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回魂蜜引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2字 发布时间:2026-03-12


  我忍着笑,却不敢放松。目光死死盯着那老头。

  他终于站起身,陶罐盖好,塞进怀里。然后缓缓抬头。

  草帽下,是一张极寻常的脸——皱纹横生,眼窝深陷,左颊有块烫伤疤,像是幼年被火燎过。若在市集遇见,只会觉得是个可怜的老乞丐。

  可他的眼睛……

  漆黑,无光,瞳孔深处竟浮着一层薄薄的血膜,像蒙了层半凝固的胭脂。

  “厉家的孩子。”他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你母亲……也划破过掌心。”

  我浑身一僵。

  “她用血点燃了守脉塔第七层的灯,烧了自己三魂七魄,才挡住那夜的‘断龙潮’。”老头慢慢往前走,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渗出暗红水渍,如血泪,“你爹蠢,不信命,偏要逆天改命——结果呢?一家三口,只剩你一个残钥匙。”

  “你到底是谁?”我握紧短刃,金光仍在掌心流转。

  “我是谁?”老头笑了,咧嘴时血膜裂开,渗出腥臭黑液,“我是第一个守脉人埋下的‘活祭’,被钉在地脉尽头三百年,靠吞食迷途者的怨念活着。你们叫我……‘守坟人’。”

  空气骤冷。

  阿蛮的箭再次燃起蓝焰,苏婉手中已多了一枚银针,朱小福哆嗦着掏出最后一张符——还是包烧饼剩下的那张。

  老头却不攻了。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糖,通体暗红,形如心脏,表面浮着细密符纹。

  “这是你娘留下的‘回魂蜜’。”他说,“吃了它,你能看见她最后一刻的记忆。但代价是——你会暂时失去灵觉,变成凡人。三天,一分一秒都不能多。”

  我盯着那糖,喉头滚动。

  母亲的最后一刻……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跪在血泊里,看着国运之脉在眼前崩塌?

  “别接!”苏婉急道,“他是‘守坟人’,早已被地脉怨气腐蚀神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可他说我娘的事,细节对得上。”我喃喃,“那晚的火,那把小木剑……没人知道,除了我们家人。”

  “家人?”老头忽然嗤笑,“你以为你是孤身一人?这城里,还有六个和你一样的‘残钥’,都在不知情地活着。有人当差役,有人卖豆腐,有个小姑娘,每天在城隍庙前喂猫……他们掌心,都有断裂印记。”

  我怔住。

  七个……残缺的钥匙?

  “那你为何只找我?”我问。

  “因为你是主钥。”他眼神忽明忽暗,“你母亲临死前,把‘承脉印’封进了你的骨血。其他人,不过是辅引。只有你,能重燃国运之火——或者,彻底掐灭它。”

  风又起了。

  卷起残灰,拂过断碑。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伤痕,血已凝结,金光渐隐。

  最终,我伸手,接过那块“回魂蜜”。

  冰凉,黏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我娘最爱的味道。

  我捏着那块回魂蜜,指尖微微发颤。凉亭外风声呜咽,像有无数冤魂在哭。阿蛮靠在柱子上,弓弦绷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厉哥,别吃!万一那老东西骗你呢?”

  “守坟人没理由骗我。”我低声说,其实心里也没底。

  “呵,你倒是信他。”阿蛮撇嘴,“上次你说‘妖无全恶’,结果差点被掏了心肝——这回又来?”

