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三笑了:“哟,小火还认得我?”
我大惊:“你认识它?”
“它娘当年在我这儿换过一包止血草,”贾三摸了摸火尾鼠的脑袋,“那会儿你才六岁,躲在娘身后,偷吃我给的麦芽糖,粘了一嘴。”
我浑身一震。
这事……没人知道。
火尾鼠是我娘留下的唯一活物,自小伴我长大。它娘确实在我六岁时战死,临终前叼回一包药草——我一直以为是偶然。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发紧。
贾三没直接答,只指了指那瓶沉水香:“香给你,但有个条件——三天内,去城西乱葬岗,把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红布包取回来。别问为什么,也别打开看。”
“凭什么信你?”阿蛮冷笑。
贾三慢悠悠道:“凭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换的。”
我心头一震。
苏婉忽然开口:“我们答应。”
我转头看她,她眼神坚定:“厉锋,你信一次直觉,我们信你。”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
贾三把香递给我,又塞给朱小福一张新符:“这次画对了,拿去保命。”
朱小福傻乎乎接过,低头一看,符上竟写着:“遇险先跑,别硬撑——朱小福专用。”
他脸又红了。
我握着那瓶沉水香,指节发白。瓶身冰凉,可掌心却像烧着一团火。
杂货铺外的风忽然停了,门框上悬着的一串铜铃也不再轻响。贾三低头继续拨算盘,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在计算什么命数。
“走吧。”我对苏婉和阿蛮说,声音有些哑。
我们退出铺子,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再回头,石殿角落空无一物,只有烛火重新摇曳起来,映得青玉匣泛出幽光。朱小福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张新符,喃喃道:“这老头……怎么知道我最怕死?”
阿蛮踹了他一脚:“怕死还跟着来送命?”
“我不是……我是为了厉大哥!”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却又压低声音,“可那老头真邪门,连我画符掺灶灰都知道……”
我没说话,只将那瓶沉水香贴身收好,藏进怀里玉珏旁。两枚玉珏不再发光,安静地躺着,像是终于寻到了归处。
走出归墟祠时,天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荒废已久的庙墙。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刺耳。
“城西乱葬岗……”苏婉望着西边灰蒙蒙的方向,“那里阴气积年不散,早成了孤魂野鬼的窝,连猎户都不敢靠近。”
“可娘当年去过。”我低声说,“她也是为了一样东西。”
阿蛮皱眉:“你确定要去?那老头的话未必可信。万一是个圈套?”
我摇头:“火尾鼠认得他,而且……他说我偷吃麦芽糖的事。”那是我童年唯一一次偷偷离开母亲视线,躲在香料架后舔手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这种事,不会有人编得出来。
“那就去。”苏婉拍了拍剑柄,“不过不急在一时。你刚受了神识冲击,脸色还没缓过来。先找个地方落脚,养足精神再去不迟。”
朱小福立刻点头:“对对对!我去打听哪家客栈干净些,最好离市集近点,方便买补给——驱邪盐、照魂镜、镇尸符……这次可不能再用丧铺黄纸了!”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笔墨,认真记下贾三给的符文样式,模样竟有几分虔诚。
我们沿着山道下行,穿过一片枯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火尾鼠趴在我肩头,尾巴轻轻卷着我的发丝,偶尔“吱”一声,像是提醒我别走神。
进城后,果然寻了家偏僻但整洁的客栈,唤作“栖云居”。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妇人,见我们风尘仆仆,只淡淡说了句:“住三楼,东厢清净,夜里别开窗。”
阿蛮多问一句,她便闭眼不答,仿佛倦极。
“这地方也怪。”朱小福嘀咕,“怎么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大周乱世,妖祸四起,活人学会闭嘴,才能活得久。”苏婉轻声道。
我独自坐在房中,取出那瓶沉水香,轻轻启开封蜡。一股熟悉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意,像是秋夜月下桂花落在冷石上。我闭上眼,仿佛看见娘坐在灯下,指尖捻着香屑,轻声念着《太初引》的残篇。
“魂归有时,魄守其门。双珏合契,逆命者生。”
这几句口诀,是她失踪前最后教我的。我一直不解其意,如今想来,或许与这两枚玉珏有关。
夜深时,我辗转难眠,起身推窗。月色如霜,洒在院中一口古井之上。井沿长满青苔,井口覆着铁网,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红布条,随风轻晃。
我正凝望间,忽觉怀中玉珏微微一热。
低头一看,它竟又泛起微光,指向那口井。
我心头一紧,悄然翻身下楼,潜至井边。俯身细看,井水幽黑如墨,倒映不出月影。可就在我注视片刻后,水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我。
是一个女子,眉目温婉,眼角有一颗泪痣,正静静看着我。
“娘……?”我呼吸一滞。
她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我看不懂,却本能地记下了口型。
“等你。”
下一瞬,水面恢复漆黑,玉珏光芒熄灭。
我怔立原地,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厉锋?”是苏婉,披着外袍走来,“你半夜不睡,在这儿做什么?”
