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我低喝,手按上腰间断刃。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幽墟。没有残魂哭嚎,没有血雾弥漫,只有风穿过空荡铺面时,发出“呼噜噜”的轻响,像有人在打鼾。
苏婉蹲下,指尖捻了捻地上的灰,忽然脸色一变:“这不是灰……是碾碎的糯米粉。”
“糯米?”阿蛮愣了,“驱邪用的?谁在这儿布阵?”
话音未落,米铺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白发稀疏,脸上皱纹堆得能夹死蚊子。他眯眼打量我们,嗓音沙哑:“几位客官,买米不?新到的江南香粳,三文一升,童叟无欺。”
朱小福立马缩到我背后,小声嘀咕:“大哥,这老头……脚不沾地。”
我瞥了一眼——果然,老头鞋底离地半寸,飘着。
“装人贩子装得挺像。”阿蛮冷笑,弓已拉满,“老东西,说!引魂桩在哪儿?”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引魂桩?那塔啊……就在后头巷子尽头。不过嘛——”他忽然抬手,袖中“哗啦”撒出一把白米,“几位得先尝尝我家的米!”
米粒落地即燃,腾起青烟。烟中竟钻出数十个米人,个个拳头大小,眼如绿豆,龇牙咧嘴扑来!
“糯米傀儡!”苏婉惊呼,“别让它们近身!沾上会封住灵脉!”
我刀光一闪,劈碎两个米人,可碎米落地又聚,越打越多。阿蛮连射三箭,箭头爆燃符火,烧得米人吱哇乱叫,可烟雾更浓了。
“没用的!”朱小福急得直跺脚,“糯米属阴,专克阳气!咱们越打,它越旺!”
我心头一沉——这老头不是普通残魂,是懂道术的阴修!
正焦灼间,苏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咬破指尖,将血滴入其中,猛地朝空中一扬:“接着!”
粉末如雾散开,带着淡淡药香。米人一沾,顿时僵住,噼里啪啦碎成渣。
“艾草、雄黄、还有……我的血?”我脱口而出。
“加了点朱砂和陈年灶灰。”苏婉喘着气笑,“前朝太医院秘方,专治装神弄鬼的老米虫。”
老头脸色骤变,身形开始扭曲:“你们……竟敢坏我百年道基!”
他猛地张口,吐出一团黑气——那气里竟裹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米线,直冲我面门!
我侧身欲避,可那黑气如活物般缠上手腕,瞬间钻入经脉!一股阴寒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哭嚎——全是当年被妖魔屠村时,我未能救下的乡亲!
“厉锋!”苏婉扑来,手按我胸口,一道温热灵力涌入,“守住心神!那是‘忆魇’!”
可那痛太真了。娘的血溅在我脸上,弟弟的哭喊……我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跳到我面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往自己脑门一贴,大吼:“厉大哥!借你杀气一用!”
他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结印:“黑骑厉锋,斩妖千户——借你一缕杀意,镇我符灵!”
我心头一震——这小子,竟敢引我体内杀气入符!
刹那间,我体内那股压抑多年的戾气如火山喷发,顺着朱小福的符咒冲天而起!血雾凝成一道虚影,正是我当年锦衣卫千户的铠甲模样,手执长刀,一刀劈向老头!
“啊——!”老头惨叫,身形炸裂,化作漫天米粒。
米铺轰然倒塌,烟尘散尽,露出后巷尽头那座黑塔——引魂桩。
我喘着粗气,手还在抖。朱小福瘫坐在地,符纸焦黑,脸白如纸:“大哥……下次借杀气……提前说声……我差点被你魂劈了……”
阿蛮踹他一脚:“少废话!走!”