  朱小福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厉大哥别变疯灵……”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苏婉却轻轻拉住我的袖子,声音软得像春水:“厉大哥,若真要吃,让我先验一验。”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清液,滴在回魂蜜上。蜜色微泛金光,竟浮起一层细密的符纹,如活蛇游走。

  “没事,”她松了口气,“是纯正的‘梦引蜜’,掺了娘亲的血咒……不会伤你神魂。”

  我心头一紧。娘亲的血咒?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再犹豫,我把蜜塞进嘴里。甜中带涩,桂花香瞬间炸开,仿佛小时候娘坐在院里熬糖,我在树下练刀。可下一瞬——

  天旋地转。

  眼前不是凉亭,而是一片血雾弥漫的荒村。火光冲天,哭声撕裂夜空。我看见七岁的自己躲在草垛后,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糖。糖上沾着娘的手指印,还温热。

  “快跑……锋儿……别回头……”娘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想冲过去,却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虚空里。忽然,一道黑影掠过,娘的头颅滚到我脚边,眼睛还睁着,嘴角却在笑。

  “啊——!”我猛地呛咳,从幻境中挣脱。

  凉亭还在。我跪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衫。掌心那道伤痕竟开始发烫,金光重新浮现,隐隐勾勒出一枚古篆——“承”。

  “你看到了什么?”苏婉扶住我肩膀,声音发颤。

  “我娘……被斩首前,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嘴里。”我喘着气,“不是糖……是钥匙。”

  话音未落,凉亭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倒挂下来,青面獠牙,十指如钩,直扑我面门!

  “妖傀!”阿蛮怒喝,箭已离弦。

  “叮!”箭尖撞上那妖物胸口,竟迸出火星,箭杆寸断。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手忙脚乱掏出三张符:“急急如律令!定!定!定!”

  符纸刚贴上妖傀额头,就被它一把撕碎,顺手塞进嘴里嚼了嚼,还咂吧嘴:“咸的,不好吃。”

  “你这符是拿盐腌过的?!”阿蛮怒吼。

  “我……我怕受潮嘛……”朱小福快哭了。

  妖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主钥在此,交出来,留你全尸。”

  我缓缓站起,体内似有股暖流奔涌。掌心金光暴涨,竟自动凝成一柄短刃虚影。我本能地挥出——

  “嗤!”

  妖傀手臂齐肩而断,黑血喷溅。它愣住,随即狂笑:“好!承脉印醒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它残躯猛地膨胀,化作一团蠕动黑雾,朝我扑来。

  苏婉突然甩出一根银针,刺入自己指尖,血珠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红符:“血封•止!”

  黑雾一顿,动作迟滞。

  “就是现在!”阿蛮搭上特制的破魔箭,弓如满月。

  我咬牙,将全部意念灌入掌心。金光骤然炸开,如烈日初升。那黑雾发出凄厉惨叫,竟开始溃散。

  可就在这时,凉亭外传来一声轻笑。

  “啧,一群小娃娃,也敢碰国运之钥?”

  众人回头——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缓步而来,面容俊秀,笑容温润。可他脚下,影子却是扭曲的,像无数挣扎的人脸。

  “魅影随行……”我瞳孔一缩,“你是‘七钥’之一?”

  他轻笑:“厉锋,你记性不错。不过——”他扇子一合,指向我,“我是来取你命的。毕竟,国运重燃,对我们这些‘残缺者’来说,可不是好事。”

  朱小福抖着嗓子问:“你……你到底是人是妖?”

  青衫公子眨眨眼:“我啊?我姓白,单名一个‘砚’字。职业嘛……兼职写话本,主业杀人。”

  阿蛮冷笑:“话本写多了,脑子坏了吧?”

  白砚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小姑娘,待会儿你会求我给你写个好结局的。”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闪,竟直接穿过苏婉的身体!

  苏婉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他能穿体夺魄!”我大喊,“别让他近身!”

  白砚的身影在苏婉身后凝实,指尖还残留着一抹幽蓝的雾气。他轻轻甩了甩袖子,仿佛拂去一粒尘埃:“小姑娘心太软,魂魄都带着甜味儿——可惜啊,最补不过执念深重之人的精魄。”

  我一把扶住摇晃的苏婉,她唇色发青,呼吸微弱。掌心那枚“承”字金印仍在灼烫,可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光芒明灭不定。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咬牙,短刃虚影再度凝聚。

  白砚歪头一笑,折扇轻点唇角:“没做什么,只是借道穿行,顺手在她心脉里留了个‘墨记’。三更之前,若无人能解,她便会梦死不醒——就像沉入一本永远翻不到结局的话本。”

  朱小福扑过来抱住苏婉,声音发抖:“你这人好毒!她又没招你惹你!”