我转过身,没说话,只是将玉珏攥得更紧。
她看了看井,又看了看我,轻声道:“明天再去乱葬岗,不差这一晚。今晚……我陪你守着。”
我点点头。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块炭,说不出话。
苏婉没再问,只是默默站在我旁边,仰头望着天。月光被乌云咬得只剩半牙,照得她侧脸清冷又柔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这样陪我看过月亮——那会儿爹还没死,家还在,妖魔还只是说书人口里的吓人故事。
“你信那井里真是你娘?”她忽然问。
我没答,只把玉珏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裂纹,眼神一黯:“这裂……和我娘留下的药匣上的纹路一样。”
我心头一跳。正要问,远处传来一声“哎哟——”,紧接着是阿蛮的怒吼:“朱小福!你半夜偷吃供果还往我箭囊里塞瓜子壳?!”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赶紧往杂货铺后院跑。
杂货铺里灯火未熄,贾三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眯眼笑:“吵吵什么,大半夜的,不怕招来夜游神?”
朱小福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块桃干,嘴鼓得像仓鼠:“我……我那是驱邪!桃干辟邪!阿蛮姐你箭囊里阴气重,我这是帮你净化!”
“净化个屁!”阿蛮一把揪住他耳朵,“你上回说符纸能避鬼,结果贴我背上烧出个窟窿!”
“那是……那是你汗太多,符受潮了嘛……”朱小福疼得龇牙咧嘴,眼角瞥见我进来,立刻挣脱阿蛮,扑过来抱住我大腿:“厉大哥!你快评评理!我这可是正经道术!”
我一脚把他踹开:“滚一边去。贾三,我们明天去乱葬岗,你那红布包到底什么来头?”
贾三慢悠悠磕了磕烟锅,眼神却锐利如刀:“不该问的别问。你们只管取回来——活着取回来就行。”
“万一里面是妖丹呢?”阿蛮冷笑,“你让我们送死?”
贾三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片,往桌上一放:“认得这个不?”
我瞳孔一缩——那是黑骑护卫的腰牌残片,还是我当年带队剿灭青鳞蟒时用的那批。可那批腰牌,全埋在了火云谷的尸堆里。
“你到底是谁?”我手已按上刀柄。
贾三却看也不看我,只对苏婉说:“小丫头,你爹临死前,是不是让你别碰‘血参引’?”
苏婉脸色唰地惨白。
空气凝住了。
朱小福悄悄往后挪,结果踩到阿蛮的箭袋,“啪”一声,一支箭飞出去,正中房梁上挂的破灯笼。灯笼晃了晃,掉下来砸在贾三头上。
老头也不恼,捡起灯笼,吹了吹灰:“行了,都别绷着脸。明天去乱葬岗,我给你们三样东西。”
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三件物事:一包沉水香末、一枚铜铃、还有一把断了弦的旧弓。
“香给你们引路,铃防尸变,弓……”他看向阿蛮,“是你爹留下的。”
阿蛮手一抖,眼圈红了:“我爹……不是战死在北境?”
“他死前把弓托给我,说‘若我女儿还活着,就让她亲手射穿那东西的心脏’。”贾三顿了顿,“那东西,就在乱葬岗底下。”
我盯着那弓,忽然想起什么——七年前北境一战,黑骑护卫折损大半,传闻有妖物操控尸兵,领头的……长着人脸蛇尾。
“是它?”我声音发冷。
贾三点点头:“红布包里,就是它当年脱落的一节脊骨。你们取回来,我就能炼出‘破障钉’,钉住它的命门。”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那要是它还在乱葬岗守着呢?”
“所以才要你们半夜去。”贾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子时阴气最盛,它反而最迟钝——就像醉汉喝多了酒,躺那儿打呼噜。”
阿蛮一把抓起断弓,咬牙道:“我修好它。今晚就修!”
