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镜魇识海(二)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9字 发布时间:2026-03-20


  苏婉一怔,随即苦笑:“我……只查到她母亲是山中狐族遗脉,二十年前与一名游方郎中相恋,生下霜儿后难产而死。大周律严禁人妖通婚,更别说半妖现世。若被朝廷知晓,她早就被黑骑抓去炼药了。”

  我心头一紧。

  黑骑……我也曾是其中一员。我们奉命猎妖,斩草除根,连半妖也不放过。可霜儿跟在我身边三年,从未暴露身份。她藏得太好,好到连我都骗过了。

  “所以,她买那盒胭脂,是被人设计?”我问。

  “是。”苏明漪点头,“醉红妆的老板,是影鸦的傀儡。那‘夜合香’本就是为唤醒沉睡妖血而制,只要她点燃一次,血脉就会躁动,魂魄便会被镜魇盯上。而守灯人职责之一,便是防止命灯反噬——可我晚了一步。”

  “那你为何不早说?”阿蛮冷声质问,“非得让我们闯进幻境,差点被魇气入体?”

  苏明漪望向我,目光如刀:“因为只有他进去,才能听见霜儿最后的话。”

  “别信……灯。”我低声重复。

  苏明漪点头:“命灯本是执念所化,若心魔太重,灯就成了囚魂的牢笼。真正的解脱,不是点亮它,而是放手。”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灯形灼痕,忽然觉得它不再滚烫,反而温润如玉。

  外面天已微亮,晨雾漫过祠堂门槛,像一层薄纱覆在青石上。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一声,两声,悠远而宁静。

  朱小福打了个哈欠:“哎,这一夜折腾得,我都饿了。要不……咱们先去街口那家胡饼铺子?听说新来的师傅会做西域香料饼,撒了孜然和芝麻,脆得很!”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

  “人是铁饭是钢嘛!”朱小福嘟囔,“再说了,驱邪耗元气,不吃补补怎么行?我这茅山童子尿符可是耗损精血的!”

  苏婉忍不住笑了:“你那符纸真是童子尿画的?”

  “那当然!”朱小福挺胸,“祖传秘方,童子纯阳之尿,清晨第一泡,三年窖藏,比朱砂还灵!”

  我听着他们斗嘴,紧绷的心竟一点点松了下来。昨夜如刀锋悬颈,此刻却像雨后初晴,虽有阴云未散,但风已温柔。

  我走到祠堂门口,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忽然道:“今天,我想去城西坟山走一趟。”

  “去哪干嘛?”朱小福问。

  “给她上一炷香。”我说,“不是以黑骑千户的身份,也不是以守灯人的名义——就当是个普通人,给故人烧点纸钱,说几句闲话。”

  苏明漪静静站到我身侧,轻声道:“我陪你去。”

  苏婉也走过来:“我去准备香烛和纸马,顺便采些安魂花,免得惊扰其他亡魂。”

  阿蛮收起弓箭,淡淡道:“我守外面,防着点影鸦余党。”

  我点点头,没再多言。

  晨光洒在祠堂屋檐上,瓦片泛着淡淡的金色。风拂过院中老槐,落叶簌簌,像谁在低语。

  纸钱烧完,灰烬打着旋儿飘进井口。

  这口井叫灵脉井,早年是城中百姓取水的地方,后来妖气渗入地脉,水就黑了,还泛着腥。如今井沿上青苔斑驳,裂了缝,像一张干裂的嘴,正等着吞人。

  “你真信这井底下有东西?”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三张黄符,贴得自己满身都是,“我昨儿夜观天象,紫气东来,但井口冒黑烟——这分明是‘凶井吞魂’之兆!”

  “你昨儿夜观的是酒坛子吧?”阿蛮从井边树杈上跳下来,弓背在肩,靴子踩得枯叶咔嚓响,“你那‘天象’,八成是醉眼花了。”

  朱小福脸一红:“我、我那是借酒通灵!”