  “我没招她?”白砚忽然敛了笑,眼神冷得如寒潭深处,“你们可知,她娘当年是怎么用血咒封我半身于槐树下的?剥皮为纸,抽筋作线,拿我的哀嚎当引子,写了一道镇魂符……我在这世间游荡百年,就为了等一个能破她咒的人。”

  风忽止。

  连虫鸣都静了下来。

  我盯着他俊秀的脸,第一次看清那温润笑意背后的裂痕——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个被炼成“残缺者”的怨魂,卡在生死之间,既不能超脱,也无法彻底消散。

  阿蛮缓缓收了弓,声音低了几分:“所以……你也想毁了国运之钥?因为它是重启轮回、让大周重归清明的关键?一旦点燃龙脉正气,所有依附乱世而生的‘非人’都会灰飞烟灭?”

  白砚鼓了两下掌,似有赞许:“聪明。可我不只想毁它。”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想让它落入不该握它的人手里——比如,一个被母亲塞进钥匙、却连自己是谁都不明白的傻小子。”

  我心头一震。

  母亲临死前的笑容……那不是绝望,是决绝。她知道我会活下来,也知道总有一天,这把“钥匙”会唤醒我体内某种东西。

  “你说我是‘承脉者’。”我缓缓站直,“那你告诉我,我承的到底是什么?”

  白砚眯起眼,忽然抬手一挥。

  一道黑影自他袖中飞出,落地化作一卷泛黄的竹简。他轻声道:“这是《七钥录》残篇,记载了百年前‘断天劫’那一夜的事。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给你看——但代价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带我去见守坟人。”

  凉亭内一片死寂。

  阿蛮立刻反对:“不行!那老家伙阴森得很,谁知道是不是和你一路的!”

  朱小福也摇头:“厉哥,别信他!他刚才还想杀我们!”

  我却望着白砚的眼睛,许久,终于开口:“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先救苏婉。”

  白砚笑了:“成交。”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支墨玉簪子,在苏婉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暗红丝线自她胸口浮现,缠绕片刻后化作飞灰。苏婉嘤咛一声,睫毛轻颤,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只是解了外咒。”白砚收起玉簪,“她体内还有‘血引’未清,需得找到她娘当年埋下的‘命灯’,才能根除隐患。而那盏灯……就在城西乱葬岗的第九十九座碑下。”

  “现在你可以打开竹简了。”我说。

  他点点头,将竹简递来。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的一瞬,金光再起。竹简自动展开,字迹如血蠕动:“承脉者,非人非妖,乃以凡躯承天命之火者。其母必为‘燃心祭’之人,以亲子为容器,藏国运之钥于神魂深处。七钥齐聚,方可开启‘昆仑墟’,重续断绝三百年的龙脉。”

  “然,每一代承脉者,皆不得善终。或疯,或死,或沦为傀儡……唯有一人,曾走到最后——名字已被抹去。”

  我读完,手微微发抖。

  难怪母亲要把钥匙塞进我嘴里。她不是在保护我,是在把我变成一件“器物”。

  白砚静静看着我:“现在你明白了?你不是英雄,是祭品。而我……不过是想在这场注定失败的仪式里,多拉几个人陪葬罢了。”

  凉亭外,晨雾渐起。

  远处传来打更声,慢悠悠地响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阿蛮忽然低声说:“厉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里坟茔如林,雾气沉沉。

  “先去乱葬岗。”我说,“救人,点灯。”

  朱小福哆嗦着问:“那……守坟人呢?”

