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镜魇识海(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80字 发布时间:2026-03-19


  我心头巨震。

  “谁?谁要取你命灯?”

  她张嘴欲言,忽然瞳孔一缩,指着我头顶上方:“哥……小心——!”

  我猛然回头。

  一道黑影掠过,快如鬼魅。

  一只通体漆黑的鸦,双目赤红,翅展近丈,爪下悬着一盏幽蓝的小灯——正是霜儿的命灯!

  它振翅欲飞,我怒吼一声,挥刀斩去!

  “铛——!”

  刀劈在虚空中,黑鸦已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火场之上。

  我扑到霜儿身边,将她紧紧搂住:“不怕了……哥在……哥在……”

  可她身子越来越冷。

  “哥……我好困……”她喃喃道,“那只鸟说……你也会忘记我的……所有人都会……”

  “不会!”我咬破手指,在她手心画了个“厉”字,“你看,血写的字,忘不掉的!”

  她笑了,最后一口气,轻得像片落梅。

  我抱着她,在火海中坐到天明。

  幻象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跪在坑边,满脸是泪。

  苏婉轻轻扶住我肩头:“你看到了什么?”

  我嗓音嘶哑:“霜儿……不是死于火灾。是那只影鸦,抽走了她的命灯。而我……当时明明看见了,可后来……真的忘了。”

  “执念越深,记忆越易被篡改。”苏婉低声道,“凝忆岩让你重温,但也让你沉溺。若非我拉着你,你已在那场火里烧了一辈子。”

  阿蛮走过来,递来水囊:“现在怎么办?霜儿的命灯既被取走,名字自然无法归碑。除非……”

  “除非找到影鸦,夺回命灯。”我抹去泪水,站起身。

  朱小福却突然“哎呀”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包剩下的“醒神散”,皱眉嗅了嗅:“怪了……这味儿怎么变了?刚才还臭烘烘的,现在……倒像是……梅花?”

  他话音未落,粉末无风自动,竟飘向坑底,聚成一线,如香火般袅袅升腾。

  坑底,传来极轻的一声——

  “叮。”

  像是铃响。

  又像是,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

  我们四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那声“叮”一响,我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黑麟血在血管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像烧开的水,烫得我牙根发酸。我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咔咔作响。

  “别动!”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血气一乱,幻境会反噬。”

  我咬着后槽牙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坑底那缕梅花香越飘越浓,混着一股子脂粉味儿,甜得发腻。

  阿蛮眯起眼,手已经搭上了背上的弓:“胭脂铺?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胭脂铺?”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猛地一晃。碎石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条窄巷子,青砖墙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檐下悬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醉香斋”三个字。门帘半卷,里头透出暖黄的光,还有女人哼小曲的声音。

  朱小福腿肚子直打颤:“完犊子了……咱们是不是进人家姑娘闺房了?”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当这是逛窑子?”

  我盯着那扇门,黑麟血突然一阵躁动——不是敌意,倒像是……共鸣。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敲打我的骨头。

  苏婉忽然拽了拽我袖子,眼神往门缝里瞟:“看那儿。”

  门缝底下,一滴暗红的血正缓缓渗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线,竟朝着我们脚边爬来。那血里裹着细碎的金光,像掺了碾碎的命灯残屑。

  “霜儿的血。”我嗓子发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手抖得差点撕成两半:“厉哥……要不……我先扔个‘驱邪符’探探路?”

  “别!”苏婉急喝,“这不是邪祟,是记忆残留。符咒会搅乱痕迹。”

  阿蛮冷笑一声,摘下肩上短弓,从箭囊抽出一支缠着红绳的箭:“那就用我的‘引魂箭’——专钓那些藏头露尾的玩意儿!”

  她拉满弓弦,箭尖对准门缝。可就在松手的刹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漂着几片梅花。她面容温婉,眼角却带着诡异的青灰,笑吟吟道:“几位客官,可是来买胭脂的?新到的‘凝梦膏’,抹上能梦见最想见的人呢。”

  朱小福“嗷”一嗓子躲到我背后:“妈呀!这大娘脸皮怎么跟纸糊的一样?”

