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忆茧破妄(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3字 发布时间:2026-04-03


  “没用的。”朱小福蹲在地上,抱着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影子……碰不着,打不烂。我们被困在记忆里了。”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呼吸粗重。碧玉笛在袖中震得更厉害了,仿佛要自己跳出来。

  苏婉蹲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厉锋,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回来,是为了见他们,还是为了斩断。”

  斩断?

  我闭上眼。那一夜火光冲天,母亲把我推进地窖,自己迎上去挡在门口。妖物的利爪贯穿她的胸膛时,她还在喊:“快跑!别回头!”

  我没回头。

  从此也没再回家。

  “我不想斩断……”我喃喃道,“我想再见她一面,哪怕一句话也好……”

  苏婉沉默片刻,忽而伸手抚上我的眉心:“那就见吧。但记住——若你动了留下的念头,‘影随’就会趁虚而入,化作你的模样走出去。到时候,死的是外面那个你。”

  我睁眼:“什么意思?”

  “归墟有规矩。”她目光幽深,“进一人,出一魂。若你在里面沉沦,外头的身体就成了空壳,被影随占据。大周早已失去太多活人了,不能再多一个行尸走肉的‘厉锋’。”

  我怔住。

  这时,风铃又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断续七下,像是某种暗语。

  长街上景物开始扭曲,屋舍褪色,地面泛起水光。那对“母女”静静望着我,缓缓后退,身影融入雾中。

  “时辰到了。”苏婉站起身,“它们在催我们往前。”

  朱小福抹了把脸:“前面……还有什么?”

  “答案。”她说,“关于这支笛子,关于你父母真正的死因,还有……我娘为何会知道归墟的秘密。”

  我扶墙站起,指尖触到砖缝里一道刻痕。

  凑近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厉”字。

  是我小时候刻的。

  我轻轻抚过那道痕,终于开口:“走吧。”

  寒潭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银针扎进骨头缝里。我咬紧牙关,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胳膊:“厉哥,你再摔一跤,我就把你绑在背上拖着走!”

  “你背得动?”我低声呛她。

  “试试看啊!”她翻个白眼,顺手把弓背到身后,腾出手来扶我,“你这身子骨,比朱小福还虚。”

  “喂!”朱小福在后面嚷嚷,“我好歹还能画符驱邪,厉哥现在连刀都快拿不稳了!”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潭底。水面浑浊,隐约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也不是水草——是影子。它们像活物一样缠绕、扭曲,偶尔浮出水面,又迅速沉下去。

  苏婉蹲在潭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药丸:“含住,能避寒毒,也能压住幻象。”她递给我一颗,指尖微凉,“你血脉特殊,归墟会认你,但也最容易被它勾走魂。”

  我接过药丸,没说话,直接塞进嘴里。苦得我眉头一皱。

  “哎哟,这药比黄连还苦!”朱小福刚咬一口就吐了,“苏姑娘,你是不是拿错药了?”

  “没拿错,”苏婉淡淡道,“怕苦就别进归墟。你要是现在退出,我给你画张护身符,保你平安回城。”

  朱小福立刻把剩下的药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谁、谁说我要退出了?我可是正经道士!”

  阿蛮嗤笑一声:“正经道士?你连符纸都画反过三次。”

  “那次是风太大!”朱小福急了,“再说,我画反的符反而更灵,你没发现吗?”

  没人理他。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寒潭。水没过膝盖,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但奇怪的是,胸口那块一直冰凉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热。那是我娘留下的,十六年来从未有过反应。

  “等等!”苏婉突然拉住我,“你玉佩……是不是在发光?”

  我低头一看,玉佩泛着淡青色的光,像萤火虫似的,忽明忽暗。更诡异的是,潭底那些影子竟开始朝玉佩的方向聚拢,仿佛被什么吸引。

  “血脉共鸣……”苏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娘……她来过这里。”

  我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潭水猛地翻涌,一道黑影从水下窜出,直扑我面门!我本能地拔刀,刀刃刚出鞘一半,阿蛮的箭已破空而至,“嗖”地钉入黑影眉心。

  那东西“嘶”地一声,化作黑烟散开。

  “别愣着!”阿蛮喝道,“水下还有!”

  果然,水面下黑影越来越多,像一群饿狼围猎。朱小福手忙脚乱地掏出符纸,哆哆嗦嗦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符纸湿了!”

  “用火符!”苏婉喊。

  “火符遇水就废啊!”朱小福快哭了。

  我咬牙,把玉佩按在胸口,低吼:“既然认我,就让开!”

