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发,布衣,左肩缺了一角——那是三年前妖袭黑骑营时,被裂风妖狼撕去的布片,我一直留着,藏在贴身包袱里。
他缓缓抬头。
脸上皱纹纵横,却眼神清明,嘴角竟浮起一丝笑:“小七……你来了。”
是我爹。
真的是他。
我腿一软,几乎跪下。
“爹……”我嗓音颤抖,“你还活着?当年那一战……你不是……”
“我死了。”他轻声说,声音一如从前,“三年零七日,魂困此地,等你持引而来。”
我心头一震:“那你现在是……魂魄?还是……镜中人?”
他笑了,抬手抚过自己脸庞:“你说呢?若我是假,怎知你乳名‘小七’?怎知你怕黑,总要抱着刀睡?怎知你妹妹走失那夜,你偷偷烧了自己的护身符,求她平安?”
我眼眶发热。
每一句,都是只有亲爹才知道的秘密。
“可苏婉说……镜中人会知道一切执念。”我咬牙,“你若是我心里想出来的幻象,自然也知道这些。”
他点头:“所以你不该信我说的话。”
“那我信什么?”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
铜钱正面朝上,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和我在玄晶洞外捡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临死前给你的。”他说,“她说,若有一天你见我归来,便问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浑身一僵。
娘死那夜,风雨如晦。我躲在帐外,听见她断气前只说了半句:“告诉小七……别……”
后面没了。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那半句话。
可此刻,我爹看着我,轻声说:“她说:‘告诉小七,别来找我,也别信回来的人。’”
我如遭雷击。
这句话,我从未听过。
若这是幻象,它不该知道;若这是魂魄,它也不会编造母亲阻止我寻亲的遗言。
除非……
它真的,是我爹。
石室寂静,唯有那枚铜钱,在血色光下泛着幽幽冷芒。
我一步步走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抱住他枯瘦的身子,眼泪终于滚落:“爹……我找了你三年……我……”
他轻轻拍我背,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小七。”他低声说,“别哭了。爹回来了。”
门外,苏婉望着那道红光,眉头紧锁。
“不对……”她喃喃,“归墟门开,血光应自下而上,如脉动。可这光……是从他身上发出的。”
阿蛮眯起眼:“你是说——人未启门,门先应人?”
苏婉点头:“除非……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成了‘门’的一部分。”
朱小福听得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是厉大哥的爹,而是这地底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专门等着认儿子?!”
“嘘——”阿蛮竖起手指,“看厉远。”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那枚玉珏上,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父亲——或者说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正静静望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娘临终前说的,是‘别信镜中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她没告诉你,镜中人……也可能是真的。”
我心头一震,拳头攥紧又松开。这话只有我和娘知道。她咽气那晚,屋外暴雨如注,我跪在床边,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在我耳边低语,说完就闭了眼。没人听见,也没人可能知道。
“你到底是谁?”我咬牙问。
他没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洞窟深处:“归墟门开了,但不是为你开的。它在等另一个人。”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颤,整座玄晶洞嗡嗡作响,头顶的晶石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碎成星屑。朱小福一个趔趄,差点扑进阿蛮怀里,被她一把推开:“滚远点!别蹭我甲胄!”
“哎哟我的符!”朱小福手忙脚乱去捡散落的黄纸符,结果一张符飘到我脚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镇宅平安”四个字——还是倒着写的。
“你这符能镇个屁。”阿蛮冷笑,“刚才那阵动静,怕是有东西从归墟门里爬出来了。”
苏婉突然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渗出的黑水,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阴煞血露……这是恶灵复生的征兆!快退!”
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像是铁链拖地,又像是骨头在石头上磨。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裂缝中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小心!”我拔刀横挡,刀刃与那黑影撞出火星。定睛一看,竟是个浑身裹着腐皮的骷髅,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
“靠!这玩意儿比我爹的旧靴子还臭!”朱小福捂着鼻子跳开,顺手掏出一张新符,哆哆嗦嗦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呃,不对,是天师敕令!敕令!”
符纸刚扔出去,就被骷髅一爪撕碎。
“废物!”阿蛮骂了一句,反手抽出背后长弓,搭箭拉满,“让姐姐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驱邪!”
箭矢离弦,直贯骷髅眉心。那东西惨叫一声,蓝火骤灭,但身体并未倒下,反而裂开胸腔,从中钻出一条细长如蛇的黑影,直扑苏婉!