我扶着墙,缓缓站直身子,胸口那股阴寒尚未散尽,像有根冰针扎在心口,一跳一跳地抽着疼。耳边的哭嚎终于退去,可那些面孔却还在眼前晃——娘倒下的样子,弟弟伸向我的手……
“厉锋。”苏婉轻声唤我,指尖搭上我腕脉,“你经脉里还有‘忆魇’残丝,得尽快炼化,否则入夜会再发。”
我点头,没说话。黑塔就在前方五十步外,通体漆黑,不知是石是铁,表面浮着一层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痕。塔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连风都不往里吹。
阿蛮收了弓,皱眉道:“这塔……怎么像是活的?”
朱小福瘫在地上哼哼:“当然活的!幽墟十大凶地,引魂桩排第三,传说是上古妖僧拿万人脊梁骨铸的,每到子时,塔身就胀一寸,吸的是枉死之人的怨气……”
“闭嘴。”我低声道,抬脚往前走。
刚迈一步,脚下青石“咔”地裂开一道缝,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地底涌出,带着腥甜味。紧接着,整条巷子的糯米粉无风自动,缓缓聚拢,在我们面前拼出四个字:“留一人祭。”
“祭?”阿蛮冷笑,“谁祭?”
话音未落,巷子两旁的破屋忽然“吱呀呀”亮起灯火。纸糊的窗格透出昏黄光晕,锅碗瓢盆声、孩童嬉笑声、夫妻争执声……竟如人间烟火般热闹起来。
我心头一紧——这是“假阳境”。有人在用幻术,伪造生人气。
“别看!”苏婉急喝,“那是米魂在演命!看久了会被拖进他们的记忆里,分不清真假!”
可已经晚了。
朱小福怔怔望着一扇窗户,喃喃道:“娘……?”
那窗内,一个妇人正低头煮粥,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她抬头一笑,正是朱小福亡母的模样。
“娘!是我啊!”朱小福踉跄上前,伸手要推门。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摔在地上:“那是假的!你娘十年前就葬在金陵乱坟岗,头都没全!”
朱小福猛地清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可……可她煮的是我最爱吃的枣米粥……那锅还是我打翻过一次的……”
“所以才可怕。”苏婉沉声道,“它不是凭空造幻,而是挖你心里最深的记忆,补上你遗憾的部分——让你甘愿留下。”
巷子深处,那座黑塔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塔在等。”我眯眼,“它要一个人自愿进去。”
“那就不去。”阿蛮冷哼,“绕路。”
“绕不了。”苏婉指向地面——方才裂开的缝隙已蔓延成网,将我们围在中央。而那些糯米粉拼出的“留一人祭”三字,如今多了个“速”字,变成:“留一人祭,速。”
“逼我们自相残杀?”阿蛮怒极反笑,“老子先把它拆了!”
她弯弓搭箭,符箭直指黑塔。可箭至半途,竟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箭头寸寸碎裂。
“不行。”苏婉摇头,“引魂桩不伤人,只摄魂。硬闯只会让更多记忆被勾出来,最后神志全失。”
我沉默片刻,忽然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锦衣卫千户腰牌上掉下来的一角,刻着“厉”字。
“我进去。”
“大哥?!”朱小福惊叫。
“我去过地狱,也爬回来过。”我握紧铜钱,指节发白,“我的记忆最脏,也最硬。它吞不下我。”
苏婉盯着我,良久,轻声道:“那你答应我——若听见钟声,立刻回头,别看塔顶。”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钟声。”她咬唇,“是前一个进去的人,在哭。”
我没再问,转身朝黑塔走去。
每一步,脚下石板都渗出黑水,像血混了墨。塔门越近,空气越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走到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阿蛮咬牙切齿,朱小福眼圈发红,苏婉双手合十,似在默念什么咒。
我笑了笑,抬脚迈入。
塔内没有楼梯,只有一条螺旋向上的黑石道,墙壁上嵌着无数小格,每个格子里都坐着一个干尸,穿着各朝服饰,面容扭曲,似在无声呐喊。
我一步步往上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空无一人。
可脚步声还在,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稚嫩的童音:“爹,等等我……”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弟弟的声音。
七岁那年,他追着我跑进山林,我回头说:“快点,再不快妖怪就来了!”