  我没理他,死死盯着妇人手腕——那里戴着一只银镯子,内侧刻着细小的符文,正是影鸦教用来封印命灯的“锁魂环”。

  “我们不买胭脂。”我往前一步,刀未出鞘,杀气已压过去,“我们来取回一样东西。”

  妇人笑容不变,盆里的梅花却突然枯萎,化作黑灰沉入水中。“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她慢悠悠放下铜盆,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盒,“不过既然来了,不如试试?只要一钱银子,保你梦里与妹妹重逢……”

  “放屁!”阿蛮怒吼,第二支箭已搭上弦,“我让你重逢个鬼!”

  箭离弦的瞬间,妇人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团粉色烟雾。箭穿过烟雾,钉在门框上,箭尾嗡嗡震颤。

  “小心!”苏婉突然扑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拽。

  那团烟雾猛地膨胀,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从雾中射出,直奔我们面门。我挥刀格挡,刀刃竟被红线缠住,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刀身直冲手臂——黑麟血轰然炸开!

  “吼——!”

  我双眼泛起幽蓝,皮肤下浮现出鳞片纹路。但这一次,我没有失控。那股暴虐的力量被我硬生生压在胸口,像攥住一条毒蛇的七寸。

  “厉锋!稳住!”苏婉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青光,按在我后心,“跟着我的气息走!”

  与此同时,朱小福终于鼓起勇气跳出来,把整包“醒神散”往空中一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哎哟我的符怎么贴反了!”

  粉末遇风即燃,爆出一片淡金色光雾。烟雾中的红线一触即断,发出“嗤嗤”的声响。

  妇人惨叫一声,身形重新凝聚,却已狼狈不堪。她捂着脸嘶声道:“你们……你们怎会破了我的‘迷梦香’?”

  我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地,刮出刺耳的声响:“因为——”

  “你漏了一味药。”苏婉冷冷接话,“真正的凝梦膏,要用童女眼泪调和。可你手上,只有血。”

  妇人浑身一僵。

  阿蛮趁机弯弓搭箭,这次箭头直指她咽喉:“说!霜儿的命灯在哪?”

  我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地,刮出刺耳的声响:“因为——”

  “你漏了一味药。”苏婉冷冷接话,“真正的凝梦膏,要用童女眼泪调和。可你手上,只有血。”

  妇人浑身一僵。

  阿蛮趁机弯弓搭箭,这次箭头直指她咽喉:“说!霜儿的命灯在哪?”

  那桃红裙裾的妇人却忽然笑了,嘴角咧开得几乎撕裂到耳根,脸上那层薄如纸的皮竟随着笑声簌簌抖动,像是随时会剥落下来。她没看阿蛮的箭,反而盯着我,眼珠泛着诡异的粉雾:“厉公子……你真以为,你妹妹是被谁夺走的?”

  我心头一震,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声音冷得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她咯咯笑起来,一手缓缓抬起,指向我的胸口:“她的命灯……早在三年前,就碎在你怀里了。是你——亲手碾碎的。”

  “胡说!”我怒吼,黑麟血轰然翻涌,刀锋骤然扬起。

  “厉锋!”苏婉厉声喝止,“她在激你!别中计!”

  我咬牙,手腕颤抖,终究没有劈下。

  妇人见我不动,笑意更浓,竟自顾自蹲下身,用指尖蘸了地上那缕渗出的血,在青石板上缓缓画了个符。那血遇石即燃,浮现出一行扭曲的小字:“子时三刻,旧祠焚香,唤魂归位。”

  朱小福瞪大眼:“这……这是招魂咒的引路文?她想让我们去?”