  我没理他们斗嘴,蹲在井边,手指探了探井壁。湿冷,带着一股腐草味,但底下……隐约有股甜香,像安魂花混着血的味道。

  苏婉蹲到我旁边,轻声说:“井水虽黑,但没妖气外溢,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撒进井里。药粉入水即化,水面竟泛起一圈淡金色涟漪。

  “封印?”我皱眉。

  “嗯。”她点头,“而且是活封印——有人用自身精血镇压井底之物,每隔七日就得续一次。看这痕迹……最近一次,就在三天前。”

  “三天前?”阿蛮眯起眼,“那不就是霜儿死的那天?”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我心头一紧。霜儿……她死前,来过这里?

  苏明漪站在井后阴影里,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盏“霜”字灯。灯芯微弱,却始终不灭。

  “下去看看。”我说。

  “你疯啦?”朱小福一把拽住我胳膊,“井底要是封着大妖,你这一跳,等于送菜!”

  “我不跳。”我甩开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黑索,“我吊着下去。阿蛮,你在上头拉绳。苏婉,你守井口,若有异动,立刻撒‘镇魂散’。小福……你念清心咒,别念错了。”

  “我、我念得可准了!”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本破旧符书,翻到一页,“清心如水,明镜止水……哎呀,这页被酒渍糊了!”

  “念你记得的就行。”阿蛮翻了个白眼,把绳子系在我腰上,“别死底下,我可不想捞你尸首。”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滑入井中。

  井壁滑腻,越往下越冷。耳边水声咕咚,像有人在低笑。忽然,脚下一空——井底不是水,而是一个空腔。

  我悬在半空,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光,看见井底中央盘坐着一个人影。

  白衣,长发垂地,背对着我。

  “霜儿?”我声音发紧。

  那人缓缓转过头——脸是霜儿的,但双眼全黑,没有瞳孔,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厉……锋……”她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你……来接我回家吗?”

  我手按刀柄,却没拔。她身上没有妖气,只有……熟悉的气息,混着腐烂与执念。

  “你不是她。”我说。

  “我是。”她歪头,黑血从眼角滑下,“我一直在等你。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杏花。”

  我喉头一哽。那是我随口哄她的话,她竟记到现在。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苏婉急喊:“厉锋!快上来!封印松动了!”

  话音未落,井底地面裂开,无数黑丝从裂缝中钻出,缠向我的脚踝。那黑丝像活蛇,带着腐蚀之力,一碰就灼痛。

  “操!”我猛拽绳子,阿蛮立刻往上拉。

  但霜儿——或者说,那东西——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别走……别丢下我……”

  她的身体开始溃烂,皮肉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妖骨。

  我咬牙,反手抽出短匕,抵在她咽喉:“霜儿,你已经死了。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她愣住,眼中黑雾渐散,露出一丝清明。

  “……好。”她轻声说,嘴角竟弯起一抹笑,“替我……告诉苏明漪,别再用我的魂,点那盏灯了。”

  话音落,她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井底。

  黑丝骤然暴动,疯狂向上攀爬。

  “快拉!”我吼。

  阿蛮力道惊人,三两下把我拽出井口。刚落地,井口“轰”地炸开,黑气冲天,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符纸撒了一地:“完了完了!封印破了!这是‘噬忆妖’!专吃人记忆的!”

  “噬忆妖?”苏婉脸色一白,“难怪霜儿的记忆被篡改……她根本不是半妖,是被这妖物寄生,才显出妖相!”

  我喘着气,看向苏明漪:“你知道,对不对?”

  她垂眸,声音很轻:“我知道。但我需要她的残魂引路,才能找到这口井。”

  “你拿她当诱饵?”阿蛮怒了,箭已搭上弦。

  苏明漪没辩解,只是抬头看向井口:“现在,真正的麻烦来了。”

  黑气在井口盘旋,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散开。天边残阳正好,却被这污浊之气染成病态的紫红。

  风停了。

  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踩在坟土上。

  “它……出来了?”朱小福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念错咒啊!清心如水、明镜止水……后面是‘邪祟不侵’还是‘邪祟退散’来着?”

