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引•逆脉诀!”她低喝。
刀身骤然亮起青光。我反手一撩,刀锋竟撕开黑影胸口——一颗血红丹丸悬浮其中,微微跳动,像一颗活心。
“就是现在!”阿蛮一箭射出。
箭矢穿透丹丸,爆开一团金光。
黑影惨叫,身形溃散。祭坛轰然塌陷,烟尘四起。
烟尘如灰雾般弥漫,遮住了初升的朝阳。我半跪在碎裂的祭坛边缘,刀拄地,喘着粗气。那颗血红丹丸已被阿蛮的破邪箭炸得只剩一缕残烟,消散在风里。可我心里清楚——它没死,只是逃了。
逆命丹不是寻常妖物,它是执念凝成的“活药”,只要大周境内还有一人渴望长生、惧怕死亡,它就能借尸还魂。
苏婉靠在断碑旁,指尖还在滴血,脸色比纸还白。她勉强扯了下嘴角:“……伤到它本源了。至少三个月内,它翻不了身。”
朱小福瘫坐在地,怀里抱着空符袋,喃喃道:“我的镇宅符全用了……连压箱底那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都拍出去了……完了,今晚非得梦见自己变成糯米不可。”
阿蛮收弓入匣,眉头却没松:“阵法残留的灵纹还没散。”她用靴尖拨开瓦砾,露出底下一道暗红刻痕,“九幽锁魂阵……不是随便能布的。需要九具守界人尸体做桩,还得有天门信物引路。”
我盯着那道纹路,心头一沉。
守界人,是天门派驻人间的监察者,百年来死的死、叛的叛,如今大周境内已不足五人。若真有人集齐九具尸首布阵……那绝不是我爹一人所为。
“这阵,是冲着什么来的?”我低声问。
苏婉咳嗽两声,忽然抬头:“不是冲人,是冲门。”
“门?”
“天门与人界的‘隙’。”她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自然的金线,像是天空被缝补过,“你没察觉吗?最近三月,日出总慢半刻,日落又早半刻。昼夜失衡,阴阳倒错……这是‘界隙’松动的征兆。”
我猛地想起前夜路过荒村时,井水无故沸腾;昨晨山中雾气凝成鬼脸,低语不止。原来不是偶然。
阿蛮啐了一口:“所以你爹……或者说那颗丹,想趁着界隙将开,重启九幽阵,强行撕开门缝?”
“不止。”苏婉摇头,“他是要献祭整座灭邪台的地脉,把这里变成‘伪门’。一旦成功,妖物不必再偷偷摸摸入境,它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朱小福听得腿软,一屁股坐回石头上:“那咱们赶紧走吧!报官!找朝廷!求天门!反正别在这儿等死啊!”
“晚了。”我站起身,望向山下。
薄霜未化的小路上,几个身影正缓缓走来。衣衫褴褛,脚步僵硬,眼窝深陷如骷髅。可他们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符——正是朱小福昨晚贴床头那张“驱蚊符”的样式。
“那是……活人?”阿蛮眯眼。
“曾经是。”我握紧刀,“现在是被符控的傀儡。有人在用逆命丹的残息,炼‘守门奴’。”
苏婉忽然轻声道:“厉锋,你还记得回春引的最后一味药吗?”
我一怔:“千年槐心?”
“不对。”她看着我,目光清亮,“是‘执刀之人的一滴心头血’。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一旦用了,你就再也无法摆脱它。”
我愣住。
她继续说:“回春引能镇逆命丹,是因为它以‘愿赎之血’为引。而你……从三年前背起我逃出药王谷那天起,你的血就在替我承担反噬。”
山风拂过,吹乱她的发丝。她望着我,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命运。
“我不是为了救你才配药的。”她声音很轻,“我是为了拖住你——直到你变成下一个‘门’。”
我脑中轰然。
难怪每次我挥刀斩妖,伤口愈合得快得异常;难怪我在月下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阴纹;难怪今晨踏上灭邪台时,脚下的石阶会微微震颤,仿佛在迎接什么。
原来……我不是在追杀逆命丹。
我是它等的人。
朱小福突然跳起来:“喂!你们听没听见?”
我们静下来。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阵铃声。
叮——叮——
不疾不徐,像是引魂,又像是招手。
阿蛮搭上箭,低声道:“西南方向,三里外,有座废庙。以前是守界人歇脚的地方。”
我收刀入鞘,看向苏婉:“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扶碑起身,手却悄悄藏进袖中——我瞥见一抹青光闪过,是她又咬破了指头,默默画了一道符,贴在自己后心。
我们沿着山脊往下走,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谁泼了一层陈年茶渍。阿蛮在前头探路,弓弦绷得比她的脸还紧。朱小福缩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三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对,是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哎呀管他呢,反正灵就行!”
