厉哥分明是自己杀出来的!”
“杀出来?”柳七轻笑,“那你可记得,你断刃上的裂纹,为何总在子时渗血?那是你的寿数,在一点一点流走。”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刃——果然,刃身裂痕深处,正缓缓渗出一丝暗红,滴落在雾中,竟发出“嗤”的轻响,蒸腾起一股腥甜之气。
苏婉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别信他!他在乱你心神!”
柳七却不恼,反手一挥,拂尘扫过石桌。三只瓷杯中的水忽然沸腾,升腾起三缕白烟,烟中竟浮现出三段画面:第一幕:我跪在雨中,怀抱着一具焦黑的女尸,仰天嘶吼,手中断刃寸寸断裂。
第二幕:朱小福在破庙中翻箱倒柜,偷走供桌上的鸡腿,身后牌位上赫然写着“恩师柳真人”。
第三幕:阿蛮站在悬崖边,手中长弓射出最后一箭,箭头却调转方向,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这是你们的结局。”柳七轻声道,“若执意前行。守心丹未成,因果必偿。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死在自己的执念里。”
雾更浓了。
无人言语。
良久,我缓缓将铜铃收回怀中,抹去断刃上的血迹,沙哑开口:“那就……走一步,算一步。”
“好。”柳七竟笑了,“明日午时,药王谷‘忘忧崖’见。若你能带齐药引,我便交出全方——包括,如何救你妹妹的法子。”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对了,那尿壶……确实能熬药。但得用童子尿养三年,再以怨气淬火。小福,你师父没告诉你吗?”
雾散得比来时还快,像被谁一口吹灭的烛火。我盯着柳七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汗,却不敢松开刀柄。
“童子尿?”朱小福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他、他怎么知道我师父提过尿壶?那破壶是我从茅房顺来的!”
阿蛮“噗”地笑出声,一边把弓弦重新绷紧,一边斜眼瞅他:“难怪你身上一股骚味儿,我还以为是昨夜烤兔子没洗干净。”
“你胡说!”小福急得直跺脚,差点把怀里那堆黄符撒了一地,“那是法器!法器懂不懂?它认主了!刚才在幻象里,它还嗡嗡响呢!”
我懒得听他们斗嘴,低头看怀里的铜铃——那是妹妹小时候戴的,如今沾了吊魂伥的血,竟微微发烫。这东西……不该有反应才对。
苏婉一直没说话,默默蹲在路边石阶上,用布条缠着左手腕。刚才幻象里她被厉鬼抓伤了,伤口泛着青黑。
“疼不疼?”我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她抬头冲我一笑,眼睛亮得像山涧清泉:“不疼。倒是你,脸色比纸还白。六年阳寿……不是小事。”
我没接话。六年?呵,我连明天能不能活到午时都不知道。
“走吧。”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药王谷还有十里,得赶在天黑前找到‘三阴草’和‘骨蝉蜕’——柳七要的药引。”
“等等!”小福突然拽住我袖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厉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被人跟着?”
我脚步一顿。身后石阶蜿蜒入林,雾虽散了,但林子里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眯眼扫视树影:“东南方,第三棵老松后头,有东西在喘气。”
“别射!”苏婉忽然喊住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药粉,“若是人,中了迷魂散会晕;若是妖,会现形。”
她扬手一撒,药粉如烟飘去。
树后“哎哟”一声,滚出个灰扑扑的人影,捂着眼睛咳嗽:“别动手!我是药王谷的采药童子!”
那人爬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背着个竹篓,脸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把带露的草药。他看见我们腰间的刀和弓,腿一软又跪下了:“各位大侠饶命!我真不是妖!我叫阿柴,今早出来采‘三阴草’,结果迷路了……”
“三阴草?”我和苏婉对视一眼。
阿柴连连点头:“对对对!就长在忘忧崖下头,阴湿背光的地方。可那儿最近闹‘影傀’,谷里没人敢去……”
“影傀?”小福抖了一下,“那玩意儿能吞人影子,没了影子的人,三天内必疯!”
