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教过我,医者不仅能救人,也能封邪。”她声音轻却坚定,掌心符文亮起微光,“这道观虽破,但地基下压着前朝镇妖碑——灵根不是丙等,是被封印了!”
她猛地将手按在地上。
“嗡——!”
整座道观剧烈一震,地面青砖缝隙中浮现出古老符文,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刺裂缝!
裂缝发出刺耳尖啸,竟开始收缩!
柳无尘仰天长啸,身体寸寸龟裂,最后化作一具干尸,木匣“啪”地掉在地上,逆命丹滚出,被苏婉一脚踩碎。
尘埃落定。
我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听见朱小福小声嘀咕:“所以……咱们刚才差点被吸进妖域,就因为这破道观底下压着块碑?”
阿蛮踹他一脚:“闭嘴吧你!”
苏婉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却冲我笑了笑:“厉大哥,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吗?”
我看着她,又望向远处天际——栖霞岭方向,乌云正缓缓聚拢。
“还没。”我轻声说,“但至少,咱们还活着。”
朱小福摸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小心翼翼贴在自己脑门上:“那……我能先吃口干粮压压惊吗?”
阿蛮翻白眼:“吃吧,吃完了还得赶路。”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那枚被踩碎的逆命丹残渣。青色粉末里混着几缕银丝,像是有人用月光纺的线,一碰就散。
“苏姑娘。”我抬头看她,“你掌心的符……和镇妖碑共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符痕还未消散,隐隐泛着淡金:“我娘留下的针谱里提过,‘以血为引,可通地脉’。只是没想到……这碑竟还在呼吸。”
阿蛮一脚踢开柳无尘的尸骸,皱眉:“老道士都成干尸了还往怀里搂木匣,真不怕硌得慌?”她弯腰捡起那空匣子,忽然一顿,“等等——这内衬……有字。”
我们三人围过去。
匣底一道极细的刻痕,若非她眼尖,根本看不出是人写的:“栖霞岭,第七夜,钟响三更,门开。”
朱小福倒吸一口冷气:“钟?栖霞岭上哪来的钟?那地方连庙都没有!”
“有。”苏婉轻声说,“三百年前,大周太祖封山时,铸了一口‘镇魂钟’,沉在栖霞湖底。说是……每甲子响一次,唤回迷途之魂。”
我盯着那行字,心头压了块石头。第七夜——算起来,就是后日。
“咱们得去。”我说。
“当然得去!”阿蛮把匣子塞进怀里,咧嘴一笑,“说不定还能捞口热乎的打。”
朱小福却缩了缩脖子:“可……可刚才裂缝的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引我们来?万一这是个局……”
没人回答他。
风从塌陷的墙洞吹进来,卷起灰烬,在空中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像极了方才裂缝的形状。
我站起身,拍了拍刀鞘上的尘土:“先休整一夜。这道观虽破,但有镇妖碑压着,反倒比外头安全。”
阿蛮耸肩:“行,我去附近林子里弄点柴火,顺便看看有没有野味。”她跳上断墙,回头冲我眨眨眼,“厉哥,别偷偷练刀啊,上次你半夜挥五百下,吵得我梦里都在听风雷。”
等她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朱小福才挪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厉哥,我……我其实还藏了张符。”
我挑眉。
他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这是我师父……不,是真正的师父留给我的。他说‘若见青莲逆命,焚此符,可照幽途’。”
我接过符纸,触手冰凉,背面用朱砂画着一条蛇形纹路,首尾相衔。
“你一直没说。”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我怕……怕你们觉得我是奸细。毕竟我跟了柳无尘十年……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假的……我……”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信你,不然早把你踹下山了。”
他愣住,眼圈忽地红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阿蛮扛着一捆松枝回来,还拎着只肥野兔。我们在道观残存的屋檐下生了火,兔肉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苏婉坐在火边,默默缝补她破损的袖口。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像雨打芭蕉。
“你在想什么?”我递给她一块烤好的兔腿。
她接过,笑了笑:“我在想我娘。她说医术通神,终究是‘守’,而符咒剑法是‘破’。可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守住一道符、一根针,也能破局。”
我点头:“所以你才是苏家最后传人。”
她抬眼看向我,火光映在她眸子里,像藏着两粒星子:“厉大哥,你相信命吗?”
我没答。
我没答。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子,溅到我靴面上。我低头拍了拍,没抬头看她。命?我早不信那玩意儿了。亲人死的时候,老天爷连个响雷都没打,还信什么命。
“哎哟!”朱小福突然从墙角蹦起来,手里的符纸差点点着自己眉毛,“有东西!地下有东西在动!”
