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们?”我按着刀柄,盯着他手中那本《周天二十八宿分野图志》。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可封皮上一道暗红裂痕——和我当年在道观藏经阁见过的那本一模一样。那是父亲亲手批注过的孤本。
少年没答,只是将书轻轻合上,放在身侧一堆古籍之上。他抬起手,指向墙角一口铜钟。那钟锈迹斑斑,高不过三尺,钟身上刻满细密符文,其中几道已被朱砂涂改过,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字。
“它响过三次。”少年说,“每次都在子时。第一次,来了个穿黑袍的人,被钟声震成了灰。第二次,井口爬出一条没有眼睛的蛇,听见铃声就缩回去了。第三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第三次,钟自己动了半寸——就像在认你。”
我心头一震。
墨丸这时从我怀里钻出,跃到铜钟顶端,蹲坐下来,尾巴一圈圈缠着钟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仿佛在安抚什么。
阿蛮眯眼打量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儿等我们?”
“我叫星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青,像是冻伤,又像某种淤血,“七日前,钦天监塌了半边楼,所有人都逃了。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不,或许该说,唯一没走成的。”
苏婉皱眉:“塌了?可是‘地脉锁’断了?还是‘星轨仪’反噬?”
星奴摇头:“都不是。是有人从‘上面’凿开了天幕,扯走了北斗第七星的投影。那天夜里,整座钦天监的罗盘都疯了,铜雀衔灯自燃,龟甲裂成齑粉……我爹把我推进这间周天阁,说若有人持残月令而来,便是归途之钥。”
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肩膀剧烈颤抖。一抹暗紫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竟如活物般缓缓渗入布料,消失不见。
朱小福吓得往后缩:“你……你中毒了?”
“不是毒。”星奴擦去血迹,苦笑,“是‘承重’。我在替这座阁楼扛命格。每过一夜,我就多背一颗星的重量。再七天,若无人来接替,我会变成石像,和那些旧日学徒一样,立在地窖里,永远睁着眼。”
他指了指地板一角。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掀开后露出向下的阶梯,幽深不见底。隐约可见几尊小小人形石雕,跪伏在阶旁,面容模糊,却皆朝上而望。
我沉默片刻,走到铜钟前蹲下。墨丸蹭了蹭我的肩,随即跳下,用爪子拨开钟底积尘——底下压着一枚玉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玄鸟,尾羽垂落,恰似断翅。
这是母亲的簪子。
我喉头一紧。她失踪那年,只留下这枚簪子在床头,说是随师父赴北邙山观星去了,再未归来。
“这钟……”我问星奴,“它为何认我?”
“因为它听过你的哭声。”少年声音极轻,“十二年前,你刚出生那夜,钦天监主为此钟开灵点睛,用的是你的第一滴血。它是‘引星钟’,唯有血脉相连者能唤醒它真正的鸣响。”
我怔住。
原来父亲早就在为今日布局。血、信、猫、井、钟……一切线索,竟都始于我尚在襁褓之时。
苏婉忽然走近墙壁,拂去木匾上的蛛网。斑驳字迹显露出来:“周天不灭,枢机自守;一人归位,万星重启。”
“这不是普通的藏书阁。”她喃喃,“这是‘星枢之心’。传说大周开国时,钦天监以九百六十座星坛织成护国大阵,而这周天阁,就是总控之眼。”
阿蛮挠头:“听着挺厉害,可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鬼地方,外面有守界司,头顶有影魇,连出个门都要看耗子脸色……还重启个屁啊。”
朱小福却突然举手:“等等!我有个主意!虽然可能不太靠谱……”
我们都看向他。
他嘿嘿一笑,掏出那张白天折的笑脸纸人:“既然这井能传送到这儿,说明‘星枢井’还没坏。我能不能用这张纸人做个‘替身符’,让它先跳回去探路?反正墨丸玩过它,上面沾了咱们的气息。”
星奴摇头:“不行。星枢传送忌‘虚妄之念’。你这纸人带着玩笑心,一旦触发节点,会引来‘镜妖’——它们专吃笑魂,吃了还会模仿你的声音骗人。”
朱小福顿时蔫了。
就在这时,铜钟忽然轻轻一颤。
叮——
一声轻响,短促如叹息。
星奴脸色骤变:“不好!有人正在强行开启星枢井!他们想逆向追踪我们的气息!”
