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符纸燃起金光。
半空中,一个虚影缓缓凝聚——竟是个穿官袍、戴乌纱帽的老头,手持算盘,一脸不耐烦。
“谁扰本判午休?!”老头怒吼。
朱小福赶紧拱手:“城隍老爷!小道有礼了!借您威压镇邪三息!”
“三息?就三息?!”城隍爷吹胡子瞪眼,“你当我是什么?外卖小哥?”
“两息也行!求您了!”
“哼!”城隍一甩袖,金光炸开,人偶齐齐僵住。
“快!”我低吼,纵身跃入井中。
井水冰寒刺骨,却无窒息之感。水底竟有一座微型祭坛,中央插着一根铜针,针上缠满傀儡丝,正连接着上方人偶。
我拔刀斩断铜针。
整座井剧烈震动!
水面轰然炸开,我们被冲回地面。
“跑!”我吼道。
四人狂奔出巷口,身后传来井塌之声。
喘息间,朱小福瘫坐在地,哀嚎:“我的符……全用光了!下个月房租咋办啊!”
阿蛮踹他一脚:“命都快没了,还惦记房租?”
苏婉却盯着我手中那根断针,脸色发白:“这针……是用‘婴骨’炼的。他们……在用夭折孩童的魂魄养傀。”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远处,又一声钟响。
这次,是从皇城方向传来。
“他们不怕我们查了。”我低声说,“他们在逼我们查。”
阿蛮皱眉:“什么意思?”
“警告之后,是邀请。”我望向皇城,“傀儡门……想让我们走进他们的局。”
我盯着皇城方向,那第二声钟响余音未尽,却与先前不同——这一声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脚底青石都在微微发颤。
“这不是报时的钟。”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唤魂引’……只有在大祭之时才会敲响。”
朱小福打了个哆嗦:“大祭?哪门子的大祭?这都快立冬了,朝廷也没下诏啊!”
阿蛮冷笑:“你当傀儡门要等朝廷准许才行事?他们早就在宫里扎根了,只是我们一直没证据。”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断针,婴骨炼制的傀儡核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指尖触到一处刻痕,极细,若非我常年握刀、感知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这里有字。”我说。
众人凑近。
苏婉取出一方丝帕裹住针身,轻轻擦拭,那刻痕渐渐清晰——
“癸卯年七月初七,养魂于井。”
我心头一震。
癸卯年七月初七……那是三年前。
也是她死的那天。
“不可能……”我喃喃道,“那天她明明是在巷口被掳走的,可这针……早在三年前就埋进了灵脉井?”
难道,她的死,并非偶然?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是被选中的“养魂之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井水更冷。
“厉哥?”朱小福小心翼翼地叫我,“你脸色不太对劲……要不要坐会儿?”
我摇摇头,将断针收进怀中贴身藏好。风起了,卷着枯叶在巷口打旋,远处街角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如婴啼。
“先回据点。”我说,“今晚不宜再动。”
我们沿着暗巷折返,避开了巡夜的黑骑。城东破庙是我们在外行动时的临时落脚点,屋顶塌了一半,神像倒地,香炉翻倒,积了厚厚一层灰。可角落里有张草席、一床旧棉被,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是苏婉亲手摆的。
朱小福瘫在草席上哼哼:“我饿死了……烧饼呢?阿蛮姐,烧饼能不能分一口?”
“闭嘴。”阿蛮靠在墙边,搭弓盘腿,“再吵把你舌头割了当下酒菜。”
苏婉默默生起一小堆火,用瓦片煮了些粗茶。热气升腾,映着她清秀的脸,眉心微蹙。
“厉大哥。”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没死?”
我手一抖,茶碗差点打翻。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傀儡门以魂养傀,若魂魄未散,或许只是被囚在某处。就像井底那根针,它还在吸收灵脉之气,说明魂源尚存。”
我死死盯着她:“你是说,她可能还活着?”