  “不是想。”苏婉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她是被迫留下的线索。有人借她的口传信。”

  “谁?”阿蛮皱眉。

  苏婉没回答,只轻轻摇头。她蹲下身,指尖悬在那行血字上方,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这血……不止是霜儿的。还有另一股气息,混在命灯残屑里——是‘守灯人’的味道。”

  “守灯人?”我心头一跳。

  那是大周皇室秘设的职位,专司守护天下命灯不灭。传说他们能窥天机、续残魂,但百年来早已销声匿迹。

  “难道……霜儿的命灯,曾被皇室收走?”我喃喃道。

  “未必是收走。”苏婉低声道,“也可能是……藏起来了。为了避某个人。”

  “谁?”

  她看向我,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

  轻脆,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一响,四周的幻境开始寸寸剥落,红灯笼熄灭,醉香斋的门缓缓合上,连那妇人的身影也如烟散去,只留下铜盆倾倒,梅花灰随风卷走。

  我们四人站在荒山坑底,夜风呼啸,方才的一切仿佛一场迷梦。

  可地上那行血字,依旧清晰可见。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咱们……真要去?”

  我低头看着那字,黑麟血在体内缓缓平复,却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深痕,隐隐作痛。三年前那一夜,火光冲天,霜儿倒在血泊中,我抱着她狂奔数十里,可她的心跳还是停了。后来有人说,她的命灯未灭,只是被移走了……可我一直不信。

  如今,线索竟指向一座旧祠。

  “去。”我收刀入鞘,声音沙哑,“子时三刻,还剩两个时辰。”

  阿蛮收起弓箭,嘀咕道:“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旧祠?地图上都没标。”

  苏婉却已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星宿与命线,中央一枚细针微微颤动。她将一滴指尖血滴在盘心,罗盘瞬间泛起幽蓝微光,指针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东北方向。

  “有了。”她轻声道,“有命灯残屑牵引,它会带我们过去。”

  我们不再多言,收拾行装启程。山路崎岖,夜雾渐浓,行走间,偶有枯枝断裂声惊起寒鸦,却再无妖物袭扰。

  途中,我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歇息。苏婉默默递来水囊,我接过时,发现她袖口沾着一点暗红——是刚才替我稳住黑麟血时,反噬所伤。

  “你何必……”我低声说。

  “你是黑麟血脉,我是守灯一脉的末裔。”她望着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语气温淡,“命运早把我们绑在一起了,从你踏入玄甲司那天起。”

  我喉头一哽,没再说话,只把水囊递回去。苏婉没接,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撒在袖口那点血迹上——药粉遇血即燃,腾起一缕青烟,烟里竟浮出半张人脸,扭曲哀嚎,转瞬消散。

  “影鸦的追踪咒。”她皱眉,“他们咬得真紧。”

  阿蛮在不远处啐了一口:“这群乌鸦崽子,阴魂不散!刚才那胭脂铺里,我就该一箭射穿那老鸨子的喉咙,省得她临死还画血符!”

  “你射了,她也死了。”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黄符,“可她死前画的是‘引魂归巢’,不是普通追踪咒……说明旧祠里有人等着咱们‘送灯上门’。”他声音发颤,却难得没结巴。

  我眯眼望向东北方。雾中隐约有座破败祠堂轮廓,檐角塌了一半,像被什么巨物啃过。罗盘在苏婉掌心微微震颤,指针直指祠门。

  “走。”我说。

  刚迈步,脚下青石“咔”地裂开一道缝。朱小福尖叫一声跳开:“别踩!是结界裂隙!”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塌陷。我们齐齐下坠,却没摔进地底,而是跌入一片虚浮空间——四壁皆是镜面,映出无数个“我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举刀互砍。

  “幻境又来了?”阿蛮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

  “不是幻境。”苏婉脸色发白,“是‘镜魇’,专噬执念。谁心里有放不下的事,它就幻化成谁最怕的样子。”

  我心头一紧。果然,镜中忽然浮出霜儿的脸——她穿着三年前那件月白襦裙,站在玄甲司的灯阁里,手里捧着一盏将熄的琉璃灯,灯芯微弱如萤。

  “厉大哥……”她轻唤,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脚步一顿。那盏灯,正是我亲手碾碎的命灯。

  “别看!”苏婉猛地拽我衣袖,“那是假的!霜儿的命灯早已碎成齑粉,不可能复原!”