下一瞬,他被拖入草丛,只剩一只沾血的布鞋留在路上。
“哥……”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在咫尺。
我没敢回头,攥紧铜钱,指甲掐进掌心。
“哥,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你明明听见我叫你了……”
泪水猝然滑落。我咬破舌尖,强迫自己继续走。
忽然,头顶传来“当——”的一声。
钟声。
我猛然想起苏婉的话,转身要下楼。
可就在这时,塔顶垂下一缕白烟,烟中浮现一张脸——不是我弟弟,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角裂到耳根,眼中流着血泪。
她张口,发出的却是苏婉的声音:“厉锋,救我……我在塔底……快来……”
我脚步一顿。
塔底?可我明明是从底层进来的。
“当——”第二声钟响。
我捂住耳朵,额头冷汗直流。
那女人开始下坠,朝我扑来。我挥刀斩去,刀却穿烟而过。
“当——”第三声。
整个塔身剧烈一震。
我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娘被钉在墙上,弟弟的头颅滚到我脚边,锦衣卫同僚一个个在我面前化为灰烬……
就在我意识即将溃散时,塔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清越、悠远,像是春日溪畔柳枝初绿,又似秋夜孤舟泊岸。
是《安魂调》。
我认得这曲子——苏婉曾在一个雨夜吹过,那时我们刚逃出一座鬼市,朱小福被怨灵附体,是这笛声将他唤醒。
笛声由远及近,竟顺着塔身缝隙钻了进来,一圈圈缠绕在我周身。
那女鬼尖叫一声,化作黑烟缩回塔顶。
我喘息着抬头,看见塔壁一处暗格里,竟卡着一支碧玉笛——是苏婉的。
她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笛声不止,我渐渐觉得心神安定。那些画面淡去,手也不再抖。
我扶墙站起,继续向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塔顶。
那里没有钟,只有一面铜镜,镜面漆黑如渊。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我。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背对着我,长发垂地。
我盯着那面铜镜,手心全是汗。红衣女子一动不动,可我知道她不是幻象——幽墟的镜子,照的是“执念”。
“厉锋……”她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你终于来了。”
我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断刃上。这刀是黑骑护卫的制式兵刃,刃口崩了三处,却斩过七十二妖。
“你是谁?”我沉声问。
“你不记得我了?”她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那夜火光冲天,你抱着妹妹逃出村口,回头看见我被拖进林子……”
我心头猛地一揪。那是十年前的事。我妹妹没活过那一夜,而那个穿红嫁衣的新娘,是我娘。
“假的。”我咬牙,“我娘死时穿的是粗布衣,不是嫁衣。”
红衣女身形一顿,随即发出刺耳尖笑:“聪明……可惜太迟了!”
铜镜骤然炸裂,无数碎片化作血线朝我扑来。我翻滚躲开,左肩却被划出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塔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
“厉大哥!别信那鬼婆子的话!”是朱小福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努力装镇定,“苏姑娘说,那镜子连着寒潭底下的妖域裂缝,得用‘认主法器’破它!”
我一愣。认主法器?我身上除了这把断刃,就只有腰间那枚黑骑令——可那玩意儿连火都点不着,更别说破镜了。
“用笛子!”阿蛮的声音也从塔下传来,箭矢破空声紧随其后,“苏婉那丫头把笛子炼成你的本命器了!快吹!”
笛子?我低头看向手中碧玉笛。原来苏婉早算准我会到这儿。这小医女,心思比针还细。
我深吸一口气,将笛子凑到唇边。可我哪会吹笛?小时候连鸡都哄不叫,更别说曲子了。
“随便吹!只要是你吹的就行!”朱小福急得直跳脚,“认主看的是心意,不是音准!”