阿蛮正靠在断柱上磨箭头,眼皮都没抬:“你再一惊一乍,我就把你钉在墙上当符。”
“真有啊!”朱小福慌慌张张地扑到火堆边,指着地砖缝,“你们听,咔、咔、咔……像骨头在咬牙!”
我猛地站起,手按上腰间黑刃。苏婉也停了针线,侧耳细听。果然,细微的刮擦声从地底传来,断断续续,却越来越密。
“不是妖域裂缝。”苏婉低声道,“这声音……像是机关。”
“机关?”阿蛮终于站直了,“这破宫殿荒了几十年,谁还在这儿设机关?”
“前朝废宫,”我沉声说,“当年大周灭前朝,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唯独这栖霞宫没烧干净。有人说,是因为底下埋了‘镇龙钉’。”
朱小福脸色发白:“镇龙钉?那不是镇压龙脉的吗?龙脉要是醒了,咱们全得变烤串!”
“闭嘴。”我一脚踢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果然有暗格,锈迹斑斑的铜盘嵌在石槽里,盘上刻着八卦,中央插着半截断剑——正是我们从道观带出的那枚残符所指之物。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铜盘边缘:“这机关……是医家手法。看这纹路,像‘九针锁脉图’。”
“你能开?”我问。
她点头,从袖中取出银针,对准铜盘某处轻轻一刺。“咔哒”一声,铜盘缓缓转动,地面随之震颤。不远处,一扇隐在壁画后的石门悄然开启,阴风扑面。
“我去!真开了!”朱小福缩在阿蛮身后,“那里面该不会蹦出个千年粽子吧?”
阿蛮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蹦出来就射穿它。”
我率先踏入石门。通道狭窄,墙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长明灯,脚下积灰厚得能写字。苏婉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根银针,呼吸略显急促。
“怕?”我低声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但比起怕,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医家的机关会出现在这里。”
通道尽头是个小殿,殿中无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人影——可我们只有四人,镜中却有五个。
“卧槽!”朱小福尖叫,“多了一个!”
镜中第五道人影缓缓转过身,竟是个穿宫装的少女,面容模糊,却对我露出诡异的笑。
“幻术。”我拔刀,刀刃映出真实景象——铜镜后藏着一道符阵,正缓缓渗出黑气。
“别碰镜子!”苏婉急喊,“那是‘回影镜’,能照出人心执念!”
可已经晚了。朱小福吓得后退,撞上墙壁,触发了另一处机关。头顶簌簌落下灰土,整面铜镜突然裂开,黑气如蛇般缠上他的脚踝。
“救我!我不想被妖精当夜宵啊!”他鬼哭狼嚎。
阿蛮一箭射向黑气,箭尖燃起符火,却只烧掉一缕。黑气反而更浓,直扑苏婉。
我横刀挡在她面前,刀锋劈开黑雾,却感到一股阴寒直透骨髓。这东西……不是普通妖物,是“执念成形”。
“它在吃我们的恐惧!”苏婉突然明白,“厉大哥,别用杀意!它会更强!”
我咬牙收刀。杀戮是我的本能,可此刻,我得压住它。
苏婉闭眼,双手结印,口中轻诵:“心若止水,百邪不侵。”她袖中银针飞出,钉入铜镜四角。镜面嗡鸣,黑气开始退散。
就在这时,那宫装少女的幻影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苏家丫头,你娘没告诉你吗?你生来就是‘药引’,医术再高,也救不了自己。”
苏婉脸色煞白。
“闭嘴!”我怒喝,一刀劈向镜中幻影。刀未至,镜面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一道黑影从裂缝跃出,直扑苏婉咽喉!
阿蛮连发三箭,朱小福哆哆嗦嗦扔出一张“镇魂符”——歪了,贴在了自己脑门上。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猛地睁开眼,手中银针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滴落,化作一道赤色符纹。
“以血为引,破妄归真!”
黑影惨叫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殿内恢复死寂。只有朱小福还在抖:“我、我刚才贴错符了……会不会变傻?”
阿蛮翻个白眼:“你本来就不聪明。”
我走到苏婉身边,见她指尖还在渗血,默默撕下衣角替她包扎。
她没躲,只低头看着我笨拙地打结,指尖微微发颤。
“疼?”我问。
“不疼。”她摇头,声音轻得像落了一片雪,“只是……那话是真的。”
我没应。什么真不真,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刚才那一瞬,若她血溅三尺,我必让这整座宫殿陪葬。
朱小福还在墙角抠脑门上的符纸,一边嘀咕:“‘药引’?苏姑娘你是药材还是炉鼎啊?听着怪渗人的……”
“住口。”阿蛮一箭杆敲在他头上,“再胡说八道,下回我就射你嘴。”
苏婉却忽然抬头,目光穿过殿心碎裂的铜镜,望向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石台。台上覆着黑布,积尘寸许,边角绣着暗金纹路——是医家独有的“九转回春图”。
“那里……”她声音微颤,“那是我娘的随身之物。”
我皱眉:“你娘来过这里?”