  可镜中霜儿却笑了,缓缓举起灯:“你后悔了吗?若当初信我,不疑我通敌,是不是就不会……”

  “闭嘴!”我低吼,拔刀劈向镜面。刀锋触及镜面的刹那,整片空间剧烈震颤,无数镜像同时碎裂,碎片如雨落下,每一片都映着霜儿流泪的脸。

  “糟了!”朱小福大叫,“你动了杀念,镜魇趁机钻进你识海了!”

  我脑中嗡鸣,眼前景象开始扭曲。祠堂、同伴、雾夜……全都模糊不清,只剩霜儿站在灯阁中央,灯灭人散。

  “厉锋!”一声清喝刺破迷雾。苏婉咬破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个符——冰凉的血迹灼得我一激灵,神智瞬间回笼。

  镜魇哀嚎着退散,空间崩塌,我们重重摔回现实,正落在旧祠门槛前。

  祠门半开,里面漆黑如墨。阿蛮一箭射入,火矢照亮内堂——供桌上摆着七盏残灯,其中一盏灯座刻着“霜”字,灯芯竟还燃着一丝幽蓝火苗。

  “命灯残屑……真的在这儿。”苏婉声音发颤。

  我正要上前,朱小福却一把拉住我:“等等!灯座下压着东西!”

  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照妖符”,往供桌一贴。符纸瞬间焦黑,显出一行血字:“灯在人在,灯灭魂归。守灯人,你终于来了。”

  字迹未干,祠堂深处传来“咯咯”轻笑,像女子低语,又似鸦鸣。

  “有东西在等我们。”阿蛮箭尖微颤,“而且……它认识苏婉。”

  苏婉脸色煞白,却挺直脊背:“进去吧。这一局,躲不掉。”

  我握紧刀柄,率先踏入祠门。身后,朱小福小声嘀咕:“早知道该带点雄黄酒……听说影鸦怕这个……”

  阿蛮翻个白眼:“你当是驱蛇呢?”

  门轴发出锈蚀般的呻吟,我跨入祠堂的瞬间,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七盏残灯在火矢熄灭后重归幽暗,唯有刻着“霜”字的那盏,依旧燃着一丝蓝焰,像风中不肯断气的叹息。

  我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见供桌下压着的并非纸片,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镜碎片,边缘参差如犬齿。朱小福蹲下身,用符纸包着手去拾,刚一触碰,碎片竟自行浮起,映出的却不是人脸——而是一双眼睛,漆黑无瞳,只有一圈圈血丝般的纹路缓缓旋转。

  “这是……守灯人之眼?”他声音干涩,“传说中能照见魂魄真形的‘窥冥镜’?”

  苏婉没答话,只是盯着那铜镜,指尖微微发抖。她忽然抬手,从颈间解下一枚玉坠,轻轻搁在供桌上。玉色青灰,雕的是半朵莲瓣,裂痕贯穿中央,与那铜镜碎片竟似同源之物。

  “你果然还留着它。”阴影里,那咯咯轻笑再度响起,这次清晰了些,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悲悯,几分讥诮,“三年了,苏家的小丫头,终于肯回来点灯了?”

  苏婉猛地抬头:“师姐?”

  我心头一震。她从未提过有位师姐。

  笑声忽远忽近,祠堂四壁的蛛网簌簌颤动,仿佛有无形之物穿行其间。“你不该来。”那声音低语,“影鸦布下‘归魂阵’,等的根本不是厉锋,是你——真正的守灯人血脉。”

  阿蛮冷笑:“放屁!厉大哥的命灯在这儿,谁不知道他是被陷害的玄甲司叛将?要杀也是冲他来!”