  话音刚落,玉佩骤然亮起,青光如涟漪般扩散。水下黑影纷纷退避,潭水竟从中分开,露出一条石阶小径,直通潭底深处。

  “……你什么时候会这招了?”阿蛮瞪大眼。

  “我也不知道。”我盯着那条路,心跳如鼓,“但这条路……我梦见过。”

  苏婉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别让它等太久。”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越走越冷,连呼吸都结霜。朱小福一边搓手一边嘀咕:“这地方比我师父的冰窖还冷,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肯定说我活该——谁让我偷吃他藏的梅子酒。”

  “你还偷酒?”阿蛮斜眼看他。

  “就一小口!结果拉了三天肚子……”朱小福缩了缩脖子,“不过那酒真香。”

  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这小子,总能在最紧张的时候让人笑出来。

  忽然,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两个字:“归门”。

  门缝里渗出微弱的光,还有……笛声。

  那笛声幽幽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贴着耳廓响起。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让人心口发闷,像被湿透的棉布捂住了呼吸。

  我脚步一顿。

  “听到了吗?”我低声问。

  阿蛮已经搭上了箭,弓弦绷紧,眼神锐利地扫向石门:“听到了。不是人吹的。”

  “怎、怎么不是人?”朱小福牙齿打颤,“除了人,还能有谁会吹笛子?鬼?妖?还是……归墟里的老骨头复活了?”

  苏婉没说话,她指尖轻轻抚过石门上的“归门”二字,眉心微蹙。那青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是玉。”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这门后有玉笛,共鸣引魂。它在唤你。”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还在发烫,热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肉,竟让我在这刺骨寒中感到一丝异样的暖意。

  “唤我?”我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娘来过。”苏婉侧头看我,目光深邃,“而这笛声……和你玉佩的纹路,是一对。”

  她话音未落,石门缝隙中的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笛声也随之一顿,接着转了个调,竟变得柔和了些,像春夜细雨落在竹叶上,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猛地闭眼。

  不是幻觉。

  我认得这段曲子。

  小时候,每当我做噩梦惊醒,娘总会坐在床边,哼一支不知名的调子。她不会乐器,只是轻轻哼唱,可那声音总能让我沉沉睡去。后来她走了,再也没人哼过这支曲子。

  可现在,它回来了。

  “厉哥?”阿蛮轻轻推我,“你还好吗?脸白得吓人。”

  我摆摆手,喉咙发干:“我没事。这门……怎么开?”

  苏婉退后一步:“不用开。它已经在开了。”

  果然,那扇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动,没有摩擦声,没有尘土飞扬,就像它本就是一道影子,此刻被人轻轻掀开。

  门后不是洞穴,而是一片雾。

  白茫茫的雾,浓得化不开,只在中央悬着一物——一支玉笛,通体青白,半浮于空,笛身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锁链,又像藤蔓。它缓缓旋转,笛孔中逸出的光与声,正是我们所听见的一切。

  “那就是‘归心笛’。”苏婉低声道,“传说中能引渡亡魂、开启归墟之门的器物。但它早已碎裂,为何……”

  “因为它等的人来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从门后,而是从我们身后。

  我们猛地回头。

  来人一身灰袍,背负长剑,面容藏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站在石阶尽头,距离我们不过十步,却像是隔了一层水幕,轮廓模糊不清。

  “你是谁?”阿蛮立刻转身,箭尖直指那人。

  灰袍人不动,也不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我胸前的玉佩。

  “十六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你终于来了,阿宁的孩子。”

  我浑身一僵。

  阿宁。

  那是我娘的名字。

  “你知道我娘?”我握紧刀柄,声音发紧。

  他轻轻点头:“她曾以血祭笛,封印归门。如今笛鸣再起,玉佩相召,是你唤醒了它……也是它,选中了你。”

  朱小福结结巴巴:“那、那您是谁?守门人?幽灵?还是……我师父失散多年的师兄?”