  “闭嘴。”苏婉将一撮药粉撒在他周身,淡青色的光晕浮起,像一层薄纱将我们罩住,“这是‘静尘阵’,能遮气息,撑不了太久。”

  阿蛮已退到槐树下,弓弦拉满,箭尖泛着幽蓝——那是她特制的“断魂露”浸过的痕迹。她眯着眼,盯着井口那团凝而不散的黑雾:“不像妖气……倒像是……梦?”

  我也察觉到了。

  那股压迫感并不凶戾,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仿佛有人在我耳边低语:睡吧,歇一会儿就好……

  眼皮忽然变得千斤重。

  “清心咒!”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脑,神志一清,“小福,现在不是装蒜的时候,给我念!”

  朱小福一个激灵,哆哆嗦嗦翻出符书残页,总算找到了一段完整的:“心若琉璃,照见五蕴皆空……”

  每念一字,空中青光便亮一分。

  黑雾微微震颤,似有不甘。

  就在这时,苏明漪动了。

  她缓步向前,手中那盏“霜”字灯忽地摇曳起来,灯焰由微弱转为幽绿,竟与井中黑气隐隐呼应。

  “你做什么?”阿蛮箭尖一转,直指她咽喉。

  “我在收尾。”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噬忆妖不伤人,只食记忆。它若逃出,整座城的人,都会忘了自己是谁。”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灯壁,低声呢喃:“霜儿,再借你一缕魂光。”

  灯焰骤然暴涨,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灯中浮现——仍是霜儿的模样,但眼神清澈,眉间无怨。

  “姐姐……”那魂影轻声道,“你要我……再进一次井?”

  “这一次,不是封印,是引渡。”苏明漪望着她,眼中终于有了温度,“我答应过娘亲,护你魂魄周全。如今,该送你去轮回了。”

  魂影笑了,如春雪初融。

  她飘向井口,张开双臂,那幽绿灯火随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落入井中。

  刹那间——

  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仿佛千年沉眠之人终于醒来。

  黑雾不再躁动,反而开始收缩,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涌入那道绿火之中。

  地面裂缝渐渐合拢,腥风消散,连井水都由黑转浊,最后竟泛出一丝清亮。

  “成了?”朱小福瞪大眼。

  苏婉却神色凝重:“不,是它……自愿被收服了。”

  我盯着那口井,心头莫名酸涩。

  原来霜儿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不是被寄生,而是用自己的残魂,日复一日压制着这头不愿害人的古妖。她怕自己一旦彻底消散,妖便会失控——所以宁可执念不散,化作厉鬼之相,也要守住这口井。

  难怪她死前三天,还来续封。

  难怪她临终前,只对我说:“江南的杏花开了吗?”

  我默默解下腰间酒壶,拔开塞子,将半壶烈酒倾入井中。

  “等来年春暖,我带你去看真杏花。”我说。

  风起了。

  吹过荒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阿蛮收了弓,啐了一口:“晦气地方,走了。”

  朱小福连忙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我、我觉得我刚才念得还挺准的……”

  苏婉看着我,轻声道:“厉锋,你眼角有血丝。”

  我抹了把脸:“没事,风迷眼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递来一块素帕。

  我接过,却发现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安魂花——和霜儿生前最爱戴的一模一样。

  夜色渐浓。

  我们离开灵脉井,沿着石板路往城西走去。街巷重归寂静,偶有更夫敲梆,声声慢。

  谁也没说话。

  远处钟楼传来三响,已是三更。

  路过一家茶肆,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写着个“安”字,随风轻轻晃。

  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蛮回头。

  我望着那灯笼,怔了片刻,才道:“我记得……这家茶肆,从前叫‘悦来’。”