  “蠢货。”那声音嗤笑,“若厉锋真是叛将,命灯早该熄灭成灰。可你看——”

  随着她话音,那“霜”字灯芯忽地一跳,蓝焰暴涨,映得满堂生辉。火焰中竟浮现出一个模糊身影:披甲佩刀,背对众人,立于雪夜城楼之上——正是我,三年前最后一夜的模样。

  但那身影开口说话,声线却非我所有:“灯未灭,心已死。执刀者不自知,守灯人藏于暗。大周气运将倾,七灯不全,谁主轮回?”

  话音落,火焰骤缩,一切归寂。

  朱小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那……那不是你的记忆……是预兆?还是……未来?”

  我喉头发紧,握刀的手沁出冷汗。那火焰中的“我”,眼神空洞,手中刀刃滴血,脚下尸骸累累——那不是我,却又像极了我可能成为的模样。

  苏婉忽然跪了下来,双手抚上供桌,额头抵着那半块玉坠:“师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逃。可当年若我不走,爹娘也会死在影鸦手里……我只是……想活着查清真相。”

  她声音哽咽,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示弱。

  片刻静默后,那声音轻叹:“你终究还是来了。既然来了,便替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吧。”

  墙角阴影蠕动,缓缓凝成一道纤细人影。她穿着褪色的红裙,发间插一支断簪,面容依稀与苏婉相似,却苍白如纸,双眼正是那铜镜中的无瞳之眼。

  “我是苏明漪。”她说,“前任守灯人,也是这祠堂的祭品。”

  她抬起手,指向那“霜”字灯:“此灯本不该存世。三年前,你亲手碾碎霜儿命灯时,有一缕残魂被我以‘换命契’封入灯座。她未真正死去,只是沉睡在灯火之间。”

  我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刀。

  “你想见她吗?”苏明漪望着我,“只要点燃这盏灯,用你的精血为引,她便能归来片刻——但代价是,你将直面她临死前的记忆。那些你不敢回想的,那些你亲手埋葬的……你敢吗?”

  我盯着那盏“霜”字灯,火苗微弱却倔强地跳着,像极了三年前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敢不敢?”苏明漪又问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手却已经伸向腰间匕首——割掌取血这种事,黑骑护卫练过千百回,闭着眼都能划准。

  “等等!”苏婉突然扑上来抓住我手腕,“厉大哥,你疯啦?精血一失,灵根不稳,万一被魇气趁虚而入……”

  “那又如何?”我淡淡道,“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朱小福缩在角落抖如筛糠:“别别别!你们听我说,这‘镜魇’最擅长借人心魔反噬!万一霜儿姑娘的残魂被魇气污染了,点灯等于开门迎鬼啊!”

  阿蛮“唰”地搭箭上弦,箭尖直指苏明漪:“说!你到底什么目的?守灯人早该随灯殉葬,你活到现在,不合规矩!”

  苏明漪却笑了,笑得凄凉:“规矩?大周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规矩。”她袖中滑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叮——”

  刹那间,祠堂四壁如水波荡漾,景象骤变。

  青砖黛瓦、胭脂香气扑面而来。我们竟站在一间古旧胭脂铺门口,门楣上挂着褪色的“醉红妆”三字牌匾。

  “这是……跨界追踪?”苏婉惊呼,“你用霜儿残魂为引,把我们拉进了她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聪明。”苏明漪点头,“霜儿死前,在这家铺子买了一盒‘夜合香’。那香里掺了妖蛊,是影鸦下的饵。而真正的线索,就藏在这铺子里。”

  我低头一看,掌心伤口不知何时已自动愈合——但指尖残留一丝温热,仿佛刚握过谁的手。

  “进去。”我说。

  推门而入,胭脂铺内陈设雅致,柜台上摆着十几种香粉盒子,空气甜腻得发齁。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小丫鬟正背对着我们擦拭货架,嘴里哼着小调。

  “客官来啦?”她转过身,笑容甜美——可下一秒,整张脸“咔”地裂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和獠牙!