“你那符要是真灵,上回在青石镇就不会被一只纸扎狐狸吓得尿裤子了。”阿蛮头也不回,冷不丁呛他一句。
朱小福脸一红,梗着脖子:“那是……那是我故意示弱,诱敌深入!懂不懂兵法?”
“兵法没见你懂,尿裤子倒是挺深入。”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脚步却没停。
苏婉跟在我旁边,走得慢,但稳。她脸色还是白,嘴唇干裂,可眼神亮得吓人,像夜里的萤火虫,明明快灭了,偏要再闪一下。
“那铃声……不是人摇的。”她忽然低声说。
我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守界人的引魂铃,是铜芯银簧,响三短一长。刚才那声……是七长两短,还带颤音。”她顿了顿,“那是‘招阴铃’,用来引妖魂归位的。可现在妖魂不该归位——它们早该散了。”
“除非……界隙裂了。”我接话,心头一沉。
废庙就在山坳里,塌了半边墙,门匾歪斜,上头“镇安观”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像泡烂的尸体。朱小福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这地方阴气重得能腌咸鱼了。”
阿蛮“嗤”了一声:“你倒是会形容。”
我扫了一圈——神像倒了,香炉翻了,地上有拖痕,新鲜的,还带着点暗红。不是血,是某种黏稠的黑浆,像融化的符纸混了尸油。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我蹲下,用刀尖挑起一点黑浆,它竟微微蠕动,像活的。
苏婉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撒了点灰白粉末上去。那黑浆“嘶”地冒起白烟,缩成一团,化作灰烬。
“逆命丹的残渣。”她声音发紧,“他来过这里。”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爹……不,那东西,用我爹的身体,在这儿做了什么?
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指着墙角:“那儿!有东西在动!”
我们齐刷刷看过去——墙角堆着几卷破草席,底下果然有东西在拱。阿蛮箭已上弦,我抬手拦住她。
“别急。”
我走过去,一脚踢开草席。
一只灰扑扑的猫滚了出来,尾巴断了一截,眼睛却亮得瘆人。它“喵”了一声,不是猫叫,倒像小孩哭。
“灵媒猫?”苏婉皱眉,“守界人养的通灵兽,能嗅妖气、辨界隙……可它不该在这儿。”
那猫盯着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厉锋……你爹……在等你。”
我浑身一僵。
朱小福吓得直接跳到供桌上:“猫说话了!猫成精了!”
“不是成精。”苏婉脸色更白,“是灵媒失控了。它被界隙里的东西附了声带,借它传话。”
猫又“喵”了一声,这次吐出几个字:“破道观……子时……九幽门开……”
说完,它身子一软,倒地不动了,眼珠子浑浊如死鱼。
我蹲下,摸了摸它颈侧——没气了。
“它被榨干了。”苏婉轻声说,“界隙那边的东西,越来越急了。”
阿蛮啐了一口:“装神弄鬼!等老子一箭射穿那破界!”
“射不穿的。”我站起身,看向庙外,“界隙不是门,是伤口。你射箭,只会让它流更多血。”
朱小福从供桌上爬下来,腿还在抖:“那……那咱们咋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子时吧?”
“等。”我说,“但不是干等。”
我走到庙中央,抽出刀,在地上划了个圈,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骑令——那是我最后的信物,上面刻着“斩妖除魔,死不旋踵”。
“苏婉,你还能画符吗?”