我闭眼,胡乱吹了个调——其实更像是狗喘气加咳嗽的混合体。
但奇迹发生了。
笛声虽难听,却泛起淡淡青光。铜镜碎片纷纷落地,化作黑水。红衣女发出凄厉哀嚎,身形开始溃散。
“你……竟敢……”她嘶吼着,突然伸手抓向我胸口。
我本能挥刀,断刃竟自动嗡鸣,与笛声共鸣。刀锋劈入她手臂,竟带出一缕银丝般的光——那是妖域裂缝的引线!
“抓住它!”苏婉的声音从塔底传来,清亮如泉,“顺着丝线走,寒潭就在下面!”
我一把攥住银丝,只觉一股寒意直透骨髓。脚下地面突然塌陷,我整个人坠入黑暗。
“哎哟我的老腰!”朱小福在下面惊呼,“厉大哥你能不能轻点砸?”
我摔进一汪冰水里,呛了两口,赶紧爬起来。四周是幽蓝寒潭,水面浮着薄冰,雾气缭绕。朱小福正捂着屁股龇牙咧嘴,阿蛮则拉满弓,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婉呢?”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在那边!”阿蛮指了指潭心一块浮石。苏婉盘坐在上,手中捏着一枚银针,正对着水面低语。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终于来了。裂缝就在潭底,但有东西守着。”
话音未落,水面突然隆起,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浮出——竟是条长着人脸的锦鲤,嘴里还叼着半截符纸。
“哎呀!”朱小福吓得差点跳进我怀里,“这鱼怎么长着李二狗的脸?!”
“那是隔壁村失踪的渔夫。”苏婉叹气,“被妖气侵蚀,成了守潭傀。”
锦鲤张嘴,吐出一串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映着我们过去的恐惧:我看见妹妹在火中伸出手,阿蛮看见全队黑骑被妖藤绞杀,朱小福……他看见自己被师父罚抄《道德经》三百遍。
“别看泡泡!”我大吼,一把扯下外袍罩住朱小福脑袋,“苏婉,怎么破?”
“用你的刀,刺它眉心。”苏婉迅速道,“但必须在我银针封住它灵脉的瞬间——三、二……”
阿蛮突然松弦,一箭射穿最近的恐惧泡泡:“厉锋,别发呆!干它!”
我冲出去,断刃高举。锦鲤怒目圆睁,尾巴一甩掀起巨浪。
就在苏婉银针脱手的刹那,我跃起,刀尖精准刺入鱼眉。
“噗——”锦鲤化作黑烟消散,水面恢复平静。潭底裂开一道缝隙,幽光闪烁。
“走!”我招呼众人。
朱小福哆嗦着问:“下面……该不会还有更吓人的吧?”
阿蛮一脚踹他屁股:“怕就滚回去抄经!”
“别啊!”他赶紧跟上,“我刚抄到第一百遍,手都抽筋了!”
我率先跃入裂缝,脚下却未着实地,反似坠入一片虚浮的雾海。冷风割面,耳边是呼啸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又像山鬼在夜中长哭。
落地时,脚下一软,竟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四周静得出奇,连呼吸都显得突兀。抬头望去,不见天光,只有层层叠叠的古木枝桠交错如牢笼,树皮漆黑如墨,裂纹里渗出暗红血丝。
“这是……阴槐林?”苏婉落在身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传说中埋葬大周初年百名巫祝的地方。”
阿蛮搭箭上弦,环顾四周:“难怪妖气这么重,这些树是拿怨魂浇灌的。”
朱小福抖了抖湿透的衣角,缩着脖子:“咱能不能别总往这种地方钻?上次寒潭,这次鬼林,下次是不是要进阎王殿喝杯茶?”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前方一株巨树上——那树干中央,嵌着一面残破的铜镜,正是塔中碎裂的那一块。镜面已扭曲变形,却仍映不出我们的影子,只有一片翻涌的血雾。
“它还在运转。”我握紧断刃,“刚才那一击,并未彻底斩断引线。”
苏婉缓步上前,指尖轻触镜面,银针自袖中滑落,在她掌心绕成一道符印。“不是没斩断……而是它本就不该被斩断。”
“什么意思?”