“婉儿!”我冲过去,却被脚下突起的晶石绊了一跤。眼看黑影就要缠上她脖子——
“叮!”
一声清脆铃响,黑影猛地缩回,仿佛被烫到一般。苏婉手腕一翻,露出一枚铜铃,正是她娘留给她的“安魂铃”。
“原来如此……”她喘着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不是普通恶灵,是‘时怨’——被归墟门吞噬的时间碎片所化,执念不散,借尸还魂。”
“说人话!”阿蛮一边搭第二支箭一边吼。
“就是……它记得自己死前的事,恨透了所有活人!”苏婉急道,“尤其恨姓厉的!”
我一愣:“为什么?”
骷髅忽然发出嘶哑笑声,声音竟渐渐变成我熟悉的语调——那是我幼时听过的、村塾先生的声音!
“厉家小儿……你爹当年为封归墟门,献祭全村三百二十七口……包括我!”
我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那场大火……我以为是妖魔所为,难道……
“胡说八道!”阿蛮怒喝,“厉大哥的父亲是忠烈之后,怎会做这种事!”
“忠烈?”骷髅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他不过是个逃兵,躲进村子苟活,最后却把全村当祭品换自己活命!”
我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若真如此,我这一生斩妖除魔,岂不是笑话?
“别信它!”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时怨会扭曲记忆,放大怨恨!它说的未必是真!”
朱小福突然指着洞顶大喊:“快看!晶石在发光!”
果然,四周玄晶开始泛起微光,映照出无数模糊人影,有哭的、有笑的、有跪地求饶的……全是幻象,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糟了,”苏婉脸色发白,“归墟门在读取我们的记忆……它想把我们困在最痛苦的回忆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刀尖垂地,闭上眼。
娘临终的话再次响起:“锋儿,活着比报仇重要。”
我睁开眼,目光如铁。
“不管你是谁,”我对那骷髅冷冷道,“今日,我替全村人问你一句——你亲眼看见我爹动手了吗?”
骷髅一怔,蓝火闪烁不定。
“没有吧?”我冷笑,“你只是听说,然后带着恨意死了。现在,又想用这恨意害人。”
话音未落,我猛然挥刀,刀气如虹,直劈骷髅天灵盖!
“轰!”
骷髅炸裂,黑烟四散。与此同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叹息,仿佛有人在哭。
红光渐弱,归墟门缓缓闭合。
“门……关了?”朱小福小心翼翼探头。
“暂时。”苏婉擦了擦额头冷汗,“但它还会再开。而且……”她看向我,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苏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洞窟的余响吞没,“它闭门前,看了我一眼。”
我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她。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右手死死攥着那枚安魂铃,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它’看了你一眼?归墟门……能看人?”
她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眼——瞳孔深处,竟有一丝极淡的红痕,像血线般横贯其中,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朱小福吓得往后一缩:“娘哎,你该不会被附身了吧?要不我给你贴张清心符?”
“别胡闹。”阿蛮皱眉按住弓弦,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得尽快离开,找个干净地方再查她的情况。”
我点头,正要说话,忽觉脚下一软,低头一看,方才干涸的血痂竟又裂开,一滴血珠无声坠入地面玄晶裂缝。刹那间,整片晶石泛起涟漪般的微光,一道低语从地底传来:“……时辰未到,命灯未熄……等你归来。”
我浑身一僵。
“你流血了!”苏婉冲上来扶我,却被我下意识推开。
“别碰我。”我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发冷,“这血……不该再流了。玉珏已经认主,伤该愈了。”
可那血依旧在渗,缓慢而执拗,仿佛我的身体里有另一道意志,在替某个早已死去的人流泪。
朱小福蹲下来,用符纸小心翼翼接住一滴血,眯眼看了看,忽然咧嘴一笑:“嘿,这血……是温的。”
“废话,人血当然温。”阿蛮翻白眼。
“不,”朱小福摇头,神色难得认真,“归墟之地万年阴寒,活人血入地即凝。可它没结冰——说明你体内有阳火在撑。”
我一怔。
阳火?我自幼体寒,每逢月圆便四肢冰冷,需靠苏婉给的暖玉吊坠才能安睡。何来阳火?