“不是活。”苏婉摇头,“是‘存’。魂魄被禁锢,意识沉睡,但未消亡。就像冬眠的蛇,只要不毁其巢,就有醒的一天。”
屋内一片寂静。
连朱小福都忘了抱怨饿。
阿蛮看了我一眼,终究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肩上的弓,放在身边。
我缓缓坐下,手摸到怀里那块芝麻烧饼,已经凉了,却仍能闻到一丝甜香。
三年了。
我以为她是被害了,被那些披着人皮的妖物撕碎、吞噬。
可如果……她只是被困着呢?
如果她一直在等我?
“明天。”我抬头,目光扫过三人,“我要进宫。”
“啥?!”朱小福猛地跳起来,“你疯啦?没有令牌,擅闯宫禁可是株连九族的罪!”
“我不走正门。”我说,“我走地宫。”
苏婉皱眉:“地宫?你是说……先帝修的‘归藏秘道’?那地方早就封死了,听说通向皇陵,路上全是机关和镇魂碑。”
“我知道。”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拔出黑刃,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当年我爹是工部匠作监主簿,参与过地宫建造。他临死前,给我画过一张图。”
我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
纸上,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起点在城南废窑,终点……正是皇城偏殿下的“承露台”。
而沿途,标注着七个红点。
“这是什么?”阿蛮问。
“镇魂桩。”我说,“每一道门后都有一根,用来锁住地脉躁动。但如果有人从外部拔除,就会引发地气反冲,造成短暂的‘阴隙’——那一刻,所有结界都会失效。”
“你打算引爆地宫?”苏婉惊道。
“不。”我收起图纸,将黑刃插回鞘中,“我只是想让一根桩子……松一松。”
夜更深了。
风穿过破庙,吹熄了火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那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笑着跑来:“厉大哥,吃烧饼啦,刚出炉的,甜得很!”
我伸手去接,却只握住一片虚空。
酒楼二楼靠窗的雅座,我盯着碗里浮着油花的馄饨,没动筷子。
“你再不吃,馄饨皮都要化成汤了。”阿蛮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杵,震得碗碟叮当响,“老娘跑三条街给你买的,不是喂狗的。”
我抬眼,她正叉腰瞪我,发尾还沾着井底的泥水,湿漉漉贴在颈侧。这丫头从不讲究,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箭镞,直戳人心。
“吃不下。”我嗓音哑得自己都嫌。
“那就别吃!”她一把夺过我的碗,转头塞给朱小福,“小道士,赏你的,补补阳气,省得半夜又被纸人吓尿裤子。”
朱小福正缩在角落,用黄符纸叠纸鹤,闻言差点被馄饨呛死:“咳咳……谁、谁尿裤子了?那是……那是我故意洒的符水!驱邪用的!”
苏婉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装作低头翻书。她手里那本《地脉考异》是从破庙神龛底下摸出来的,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得像狗啃过。
“厉大哥,”她忽然抬头,指尖点着一行小字,“你看这儿——‘镇魂桩若松,阴隙自开,然需以血引路,魂为灯’……这‘魂为灯’,是不是说……得有人自愿献出一缕魂魄?”
我心头一紧,没答话。
阿蛮却猛地拍桌:“胡扯!谁敢动厉锋一根头发,我先射穿他天灵盖!”
“不是动他,”苏婉声音轻下来,“是……他自己愿意。”
满桌静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手里的纸鹤扑棱棱飞起来,撞在窗纸上,竟燃起一小团幽蓝火焰。
“糟了!”他手忙脚乱去扑,“这符纸沾了井底阴气,遇阳火就炸!”