  “守坟人?”我冷笑一声,掌心那枚“承”字金印还在隐隐发烫,“他既然敢把回魂蜜给我,就该料到我会找上门。但眼下——苏婉的命要紧。”

  白砚站在一旁,折扇轻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眼神却像钩子似的,牢牢钉在我身上。

  阿蛮啐了一口:“这姓白的靠不住!刚才还拿苏婉当人质,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哎呀,姑娘误会了。”白砚笑眯眯地摊手,“我若真想害她,何必费劲留个‘墨记’?直接抽魂多省事?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以为乱葬岗第九十九座碑下,真只埋着一盏灯?”

  朱小福缩着脖子插嘴:“那……那还有啥?”

  “一口棺。”白砚目光幽深,“里面躺着的人,和你娘用的是同一种血咒。”

  我心头猛地一跳。

  苏婉刚缓过气,听见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不可能……我娘说,那是独门禁术,连师门都失传了……”

  “失传?”白砚嗤笑,“是你娘烧了典籍、剜了知情者的眼罢了。可惜啊,她忘了槐树底下,还埋了个活口。”

  阿蛮突然搭箭上弦,弓弦绷得咔咔响:“少废话!你要带路就走,不带就滚!”

  白砚耸耸肩,转身朝凉亭外踱步:“行啊,那你们自己摸黑去吧。不过提醒一句——第九十九座碑,白天是碑,夜里是门。过了午时三刻,门就关了,灯芯一灭,命就没了。”

  我咬牙,一把拽住他后领:“你最好别耍花样。”

  “厉大哥!”苏婉突然拉住我袖子,声音虚弱却坚定,“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娘临终前确实提过‘槐下有怨’,但我一直以为是梦话……”

  我盯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松开白砚,沉声道:“走。”

  一行人刚出凉亭,雾气骤然浓重,连脚前三尺都看不清。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新符,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别让老子撞鬼灵……”

  “闭嘴!”我和阿蛮又是一声吼。

  白砚却笑出声:“小道士,你这符要是能驱雾,我当场吃掉它。”

  话音未落,雾中忽有黑影掠过,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阿蛮反应极快,一箭射出,却只撕开一片雾气。

  “不是妖傀。”我皱眉,“是活人。”

  “活人?”朱小福吓得差点把符纸塞嘴里,“这鬼地方哪来的活人?”

  白砚眯起眼,忽然低声道:“黑骑护卫的老熟人——夜枭。”

  我瞳孔一缩。

  夜枭,原锦衣卫暗桩,皇城陷落那夜叛逃,投靠了妖盟。传言他专杀昔日同袍,手段狠辣,最爱割人舌头泡酒。

  “他怎么会在这儿?”阿蛮握紧弓,声音发冷。

  “因为他也闻到了‘钥匙’的味道。”白砚慢悠悠道,“国运之钥现世,不止我在找,妖盟、残缺者、甚至朝廷余孽……都在等一个机会。”

  正说着,雾中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厉千户,好久不见。听说你如今混得不错,还收了几个小跟班?”

  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我冷笑:“夜枭,你舌头还在,看来还没喝够自己的血。”

  “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一道寒光直刺苏婉后心!

  我本能挥掌,金光短刃虚影暴涨,“铛”地一声格开匕首。可那匕首竟在半空化作黑烟,绕向朱小福!

  “我的妈呀!”朱小福一屁股坐地,手忙脚乱甩出三张符,“定!封!爆!”

  最后一张符“砰”地炸开,火光冲天,雾气被炸开一角。

  夜枭的身影终于显露——瘦如枯骨,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另一侧脸皮焦黑溃烂,嘴角咧到耳根。

  “小道士,你这符……还真有点咸。”他舔了舔嘴唇,竟真是朱小福那张“盐腌符”的味道。

  阿蛮怒极反笑:“老贼,尝尝这个!”她弓弦连震,三支破魔箭呈品字形疾射!

  夜枭身形一闪,竟凭空消失。

  “他在你后面!”白砚突然喊。

  我猛地转身,金刃横扫——

  “嗤!”