除非……
“除非这火不是你的。”苏婉轻声道,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珏上,“是它在护你。”
我们四人陷入沉默。洞窟已恢复寂静,唯有残存的晶光如萤火浮动,映照出彼此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悸。
“先出去吧。”我收刀入鞘,声音疲惫,“天快亮了,城外义庄还有三具尸首等着验。若真是时怨作祟,它们的死状……或许能印证些什么。”
阿蛮皱眉:“你还真信那骷髅的话?说你爹献祭全村?”
“我不信。”我迈步向前,脚步沉稳,“但我得查。若他真做了,我不能替他瞒着。若没做,我也不能让他冤着。”
苏婉默默跟上,朱小福嘀咕着收起符纸,阿蛮殿后,弓不离手。
走出百步,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归墟门所在的位置。石壁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开启。只有地上那一道蜿蜒血迹,证明我们并非幻梦一场。
可就在我转身刹那,眼角余光瞥见——
石壁缝隙中,似乎有一只手悄然缩回。
苍白,纤细,戴着一枚熟悉的青玉指环。
那是……娘生前常戴的那一枚。
我猛地停步,心跳骤停。
“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
“没什么。”我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翻涌心绪,“走吧,风起了,该回家了。”
我没有告诉她。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风确实起了,带着玄晶洞深处那股子阴冷的潮气,吹得我后颈发麻。苏婉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药囊往肩上提了提,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厉大哥,你脸色不太对。”她小声说,眼底藏着担忧,却不敢直视我。
我扯了扯嘴角,想装个没事人,结果刚张嘴,喉咙里一股铁锈味涌上来——刚才硬扛时怨那一击,内腑怕是裂了。但黑骑护卫的规矩:伤可以忍,软不能露。
“没事,就是饿了。”我随口胡诌,“朱小福那小子不是说带了肉干?”
话音刚落,洞口方向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哎哟!别咬我屁股!我裤子刚补的!”朱小福连滚带爬冲进来,道袍上全是泥,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炊饼。他身后,一只通体漆黑、眼冒绿光的“影狸”正龇着牙追他,尾巴尖儿冒着幽蓝火焰。
“厉哥!救命啊!这畜生认准我屁股了!”朱小福一个趔趄扑到我脚边,差点把我绊倒。
我叹了口气,拔刀。
刀未出鞘,一支羽箭“嗖”地破空而来,正中影狸眉心。那畜生哀嚎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阿蛮从洞顶跃下,落地时还顺手甩了甩长发,火光映着她那张冷艳的脸:“废物,连只小妖都搞不定,还好意思喊救命?”
“我那是诱敌深入!”朱小福立刻跳起来,拍着胸脯,“要不是我引它进来,你们哪有机会一箭毙命?”
“诱你个头!”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裤子都快掉了,还诱敌?”
朱小福低头一看,裤腰带果然松了,赶紧手忙脚乱系上,脸红得像煮虾。
我没理他们斗嘴,目光又扫向那道石壁缝隙。刚才那只手……真的只是幻觉吗?
“厉锋。”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这洞里的阳火,变弱了?”
我一怔。确实。刚才体内那股灼热感,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只剩一丝微弱的暖意在经脉里游走。
“玉珏呢?”她问。
我摸了摸怀中那块温润的玉,还在。但玉面竟蒙上了一层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归墟门关了,阳火就弱了?”朱小福凑过来,一脸神秘,“我师父说过,阳火乃天地正气所聚,若界门封闭,正气不入,邪祟便趁虚而入……”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师父还说过你八字轻,容易被女鬼勾魂,怎么没见你躲家里?”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我盯着玉珏,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若见青玉指环重现,莫信眼前人。”
眼前人?是指苏婉?还是……我自己?
正想着,洞内忽然一暗。原本幽蓝的玄晶光芒竟一盏接一盏熄灭,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
“不对劲。”阿蛮迅速搭箭上弦,眼神锐利如鹰,“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妖。”苏婉脸色发白,“是……‘界隙之影’。归墟门关闭时,若有人强行窥探,会撕开一道裂缝,引来界外之物。”
“那玩意儿比时怨还难缠?”我问。
“难缠十倍。”她咬唇,“它没有实体,专噬记忆与执念。被它缠上的人,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最后变成一具空壳。”
朱小福腿一软,直接蹲地上:“那我岂不是连自己欠了多少顿饭钱都忘了?不行不行,我得记下来!”他手忙脚乱掏纸笔。
“现在不是写账的时候!”阿蛮怒吼。
话音未落,洞中温度骤降。一道模糊的人影从石壁中缓缓渗出,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却让我心头猛地一颤——那轮廓,像极了娘。
“别看它!”苏婉一把捂住我眼睛,“它在模仿你最在意的人!”