  苏婉眸光一闪:“三年前改的名。老板的女儿夭折后,他便换了招牌,说求个‘安宁’。”

  我点点头,没再言语。

  谁也没说话。

  远处钟楼传来三响,已是三更。

  路过一家茶肆,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写着个“安”字,随风轻轻晃。

  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蛮回头。

  我望着那灯笼,怔了片刻,才道:“我记得……这家茶肆,从前叫‘悦来’。”

  苏婉眸光一闪:“三年前改的名。老板的女儿夭折后,他便换了招牌,说求个‘安宁’。”

  我点点头,没再言语。

  朱小福却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完了完了,刚才在井底吸了那噬忆妖的浊气,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叫,怕不是要拉……”

  “闭嘴!”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刚收了妖,你就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真不是装的!”朱小福脸都绿了,手忙脚乱从怀里掏符,“我这儿有张‘清肠符’,贴上就好……哎?怎么是‘驱蚊符’?完了完了,拿错了!”

  苏婉忍俊不禁,从药囊里取出一粒青色药丸递过去:“含着,别吞。压一压浊气。”

  朱小福如获至宝,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还是苏大夫靠谱……”

  我正要迈步,忽觉后颈一凉——不是风,是杀气。

  “别动。”我低声道,右手已按上腰间黑刃。

  众人瞬间噤声。

  巷子深处,一道黑影无声掠过屋脊,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股阴冷妖气,我太熟悉了——不是普通妖物,是“影傀”。

  “有人在追我们。”我压低嗓音,“而且……不止一个。”

  “影傀?”苏婉脸色微变,“那是北境‘傀儡门’的手段,他们不是早就被朝廷剿灭了吗?”

  “剿灭?”阿蛮冷笑一声,已搭箭上弦,“妖魔哪有那么容易死绝?我看是有人养着当狗使。”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跃下,落地无声,四肢僵硬如木偶,眼眶里却燃着幽蓝火焰。

  “三只影傀,结阵了。”我抽出黑刃,刀身泛起暗红纹路,“小福,布‘雷火符阵’,东南角留口子。阿蛮,你盯住西面那只,它左肩有旧伤,动作慢半拍。苏婉,退后,别靠近。”

  “知道啦!”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叠黄符,咬破指尖飞快画咒,“雷火借法,急急如律令——哎呀!血滴多了,符糊了!”

  “你能不能靠谱点!”阿蛮怒吼,一箭射出,正中西面影傀咽喉,却只让它顿了顿,继续扑来。

  我身形一闪,黑刃横斩,刀锋劈入影傀胸膛,却如砍进朽木,毫无血肉感。那东西反手一抓,指甲暴涨三寸,直掏我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突然扬手洒出一把银针,针尖泛着淡青色——是她特制的“镇魂针”。

  影傀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我暴喝一声,刀势回旋,黑刃燃起赤焰,一刀劈碎它头颅。

  “轰!”影傀炸成黑烟,散作灰烬。

  另两只影傀似被激怒,齐齐扑向苏婉。

  “找死!”阿蛮连发三箭,箭箭穿心,可影傀根本不惧痛,越逼越近。

  朱小福终于画好符,手一抖贴在墙上:“雷火——起!”

  “噼啪!”一道电光炸开,两只影傀被震退数步,身上焦黑冒烟。

  我趁机冲上前,黑刃连斩,刀刀劈向关节。影傀动作迟缓下来,终于轰然倒地。

  巷子里恢复寂静,只有朱小福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我的手……还在抖……”

  我收刀入鞘,黑刃上的赤焰渐渐熄灭,只余一缕焦糊味在巷中弥漫。

  “别歇太久。”我蹲下身,从一只影傀残存的躯干里抽出半截铁线——那是操控它行动的傀儡丝,泛着诡异的青铜光泽,“这丝上有刻痕,是‘三转缚神结’的手法。”

  苏婉接过铁线,眉头微蹙:“这是傀儡门内堂长老才懂的控偶术……看来真有人在暗中重建他们。”