  夜枭手臂被削下半截,黑血喷溅。但他不退反进,另一只手直掏我心口:“钥匙交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婉突然扬手,一根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刺入夜枭颈侧穴位。

  夜枭动作一滞,眼中闪过惊骇:“医家……封脉针?!”

  “我娘教的。”苏婉喘着气,脸色惨白却眼神锐利,“专克叛徒。”

  夜枭狂吼一声,残躯猛然膨胀,化作一团黑雾欲逃。

  “想跑?”我掌心金光大盛,短刃凝实如真,凌空一斩!

  “轰!”

  黑雾被劈成两半,惨叫连连,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地上只剩半截焦黑的手臂,和一枚刻着“妖盟”二字的铜牌。

  朱小福捡起来,抖着嗓子问:“这……这玩意能换钱不?”

  阿蛮一脚踢飞:“要命不要钱!”

  白砚却盯着那铜牌,若有所思:“妖盟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他们也在找命灯。”

  我扶起苏婉,沉声道:“不管谁在找,我们先到乱葬岗。天快亮了,再拖下去,灯灭人亡。”

  白砚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墨色玉蝉,轻轻一捏。

  玉蝉振翅,发出细微嗡鸣,前方浓雾竟自动分开一条小径。

  “跟着它走。”他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引路虫——她也是被血咒反噬死的。”

  我一愣。

  他侧过脸,笑容依旧温润,可眼里却没了光:“所以,我懂你娘为何要你当容器。不是无情,是太疼了,才不敢让你记得。”

  墨蝉振翅,嗡鸣如丝线牵引着前方的雾海,那条被强行劈开的小径幽深蜿蜒,仿佛通向地底深处。我们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头,脚步踩在湿冷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夜枭虽灭,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腥腐之气,像是旧血混着尸苔的味道,缠绕鼻尖,挥之不去。

  苏婉靠在我肩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指尖冰凉,却固执不肯停下。“再撑一会儿……”她低语,“灯还没灭,我就还能活。”

  阿蛮走在最前,弓不离手,目光如鹰隼扫视两侧浓雾。朱小福则紧紧贴着白砚,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这玉蝉真靠谱?别把咱们引去坟堆里当陪葬品啊……”

  “若不信我,大可原路返回。”白砚轻摇折扇,语气淡漠,“但你师父当年也是不信命的人,结果呢?魂魄困在镇妖塔第七层,日日受雷火炼形。”

  朱小福顿时闭嘴,只敢偷偷瞪他一眼。

  我低头看怀中的苏婉,见她睫毛轻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口一紧。正欲开口安慰,忽觉掌心金印又是一阵灼烫——不是警告,而是共鸣。

  “怎么了?”白砚察觉异样,侧目看来。

  我摇头未答,只将金印悄悄藏入袖中。那热度并非来自外界威胁,反倒像……某种回应。仿佛乱葬岗深处有东西,正在呼唤这枚“承”字印。

  不多时,雾色渐稀,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芜墓地。残碑断碣东倒西歪,藤蔓如蛇缠绕石兽,九十九座坟茔依山势排布,最末一座孤零零立于崖边,碑面无字,唯有一道裂痕贯穿上下,宛如被人用刀劈过。

  “到了。”白砚收起玉蝉,任其化作碎屑随风而散,“第九十九碑,生门死户,阴阳交界之地。”

  阿蛮搭箭上弦,警惕环顾四周:“没人?这么容易就到了?”