可我已经看见了。那影子抬起手,指尖戴着青玉指环。
“娘……”我喃喃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厉锋!”苏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怀中玉珏突然一烫。一股灼热阳火自丹田炸开,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清醒,反手一刀劈向那影子。
刀锋穿过黑雾,却如斩虚空。但阳火顺着刀势燃起,那影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迅速后退,缩回石壁。
洞内恢复寂静,玄晶重新泛起微光。
我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后背。
“你……没事吧?”苏婉松开手,眼神复杂。
我摇摇头,把玉珏塞回怀里,低声说:“走吧,这里不能再待了。”
我们沿着洞底暗河走,水声在石壁间回荡,像谁在低语。火折子只剩一星微光,映得人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朱小福一路嘀咕:“这鬼地方真邪门,连只耗子都没有,倒是有影狸专咬屁股……我怀疑它是冲着我补丁来的,莫非那布是用符纸缝的?”
阿蛮冷哼一声:“你要是再废话,我不介意把你塞进河里探探路。”
“别别别!”他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却仍不忘偷偷摸出块干饼啃了一口,“空腹打架不利索,得补补。”
我走在最前,刀横在臂弯,指尖不时抚过玉珏。它依旧蒙着灰雾,但方才那一击后,阳火竟隐隐有了复苏之象,像是被什么唤醒了沉睡的魂。可越是如此,我心里越沉——娘的身影,青玉指环,还有她说的那句“莫信眼前人”……像根刺,扎在记忆深处拔不出来。
苏婉落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没再说话,但从偶尔抬眸的神情看,她在观察我,也在防备着什么。
“前面有岔口。”阿蛮忽然停步,指向三丈外一处裂开的岩道,“左窄右宽,中间一条水沟直通底下,不知通向何处。”
我蹲下身,以手试风。左道风急,带着腐土味;右道无风,静得反常;中间水道幽黑,水流极缓,水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光。
“这不是水藻。”苏婉蹲到我身旁,声音压低,“是‘冥萤尘’,死气凝结之物。凡有此尘漂浮处,必曾有大量魂魄消散。”
朱小福一听,差点跳起来:“那咱们岂不是走在一堆鬼灰上?!”
“闭嘴。”阿蛮冷冷扫他一眼,“你想吵醒它们?”
我盯着那层银光,忽觉胸口玉珏又是一烫。与此同时,水中倒影竟微微扭曲——本该是我脸的地方,轮廓缓缓变了,成了个披发男子,眼窝深陷,唇角裂至耳根,正对我笑。
我猛地抬头,四顾无人。
“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
“没什么。”我攥紧刀柄,强迫自己平静,“走中间。”
“你疯了?”朱小福瞪眼,“那水沾了就蚀骨销魂,我师父的师伯的师兄就是……”
“那就从左边爬。”我打断他,“或者你留在这里,等那影子再来找你。”
他立刻闭嘴,乖乖跟上。
我们踩着水道边缘湿滑的石棱前行,每一步都得贴着岩壁借力。阿蛮在前开路,箭已上弦;苏婉居中,手中多了枚青铜铃,铃舌却是白骨所制;朱小福殿后,一边走一边往袖口塞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驱邪还是给自己壮胆。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半塌的石殿矗立在地下河尽头,穹顶坍了大半,露出嶙峋钟乳,像巨兽垂下的獠牙。殿前立着两尊残破石像,头颅碎裂,手中却仍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戟。正门上方刻着三个古篆:归墟祠。
“祠?”朱小福咽了口唾沫,“供的谁啊?怎么一个牌位都没留?”
苏婉走近石像,伸手拂去苔痕,忽然一僵:“这不是人像……是黑骑旧甲。”
我心头一震。那铠甲样式确实熟悉——玄鳞覆肩,背扣赤绦,正是百年前镇守归墟门的黑骑先锋装束。可史载那一战全员殉难,尸骨无存,怎会在此立像?