火苗“嗤”地灭了,只留下焦黑的印子,像一只扭曲的眼睛。
我盯着那印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根从井底拔出的铜针。针身冰凉,刻着“永昌三年七月初七”。
永昌三年——我妹妹死的那年。
“小道士,”我问,“你师父可提过‘傀儡门’用婴骨养魂,除了镇魂,还能做什么?”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传、传说他们能炼‘替命傀’……把活人魂魄抽出来,塞进傀儡里,替主子挡灾挡劫……甚至……续命。”
“续命?”阿蛮冷笑,“皇城里那位老皇帝,三年前不是暴毙了?怎么,现在又活了?”
没人接话。
苏婉却忽然翻到书末一页,声音发颤:“这里……有张残图!画的是皇城地宫的‘九阴回魂阵’,阵眼……就在太庙地底!”
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厉大哥!”苏婉急喊,“你不能一个人去!那地方现在全是妖兵巡逻,还有……还有传闻说,有个穿红衣的小女孩,半夜在太庙门口转圈,嘴里唱着‘烧饼甜,烧饼香,哥哥快来尝’……”
我浑身血液一凝。
那是我妹妹死前最后唱的童谣。
“我去。”我抓起黑刃,“你们留在这儿。”
“放屁!”阿蛮一脚踹翻凳子,“老娘箭囊里还剩三十七支破魔箭,够射穿半个皇城!”
“我也去!”朱小福抖着腿站起来,又赶紧补充,“……但得先画二十道护身符,再喝一碗姜汤压惊!”
苏婉默默合上书,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用七叶一枝花和龙骨灰调的‘隐息散’,能遮住活人阳气,混进阴兵堆里不被发现。”
她抬头看我,眼睛清澈得像山泉:“厉大哥,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喉头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一句:“……馄饨钱,谁付?”
阿蛮翻个白眼:“滚!老娘请的!”
朱小福小声嘀咕:“其实……我刚偷听到隔壁桌两个黑袍人说话,说今晚子时,太庙地宫会开一道‘阴门’,接引‘贵人’回魂……”
子时未至,皇城外的风已裹着铁锈味刮来。
我们四人伏在太庙后巷的屋檐上,影子被残月拉得又细又长。阿蛮把最后一支破魔箭搭上弓弦,箭头抹了苏婉调的隐息散,幽光浮动,像条冬眠的蛇。朱小福缩在我背后,手里攥着一叠黄符,嘴唇默念《太乙救苦经》,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红衣小女孩……真有这事?”我低声问。
苏婉点头,指尖轻点眉心:“她不是鬼,是‘引魂傀’,被人用怨念和童骨炼出来的活祭品,专为唤醒地宫深处的东西。”
我闭了闭眼。那首童谣又在耳边响起——烧饼甜,烧饼香,哥哥快来尝。
可我妹妹从没吃过一口烧饼。她死那天,手里攥的是半块发霉的窝头。
“阴门开前,会有三声磬响。”朱小福哆嗦着说,“师父留下的笔记提过……‘九阴回魂阵’每三十年一启,借万鬼哭嚎之机,偷换天命之人魂魄……”
“所以皇帝没死。”阿蛮冷笑,“三年前暴毙是假的,他把自己的魂藏进了傀儡,等今晚‘贵人回魂’,再借尸还魂?”
“不全是。”苏婉摇头,“阵法要的不是活人肉身,而是‘纯阳命格’。大周气数将尽,龙脉枯竭,唯有夺一个与先帝同命格的少年之躯……才能续国运。”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一震。
永昌三年,钦天监曾奏:“双星入命,一替一承。”
那时我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想来,那个“替”字,早早就刻在了我命里。
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磬响,沉闷如雷,震得瓦片微颤。
紧接着,太庙地底渗出黑雾,丝丝缕缕,像无数只手从地缝中探出。雾中浮现出模糊的人影,皆穿古袍,面无五官,是被拘来的阴兵。他们列队走向地宫入口,步伐整齐,踏在地上却无声无息。
“走!”阿蛮低喝一声,率先跃下屋脊,落地如猫,毫不惊动巡逻的妖影。
我们紧随其后,苏婉将隐息散洒在每人衣领,气息顿时一敛。朱小福咬破手指,在我背上画了道安魂符,才敢迈步。
地宫入口藏在太庙西侧偏殿的香炉之后。推开青铜炉,一道石阶向下延伸,石壁上嵌着惨绿的萤石,照得人脸青白。阶前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斑驳:“生者止步,魂归其所。”
阿蛮啐了一口:“谁归?老子偏要闯!”