  阿蛮一脚踩碎地上残留的灰烬,冷哼道:“管他是谁,敢派这些东西来盯我们,就该想到会被反追踪。”

  朱小福终于缓过劲儿,颤巍巍地爬起来,嘴上还在嘀咕:“我说……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这儿刚死过人,那茶肆老板的女儿……听说是夜里洗澡时溺亡的,魂都没收全,万一撞上了……”

  “你闭嘴吧你。”阿蛮翻了个白眼,“再怕就回衙门蹲着去。”

  “我不是怕!”朱小福梗着脖子,“我是为大伙儿安危考虑!再说了,刚才那一战耗了不少阳气,我这体质最易招阴祟,得补一补……苏大夫,还有没有那种青色药丸?再来两粒?”

  苏婉摇头:“那是‘镇秽丹’,不是糖豆。吃多了伤神。”

  我站起身,望向那盏写着“安”字的纸灯笼。风依旧轻轻吹着它,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摇曳不定,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走吧。”我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今晚不宜久留。”

  众人点头,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们穿出小巷,转入一条稍宽的街市。此处临近城西旧坊,多是废弃铺面与空宅,唯有几户人家还点着灯。月光惨白,照得瓦当如鬼脸龇牙。

  行至一处破庙前,匾额早已腐朽,只依稀可见“土地”二字。庙门半塌,香炉倾倒,蛛网密布。

  “就这儿?”阿蛮皱眉,“连屋顶都漏了半边。”

  “正因荒废,才安全。”我走进庙内,拂去蒲团上的尘土,“影傀认的是活人气,若藏身于香火断绝之地,反倒不易被寻到踪迹。况且……”我指了指墙角一堆烧尽的炭灰,“有人比我们早来一步。”

  “哦?”朱小福探头张望,“难道也有倒霉蛋被影傀追?”

  苏婉蹲下细看灰烬,忽然伸手捻了捻,嗅了嗅:“这不是普通柴火……是焚尸用的‘阴檀炭’。有人在这里烧过尸体。”

  空气骤然凝滞。

  “烧尸?”阿蛮握紧弓柄,“谁会在这荒庙烧尸?图省事也不至于选这种地方。”

  我走到后殿,推开一道虚掩的木门,屋内竟摆着一张老旧案桌,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残留些许褐色药渣。

  “这不是寻常百姓用的药。”苏婉随后进来,拿起瓷碗端详,“里面有‘龙骨粉’、‘夜明砂’,还掺了‘血竭’……这方子不对劲,像是用来压制某种妖毒侵体的。”

  “妖毒?”朱小福缩了缩脖子,“该不会是谁练邪功走火入魔了吧?”

  我没答话,目光落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上。我走过去,轻轻一撬,砖后竟藏着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蝙蝠,背面五个小字:北岭巡夜司。

  我心头一震。

  “怎么了?”苏婉察觉异样。

  我把铜牌递给她。她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北岭……那是大周边境,二十年前就被妖祸覆灭的边城。巡夜司早在那时便已裁撤。这块牌子,至少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

  阿蛮接过铜牌,眯眼打量:“可它表面无锈,像是常被人擦拭……说明最近有人用过它。”

  庙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残幡猎猎作响。

  我走到门口,望着天边将隐未隐的一钩残月,低声道:“或许,我们一直以为被剿灭的傀儡门,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个名字,藏进了那些本该死去的地方。”

  朱小福哆嗦了一下:“所以……刚才追我们的影傀,只是开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它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那是干嘛?”阿蛮问。

  “是来送信的。”我说,“警告我们——不要再查下去。”

  苏婉轻声问:“那你打算停吗?”