  灰袍人没理他,只盯着我:“进去吧。但记住——笛声可安魂,亦可乱神。若你心志不坚,便会被它拉入深处,永世困在归墟的记忆里。”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他缓缓后退,身影开始模糊,“你会看见你想见的人,听见你想听的声音。可那些……都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雾中,笛声悠悠。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厉哥!”阿蛮想拉我。

  我摇头:“我必须去。”

  苏婉轻轻握住她的手:“让他去。这是他的路。”

  我走入雾中。

  温度骤然升高,寒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暖香——是娘常点的沉水香。

  雾渐渐散了。

  我站在一间屋子里。

  老旧的木桌,褪色的帷帐,墙角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那是我儿时的家。

  灶台边,一个女子背对着我,正在煮药。她穿着素白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肩线温柔,背影熟悉得让我眼眶发热。

  “娘……?”我声音发抖。

  她没回头,只轻轻说:“回来啦?药快好了,趁热喝。”

  我一步步走近,脚下发软。

  我伸手想碰她肩膀,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整间屋子忽然晃了一下。

  “别碰!”一个声音从屋外炸进来。

  我猛地回头——门“砰”地被踹开,朱小福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头发炸得像鸡窝,脸都白了:“厉大哥!快醒醒!这是归墟的‘忆茧’!你再碰她,魂就被抽干了!”

  灶台边的“娘”动作没停,连头都没回,只是那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人哭。

  “胡说!”我低吼,“我娘就在这儿!”

  “你娘二十年前就死在青鳞妖手里了!”阿蛮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下一秒,瓦片哗啦碎了一片,她翻身落地,弓已拉满,箭尖直指灶台,“厉锋,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射穿你脚背!”

  我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苏婉从门缝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个药包,小脸绷得紧紧的:“厉大哥,那不是你娘。是‘忆蛊’,靠吞噬执念活的妖物。它把你最想见的人……复制出来了。”

  我喉咙发干,盯着那背影。她肩膀微微颤,像真的在哭。

  “可她说话的语气……连煮药时哼的小调都一模一样……”我声音哑了。

  “那是因为你心里记得太清楚。”苏婉轻声说,“它在吃你的心。”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新符,贴在自己脑门上:“我刚在村口发现结界裂了!整个渔村被‘忆茧’罩着,村民全在梦里,醒不过来!这玩意儿靠吸人记忆续命,越多人陷进去,它越强!”

  阿蛮冷笑:“所以你娘当年进归墟,八成也是被这东西骗了。灰袍人说笛声引诱,其实笛声只是开门的钥匙,真正勾魂的是这幻境。”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再睁眼时,我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抵住“娘”的后心。

  她终于转过身。

  脸是我娘的脸,可眼睛是空的,像两潭死水。

  “你舍得杀我吗?”她轻声问,嘴角弯起,却没一丝温度。

  我没说话,刀往前送了一寸。

  她忽然笑了,身体像纸一样裂开,化作无数黑蝶,扑向屋顶。

  “糟了!”朱小福尖叫,“它要逃!”

  阿蛮一箭射穿窗棂,黑蝶撞上箭气,炸成灰烬。可更多的从墙缝、地砖、甚至陶碗里钻出来,嗡嗡作响,直扑村外。

  我们追出去时,天已黑透。

  渔村静得可怕。家家户户亮着灯,却没人声。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对着空碗傻笑;小孩抱着稻草人喊“娘”;连狗都趴在地上,眼睛发直,流着涎水。

  “结界核心在村尾的祠堂。”苏婉翻着怀里一本破旧《南荒异志》,“书上说,忆茧需‘心锚’镇压。你娘当年留下的东西,可能就在那儿。”

  祠堂门虚掩着。

  我们刚踏进去,一股腥甜味扑面而来。

  供桌上,摆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正是我娘生前从不离身的那一只。

  可铃铛下压着的,不是牌位,而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我伸手去拿,朱小福一把拦住:“等等!有符!”

  他眯眼看了半天,突然“哎哟”一声:“这符……是我师叔画的!他十年前失踪,原来跑这儿来了?”

  阿蛮不耐烦:“少废话,拿不拿?”

  我直接抓起帛书。

  刹那间,铜铃自响。

  “叮——”

  声音清脆,却像刀子刮骨。

  祠堂四壁突然浮现出无数人脸,全是村民的,扭曲着,哀嚎着,伸手抓我。

  “结界要塌了!”苏婉大喊,“快念帛书上的咒!”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若见娘亲,莫信其言。真言在铃,摇三下,破妄。”

  我抄起铜铃,狠狠一摇。

  “叮!”

  人脸惨叫,退散。

  再摇。

  “叮!”

  黑雾翻涌,祠堂梁柱发出咔咔声。

  第三下——

  “叮!”