阁楼四壁的卷轴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起来。墙上星图开始扭曲,北极位置浮现出一团蠕动黑雾,正缓缓逼近。
我抱起墨丸,沉声道:“来不及想退路了。既然父亲让我来此,那就继续往前走——下地窖,见真相。”
星奴点头,颤巍巍站起身:“我带路。但记住……下去之后,无论看见谁,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答应。地窖里的‘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脚步虚浮,几乎跌倒。
地窖入口藏在周天阁正堂的青砖之下,掀开后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直冲鼻子。我皱眉掩住口鼻,墨丸却在我怀里打了个喷嚏,小爪子扒拉我衣襟,一脸嫌弃。
“这味儿,比朱小福三天没洗的道袍还冲。”阿蛮捂着鼻子,一手搭在腰间箭囊上,眼神警惕地扫着黑黢黢的台阶。
“喂!我那叫‘养符熏香’,懂不懂?”朱小福一边辩解,一边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这地儿阴气重,怕有‘回声鬼’……你们可别乱答应,我听说它们专学熟人声音骗人。”
苏婉没说话,只默默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药油,抹在自己手腕和耳后,又递给我一瓶:“薄荷、艾草、雄黄混的,能清神避秽。”
我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她微微一颤,迅速缩回手,低头整理袖口。我心头一紧,却没多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台阶又窄又陡,往下走了约莫三十级,眼前豁然开阔。地窖不大,四壁嵌着早已黯淡的萤石,中央摆着一座青铜罗盘,盘面裂开一道缝,黑气正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那是……星枢罗盘?”苏婉轻声问。
星奴虚弱地靠在墙边,脸色灰白如纸:“是。北斗投影被夺后,罗盘失控,地脉浊气倒灌……那些守界司的人,本该镇守此地,却被浊气侵蚀,成了‘影傀’。”
话音未落,角落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
我猛地抽出腰间短刀,阿蛮已搭箭上弦,朱小福“嗷”一嗓子躲到我背后,符纸撒了一地。
黑暗中,一个佝偻人影缓缓站起,穿着守界司的制式黑甲,但头颅歪斜,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嗬嗬”的笑声。
“小……婉……”那影傀忽然开口,声音竟像极了苏婉死去的父亲。
苏婉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别动!”我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嘶”了一声。
“它在模仿你心里最想听的声音。”我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影傀,“恶念滋生,灵媒失控——它靠吞噬执念活命。”
影傀见计不成,猛地扑来,速度快得惊人。阿蛮一箭射出,正中其胸口,却如中朽木,毫无反应。
“没用!它们没心!”朱小福尖叫着,手忙脚乱翻包袱,“得用‘破秽符’!可我……我好像带的是‘招桃花符’……”
“你带那玩意儿干啥?!”阿蛮怒吼。
“防、防万一嘛……”朱小福哭丧着脸。
我咬牙冲上前,短刀横劈,刀刃燃起一道赤焰——黑骑秘传的“焚邪刃”,专斩阴祟。影傀被劈中肩头,黑气嘶鸣,退后几步,却未倒下。
更糟的是,四周墙壁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七八个影傀从暗处爬出,有的缺胳膊,有的拖着肠子,全朝着我们围拢。
“完了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朱小福瘫坐在地,抱头哀嚎。
就在这时,苏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针上,低声念道:“以血为引,以针为媒,封其识海,断其妄念——镇!”
银针脱手飞出,精准刺入中央影傀眉心。那影傀浑身一僵,黑气骤然收缩,竟“噗”地一声化作一滩黑水。
其余影傀动作一滞,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
“你还会这个?”我惊讶。
“家父……曾教过一点灵针镇魂术。”她声音轻,却稳,“但只能撑一时。”
“够了!”我眼神一凛,“阿蛮,掩护!朱小福,捡起你的符,哪怕招桃花也给我贴它脸上!苏婉,找罗盘核心!”
我们背靠背结阵。阿蛮连珠箭发,虽不能灭敌,却逼得影傀不敢近身;朱小福哆嗦着把“桃花符”糊在自己脸上,结果不知怎的,符纸竟真燃起淡淡红光——原来他误打误撞用了朱砂混桃花露画的符,阴差阳错带了阳气。
苏婉已扑到罗盘前,手指飞快在裂纹处摸索。忽然,她“咦”了一声:“这里有字……‘星枢非井,乃镜。镜碎,则界开’。”
我心头一震——父亲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就在此时,地窖深处传来一声低笑,沙哑阴冷:“厉千户,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是当年屠我满门的妖首——“血瞳”!
可它不该在这儿!它明明在三年前已被我亲手斩于北境!
“别信!”苏婉急喊,“那是幻音!它在引你心魔!”