“我不知道。”她缓步走过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但我认得这布料。她每年清明都会用它包药匣,说是前朝御医传下的规矩。”
她伸手掀开黑布。下面是一具玉匣,匣盖雕着阴阳鱼,中央嵌着一枚青玉指环。苏婉呼吸一滞。
“这是……‘医心戒’。传说戴上它的人,能听见病人心跳,也能听见……死人说话。”
“邪门。”朱小福缩脖子,“谁戴谁倒霉。”
苏婉却不顾劝阻,伸手取下戒指。刚触到指尖,整个人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抢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她嘴唇哆嗦,眼里浮起一层水光:“我听见了……好多声音。哭的、笑的、求救的……还有……还有一个女人在唱摇篮曲。”
“摘下来!”阿蛮搭上弓弦,警惕扫视四周。
可苏婉却攥紧了戒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首歌……是我小时候,娘哄我睡觉时常唱的。”
她闭上眼,指尖抚过玉戒纹路,喃喃道:“她说,这戒指不是医家的,是‘守陵人’留下的。我们苏家世代守护的,从来不是医术……而是这座宫下的秘密。”
“守陵人?”我低声重复。
就在这时,玉匣底部悄然滑出一卷竹简。我捡起展开,上面墨迹斑驳,写着几行小字:“龙脉未绝,镇钉将朽。医者守心,兵者执刃。若见五影同现,即为归墟之始。——前朝太医令苏氏临终笔”
苏婉盯着那“苏氏”二字,久久不语。
朱小福挠头:“所以……咱们现在是闯了祖宗禁地?还顺带唤醒了千年怨念?”
我没理他,只看向苏婉:“你娘后来去哪儿了?”
她摇头:“三年前,她进京献‘续命丹’给先帝,从此杳无音信。朝廷说她畏罪潜逃,可我知道……她是被人抓走了。”
我沉默片刻,将竹简收进怀里:“那就去找。”
“找什么?”阿蛮问。
“真相。”我握紧黑刃,“还有你娘。”
苏婉抬眼看向我,眸子里映着残火,像是冰湖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深埋的光。
地底通道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石壁上青苔滑腻,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蛇背上。朱小福跟在我后头,嘴里念叨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腰带,差点把我裤子拽下来。
“放手!”我低喝。
“厉哥,我这不是怕嘛……刚才那怨念差点钻进我耳朵里,说要让我一辈子娶不到媳妇!”他声音发颤。
阿蛮嗤笑一声:“就你这怂样,本来也娶不到。”
“嘿!阿蛮姐,话不能这么说——”朱小福刚要反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正好撞上苏婉。苏婉踉跄几步,玉戒磕在石壁上,“叮”一声脆响。
刹那间,整条通道的空气凝住了。
石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活物般缠上苏婉的手腕。她闷哼一声,脸色骤白,身子晃了晃。
“苏婉!”我一把扶住她。
她咬唇摇头:“没事……是血脉共鸣。这戒指……是我娘留下的‘引魂珏’,它在回应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石壁轰然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门内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座青铜鼎,鼎中燃着一簇不灭的青焰。
“哎哟,宝贝!”朱小福眼睛放光,就要往前冲。
“站住!”阿蛮一箭搭弦,箭尖直指他后脑勺,“你没闻到味儿?血腥气混着腐骨香,八成有陷阱。”
果然,地面微微震动,几具干尸从两侧石龛里缓缓坐起,眼眶空洞,却齐刷刷转向我们。
“执念傀儡。”我抽出黑刃,刀身泛起暗红纹路,“它们认血不认人,苏婉的血唤醒了它们。”
苏婉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迅速刺入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玉戒上。青焰猛地暴涨,干尸动作一滞。
“快走!”她推我,“鼎里有东西,跟我娘有关!”
我当先冲入窄门,黑刃横扫,两具干尸应声断首。阿蛮紧随其后,连发三箭,箭箭穿颅。朱小福缩在最后,一边撒符一边喊:“祖宗饶命!小道只是路过借个火烤馒头!”