正要迈步,忽听得台阶深处传来歌声。
稚嫩,清脆,带着笑:“烧饼甜,烧饼香,哥哥快来尝——”
我浑身僵住。
那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别下去!那是陷阱!她不是你妹妹!”
“我知道。”我嗓音干涩,“可我还是得见她一面。”
阿蛮横弓拦在我前:“厉锋,你要是现在冲下去,就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你想听她唱歌,等破了阵、杀了幕后之人,我帮你把她魂魄从傀儡里剜出来,让她亲口唱给你听!但现在——你得活着!”
我盯着那黑暗,拳头攥得咯咯响。
第二声磬响,骤然炸起。
石阶剧烈震动,两侧萤石瞬间转为血红。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雾中走出——红裙,赤足,发髻上扎着褪色的红绸带。她低着头,轻轻转圈,嘴里哼着歌,脚尖划过地面,留下一圈焦黑的印痕。
她停在阶前,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
“哥哥——”她轻唤,“你迟到了。”
朱小福吓得瘫坐在地,符纸撒了一地。苏婉迅速掐诀,布下一道静音结界。阿蛮的箭已对准那孩子的眉心,却迟迟未发。
“你不是她。”我终于开口。
“我是啊。”她歪头笑,“我一直在井底等你……你拔了铜针,我就醒了。哥哥,你要不要进来?这里好冷,我想吃烧饼了……”
我猛地闭眼。
那年她饿极,爬进井边的烧饼摊偷一块芝麻饼,被掌柜一脚踹进井里。我赶到时,只看见水面漂着那根红绸带。
“你被炼成了引魂傀。”我睁开眼,声音冷下来,“是谁做的?”
她忽然不笑了,嘴裂得更宽:“穿蟒袍的老头……他说只要我乖乖唱歌,就能见到哥哥……他还给我吃烧饼……可那烧饼……是人骨头磨的粉……”
我心如刀绞。
第三声磬响,遥遥欲起。
苏婉急道:“阵法要成了!厉大哥,再不行动,地宫就会彻底封闭,连魂都出不来!”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黑刃,刀锋映着血光,寒意刺骨。
“阿蛮,射她脚下,逼她退回去。”
“你疯了?那是你妹妹的魂!”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她困在这儿当别人的狗。”我盯着那红衣孩子,一字一句,“我要把她带回家。”
阿蛮咬牙,松弦——
箭矢破空,带着一声尖啸钉入红衣厉婉脚前三寸。青砖应声裂开,阴气如蛇窜起,那孩子身形一晃,眼中血光骤闪。
“哥……”她声音软得像小时候撒娇,却让我脊背发凉——厉婉七岁就死了爹娘,从没这么叫过我。
苏婉一把拽住我胳膊:“别看她眼睛!那是借魂术,她在引你心神!”
我猛地甩开她,黑刃横在胸前:“我知道。”
朱小福缩在墙角,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手抖得差点点不着火折子:“厉、厉大哥……这符是镇婴灵的,但得贴在额头……可那不是你亲妹吗?贴了她魂就散了啊!”
“那就让她散。”我咬牙,“总比被炼成皇帝的长生药强。”
话音未落,红衣厉婉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铜镜。她脚尖一点,整个人飘了起来,裙摆翻飞间露出脚踝上缠着的锁魂链——链子另一头,竟连着地宫深处一道幽暗的门缝。
“来不及了!”阿蛮急得跺脚,“门要合上了!”