她点头,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刀刃上,瞬间蒸腾起一缕青烟。
“阿蛮,守住东南角,别让任何东西靠近。”
我将黑骑令置于圆心,刀尖蘸着苏婉的血,在地上勾勒出八道符线,呈辐辏状向外延展。朱小福见状也凑过来,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要不……我也贡献点精气?这可是我珍藏三天的驴肉火烧……”
“滚。”阿蛮一箭杆敲在他头上,“你那油手碰了阵眼,咱们全得被反噬成纸人。”
苏婉盘膝坐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游走,像是抚过看不见的琴弦。她的嘴唇翕动,吐出古老而断续的咒言,每一个音节都像从井底捞上来的锈铃铛,沉闷却震人心魄。随着她低语,地上的血符开始微微发烫,黑骑令竟轻轻颤动起来,仿佛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风忽然停了。
庙外的枯树不再摇曳,连方才还在呜咽的山涧也静得如同死水。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的鼓点,只剩下苏婉的声音在回荡。
“她在溯痕。”我低声对朱小福说,“用魂识逆推刚才那股黑浆的气息,找他留下的踪迹。”
朱小福瞪大眼:“可……这不是会伤元神吗?上回她这么干,睡了半个月!”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在透支。可若不这么做,等到子时九幽门真正开启,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时间一点点爬过黄昏,天色由灰转靛,又染上一层病态的紫。苏婉的额头渗出血珠,顺着鼻梁滑下,像一道猩红的泪。她的呼吸变得极浅,身子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停下咒语。
突然,她猛地呛出一口血,洒在黑骑令上。那令牌“嗡”地一声鸣响,竟浮起三寸高,旋转变幻,最终投射出一幕模糊光影——
是一座废弃的祠堂,屋檐下挂着九盏残破的灯笼,每盏灯芯跳动如心跳。中央摆着一口棺材,盖子半启,里面躺着一个人,面容模糊,但身形……极像我爹。
画面一闪即逝。
黑骑令坠地,发出沉闷一响。苏婉整个人软倒,我急忙扶住她,触手冰凉,脉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看到了?”我咬牙问。
她艰难点头:“不是镇安观……是西岭陈家旧祠。他在那儿布‘归魂局’,想借九幽门开之际,把百年前封印的‘蚀骨阴母’唤回来……他说……你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不配做他的儿子。”
我的心狠狠一抽。
朱小福听得一脸懵:“啥?你爹骂你?这也太不孝了吧!不对,是他不慈才对!”
阿蛮收了弓,蹲在一旁冷笑:“呵,原来你爹不仅占了你亲爹身子,还顺带篡改记忆?这种妖物,早该一刀劈了喂狗。”
我低头看着昏迷的苏婉,她睫毛轻颤,唇边还挂着血丝。我解下外袍裹住她,转身拾起黑骑令,轻轻吹去上面的血渍。
“我们不去陈家祠。”
两人齐声看向我。
“不去?”朱小福愣住,“那你刚才白忙活?”
“不白忙。”我将令牌收好,望向庙外渐浓的夜色,“他以为我会急着去救他,或是阻止他。可我现在才明白——他越是想让我去,那地方就越不能踏足。”
阿蛮眯眼:“你想等子时,让他自己出来?”
“界隙只能开一时三刻。”我淡淡道,“他若真要唤阴母,就必须亲自守阵眼。只要我们拖到时限将尽,他要么功亏一篑,要么……舍身相迎。”
朱小福打了个寒战:“你是说,到时候他可能会拼死冲出来?”
“所以。”我抽出刀,插在地上,“我们现在,好好歇一会儿。”
我靠着残墙坐下,让苏婉的头枕在我腿上。阿蛮哼了一声,在门口寻了块干净石板躺下,箭袋垫头当枕头。朱小福犹豫片刻,也缩在角落,抱着符纸啃起了剩下的驴肉火烧。
夜风重新吹起,带着山野草木的冷香。
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叫,又像是谁在低笑。
破道观里静得瘆人,连老鼠都不愿在这儿打洞。我闭着眼,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灵。苏婉的呼吸很轻,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柳絮,可我知道她没睡——她魂识刚被我借过力,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
“厉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好像……看见他了。”
我眼皮都没抬:“谁?”
“布阵那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我衣角,“他左眼是白的,右眼嵌着一块青玉……穿的是……青莲宗的旧袍,但袖口绣了血线。”
我猛地睁开眼。
青莲宗?那不是二十年前被朝廷剿灭的邪道门派?传闻他们擅炼尸傀、通幽冥,最后因勾结北狄妖巫,被先帝亲令锦衣卫连根拔起。可若真是青莲余孽……那“逆命丹”的配方、招阴铃的炼法,就都说得通了。
“朱小福。”我忽然喊他。
“哎!在、在啃火烧呢!”他差点噎住,慌忙拍胸口。
“你师父是不是姓柳?”
朱小福一愣,火烧掉地上了:“你咋知道?”
“柳无尘,青莲宗弃徒,后来改投正一,收你为徒。”我盯着他,“你师父临终前,是不是让你‘别碰青莲旧物’?”