进了内室,才发现不过十步见方,四壁刻满古篆,中央青铜鼎下压着一卷残破帛书。苏婉扑过去,颤抖着展开。
“这是……《九转回魂录》?”她声音发颤,“传说能续命三日,代价是施术者十年阳寿……可娘明明说这书早就毁了。”
我皱眉:“朝廷当年追查的,就是这个?”
“不止。”她指着帛书末尾一行小字,“看这里——‘守陵人血脉可启地宫心脉,引龙气归位’。原来我们家不是医官,是‘锁龙人’。”
“锁龙?”朱小福探头,“那是不是有龙骨?龙筋?龙……龙须泡茶?”
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闭嘴!”
忽然,玉戒剧烈震颤,苏婉手腕上的金光顺着经脉往上爬,直冲心口。她痛得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不好!”我按住她肩膀,“血脉反噬!”
“用……用你的血!”她艰难抬头,“黑骑护卫的血,含煞气,能压住龙脉躁动!”
我毫不犹豫割开掌心,血滴在她玉戒上。金光与黑血相撞,竟发出“滋滋”声,像油锅泼水。片刻后,光芒收敛,苏婉瘫软在我怀里,呼吸微弱。
“她没事吧?”阿蛮紧张地问。
“死不了。”我扯下衣襟给她包扎,语气硬,手却轻。
这时,朱小福突然“咦”了一声,蹲在鼎后扒拉什么。他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这玩意儿……怎么跟我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半块一模一样?”他喃喃。
我和阿蛮对视一眼——玄鸟,是前朝皇室秘卫“影鸦司”的徽记。二十年前,影鸦司一夜覆灭,据说是因为私藏龙脉图。
“你师父是谁?”我问。
朱小福挠头:“就一邋遢老道,整天喝酒骂天,说他自己是‘被龙咬过的倒霉蛋’……”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一震!青铜鼎倾斜,青焰熄灭,黑暗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个沙哑女声幽幽响起:“……婉儿,你终于来了。”
苏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娘?!”
角落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白衣染血,面容憔悴,正是失踪三年的苏夫人。可她双眼无神,脖颈上缠着一道漆黑锁链,链端没入石壁深处。
“别过来!”她声音忽高忽低,“我不是你娘……我是她的‘影’,被龙脉囚在此处,替她承受执念反噬。”
苏婉泪如雨下:“那她在哪儿?”
“东市……药王庙……地下……”话未说完,女子身形开始溃散,化作点点荧光。
我一把抓住最后一缕光,沉声道:“药王庙,今晚就去。”
朱小福握紧铜牌,难得正经:“厉哥,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师父,你娘,还有这龙脉,好像都在等一个人。”
“谁?”
他咽了口唾沫:“能同时镇住龙、鬼、人的……‘破煞之体’。”
夜风穿过残破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我们躲在药王庙后巷的柴堆下,雨水顺着瓦缝滴在头顶,冷得像蛇爬过脊背。
苏婉靠在我肩上,还没从血脉反噬中缓过来,呼吸浅而急。我解下外袍裹住她,她想推拒,却被我瞪了回去。“别动。”我说,“你现在是块活玉佩,得拿人血养着。”
阿蛮蹲在墙头,弓弦已松,目光却没离开过庙前那对石狮子。它们本该口含石珠,如今却空着嘴,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挖去了瞳仁。
“不对劲。”她低声道,“这庙……太干净了。”
确实太干净了。东市鱼龙混杂,药王庙香火本该鼎盛,可这里蛛网横结,供桌积灰,连老鼠都不来。唯有正殿中央那尊药王像,面容慈和,手持金针,竟一尘不染。
朱小福缩在柴堆里,手里攥着他师父留下的半块铜牌,另一块则贴在胸口。“厉哥,”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师父说过,影鸦司最后守的不是龙脉,是‘棺’。一口会哭的棺材。”
“哭?”阿蛮冷笑,“死人才会哭,活人只会笑。”
“可那哭声……”朱小福眼神发直,“是孩子的哭声。”
我心头一跳。三年前,苏夫人失踪当夜,城西也传来过婴孩啼哭,巡夜的黑骑十人疯了六个,剩下几个拔刀自刎,临死前只喊一句:“它要醒了!”