  “越是平静,越该提防。”我说着,已扶苏婉走近那座无字碑。

  地面潮湿松软,踩上去几乎陷脚。我蹲下身,拂去碑底青苔,赫然发现一道暗槽,形状竟与我掌心金印严丝合缝。

  “要放进去吗?”朱小福凑过来问。

  “不可轻举妄动。”白砚忽然按住我的手腕,“此印乃‘承运’信物,一旦嵌入,便是开启命灯的仪式开始——三刻之内,若无人以血为引、魂为薪点燃灯芯,持印者自身便会成为祭品。”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凝视我,眸光沉静如古井:“你以为回魂蜜为何能续命?因为它本就是从命灯中偷来的光。现在你要取回真正的火种,自然得付出代价。”

  苏婉忽然挣脱我搀扶,踉跄跪倒在碑前,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划破指尖,鲜血滴落碑底。

  “你在做什么!”我一把扣住她手腕。

  “娘说过……”她喘息着笑,“点亮命灯的人,必须是血咒容器。只有我的血,才能唤醒它。”

  话音未落,那无字碑骤然震动,裂缝中泛起幽蓝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紧接着,地下传来沉重机括之声,整座石碑缓缓向两侧分开——

  里面不是空穴,而是一口斜插向下的黑棺。

  棺盖早已掀开一角,露出内里猩红如血的衬里。一盏青铜小灯静静置于棺首,灯芯微弱跳动,竟是由一缕扭曲的人发编织而成。

  “那是……”朱小福声音发抖,“人的头发?”

  “是初代容器的遗发。”白砚低声,“每一根都浸透过三代人的血,承载着不肯消散的怨念与执念。这灯不照人间,只照因果轮回。”

  我扶起苏婉,心中翻江倒海。原来所谓命灯,并非救命神物,而是囚禁灵魂的牢笼。而苏婉的母亲,正是为了让她逃脱这份宿命,才甘愿背负叛师之名,焚书剜眼,甚至不惜以女儿为容器拖延时间。

  “还来得及。”白砚忽然说,“现在离开,谁都不会死。灯可以继续燃,只要你不碰它。”

  我看他一眼,笑了:“你明明恨她们,为何劝我回头?”

  他沉默片刻,终是垂下眼帘:“因为我娘临死前也这么问过我父亲——‘值得吗?’他没回答,只是把玉蝉塞进我手里,然后走进了这座坟。”

  风起了。

  吹动残幡猎猎作响,也吹动那盏灯芯轻轻晃荡。

  我知道,一旦点燃,或许就能救苏婉;但也可能揭开一段被掩埋百年的真相——关于国运之钥、关于血咒起源、关于大周皇室与妖盟之间那场未曾记载的“契约”。

  但我更知道,此刻不能退。

  我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枚滚烫的“承”字金印,稳稳按进碑底的凹槽之中。

  金印嵌入凹槽的刹那,整座乱葬岗猛地一震,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那盏命灯“噗”地燃起幽蓝火焰,灯芯里竟浮出一张模糊人脸,嘴唇翕动,却无声。

  “哎哟我的老天爷!”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腐尸堆里,手忙脚乱掏出黄符往自己脑门上一贴,“这灯成精了?!”

  “闭嘴!”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将人拽回来,弓已拉满,箭尖对准命灯,“厉哥,灯里有东西。”

  我盯着那张脸,心头一紧——那眉眼,竟有七分像苏婉。

  苏婉却已踉跄上前,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却挂着笑:“它在唤我……娘亲的声音。”

  “别过去!”我伸手欲拦,她却已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滴入灯焰。

  “嗤——”

  蓝焰暴涨三尺,化作一道光幕,将我们尽数吞没。

  再睁眼时,脚下已非乱葬岗,而是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水色墨绿,浮着枯莲与白骨,远处隐约有钟声,叮——咚——,慢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幻雾泽?”阿蛮皱眉,“传说此地是阴阳交界,误入者若找不到‘归途石’,魂魄会被雾吞掉。”

  “那咱赶紧找啊!”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破罗盘,指针疯转,“可这玩意儿……它、它在跳大神!”

  “别慌。”我按住腰间刀柄,环顾四周,“灯引我们来,必有缘由。”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钻出个湿淋淋的童子,披着蓑衣,背对我们蹲着,哼着童谣:“……九十九盏灯,照不见娘亲坟……”

  苏婉浑身一颤:“这是我娘常唱的摇篮曲!”

  童子缓缓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姐姐,你终于来了。娘等你,等得骨头都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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