“那你还不跑?”阿蛮冷笑。
阿柴哭丧着脸:“我娘病重,非得用三阴草配药……我、我豁出去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他浑身一僵,却没躲。
掌心下的脉搏平稳,无妖气。是个普通人。
“带路。”我说,“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保你平安回谷。”
阿柴愣住,随即狂喜磕头:“谢谢大侠!谢谢大侠!”
小福凑过来,小声嘀咕:“厉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该不会……看上人家细皮嫩肉了吧?”
我反手就是一记脑瓜崩:“再胡说,把你塞进尿壶里泡三年。”
他嗷地捂头,却偷偷把那破壶往怀里藏了藏。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天色渐暗。林间风起,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耳语。
忽然,苏婉停住脚步,轻声道:“不对……阿柴的影子,怎么比别人短一截?”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地面。
月光初升,我们五人的影子清晰投在石阶上——唯独阿柴的,只有半身长,且边缘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啃过。
阿蛮箭尖一转,直指他咽喉:“说!你到底是谁?”
阿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竹篓“咔”地裂开,一道黑影猛地窜出,直扑苏婉面门!
我刀未出鞘,人已横移三步,一刀劈下——
“铛!”
刀刃竟被一只漆黑如墨的爪子死死扣住。
那东西悬浮半空,身形似人非人,双眼空洞,周身缭绕黑气,正是影傀!
更诡异的是,它背后拖着一条完整的影子——而阿柴脚下的影子,正一点点被它吸走!
“原来如此!”小福惊叫,“它借童子身混进来,好骗我们带它进谷!”
我咬牙发力,刀锋寸寸下压:“阿蛮,射它影子!”
“明白!”阿蛮弯弓如满月,一支银翎箭破空而出,精准钉入影傀脚下黑影。
“嗷——!”影傀发出凄厉尖啸,身形骤然扭曲。
苏婉趁机甩出一把金针,封住它七处阴窍。那东西挣扎几下,化作一滩黑水,渗入石缝。
阿柴瘫坐在地,影子已恢复如常,只是脸色惨白如纸。
“对不起……”他哽咽道,“它昨晚附在我影子上,逼我带路……说药王谷有‘养魂鼎’,能助它成形……”
我收刀入鞘,冷冷道:“下次,别信陌生人的‘善意’。”
他连连点头,眼泪鼻涕糊一脸。
小福却忽然盯着自己怀里的尿壶,一脸震惊:“厉哥!壶……壶发热了!还发光!”
我们凑过去一看——那破陶壶内壁,竟浮现出一行蝇头小字:“执念为薪,心火为引。救妹之法,在汝手中。”
我心头一震,猛地攥紧铜铃。
那行字在破壶内壁幽幽闪烁,如同活物般游走片刻,又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夜风穿过林隙,吹得人后颈发凉。
小福捧着尿壶,手抖得像筛糠:“这……这是祖师爷显灵?还是哪个老妖怪在耍咱们?”
阿蛮眯着眼凑近瞧了半晌,冷哼一声:“屁的祖师爷,依我看,八成是柳七那老杂毛留下的障眼法。他最会装神弄鬼。”
“不像。”苏婉轻声说,指尖拂过壶沿,眉头微蹙,“这字迹透着阴气,却不带煞意,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回音。”
我沉默着,将铜铃贴在耳畔——它还在微微发烫,却不再震颤。妹妹幼时总爱戴着它跑跳,清脆铃声一路撒在山道上。那时她还喊我“哥哥”,不是现在这般,躺在药王谷密室里,面色青灰、呼吸如丝的“厉主”。
“执念为薪,心火为引。”我低声重复那八字,心头似有钝刀在磨。
阿柴跪在地上喘息未定,忽然抬头,怯生生道:“大侠……我娘常说,药王谷旧鼎房那边,夜里总能听见烧火的声音。可鼎炉早封了三十年,没人敢去……守谷人说,那是‘养魂火’在烧未了愿的人。”
“养魂火?”小福瞪眼,“听着就晦气!莫非真有人拿执念当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