我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但下一秒,我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
“老子现在,只信手里的刀。”
墨丸突然从我怀里跳下,冲着罗盘裂缝“喵”了一声,瞳孔竟映出北斗七星的光。
苏婉眼睛一亮:“墨丸是灵媒!它能接引残星之力!”
她一把抱起墨丸,按在罗盘裂口上。
刹那间,星光如瀑,自裂缝涌出,照亮整个地窖。影傀在光中哀嚎消散。
而地窖尽头,一道黑影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一句低语:
那道黑影退得极快,如墨滴入水,转瞬便融进地窖最深的角落,再寻不见踪迹。可我分明看见,它消散前,袖口翻出一角暗红纹路——那是血瞳麾下“赤鳞卫”独有的标记。
我盯着那处阴影,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浸透寒水的铁毡。
“别追。”苏婉忽然按住我欲动的肩膀,声音轻却坚定,“地脉不稳,星枢初启,若贸然深入,怕触动埋藏的‘锁魂阵’。”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仍紧扣刀柄,目光却不由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查看怀中墨丸,小猫蜷在她掌心,毛色泛着微弱星辉,鼻尖微动,似在嗅什么。
“它……好像听见了什么。”苏婉低语。
阿蛮收了弓,抹了把额角冷汗,啐道:“管他什么阵不阵的,刚才那笑声,真他娘瘆得慌。朱小福,你那桃花符还有没有?给我贴一张,沾点阳气也好。”
朱小福正从地上捡他散落的符纸,闻言手一抖:“你、你还真信这玩意儿有用?”
“刚才不是亮了吗?”阿蛮瞪眼,“再说,万一里头真有女鬼看上我这副皮囊呢?多个护身符总没错。”
我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回头望向中央那座青铜罗盘,星光已渐次收敛,只余一道细流般的光缠绕裂痕,如丝线缝补残梦。
“‘星枢非井,乃镜。’”我喃喃重复苏婉发现的字迹,伸手抚过罗盘边缘铭刻的古老纹路,“若它是镜……照的是什么?”
苏婉抬眸看我,眼底映着残光,清亮如泉:“或许是界外之景。父亲曾说,上古之时,天地有九镜,分镇八方与中枢,映照三界万象。一旦破碎,虚实交错,妖邪便借机穿行。”
“所以守界司本该护镜,反成了毁镜之人?”我冷笑,“好一个‘职责所在’。”
话音落下,四下一时寂静。唯有萤石微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我们模糊的影子,仿佛也在微微颤抖。
墨丸忽然挣扎着跳下苏婉的手掌,迈着小短腿走到罗盘另一侧,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一块凸起的铜钮。那铜钮微微一陷,竟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座罗盘缓缓下沉,地面随之震颤,一道石门从墙根升起,露出后方一条窄道。道中无灯,却有淡淡雾气流淌,宛如晨露凝于林间。
“机关解了?”阿蛮警觉地搭上箭弦。
“不,是墨丸触发了‘灵引归位’。”苏婉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雾气,“这是‘息壤雾’,传说能养魂安神……有人在里头设了避祸之所。”
朱小福一听“避祸”,立马来了精神:“那岂不是有吃的?我记得老谱上说,守界司秘库常备‘玄黍饼’和‘玉髓汤’,吃了能延年益寿……”
“你当是饭馆后厨?”我摇头失笑,却也放松了戒备,“既然雾气无毒,不如稍作休整。连番奔袭,大家都累了。”
阿蛮点头:“我也觉得,刚才那一战耗神太甚,尤其苏婉,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苏婉想否认,却被我一眼制止:“听她的,也听我的。进道暂避,轮流守夜。”
我们鱼贯而入。窄道不长,尽头是个丈许见方的石室,陈设简朴:一张石榻,一方矮几,几上果然摆着陶罐与木匣,揭开一看,竟是半罐温热的汤羹与几块灰绿色的饼。
“玄黍饼……还真有?”朱小福两眼放光,却被我瞪了一眼,只得讪讪缩手。
苏婉试了药香,确认无毒后,才允许每人分食一小口汤饼。那汤入口清甜,带着草木清香,竟真让人神魂一畅;饼虽粗糙,却饱腹暖胃。
我靠坐在石榻边,让墨丸窝在怀里打盹。阿蛮盘腿调息,朱小福吃了东西后精神大振,竟从包袱里掏出一副龟甲,嘀嘀咕咕算起吉凶来。
苏婉则静静坐在角落,手腕上还残留着抹药油的痕迹。她望着那道重新闭合的石门,若有所思。
我挪过去,低声问:“在想你父亲?”