  我望着手中黑刃,刀鞘映着月光,幽幽发亮。

  “我已经停了三年。”我缓缓道,“从她死的那天起。”

  庙内陷入沉默,唯有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不是三更,也不是五更,像是某座早已废弃的钟楼,无人敲击,却自行鸣动。

  “这城……不太平。”朱小福喃喃。

  “不太平?你才发现?”阿蛮嗤笑一声,把弓背回肩上,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喏,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趁热吃,别光顾着念叨鬼话。”

  朱小福眼睛一亮,伸手就抢:“哎哟我的亲姐!你居然还藏着吃的?”

  “滚!”阿蛮一巴掌拍开他手,“这是给厉哥和苏姑娘留的。你?啃你那破符纸去吧。”

  我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温软,竟还有点甜。这味道……让我想起三年前在城南巷口那家老铺子,她最爱买这个,总说“甜一点,日子就不那么苦了”。

  心头一涩,我把剩下的塞进怀里。

  苏婉没接烧饼,只轻轻拉了拉我的袖角:“厉大哥,钟声不对劲。三更天早过了,可刚才那声,像是从西边灵脉井方向传来的。”

  “灵脉井?”朱小福一哆嗦,“那地方不是封了吗?听说百年前有道士镇过一口‘阴泉眼’,后来地脉乱了,井水变黑,人喝了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丝线吊着跳舞……”

  “闭嘴!”阿蛮瞪他,“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绑成傀儡挂庙门口!”

  我眯起眼。灵脉井——大周建都时引地脉灵气所凿,本是护城龙脉之眼,如今却成了妖气滋生的温床。若傀儡门真在暗中活动,那里或许藏着他们借灵脉养傀的秘密。

  “走。”我说。

  “啊?真去啊?”朱小福腿肚子直打颤,“要不……我先画个护身符?”

  “画你个头!”阿蛮一把拽住他后领,“再磨蹭,我就把你当箭靶子射!”

  夜色如墨,我们四人穿街过巷,避开了巡夜的更夫和巡逻的黑骑同袍。灵脉井位于旧坊深处,四周早已荒废,杂草没膝,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盖着,石缝间渗出丝丝寒气。

  “井盖动过。”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面,“符文有新裂痕,而且……有血迹,干了不到三天。”

  我抽出黑刃,刀尖抵住石缝,轻轻一撬——“咔”,青石应声而开。

  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

  井底漆黑如墨,却隐隐泛着幽蓝微光,像无数萤火虫在水底游动。

  “幻境迷踪?”朱小福缩在最后,声音发抖,“这可是高阶妖术,能让人困在自己最怕的记忆里出不来……”

  “那你怕什么?”阿蛮回头冷笑。

  “我……我怕欠债!”朱小福脱口而出,“上个月赊了王婆三坛酒,还没还!”

  我们都愣了一瞬,随即阿蛮“噗”地笑出声:“你这怂包,连怕都怕得这么接地气!”

  我没笑。因为我听见井底传来细微的哭声——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心猛地一揪。

  “别听!”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那是诱饵!厉大哥,你的心魔……会被它放大!”

  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分明就是她——那个总爱扎红头绳、踮脚给我递烧饼的小丫头。

  “姐姐……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握刀的手在抖。

  “厉锋!”阿蛮低喝,“清醒点!那是傀儡丝引出来的幻音!”

  朱小福咬破手指,在空中急画一道“破妄符”,黄纸燃起,蓝光骤然一暗。

  哭声戛然而止。

  井底水面忽然翻涌,一张苍白的脸浮上来——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披发女子,双眼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手中缠满银丝。

  “你们……不该来。”她开口,声音却是男人的。

  “傀儡门余孽!”阿蛮搭箭上弦,一箭射出!

  箭矢穿透幻影,却在半空被无数细丝缠住,悬停不动。

  “小心!”苏婉急喊,“他在借井中灵脉布阵!”

  话音未落,井口四周地面裂开,数十具残缺人偶从土中爬出,关节咔咔作响,眼中燃着幽绿火焰。

  “哈!终于轮到我显神通了!”朱小福突然挺起胸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看我请——灵界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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