苏婉忽然开口:“我需要些朱砂和黄纸,还有……一碗童子尿。”
“啊?”朱小福脸都绿了,“你不会又要画那种……会冒烟的符吧?上次我贴完打嗝三天都是硫磺味!”
“这次是‘净瞳符’,能看穿幻象。”苏婉白他一眼,“你要是不敢提供童子尿,就去井边打桶水,对着月亮撒泡尿也行——反正你心里还是个孩子。”
我坐在杂货铺后院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块沉水香末。香料是深褐色的,捻在指间有种刺骨的凉意,像是从坟土里刨出来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那是贾三给我们的防尸变之物,可此刻听着,倒像谁在远处低声哼着丧歌。
阿蛮蹲在屋檐下,借着一盏油灯的光修那把断弓。她手法极稳,用兽筋一点点缠紧弓臂接缝处,嘴里还咬着一根细铁丝。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斜斜的旧疤,是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听说是北境那一战留下的。
“你真信贾三?”她忽然开口,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信又能怎样?”我靠在墙边,望着天,“红布包里的脊骨,是唯一能制住那人面蛇尾妖物的东西。若它真是操控尸兵的源头,放任不管,大周边境迟早要变成死地。”
她冷笑一声:“可他怎么会有黑骑的腰牌残片?那批人……全死了。包括你带进去的三百精锐。”
我闭了闭眼。
火云谷那一夜,暴雨倾盆。我们追着青鳞蟒的踪迹深入山谷,结果等来的不是妖蟒,而是一场埋伏。尸兵从地底爬出,眼眶空洞,皮肤泛着死灰,却力大无穷。那一战,我活下来,是因为被滚石砸晕,埋在尸堆下三天三夜,靠喝雨水和同伴的血撑到救援。
可救援根本没来。
是苏婉找到我的。那时她才十四岁,背着药篓,在尸山血海里翻了七天,硬是把她爹研制的“回阳散”灌进我嘴里。
“贾三知道的太多了。”阿蛮喃喃道,“他甚至知道‘血参引’……那是苏家秘药,连宫里都没记载。”
我正想答话,忽听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
推门进去,只见苏婉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黄纸朱砂,一碗冒着白气的童子尿搁在角落。她指尖蘸墨,正在画符,笔锋一转一折,竟隐隐有风声。
“你用了自己的血?”我皱眉。
她不答,只将最后一笔勾完,轻轻吹了口气。符纸边缘顿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像霜花凝结。
“净瞳符成了。”她抬眼看向我,“但还不够。那乱葬岗阴气积了七年,幻象层层叠叠,单靠这符,只能看清三层虚妄。”
“你还想做什么?”
她指向那碗尿:“我要炼‘窥冥丹’。需以童子尿为引,配合朱砂、沉香、还有……一滴心头血。”
“你要剜心?!”我猛地站起。
“不必那么狠。”她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银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只需一滴血落符心,便能通灵七日。”
我看着她指尖的血珠落在符纸上,瞬间被吸尽,整张符竟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有了呼吸。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黑影掠过。
我闪身而出,刀已出鞘半寸,却见是朱小福抱着脑袋蹲在窗台下。
“别砍我!别砍我!”他缩成一团,“我是来送东西的……贾三说,这个给你。”
他递来一块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半个“厉”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我的黑骑令牌。当年火云谷一战后,我以为它早已化作灰烬。
木牌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痕:“活着回来,真相在井底。”
我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苏婉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轻声道:“明天子时,我们一起去乱葬岗。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回头。乱葬岗的鬼,最喜欢咬住不肯走的人。”
我点点头,抬头望向窗外。
乌云渐散,月光重新洒落,照在杂货铺门前那口老井上。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而就在那一瞬,我似乎看见井水泛起涟漪,一张模糊的脸浮了上来——
我猛地一晃神,再定睛看去,井面平静如死水,哪有什么人脸。
“厉哥,你脸色咋这么白?该不会……真看见啥了吧?”朱小福缩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边偷瞄井口,一边往阿蛮身后躲。
阿蛮一把推开他:“滚开!别拿你那破符蹭我衣裳!沾了晦气,回头射箭手抖,一箭把你钉墙上!”
“我这可是祖传驱邪符!”朱小福委屈地嚷,“上回在城西义庄,要不是我这张符贴住了尸变老太婆的脑门,你们早被她咬成串串香了!”