“有人想让后人记住他们。”我低声说,“但也有人,想让他们彻底被遗忘。”
话音未落,殿内忽有风起。
烛火亮了。
一盏、两盏、七盏……七盏青铜灯自殿中依次燃起,灯火幽绿,照出中央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微启,一道微弱的光从中透出。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灯,是自动点燃的。
“机关?”阿蛮眯眼。
“不是。”苏婉摇头,“是‘引魂灯’。只有执念未散之人归来,才会亮。”
朱小福哆嗦着抓住我胳膊:“厉大哥,咱……咱们是不是不该进去?”
我没答。因为就在此刻,怀中玉珏剧烈震动,那层灰雾竟开始缓缓流转,如同呼吸。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娘常用的沉水香。
我一步步走向石殿。
“厉锋!”苏婉突然喊住我,“你忘了界隙之影吗?若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回头,勉强一笑,“可若真是娘留下什么,我不去,才是真的忘了她。”
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阻拦。
我踏上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直至站定于石台前,伸手欲掀玉匣。
我手指刚碰到青玉匣盖,匣子“咔”一声自己弹开了。
没烟没雾,也没毒针飞箭,只有一股温润的沉水香扑面而来,熏得我眼眶发热。匣中静静躺着一枚玉珏,与我怀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色泽更温润,像是被人日日摩挲过。
“咦?双生珏?”朱小福探头探脑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镇邪符”,符纸边角都快被他汗浸烂了,“这玩意儿不是早失传了吗?传说一对玉珏,一阴一阳,能通阴阳两界……”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再神神叨叨,信不信我把你符纸塞你嘴里?”
朱小福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怕厉大哥中招嘛……”
我没理他们,伸手去拿匣中玉珏。指尖刚触到玉面,整座石殿忽然一震,烛火齐齐熄灭,唯独匣中玉珏泛起微光。紧接着,我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娘的声音:“锋儿,别信它。”
我猛地抽回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厉锋!”苏婉冲上来扶住我,“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又……”
“没事。”我咬牙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玉珏——它正与匣中那枚遥相呼应,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对话。
就在这时,石殿角落传来“吱呀”一声,一道木门缓缓开启,门后竟不是岩壁,而是一间……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歪斜,堆满瓶瓶罐罐、旧书破伞、铜铃铁锁,连墙角都挂着几串干辣椒。柜台后坐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正低头拨弄算盘,头也不抬:“进来吧,外头风大。”
我们面面相觑。
“这……这不合常理啊!”朱小福声音发颤,“归墟祠底下怎么会有杂货铺?莫非是幻境?”
阿蛮眯眼打量那老头:“老头,你谁?”
老头慢悠悠抬头,露出一张皱纹密布却眼神清亮的脸,笑呵呵道:“老朽姓贾,街坊都叫我贾三。这铺子开了三十年,卖些符纸、香料、驱邪水,也收点旧物。几位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
苏婉低声问我:“要不要进去?”
我盯着那老头——他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灵力波动,像个普通凡人。可这地方,怎么可能有凡人?
但怀中玉珏却忽然安静下来,仿佛在说:进去。
我迈步走进铺子。
刚踏进门,朱小福手里的符纸“啪”地自燃了,烧成灰飘落。他吓得跳脚:“我的符!这铺子有古怪!”
贾三慢悠悠道:“符纸沾了界隙尘,早该烧了。你这小道士,连符都画歪了,还敢贴‘镇邪’?该贴‘镇蠢’才对。”
朱小福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我画歪了?”
“你朱砂掺了灶灰,黄纸用的是丧铺剩的,咒文第三笔少了个勾——”贾三眼皮一掀,“你师父没教过你,心不正,符不灵?”
朱小福愣住,半晌才喃喃:“……我师父说,能糊弄过去就行……”
“噗。”阿蛮忍不住笑出声。
我却没笑。我盯着贾三身后的货架——最上层摆着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标签上写着“沉水香•癸未年制”。
那是娘生前最爱的香,癸未年,正是她失踪那年。
“那瓶香,”我声音有点哑,“怎么卖?”
贾三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不卖。但可以换。”
“拿什么换?”
“拿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换。”
我沉默。
苏婉拉了拉我袖子,眼神担忧。阿蛮皱眉:“老头,你耍我们?”
贾三不答,只慢悠悠从柜台下摸出一只铜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脆,我怀中玉珏竟随之轻颤。紧接着,我袖中那只一直沉睡的灵宠“火尾鼠”突然窜出来,跳上柜台,冲贾三“吱吱”叫,尾巴火焰般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