她抬眼望我,眸色深邃:“厉锋,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幽墟的镜子会照出你娘?为何偏偏是你?黑骑十年斩妖七十二,从无活口回头。可你每次出手,妖物临死前,都在喊同一个名字——‘归人’。”
我心头一震。
她说得对。那些被我斩杀的妖,无论形态如何,最后一刻总会睁眼盯着我,嘶声道:“你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垂死的呓语。
“这面镜,不单照执念。”苏婉低声说,“它认主。而你身上的气息,和当年开启幽墟的人……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蛮缓缓转头看我:“厉大哥,你不会真跟这鬼地方有旧吧?”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脑海中忽然闪过幼时模糊的记忆:村口老槐下,一个蒙面人将一枚玉笛塞进我手中,说:“若有一天你听见笛声自己响起,就别回头。”
那时我以为是梦。
“先离开这儿。”我沉声道,“等出了林子再问清楚。”
话音刚落,脚下枯叶簌簌颤动。整片阴槐林仿佛活了过来,树干发出咯吱声响,枝条缓缓垂下,如蛇般朝我们探来。
苏婉急退一步:“它们听到了‘归人’的气息!快走!”
四人疾行穿林,身后枝蔓狂舞,抓挠声不绝于耳。朱小福被一根藤条绊倒,惨叫一声,我反手一刀斩断藤蔓,拉着他继续跑。
不知奔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荒废的石祠立于林缘,门楣上刻着两个斑驳古字:“归墟”。
牌匾之下,挂着一串风铃。
那铃是碧玉所制,与我手中的笛子同色。
风起时,铃声轻响。
风铃一响,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声音不像是风吹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别动!”阿蛮低喝一声,弓已上弦,箭尖对准石祠门缝里渗出的黑雾。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哆哆嗦嗦:“厉大哥……这铃铛……它、它刚才自己转了个圈!”
我没吭声,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另一只手攥紧了那支碧玉笛。笛身微温,仿佛活物般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风铃。
苏婉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陷阱……是引路。”
“引你个头!”阿蛮瞪她,“刚从阴槐林逃出来,又撞上个‘归墟’祠?你当咱们是来踏青的?”
苏婉没理她,只盯着那串风铃,眼神复杂:“我娘临死前说过……归墟不是地名,是‘归人’的归处。”
我皱眉:“你娘?”
她没答,反而伸手去碰风铃。指尖刚触到玉片,整座石祠“轰”地一震,地面裂开一道缝,寒气直冲天灵盖。
“卧槽!”朱小福一个后仰,差点坐地上,“地、地龙翻身了?”
不是地龙。是寒潭。
裂缝之下,幽蓝水光翻涌,水面浮着一层薄冰,冰下隐约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人形,披发赤足,眼窝空洞,却咧着嘴笑。
“守潭傀不止一条。”我咬牙,“上次那条锦鲤,怕只是看门的。”
阿蛮箭已离弦,“嗖”地射入水中。箭尖炸开一道符火,水下那东西惨叫一声,缩回深处。
“有用!”她刚松口气,水面却“哗啦”炸开,七八条人形傀儡跃出,皮肤如鱼鳞,指甲如钩,直扑我们而来。
“退!”我横刀挡在最前,刀刃劈开一条傀儡的脖颈,黑血溅了满脸。腥臭扑鼻,我胃里翻腾,但手没停——斩、削、刺,三招连出,又放倒两个。
朱小福躲在石碑后,哆嗦着贴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符纸刚贴上傀儡额头,那东西反手一抓,把他道袍扯下半边。
“你那符是画着玩的吧?”阿蛮一边射箭一边骂,“连纸都糊不牢!”
“我、我画的是‘定身符’!谁知道它们没身子啊!”朱小福快哭了。
苏婉突然喊:“厉锋!笛子!吹它!”