我正要冲过去,忽听头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酒楼屋顶破了个大洞,瓦片哗啦啦砸下来,一个灰袍老者踏着烟尘飘然而落,手里拎着个酒壶,醉眼惺忪。
“哎哟,吵什么吵?”他打了个酒嗝,眯眼扫了一圈,“小娃娃们玩捉鬼呢?”
朱小福吓得差点把符纸吞下去:“这、这老头怎么从天而降?!”
老者灌了口酒,懒洋洋道:“九阴回魂阵?啧,老掉牙的把戏。皇帝那老东西还拿这个续命?也不怕噎死。”
我瞳孔一缩——此人竟能直呼皇帝为“老东西”,绝非寻常修士。
“你是谁?”我刀锋微转,指向他。
“我?”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酒楼掌柜,姓陈。你们在我家后院打架,赔钱不?”
苏婉突然插话:“陈掌柜,您若真只是掌柜,怎会知道地宫的事?”
老者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扔过来。我接住一看,心头一震——黑骑令!还是初代的!
“三十年前,我也穿黑骑服。”他眼神忽然锐利,“后来发现,斩不尽的妖,杀不完的人心。索性开了这家‘醉仙楼’,专收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包括你们现在脚下踩的这块地。”
阿蛮惊呼:“这酒楼建在太庙旧址上?!”
“聪明。”陈掌柜又灌一口酒,“地宫入口,就在后厨腌菜缸底下。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想进去,得先过我这关。”
我冷笑:“你拦我?”
“不拦。”他摆摆手,“但你妹妹的魂,已经被阵法抽走三成。再拖半炷香,就算抢回来,也是个痴傻傀儡。”
我心里一沉,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苏婉忽然上前一步,从药囊里掏出一颗青色药丸:“陈前辈,这是‘凝魄丹’,能稳住离体之魂三刻钟。若您肯放行,这丹药归您。”
陈掌柜眼睛一亮:“小丫头,你师父是不是姓白?”
“您认识我师父?”
“老相好罢了。”他哈哈一笑,随手把酒壶抛给我,“拿着,里面泡的是‘断魂草’,泼在锁魂链上,能烧断它。记住,只能泼一次——泼多了,你妹魂飞魄散,别怪我没提醒。”
我接过酒壶,沉甸甸的,酒液泛着诡异的绿光。
朱小福小声嘀咕:“这酒味儿……怎么像馊了的洗脚水?”
“少废话!”阿蛮推他一把,“快跟上!”
我们刚要动身,陈掌柜忽然喊住我:“厉锋。”
我回头。
他眼神复杂:“你爹当年,也是黑骑千户。他死前说,若有一日你走到这步,让我告诉你——‘有些魂,救不得;有些人,杀不得。’”
我心头一震,还没开口,地宫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哭嚎——是厉婉的声音!
“没时间了!”我转身狂奔,身后传来陈掌柜悠悠一句:“小子,别信你看到的‘妹妹’……那玩意儿,早不是人了。”
冲进后厨,腌菜缸果然移开,露出黑黢黢的阶梯。我握紧酒壶,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黑暗中,只听朱小福在后面哀嚎:“等等我啊!我最怕黑了!还有……这楼梯怎么黏糊糊的?!”
阿蛮骂道:“闭嘴!那是血!”