他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答。当年锦衣卫卷宗里,柳无尘的名字我亲手划过——他虽叛出青莲,却仍私藏《九幽引魂录》残页。我放他一命,只因他救过三个被妖物掳走的孩童。
“你师父没死干净。”我冷声道,“他徒弟,现在就在阵眼里。”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跪了:“不可能!我师父……我师父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尸傀也能长草。”阿蛮忽然从门口插话,手已搭上弓弦,“而且——你们听,铃声变了。”
果然,原本断断续续的招阴铃声,此刻竟转成一种诡异的童谣调子,咿咿呀呀,像是小孩在唱:“……骨作门,血为引,娘亲快来抱抱我……”
苏婉浑身一颤,脸色发青:“这调子……是我小时候哄弟弟睡的……”
我心头一沉。对方不仅知道苏婉的过去,还故意用她最软的软肋来扰她心神。
“别听!”我一把捂住她耳朵,低喝,“那是蚀骨阴母的‘唤子咒’,专勾活人魂中执念。”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手抖得贴不上自己脑门:“那、那我们现在冲进去?”
“不急。”我松开手,苏婉已咬破舌尖,用血在掌心画了个镇魂印,“还有一刻钟界隙才开到最大。他现在最怕我们乱,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阿蛮冷笑:“那咱就让他更怕点。”
她忽然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不是铁镞,而是裹了朱砂和桃木屑的“破秽箭”。拉弓如满月,嗖——箭尖直射观内主殿梁上。
“轰!”
梁上炸开一团红烟,紧接着一声尖啸,一只浑身长满人脸的蝙蝠妖跌落下来,扑腾两下就化成黑灰。
“啧,果然有哨妖。”阿蛮拍拍手,“这老东西,连看门狗都养得这么恶心。”
朱小福干呕:“那、那脸……怎么像我隔壁卖豆腐的王婶?”
“别看。”我拽他衣领往后扯,“青莲宗最爱用熟人面孔乱人心智。”
苏婉忽然坐直,眼神清明:“厉大哥,我有个主意。”
“说。”
“他用我弟弟的调子扰我,说明他读过我的记忆。那……我也可以反过来,用假记忆骗他。”她咬破手指,在地上飞快画了个简化的“回梦阵”,“只要他再读一次,就会以为界隙提前关闭——他若信了,必会提前催动阴母现形,那时阵法不稳,反噬最重。”
我盯着她画的阵,嘴角难得扯了下:“小医女,胆子不小。”
我盯着她画的阵,嘴角难得扯了下:“小医女,胆子不小。”
“可……可行吗?”朱小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赌一把。”苏婉指尖凝血,点在回梦阵中央,“只要他心存一丝贪念——贪图彻底炼化我的魂识,贪图阴母现世时我能成为第一祭品——他就会忍不住再探一次。”
阿蛮眯眼望着主殿方向,夜风卷着灰烬打旋儿:“那玩意儿真会来?”
“会。”我低声道,“它已经闻到生魂的味道了,就像饿狗闻见肉腥。苏婉越是装作虚弱,它越会上钩。”
苏婉盘膝坐入阵中,双目轻阖,呼吸渐缓,仿佛陷入沉眠。她额角却沁出细汗,显然正以魂识为饵,在记忆长河里伪造一道虚假的潮汐——她将自己童年最安宁的一夜无限拉长,让那晚的月光、虫鸣、弟弟均匀的鼻息,都成了界隙正在闭合的“证据”。
时间一寸寸爬过。
招阴铃的童谣声忽远忽近,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水,浸得人骨头发酥。朱小福抱着头蹲在墙角,嘴里念叨着师父的名字,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忽然——
梁上残烟微微一凝。
一股阴冷的气息自殿顶垂落,如蛛丝般缓缓探向苏婉眉心。那不是风,也不是影,而是一种纯粹的“窥视”,带着腐烂莲花的气味。
“来了。”阿蛮手指扣紧弓弦,却未动作。
我按住刀柄,屏息。
那股意念触碰到苏婉布下的幻境,猛地一顿,随即如潮水般翻涌而入——它在读她的“梦”!
就在这刹那,苏婉指尖微颤,回梦阵泛起一圈淡红涟漪。她成功了!它信了!
“现在!”她猛然睁眼,一声清叱。
阵法崩解,她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跌去。我纵身接住,只觉她掌心滚烫,唇色已褪成惨白。
“轰——!”
主殿之内,骤然爆开一声非人嘶吼。地面龟裂,黑气冲天而起,一道佝偻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那正是青莲旧袍、袖绣血线之人,左目浑浊如死鱼,右眼嵌着青玉,正剧烈震颤!
但他脚下阵纹扭曲,七窍溢血,显是因强行催动阴母而导致反噬。
“果然是个替身!”阿蛮冷笑,破秽箭再度上弦。
可就在此时,那尸傀般的身影忽然咧嘴一笑,嗓音却沙哑稚嫩,竟与方才童谣中的孩童无异:“你们……以为……杀的是我?”
话音未落,它胸口猛然炸开,一团幽绿火焰腾空而起,裹挟着无数细小的骨铃,直冲夜穹!