正想着,苏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有东西在念经。”她说。
我也听见了。
不是钟磬,也不是诵唱,而是某种细密的、如蚕食桑叶般的声音,从地底渗上来。像是千百人同时低语,又像是一人反复呢喃——
“魂归来兮,骨生枝;血为引路,命作梯……”
是《招灵咒》。但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是前朝皇室秘传的禁术,用来唤醒沉睡的“人俑”。
“就是现在。”我抽出黑刃,刃身暗红纹路微微发烫,“阿蛮断后,朱小福护住苏婉,进不进去,看她自己。”
苏婉咬牙站起,踉跄走向正殿。她在药王像前跪下,将玉戒按在神像底座的凹槽上。一声轻响,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幽深不见底。
那哭声,更近了。
我们一步步往下,空气越来越暖,仿佛走入了春日深处。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一群白衣人抬着漆黑巨棺,穿行于山川之间;棺上有锁链缠绕,缝隙中伸出枯瘦的手;最后一幅画上,一个女子抱着婴儿站在祭坛顶端,脚下万民叩首,天降血雨。
“那是……我娘?”苏婉声音发抖。
“也是‘锁龙人’的最后一任祭司。”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角落阴影里,坐着个佝偻老者,穿着褪色的道袍,怀里抱着一口尺长小棺。棺身布满符咒,却仍在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婴孩哭声。
“你是谁?”我刀尖指向他。
老道抬头,左眼浑浊,右眼却是竖瞳,像蛇。“影鸦司,残部。”他沙哑道,“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破煞之体’踏入此地。”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竟带着几分悲悯。
“你以为你只是黑骑护卫?你爹娘,是被龙咬死的吧?”
我浑身一僵。
父母死时,尸身无伤,七窍流血,皮肤浮现龙鳞状纹路。军报写的是“疫病暴毙”,可我知道不是。
老道缓缓打开小棺一角,青光溢出,照见他脸上纵横的疤痕——那些疤,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龙鳞纹组成。
“我们都曾被龙咬过。”他说,“唯有你,活了下来。因为你的血,天生克龙。”
他合上棺盖,哭声戛然而止。
“今晚子时,地宫心脉开启,龙气将冲破封印。苏夫人以身为锁,撑了三年。再拖下去,她会彻底化为‘影’,连执念都留不下。”
苏婉颤声问:“怎么救她?”
“用《九转回魂录》,以十年阳寿换三日续命。”老道看向我,“但施术者,必须是‘破煞之体’。否则,血不入经,反遭龙噬。”
我沉默片刻,收刀入鞘。
“带路。”
老道点点头,抱起小棺,领我们继续深入。身后石阶悄然闭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有一池温泉水,水面上漂浮着一片片褪下的蛇皮般的薄膜。池底沉着一口青铜椁,椁面刻着四个古篆:“镇龙•勿醒”
苏婉扑到池边,望着水中倒影,忽然怔住。
水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怀抱婴儿的白衣女子,正是她母亲。
“娘……”她伸手触水,影像碎裂。
老道将小棺置于池畔,低声道:“脱衣。”
“什么?”朱小福一愣。
“泡进去。”他指了指温泉,“这池水是‘蜕龙液’,能暂时洗去你们身上的‘味’,不然地宫里的傀儡闻血即杀。尤其是你——”他看向我,“破煞之体的气息,比灯塔还亮。”
我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照做。泉水温润,入体后竟有酥麻感,像是无数细针在经络中游走。我低头一看,手臂上浮现淡淡银纹,如星河流转。
“这是……?”我问。
“龙煞退避之相。”老道说,“你体内有东西,在抗拒龙气。”
泉水温润,我泡在池子里,只觉那酥麻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啃噬经脉。银纹在皮肤上缓缓游走,忽明忽暗,看得我心头直发毛。
“厉大哥,你这纹路……还挺好看。”朱小福一边搓胳膊一边偷瞄我,声音压得极低,“像绣了条银河似的。”
“闭嘴。”我瞪他一眼,“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池底喂傀儡。”
他立马缩脖子,转头冲苏婉挤眉弄眼:“苏姑娘,你这银纹也出来了,不过比厉大哥的细些,像柳叶儿。”
苏婉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眉头微蹙。她泡在水里,湿发贴在脸颊,清秀得像个瓷娃娃,可眼神却沉得像深井。
阿蛮在池子另一头冷哼一声:“小道士,你再盯着人家姑娘看,信不信我一箭把你眼珠子射穿?”
“哎哟!”朱小福吓得差点滑进水里,“阿蛮姐,我那是医者仁心!观察病情!”
“你那叫色胆包天。”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把湿透的外衣拧成麻花,“话说回来,这‘蜕龙液’真能洗掉气味?我怎么闻着还有股子血腥味?”
老道盘坐在池边,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不是血腥,是怨气。地宫深处有东西醒了。”
话音刚落,池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我们动的。
我猛地站起身,水珠顺着胸膛滑落,银纹骤然亮起。苏婉也绷紧了身子,手已悄悄按在腰间药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