  整座祠堂轰然塌陷。

  我们滚出废墟时,天边已泛白。

  渔村的灯一盏盏灭了。村民陆续醒来,茫然四顾,像做了场大梦。

  一个老婆婆拉着苏婉的手哭:“姑娘,我梦见我儿子回来了……可他五年前就淹死了啊……”

  苏婉轻轻拍她背,眼圈红了。

  我站在废墟边,手里攥着铜铃和帛书,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松了口气。

  “喂,”阿蛮走过来,扔给我一个油纸包,“吃点东西。你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我打开,是烤鱼。

  “村口老李头送的,说谢我们救了他孙子。”她顿了顿,难得语气软了点,“你娘……应该不想看你困在梦里。”

  我咬了一口鱼,焦香混着咸味,真实得让人想哭。

  朱小福凑过来,神秘兮兮:“厉大哥,我在祠堂梁上发现个暗格,里面有张地图,标着‘归墟第二门’……还有个名字——‘青鳞’。”

  我猛地抬头。

  青鳞。杀我全家的妖名。

  阿蛮冷笑:“看来你娘没死在归墟,是追它去了。”

  我盯着那张地图,指尖在“青鳞”二字上摩挲,仿佛能触到当年血夜的寒意。

  风从塌了一半的祠堂吹进来,卷着灰烬打转。远处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这漫长一夜彻底撕开。

  “归墟第二门……”朱小福缩了缩脖子,“我师叔的符贴在暗格内侧,他肯定进去过。可这地方在哪儿?地图只画了个轮廓,像是一片沼泽,中间有座倒悬的塔。”

  阿蛮蹲下身,用箭尖在地上划了几道:“若按《南荒异志》里的方位推算,该是往南三百里,过了黑水渡就是‘雾瘴泽’。那儿常年起雾,活人进去走不出三步就得迷路,死人倒是常被冲出来——泡得发白,嘴里还含着青苔。”

  苏婉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们现在不能去。”

  我抬眼看向她。

  她指了指村口方向:“昨夜被忆茧所困的村民,多数神魂受损。老李头的孙子今早醒来,认不得爹娘,只会抱着枕头喊‘娘煮药了’。还有三个妇人疯了,一个说看见丈夫从井里爬出来,一个整日跪着磕头求饶,还有一个……把自己关在屋里,烧了整整一晚的纸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厉大哥,你娘留下的铜铃和帛书,是破妄之物。可人心一旦陷进执念,比妖术更难救。”

  我沉默良久,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锈迹斑斑,却依旧清亮。它曾挂在母亲腰间,随她采药、熬药、哄我入睡。如今摇响它,不是为了唤回过去,而是为了斩断虚妄。

  “我们留下三天。”我说。

  阿蛮挑眉:“三天?你以为你是大夫?”

  “我是。”苏婉忽然接口,从药包里取出几根银针,“我虽治不了心病,但可安神定魄。厉大哥懂草药,朱小福会符箓驱邪,你箭术通鬼神,镇得住那些游荡的怨气。我们分头走村入户,至少让这些人……醒得踏实些。”

  阿蛮冷哼一声,却没反对。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渔村有了些稀薄的人气。

  我跟着苏婉挨家配药。她教我辨“梦魇草”与“醒神藤”的区别,说前者生于阴坟,后者长于朝阳坡。我笨手笨脚地碾药时,有个老太太颤巍巍端来一碗姜汤,说:“孩子,喝点暖暖。你娘当年也这样,总给病人熬药到天明。”

  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朱小福则在村中布“静心阵”。他把师叔留下的残符重新描画,贴在各家门楣上,又用糯米、桃枝、狗血围出七个小坛,每到子时便焚香诵咒。有夜,他差点被一只幻化的“亡妻”拖进井里,幸亏阿蛮一箭射碎井口石兽,才把他拽出来。

  “吓死我了……”他瘫坐在地,抹着冷汗,“那声音,那脸……跟我娘一模一样啊……”

  阿蛮冷冷道:“所以别贪看幻象。活着的人,才值得你拼命。”

  她嘴上刻薄,夜里却悄悄巡村。我曾见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上,弓在手,影如松,守着这片劫后余生的寂静。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户人家的孩子终于能安稳入睡。

  我们在村外河滩汇合。夕阳熔金,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归鸟的翅膀。

  “地图上的雾瘴泽……”苏婉望着南边,“我们准备好了吗?”

  我握紧了腰间的铜铃,轻声道:“再等等。”

  她们都看向我。

  我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缓缓展开。阳光落在泛黄的丝帛上,忽然,我注意到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先前竟未发现。

  那是母亲的笔迹,写着:“锋儿,若见此书,母已入归墟深处。非为复仇,乃为封印。青鳞非妖,是人所化。莫追,莫恨,护好你自己。”

  风停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阿蛮皱眉:“人所化?什么意思?”

  朱小福喃喃:“难道……青鳞是某个修士走火入魔变的?”