她身子微僵,随即轻轻点头:“他说过,真正的‘星枢’不在地窖,也不在罗盘——而在‘执灯人’心中。”
“执灯人?”
“嗯。”她看向我,目光温柔而复杂,“或许……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差点被她这话说得呛住。执灯人?我?一个满手血腥、连梦里都带着刀光的黑骑护卫?
“你可别乱点灯。”我压低嗓音,一边摸了摸腰间的断刃,“我连蜡烛都点不稳,更别说执什么灯了。”
苏婉没笑,只是轻轻把药油瓶塞回袖袋,指尖在腕上摩挲了一下:“你刚才在影傀扑来时,没退半步。墨丸说,只有心灯未灭的人,才能引动星枢之力。”
我皱眉,正想反驳,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龟甲“啪嗒”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完了完了!大凶!大凶啊!”他脸色煞白,指着龟甲裂纹,“这纹路……这纹路分明是‘界门将闭,时空倒流’之兆!咱们得赶紧走,不然会被困在这旅店里,活活老死!”
阿蛮正靠在墙边擦箭,闻言嗤笑一声:“你那破龟甲是不是上回在醉仙楼赌骰子输光了,顺手捡的?界门闭就闭,老娘一箭射穿它!”
“你不懂!”朱小福急得直跺脚,“界门一闭,时间会乱套!可能你刚喝口水,就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三天!或者……或者你爹还没死,你娘又生了个你!”
我心头一紧。亲人被屠那夜,我确实梦见过娘还在灶前熬药,爹在院里磨刀——可那只是梦。若真有时空扭曲……
“别慌。”苏婉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界门若真要闭,浊气会先反涌。我们刚从地窖出来,浊气已被星枢驱散,短时间内不会闭。”
话音未落,头顶“咔”一声轻响。
我们齐刷刷抬头。
旅店那盏油灯,灯芯突然逆着风向,朝下燃烧。
火苗是幽蓝色的。
“……打脸来得真快。”阿蛮喃喃道。
朱小福“哇”地一声扑到我背后:“厉哥!你执灯!快执灯啊!”
我:“……我拿什么执?”
“用你的心!”苏婉急道,“星枢认的是执念,不是灯!”
我闭眼,脑中闪过黑骑兄弟临死前塞给我的半块干粮,闪过娘被妖爪撕碎时攥着的那枚铜钱,闪过苏婉在雪地里背着我走三十里路时冻裂的脚踝……
忽然,胸口一热。
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旧铜钱,竟微微发烫。
油灯的蓝焰猛地一跳,竟化作一缕银光,直射向石门缝隙。
“轰隆——”
石门竟又缓缓开启,但这次,门后不是秘道,而是一片雾蒙蒙的虚无,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驿站,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那是……三年前的‘青柳驿’?”阿蛮失声,“我爹就是在那里……”
她话没说完,雾中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漆黑,抓向门缝。
“关门!”我低喝。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符,哆嗦着念:“急急如律令——哎呀拿反了!”
符纸“噗”地自燃,火星溅到他眉毛上,烧焦一撮。
“笨死了!”阿蛮一把夺过他剩下的符,挽弓搭箭,将符绑在箭尾,“看我的‘符箭穿心’!”
箭出如电,直射雾中。
却在半空突然凝滞,仿佛撞上无形之墙。
雾中传来一声轻笑,竟是个女子声音:“小道士,你那桃花符,是我三年前遗落的呢。”
朱小福一愣:“啊?你认识我?”
“不认识。”女子声音带着戏谑,“但我认识你偷看隔壁绣娘洗澡那晚,贴在墙头的符。”
朱小福脸“唰”地红了:“胡、胡说!那是驱蚊符!”
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厉锋,别让阿蛮再射箭。那不是妖,是‘时影’——界门扭曲时,过去残留的执念所化。伤它,会扰乱我们自己的时间线。”
我点头,从怀中摸出铜钱,按在石门边缘。
铜钱竟自行嵌入石缝,发出清越鸣响。
雾中女子身影一顿,缓缓缩回手。
红灯笼“啪”地熄灭。
石门“砰”地关上,油灯恢复如常,灯芯朝上,火焰橙黄温暖。
旅店重归寂静,只有朱小福还在小声嘀咕:“……真是驱蚊符嘛……”
阿蛮踹他一脚:“闭嘴!再提绣娘,我把你舌头钉墙上!”
我松了口气,却见苏婉盯着我掌心——铜钱嵌入门缝后,竟在我手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星形烙印,微烫,却不痛。
“看来,”她轻声说,“执灯人,真是你。”
我低头看着那印记,忽然笑了:“那以后点灯,算我的。”
朱小福立刻举手:“厉哥!下次我画符,能不能画个‘长明灯’符?省得你老掏铜钱!”