“不好!”我心头一凛,“那是‘分魂寄铃’——它本体根本不在这里!这只是个诱饵!”
阿蛮一箭射出,火焰却在半空分裂成九点流萤,四散飞逃。
“追不到了。”她收弓,脸色难看。
朱小福瘫坐在地,喃喃道:“师父……你到底……被谁操控了……”
我扶着苏婉站稳,望向北方——那里乌云翻涌,隐隐有座荒山轮廓,山腰处似有一座坍塌的古塔。
“不用追。”我缓缓道,“它要去的地方,我认得。”
“哪儿?”
“二十年前,青莲宗覆灭之地——栖霞岭,镇魂塔。”
苏婉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厉大哥……我骗它的那段记忆……是不是……太真了?”
我低头看她,见她眼角有泪滑落。
她不是在问计谋,而是在问:那段伪造的安宁,是否让她自己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奢望。
我沉默片刻,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
“是真的。”我说,“只是还没结束。”
远处,一只飞走的骨铃悄然坠入草丛,轻轻一颤,熄了火光。
骨铃落地那声轻响,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猛地抬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别动!”朱小福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大腿,差点把我拽个趔趄,“厉哥!那铃铛是‘回响骨’!碰了会引出三里内的阴傀!”
我低头看他,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道观里熏的香灰,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王爷。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咬牙。
“我……我刚想起来!”他讪笑,手还死死抱着我腿不放。
苏婉靠在墙边,虚弱地笑了一声:“小福,你再抱下去,厉大哥的刀就要先砍你了。”
朱小福一哆嗦,赶紧松手,还顺手拍了拍我裤腿上的灰,一脸谄媚:“厉哥英明神武,刀下留情,刀下留情……”
我懒得理他,目光扫向草丛里的骨铃。那东西通体惨白,像是人指骨磨成的,表面刻着细密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有东西在里头挣扎。
“阿蛮!”我低喝一声。
“在呢!”屋顶上传来一声脆响,瓦片哗啦一响,阿蛮倒挂着探出头来,手里还叼着半块烧饼,“刚啃完早饭,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嘀咕。那破铃铛,要我射爆不?”
“别!”朱小福急得跳脚,“射爆了它,阴傀会立刻感应到!得用‘封灵符’裹住它,再慢慢炼化!”
阿蛮翻了个白眼:“那你来啊,小道士。”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我……我符纸刚才烧光了……”
“啧。”阿蛮利落地翻身落地,从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的符箭,箭头缠着黄符,“让开点,别挡我发挥。”
她拉弓如满月,箭尖对准骨铃,眼神一凛——
“嗖!”
符箭精准钉入骨铃中心,黄符瞬间燃起幽蓝火焰,骨铃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化作一缕黑烟,被符火吞没。
四周安静下来。
我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脚下一震。
“轰——!”
道观后墙轰然塌陷,尘土飞扬中,一道黑影踉跄冲出,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个木匣。
“柳无尘?!”我瞳孔一缩。
那老道满头白发散乱,左眼已瞎,右眼却泛着诡异青光,嘴角挂着笑,声音沙哑:“厉锋……你果然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师父!”朱小福惊叫,想冲过去,被我一把拽住。
“别傻!他不是你师父。”我盯着柳无尘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路——那是妖域裂缝侵蚀的痕迹,说明他早已被某种高阶妖物寄生。
柳无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小福……还记得你入门那天,我教你画的第一张符吗?‘镇魂安魄,心灯不灭’……可惜啊,你连符都画歪了。”
朱小福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柳无尘缓缓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青色丹丸,丹纹如莲,隐隐有魂光流转,“逆命丹,只差最后一味药——苏婉的魂识。”
苏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做梦。”我拔刀出鞘,寒光如电。
柳无尘却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青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声音也忽男忽女:“来不及了……裂缝……要开了……你们……快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弓起,皮肤下似有东西蠕动,背后“嗤啦”一声,裂开一道漆黑缝隙,阴风呼啸而出!
“妖域裂缝?!”阿蛮惊呼,“在这破道观里?!”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这地方灵根测试才丙等,根本撑不住裂缝扩张!咱们要被吸进妖域当点心了!”
我一把拽起苏婉:“阿蛮,带小福先撤!我断后!”
“放屁!”阿蛮反手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老娘箭还没射爽呢!”
裂缝越扩越大,阴气如潮水般涌出,地面开始龟裂。就在这时,苏婉忽然挣脱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咬破指尖,迅速在掌心画了个符。
“苏姑娘?!”朱小福瞪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