  苏婉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夜晚:火光冲天,鳞影掠过屋顶,母亲将我推进地窖,自己提铃迎敌。那一声清脆的“叮”,是我童年最后的声音。

  原来她不是去复仇。

  她是去封印一个由人堕落而成的怪物。

  而那个怪物的名字,叫青鳞。

  我攥紧那卷帛书,指尖几乎要掐进布纹里。夜风从渔村破败的屋檐间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和焦糊味——那是忆茧残留的妖气,混着昨夜烧掉的幻象灰烬。

  “别愣着了,”阿蛮一把拍在我肩上,力道大得我差点呛出声,“你那张脸再绷下去,朱小福都要以为你被附身了。”

  朱小福立刻跳开三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别别别!我这张‘镇魂安魄符’还没开光呢!要是真附了,我可镇不住!”

  “你那符是上个月在酒楼后巷捡的吧?”阿蛮翻了个白眼,“上头还沾着油渍。”

  “那是……那是特意用猪油开光的!”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古法!古法你懂不懂?”

  苏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眼神却悄悄往我这边瞟。我知道她在担心——担心我被回忆压垮。可我不能垮。黑骑护卫没资格软弱,尤其当“青鳞”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

  “忆茧虽退,但村子还没安全。”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它只是暂时被逼退,不是被灭。妖物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渔村。”

  “对对对!”朱小福突然激动起来,从破庙角落拖出个木箱,“我刚才在村东头老槐树下挖到这个!埋得可深了,差点以为是坛酒,结果……”

  他掀开箱盖,里面竟是一块灰扑扑的石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中央还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

  “灵根测石?”苏婉凑近一看,眉头微蹙,“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渔村。普通百姓连灵根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手摸了摸那晶石,指尖刚触到,石板突然“嗡”地一震,晶石泛起微弱红光——但只闪了一下就熄了。

  “哎哟!”朱小福惊叫,“它亮了!说明村里有人有灵根?”

  阿蛮冷笑:“亮一下就灭,八成是残渣。要么是死人留下的,要么……是诱饵。”

  我心头一紧。忆茧复制我母亲,或许不只是为了吞噬记忆——它在找东西。而这块测灵石,就是线索。

  “去村祠堂。”我说,“母亲的帛书里提到,青鳞封印前,曾在沿海七村设下‘界门’,以防妖力外泄。渔村是最后一处。”

  “界门?”朱小福脸色发白,“那玩意儿要是关不严,妖气渗出来,整个村子都得变养蛊池!”

  “所以得赶紧去。”我转身就走。

  “等等!”苏婉忽然拉住我袖子,声音轻但坚定,“你手腕上的伤还没包。刚才和忆茧缠斗时裂开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有血渗出来。她不由分说掏出药膏,动作利落地给我上药。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稳,像小时候母亲替我包扎那样。

  “你娘……她封印青鳞时,是不是也用了这药方?”她低声问。

  我没回答,但喉头一哽。

  祠堂在村尾,门板半塌,里面供着几尊泥塑海神,早被妖气侵蚀得面目狰狞。我举着火把一照,地面果然有道暗纹——是个残缺的阵图,中央缺了一块,正好和朱小福挖出的石板形状吻合。

  “快!把石板嵌进去!”我喊。

  朱小福手抖着把石板放上,阵图瞬间亮起幽蓝光芒。可光芒只维持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不行,”苏婉盯着阵眼,“缺的不只是石板,还缺‘引灵之血’——得是设阵者血脉才行。”

  所有人看向我。

  我咬破指尖,血滴入阵心。

  轰!

  蓝光暴涨,地面震动,祠堂屋顶簌簌掉灰。一道虚影在阵中浮现——是个披发男子,半身已化青鳞,眼中却还有一丝清明。

  “娘……”他嘶声低语,“你答应过……等我回头……”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声音,分明是我舅舅!母亲唯一的兄长,十年前失踪的渔村秀才!

  “青鳞……是你?”我声音发颤。

  虚影痛苦地摇头:“我……炼丹求长生……误吞妖丹……走火入魔……你娘封我于此……非为杀我……是等我……清醒……”

  话音未落,阵光骤灭。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

  “糟了!”阿蛮箭已上弦,“是‘影鸦’!有人在监视我们!”

  我冲出祠堂,只见夜空中几只黑羽怪鸟盘旋,眼如血珠。它们不是普通妖物——是“玄鳞司”的眼线。那个投靠妖魔、替青鳞办事的叛道组织。

  “界门快闭了,”我咬牙,“必须在玄鳞司来之前加固封印。”

  “可怎么加固?”朱小福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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