  “卧槽!”朱小福一个后空翻躲到阿蛮背后,“我就知道!胭脂铺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阿蛮冷笑,箭已离弦。那丫鬟头颅爆开,却化作一团黑雾,迅速弥漫开来。

  “屏息!”苏婉迅速掏出药囊撒出白粉,雾气遇粉凝滞,“是‘迷梦瘴’,吸入者会陷入幻觉!”

  我拔刀劈开雾障,目光锁定柜台后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正是灵根测试石的反应。

  “走!”我一脚踹开暗门。

  里面是个狭小密室,墙上挂满铜镜,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年纪的霜儿:幼时采药、少女习武、临终前攥着那盒胭脂……而房间中央,站着个穿黑袍的老妪,正用骨针刺入一盏琉璃灯芯。

  “影鸦!”我低吼。

  老妪缓缓转身,脸上皱纹如蛛网:“厉千户,别来无恙。你碾碎命灯那日,可曾想过——霜儿根本不是人?”

  我心头一震。

  “她是半妖。”老妪阴笑,“母亲是狐,父亲是人。命灯本不该存在,是你执念太深,硬生生把她钉在生死之间。”

  苏婉脸色煞白:“所以……那盒胭脂里的妖蛊,其实是唤醒她血脉的引子?”

  “不错。”老妪手中骨针一挑,琉璃灯骤亮,“今日,就让她彻底觉醒吧!”

  灯焰暴涨,霜儿的身影在火中浮现,双眼泛起金瞳。

  “厉锋……”她轻唤我名字,声音却带着陌生的妖气。

  我握紧刀,却迟迟未出鞘。

  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哆哆嗦嗦念道:“天灵灵地灵灵,我家祖师显显灵……哎呀符拿反了!”

  他手忙脚乱翻转符纸,却不小心甩出一道黄光,正中老妪额头。

  “嗷!”老妪惨叫,身形扭曲,“你这臭道士竟用童子尿画的驱邪符?!”

  “嘿嘿,”朱小福得意一笑,“正宗茅山童子尿,三年陈酿,专克老妖婆!”

  阿蛮趁机一箭射穿琉璃灯。

  “砰!”灯碎,霜儿身影消散前,对我轻轻摇头,嘴唇微动——

  “别信……灯……”

  密室开始崩塌,胭脂铺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苏明漪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记住,真正的命灯,不在祠堂,也不在胭脂铺……而在你心里。”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祠堂,掌心多了一道灼痕,形状如灯。

  苏婉扶住我:“厉大哥,你刚才……哭了。”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灼痕,像一盏微型的灯烙在皮肉上,隐隐发烫。眼泪?我不信,抬手抹了去,指尖却沾了湿意。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霜”字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着四壁斑驳的影子。阿蛮收了弓,眉头没松,盯着苏明漪:“你到底是谁?刚才那是幻境,还是……真实?”

  苏明漪站在角落,铜铃已不见,她低头抚着袖口磨损的绣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真,也是假。镜魇能引人入执念最深之处,但所见景象,皆由记忆拼凑而成——你们看见的,是你们心里本就藏着的东西。”

  朱小福揉着脖子,缩着脑袋:“可、可那老妪说霜儿姑娘是半妖……厉大哥你难道不知道?”

  我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知道。

  三年前,她在雪地里断气时,指尖曾闪过一丝金芒,像是月光落在狐毛上。那时我抱着她,血从她胸口涌出,却有一股暖流逆着寒风往我怀里钻,像有东西在护着我。我以为是回光返照,没多想。

  可现在想来,她是用最后一点妖力,替我挡了影鸦的魇毒。

  “她不是不能做人。”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只是……选了做人。”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从药囊里取出一小瓶青液,递给我:“涂上吧,这是‘凝神露’,能压住灵根躁动。你刚被镜魇牵引过心魔,若不调理,夜里容易梦见不该见的人。”

  我没接,只问:“你早知道她是半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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