“那是你贴歪了,正好糊她嘴上。”阿蛮冷笑,“堵住她嚎丧,才给我们争取时间跑路。”
苏婉没理他们斗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药丸,递给我:“这是‘定魂散’,含在舌下,能稳心神。乱葬岗阴气重,容易勾起人心底最怕的事——尤其是你,厉锋。”
我接过药丸,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知道我在怕什么。不是鬼,是回忆。那些血、火、哭喊,还有母亲临死前攥着我手指的温度……都藏在乱葬岗这种地方,等着撕开我的皮肉钻出来。
杂货铺里静了一瞬。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忽然,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我们四人同时绷紧身子。
“谁?!”阿蛮反手抽出背上的短弓,搭箭未拉,眼神已如鹰隼。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下:“莫非……是井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闭嘴!”我低喝一声,示意苏婉留在原地,自己提刀朝后院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斜照进堆满杂物的小院。一只野猫正蹲在柴垛上舔爪子,见我出来,“喵”了一声,轻盈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我松了口气,转身欲回,却瞥见井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乌黑的羽毛,约三寸长,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
我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它。羽毛轻若无物,却冷得像冰。更怪的是,它竟在微微颤动,仿佛有心跳。
“这不是凡鸟的羽。”苏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魇鸦’的翎。传说这种妖禽只在恶念滋生之地筑巢,靠吞噬人的恐惧为食。”
“乱葬岗?”我问。
“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井口,“比乱葬岗更深的地方。”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在屋里尖叫:“哎哟我的妈呀!柜子自己开了!”
我们冲回去一看,只见原本锁着的樟木柜门大敞,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地上散落的几枚铜钱,正诡异地自行旋转,拼成一个扭曲的符文。
“糟了!”朱小福脸色煞白,“这是‘阴启阵’!有人在附近强行开启秘境入口!而且……用的是活人怨气当引子!”
阿蛮立刻翻身上窗台,张弓搭箭,警惕扫视四周:“谁干的?给老娘滚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屋檐,呜咽如泣。
我盯着那符文,心头一沉。这手法……和当年屠我满门的妖魔如出一辙。
“不是巧合。”我低声说,“他们在等我们去乱葬岗。或者说——等我。”
苏婉咬了咬唇,忽然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指尖扎了一下,血珠滴落在符文中央。血光一闪,符文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随后“嗤”地化作青烟。
“暂时封住了。”她喘了口气,“但秘境已经松动,最多撑到子时。我们必须提前行动。”
“现在就走?”朱小福声音发颤,“可我还没画好护身符!我连裤腰带都没系紧!”
“那你留这儿守铺子。”阿蛮冷笑,“正好陪那口井唠嗑。”
“别别别!”朱小福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厉哥!我跟你走!我发誓这次不拖后腿!我还能……还能帮你拎刀!”
我甩开他,把黑骑令牌塞回怀中,握紧刀柄:“走。趁月亮还亮。”
月光如霜,铺在青石巷上,映得人影纤毫毕现。我们四人一路疾行,穿街过巷,避开了巡夜的官兵与游荡的乞儿。乱葬岗在城北,离这杂货铺不过三里地,可每走一步,空气便沉一分。
越往北,风就越冷。不是寻常的寒意,而是带着腐土与铁锈味的阴风,刮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朱小福一路上叽叽喳喳不敢停,仿佛多说几句就能把鬼吓跑。
“我说厉哥,你说那羽毛是不是冲你来的?你看它就落在井边,没别的痕迹……该不会是你娘……”他话未说完,阿蛮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找死是不是?”她压低声音,“再胡说八道,我真把你塞井里喂魇鸦。”
我脚步未停,手却攥紧了刀柄。苏婉悄然靠近我身旁,轻声道:“别听他瞎扯。魇鸦择主,只认怨气最盛之人。你心中有执念,自然容易被盯上——但这不代表它是冲你亲人来的。”
我冷笑一声:“可若真是当年那东西回来了呢?它屠我满门,焚我祖宅,连襁褓中的妹妹都没放过……如今留下根羽毛,开个符阵,不就是想引我过去?”