阿蛮翻白眼:“你先学会别把符拿反再说。”
苏婉也笑了,眼角弯弯,像月牙。
可就在这时,旅店外,传来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脚步声停在门外。
尘封的木门吱呀一声裂开条缝,冷风卷着枯叶钻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儿。没人敢动。方才那一场虚惊还未散尽,心口的热气还悬着,谁也不知道门外是人、是妖,还是从时间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影”。
我缓缓将断刃横在身前,铜钱留在石缝中,掌心星印微烫,像一颗不肯安眠的心脏跳动。
苏婉悄然退至我侧后方,指尖轻搭在我肩上——这是暗号,若她用力一拍,便是立刻后撤;若三下轻点,则是准备合术。
阿蛮已无声地搭上了第二支箭,这次没绑符,纯铁箭头对准门缝。朱小福缩在桌底,怀里抱着那半块龟甲残片,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是驱蚊符,不是偷看……是护体咒啊护体咒……”
门,缓缓被推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立在门口,披着褪色的靛蓝布袍,头上戴着斗笠,边缘垂下灰白麻布,遮住面容。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眼的蟾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旅人避雨。”声音沙哑低沉,“借宿一晚。”
没人应声。
这年头,能在夜里敲门的,多半不是活人想借宿,而是死人来讨命。
阿蛮冷笑:“这天连月亮都躲进云里,哪来的雨?你装神弄鬼也找个由头。”
那人不动,只将乌木杖轻轻一顿。
“咚。”
地面竟微微震了一下,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火苗拉长成一线,又缩回原状。
苏婉忽然吸了口气:“厉锋……那根杖,是‘镇渊’。”
我心头一凛。
镇渊杖——传闻中百年前镇守北冥渊的三大法器之一,据说能定江海、锁龙脉,后来随那位失踪的“守界人”一同湮灭于雪崩之下。怎会出现在一个无名旅人手中?
“你是什么人?”我上前一步,挡住身后三人。
那人缓缓抬头,麻布下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被雾封死的湖面。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你们刚才开了不该开的门。”
朱小福从桌底探出头:“你……你知道界门?”
“我知道你们唤醒了‘旧驿之忆’。”他顿了顿,目光竟直直落在我掌心,“你也看见了,是不是?青柳驿那天,不只是阿蛮的父亲死了。”
我浑身一僵。
他说得没错。在那道雾门开启的刹那,我的确看到了更多——不只是破败驿站和红灯笼,还有个穿黑骑残甲的男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尾刻着“玄”字。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标记。
可更让我心悸的是,那人的脸……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你在说胡话。”我冷冷道,“我不认识什么青柳驿的死人。”
“你不认识,但你的血认识。”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我胸口,“三年前那一夜,黑骑三百口被屠,你以为是妖所为?错了。是人,是穿着同款战甲的人,从背后下的刀。”
屋内一片死寂。
阿蛮的弓弦松了一寸,朱小福张着嘴忘了合上,连苏婉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我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
“我是最后一个守界人。”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额心有一道陈年伤疤,形如裂月,“我叫沈槐。而你,厉锋,你不是幸存者——你是被‘剔除’的人。”
“剔除?”
“有人改写了那一夜。”他声音低沉,“他们抹去了真相,把凶手伪装成妖,把你从名单上划掉,让你活得像个逃兵。可时间不会永远沉默。界门之所以开启,是因为‘被掩埋的时刻’正在反噬。”
我脑中轰然作响。
娘临死前攥着的铜钱……兄弟咽气前塞给我的干粮……那些我以为是记忆碎片的画面,原来都是被强行撕裂的真相?
苏婉忽然轻声道:“所以,厉锋掌心的星印,并非只是执灯人的印记……它是‘时间锚点’。他是那段被抹去的时间本身。”
沈槐点头:“唯有曾存在于‘断层’中的人,才能触碰旧驿之门。你不是偶然走到这里的,厉锋,你是被时间本身召回的。”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星形烙印,它正微微发烫,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呼唤。
良久,我开口,声音沙哑:“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沈槐重新戴上斗笠:“先活过今晚。”
话音未落,外头风雨骤起。
不是雨——是灰。
细密的灰烬从天而降,落在屋顶、窗棂、檐角,像是烧尽的纸钱。风中传来无数低语,有哭、有笑、有喊名字的,也有唱童谣的。
“一二三,魂归家,黑衣郎,莫回头,回头望,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