苏婉轻声:“别怕,我在。”
我嘴角扯了扯——这群疯子,居然真跟我闯这鬼地方。
可当我听见地底传来熟悉的童谣声,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那童谣是娘死前唱的最后一首,调子歪得厉害,却总能把年幼的厉婉哄睡。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声音从地底深处浮上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搔刮着耳膜。可我知道,那不是厉婉的声音——她七岁便哑了喉咙,再不能言语。当年我亲眼看着她跪在爹娘尸首旁,张着嘴哭喊,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而现在,这清亮的童音,分明是从未受过伤的嗓子。
阶梯尽头是一片幽暗的石厅,四壁刻满符文,地面以朱砂绘成巨大的阵法,中央立着一口青铜鼎,鼎腹镂空,形如人面。锁魂链自门外蜿蜒而入,直通鼎中,链身泛着惨白骨光。
红衣厉婉就站在鼎前,背对着我们,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什么人低语。
“别过去。”苏婉忽然按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你看那影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火把摇曳,墙上投下她的影子,可那影子……却是个披发男子,双手被铁铐锁在背后,正缓缓转头,朝我们咧嘴一笑。
“借魂术不止一层。”苏婉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容器’,但此刻操控她的人……是当年太庙祭官之一,陆沉。”
“陆沉?”朱小福差点跳起来,“那个三十年前因私放妖妃、残害宗室被剥皮抽筋的叛徒?!他不是早死了吗!”
“死了的人,也能被人挖出来用。”阿蛮啐了一口,“邪门得很。”
我盯着那道扭曲的影子,心头翻涌。陈掌柜的话又响在耳边:“有些魂,救不得;有些人,杀不得。”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拔开酒壶塞子,绿液微晃,一股腐臭扑鼻而来,熏得人眼眶发酸。我咬牙,一步步逼近锁魂链。
红衣厉婉忽然转过身。
她脸上挂着甜笑,眼角却渗出血丝,嘴唇开合,继续哼着童谣。可这一次,声音竟从鼎中传来,与她口型完全不合!
“就是现在!”我猛地上前,将酒壶一倾——
绿色酒液泼上锁魂链,霎时“嗤”地冒起黑烟,链子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哀鸣,仿佛有千百人在同时惨叫。那一瞬,整座地宫都在摇晃,石屑簌簌落下,墙上的符文逐一熄灭。
“啊——!”
红衣厉婉仰头尖叫,身体猛地弓起,双臂撕扯着自己的脸皮,指甲在脸颊划出深痕。血流下来,可那血竟是淡金色的!
“快!趁她魂体不稳,贴符!”我冲朱小福吼道。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镇婴灵符,却被阿蛮一把抢过:“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闪开!”
他一个箭步上前,符纸精准贴上厉婉额头。刹那间,她浑身一僵,眼中血光骤然消散,整个人软软倒下。
我扑上去接住她,触手冰凉。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还活着……”我喃喃道,喉头一哽。
苏婉蹲下检查她的脉象,忽地皱眉:“不对……这脉象……怎么像是两个人的?”
话音未落,厉婉猛然睁眼!
可那双眼,清澈见底,竟无半分阴气。
“哥……”她轻轻唤我,声音沙哑,却是我记忆中真实的厉婉,“我……好冷……”
我心头剧震,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是她自哑了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婉儿……”我紧紧抱住她,“哥带你走。”
“等等。”苏婉神色凝重,“她体内仍有异动。那丹药只能稳魂三刻钟,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阿蛮已转身探路:“出口在鼎后,有条暗道通向城外乱葬岗!”
我们刚要动身,忽听得鼎中“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内部敲击。
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厉锋……你可知你救下的,究竟是谁?”
那声音苍老、阴冷,带着铁锈般的回响——正是三十年前,被皇帝下令凌迟处死的太庙祭官,陆沉。
我抱着厉婉,脚步未停。
“我不在乎。”我说。
“你当然不在乎。”鼎中声音冷笑,“可你爹在乎。他拼死护住的,从来不是你妹妹的魂……而是藏在她命格里的‘天机印’。”
我脚步一顿。
“天机印?”朱小福惊呼,“那不是预言国运、窥探天命的上古禁物吗?传说唯有至亲血脉为祭,才能激活……”
“闭嘴!”我怒喝,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苏婉低声问:“厉锋,你……知道这事吗?”
我摇头,却不敢看她眼睛。
其实,我隐约记得。爹临死前,曾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印”字,血迹斑斑。那时我不懂,如今想来,或许他早已料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