我一愣。这笛子认主后,我只当它是兵器,从没想过能吹。
可眼下没得选。我咬牙将笛横唇边,深吸一口气——
没声音。
“……”朱小福探头,“厉大哥,你是不是吹反了?”
我脸一黑,调转笛子。再吹。
一声清越之音破空而出,如冰泉击石。水面骤然平静,那些傀儡动作一滞,齐刷刷转头望向我。
糟了。
但下一秒,它们竟缓缓跪下,额头贴地,如同朝圣。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三声,短、长、短。
石祠门“吱呀”开了。
门内不是神龛,而是一面镜子——和幽墟铜镜一模一样,只是更大,镜面泛着水波纹。
“又是镜子?”阿蛮警惕,“别又被拖进去!”
苏婉却笑了,眼里有泪光:“不是镜子……是门。归人之门。”
我握紧笛子,心头莫名发酸。十六年前,我家被妖屠尽那夜,也曾听见这样的笛声。我以为是幻觉,原来……是真的。
“进去。”我说。
“等等!”朱小福突然拽住我袖子,“厉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身后,多了个人?”
我猛地回头。
林子里空无一人。但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从我们背后传来的。
四人僵住。
阿蛮缓缓搭箭,箭尖指向我们来时的路:“……谁跟来了?”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枯枝,带起一阵低笑,像是女人,又像是孩子。
苏婉脸色煞白:“不是人……是‘影随’。归人现世,魅影自生。”
我咬牙:“管它什么影,先进门!”
我一把推开苏婉,率先跨过门槛。
镜面如水荡漾,没有阻力,却冷得刺骨。刹那间耳畔万籁俱寂,连心跳都听不见。等视线恢复时,脚下已是青石长街,两旁屋舍低矮,檐角垂着铜铃——和我幼时住的槐安坊一模一样。
“这……”朱小福踉跄两步,声音发颤,“这是咱们镇?可、可它早烧没了啊!”
我低头看手,掌心纹路竟也变了,稚嫩了些。再摸腰间刀,已不在。唯有那支碧玉笛还在袖中,温温地贴着肌肤。
阿蛮从后头冲进来,一脚踢翻个陶罐,怒道:“幻境!又是这套把戏!”她抬头四顾,眉头紧锁,“可这次……怎么连我的弓也没了?”
苏婉站在街心,仰头望着天。那里本该是朗日当空,此刻却悬着一轮惨白月亮,像死人的眼。
“不是幻境。”她轻声道,“是‘归墟’把一段旧时光捞回来了。你看——”
她指向巷口。
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女人正挎着竹篮走来,发髻斜插一支银簪,脚步轻快。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我娘。
十六年前那一夜,她被妖物撕碎前,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我想冲过去,腿却像生了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声哑叫:“娘……”
她听见了,转过头,对我笑。那笑容温柔熟悉,可眼睛——她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瞳仁。
“别过去!”苏婉猛地拽住我胳膊,“她不是你娘!归人之门只会映出执念,不会还你亲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孩童笑声。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跑来,手里攥着半块糖糕。“哥哥!”她朝我招手,“娘说今晚包韭菜饺子,你要吃三碗!”
是我的妹妹。
她死后,尸首都没找全。
我眼眶发热,几乎要挣脱苏婉的手。可就在这时,小女孩忽然停下,歪头看我:“哥哥,你为什么流眼泪呀?”
我没哭。
但脸上湿漉漉的。
“因为你舍不得。”她笑了,嘴角越咧越大,裂到耳根,“所以我也舍不得走。”
她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乌黑指甲——正是方才守潭傀留下的。
“哥哥,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痛如刀绞。
阿蛮突然冷笑:“好个归墟,拿亡魂勾人心魄,真下作。”
她不知何时捡了块石头,狠狠砸向那小女孩。石块穿过她身体,砸在墙上,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