“那就去。”苏婉语气忽然坚定,“但它要的是恐惧,你若怕了,才正中下怀。”
前方巷口忽现一片荒芜空地,枯树歪斜如鬼爪,地上坟包连绵,却无碑无冢,只有几块残破瓦罐插在土里,写着模糊姓氏。乱葬岗到了。
这里连风都静了。天上月色也被一层灰雾遮住,朦朦胧胧,像蒙了层纱。
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铃,挂在我腰间:“这是我姑奶奶传下的‘引魂铃’,死人听见会避开,活人听见……呃,壮胆儿。”
我没推拒,任他系上。铃声微响,清脆中带着一丝凄凉。
阿蛮跃上一座高坟,弓已拉满,箭尖泛着幽蓝——那是浸过尸油的猎妖箭,专破邪祟护体阴气。
“东面有动静。”她低声说,“土在动。”
我们顺她所指望去,只见百步外一处新坟突然隆起,泥土缓缓裂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往上钻。没有声响,只有土壤碎裂的细微“沙沙”声。
苏婉迅速布下四枚银针于我们脚下,结成一个小阵,低语:“别靠近那坟。看清楚再动手。”
我凝神望去,心跳却忽然一滞。
那从土中爬出的,并非尸傀或妖物。
而是一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褪色红肚兜,赤脚踩在冻土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寸寸往外爬,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谁家娃?”朱小福瞪大眼,“这么晚跑这儿来作死?”
孩子终于完全爬出坟坑,缓缓抬起头。
没有眼睛。
整张脸平滑如纸,唯有一张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
它笑了。
“嘻嘻……”笑声尖细,像是指甲刮过铜镜,“你来了……厉锋。”
我浑身一震。
这声音……竟和我幼时妹妹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后退半步,刀尖微颤,“我妹妹早就死了!那晚她被钉在梁上……只剩半截身子!”
“可我一直等着你呀……”那孩童歪着头,声音忽而稚嫩,忽而沙哑,“你说要带我去吃糖人,结果食言了……哥哥。”
苏婉猛地抓住我手臂:“别信它!这是‘心魇相’,借你记忆化形!你看它的脚!”
我定睛一看——那孩子的双脚沾泥处,竟无脚印。
它根本不在地上行走,而是浮着的。
“破妄!”我怒吼一声,挥刀斩出一道弧光。
刀风掠过,那孩童身影“啪”地炸开,化作一团黑雾,散入夜风。原地只留下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锁,锁身上刻着半个残符——正是我家中旧宅门环上的纹样。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那符文。熟悉的痛楚再度涌上心头。
“他们不仅想引我来,还想让我疯。”我喃喃道,“一步步,把过去的梦魇全都翻出来。”
苏婉默然拾起铁锁,收入药囊:“这秘境已经开始影响现实。刚才那‘心魇相’能以你记忆成形,说明阴气已侵入神识。再这样下去,你看到的将不只是幻象,而是……分不清真假的梦。”
阿蛮收弓入袋,皱眉道:“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子时,让整个乱葬岗都活过来?”
朱小福忽然指着远处:“你们看!那边有光!”
我们循望而去。
乱葬岗深处,一座孤坟之上,竟亮起一盏灯笼。
那灯笼红得刺眼,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谁家死人还点红灯笼?”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桃木剑抖得跟筛糠似的,“该不会是……新郎官来迎亲吧?”
“闭嘴。”我低喝一声,脚下一蹬,朝孤坟掠去。身后三人紧随其后,阿蛮边跑边骂:“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绑去配阴婚!”
孤坟前的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像踏在腐肉上。那盏红灯笼悬在半空,无风自动,灯芯却不见火苗,只有一团幽蓝的光晕,忽明忽暗。
苏婉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泥土嗅了嗅:“有尸油味……还有墨香?奇怪,谁会在坟头写字?”
“不是写字。”我盯着灯笼下方——那里浮着一行字,竟是用朱砂写在空气中的:“厉锋,你妹妹没死透。”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我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冷声道:“又是魇术。别信。”
“可这字……”朱小福咽了口唾沫,“怎么越看越像《玄阴录》里的符文?那书不是被烧了吗?”
“没烧干净。”阿蛮突然插话,眼神锐利,“三个月前皇城司库失火,烧的是假账本。真东西早就被人调包了。我爹……咳,我以前在锦衣卫档案房当差时见过残页,上面就有这种‘活字’。”
我心头一震。《玄阴录》是我家被屠那夜失踪的禁书,传说是前朝妖道所著,专讲以怨养灵、借尸还魂之术。若真有人复原了它……
“喂!你们快看灯笼后面!”朱小福突然尖叫。
灯笼缓缓旋转,背面竟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正是《玄阴录》残页!纸上墨迹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更诡异的是,那纸竟在吸食灯笼的蓝光,边缘开始焦黑卷曲。
“不能让它烧完!”苏婉扑过去想撕纸,却被一股阴风掀翻在地。灯笼骤然爆亮,蓝光如针扎进眼睛。我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妹妹幼时的笑声:“哥,你终于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