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忽然从药囊里掏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淡青色:“我师父留下的‘凝魄针’,能暂时稳住将散的魂魄。若青鳞尚存一丝人性,或许能借针力,让他自己闭界门。”
我看着她,她冲我点头,眼里没有犹豫。
我接过那枚凝魄针,指尖触到一丝沁骨的寒意。针身细若游丝,却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幽青芒,像是把一缕月光淬成了锋。
“你师父……为何留这东西?”我问苏婉,声音压得极低。
她垂眸,“他说,世上有些魂,不该散,也不能散。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阿蛮已攀上祠堂残破的屋脊,弓弦绷紧如满月。“三只影鸦,东、北、西各一,”他冷声道,“再不动手,它们就要遁入云层了。”
朱小福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咱们连界门都打不稳,还想去抓鸟?这不是找死吗!”
“不是抓。”我盯着阵图中央那块黯淡的晶石,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请。”
众人愕然。
我缓缓将凝魄针插入自己掌心,鲜血顺着针尾渗出,滴落在阵眼之上。剧痛袭来,但我没松手。母亲的帛书里写过——界门非锁,乃契;封印非囚,乃守。若青鳞真是我舅舅,那这阵法认的不是死物,而是血亲之誓。
“苏婉,”我咬牙,“等我唤他出来,你就以针引魂,助他清醒片刻。阿蛮,放箭,但别杀——射落它们爪中的符纸!玄鳞司靠那些符控鸦,烧了符,它们自会逃。”
“你疯了?!”朱小福跳起来,“你现在进去,万一被他残魂反噬——”
“他是我舅舅。”我打断他,目光落在那道虚影曾浮现的位置,“也是娘拼死也要留一线生机的人。我不试,谁试?”
话音落时,阵图再度亮起,比先前更幽深几分。我的血与测灵石共鸣,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阴风涌出,带着海潮腐朽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阵中。
蓝光吞没了我。
意识沉坠如溺水。耳边响起潮声,忽远忽近,还有断续的读书声——是《礼记》的句子,字字清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眼前景象变幻:一间简陋书房,油灯昏黄。青年执笔抄书,眉目清秀,正是年轻时的舅舅。窗外夜雨淅沥,他忽然咳嗽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丹丸,迟疑片刻,终是吞下。
画面骤转。海滩上,狂风怒号。舅舅跪在礁石间,脊背拱起,皮肤寸寸龟裂,青色鳞片破体而出。远处,母亲披发持剑而来,泪流满面。
“兄长!回头吧!你还未彻底堕化!”
“妹……我好痛……救我……可我又舍不得这力量……我能活下来了……我能护你们了……”
母亲举剑斩落,却在最后一瞬偏了方向。那一剑,封住了他的形,却未灭其魂。
幻象消散,我站在一片虚空中,面前是半人半蛇的青鳞,眼中血丝密布,却有泪滑落。
“你是……阿蘅的孩子?”他声音沙哑,“你长得像她。”
“舅舅。”我单膝跪地,举起那卷帛书,“娘临终前,让我来找您。她说——‘若有一日界门将崩,唯有血亲执契,方可重启’。”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帛书。
就在此刻,头顶传来尖鸣!一只影鸦俯冲而下,爪中符纸燃起黑焰,竟要扑入阵中!
“阿蛮!”我大吼。
箭破长空,正中符纸。黑焰熄灭,影鸦哀鸣坠地。另两隻惊飞而起,阿蛮连射两箭,皆擦羽而过。
苏婉趁机掷出凝魄针!银光划破黑暗,直刺青鳞眉心。他闷哼一声,身躯剧烈摇晃,但眼中的混沌竟退去一分。
“快……”他嘶声道,“取我心头残丹……嵌入阵眼……那是最初的封印之核……能稳界门七日……足够你们……召援……”
我伸手探入他胸膛,触到一颗滚烫跳动的丹丸。刚取出,整座阵法开始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走!”我大喝,抱着丹丸冲出虚空。
脚踏实地的一瞬,轰然巨响,祠堂梁柱断裂,屋顶塌下半边。我翻滚避过,手中丹丸嵌入阵眼。
蓝光如潮水般蔓延,地面裂痕缓缓闭合。那道界门虚影重新浮现,虽仍残缺,却已不再闪烁。
风停了。
影鸦全数遁走。
我瘫坐在地,掌心伤口汩汩流血,浑身脱力。苏婉急忙上前为我处理,阿蛮从瓦砾中爬起,啐了口灰土:“总算没白忙。”
朱小福捧着木箱缩在角落,喃喃:“原来……真有人宁愿被封也不愿成妖啊……”
我望着重新稳定的阵图,轻声道:“所以他才一直没真正醒来。不是不能破封,是他一直在对抗妖性,等着一个亲人来告诉他——你还值得被救。”
我刚说完,胸口猛地一闷,喉头泛起铁锈味。苏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我肩膀:“别说话!你血气逆行了!”她指尖冰凉,却稳得像山涧青石。我咧嘴想笑,结果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她袖口上,红得刺眼。
“哎哟我的天!”朱小福一骨碌爬过来,手忙脚乱翻箱,“我这儿有止血符、安神香、还有一包糖炒栗子……啊不对,是凝血散!”他掏出个纸包,手抖得差点撒了,被阿蛮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栗子留着你自己吃吧!”阿蛮甩了甩沾灰的马尾,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我,“喝点水,别死这儿。黑骑护卫可不养废物。”
我灌了口水,腥甜压下去些,勉强撑起身子。祠堂废墟里静得只剩风穿过断梁的呜咽。忽然,苏婉眉头一皱,低声道:“不对……界门虽稳,但妖气没散干净。”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颤。我猛地抬头——祠堂后院那口枯井,井口竟泛起幽绿涟漪,像有东西在底下呼吸。
“又来?”阿蛮抄起长弓,箭已搭弦,“老子刚喘口气!”
“别急!”苏婉按住她手臂,“不是妖物……是灵界传讯。”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蝉,蝉翼轻颤,发出细微嗡鸣。这是她师父留下的通灵器,能接引灵界残魂。玉蝉忽明忽暗,一道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界门……裂缝……青鳞……未净……”
“什么意思?”我皱眉。
“意思是,”苏婉脸色发白,“舅舅体内的妖丹虽取,但残留的妖力已渗入界门根基。若不彻底净化,三日内,界门会崩,妖潮将从这里破界而出。”
“三日?!”朱小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咱们还不快跑?”
“跑?”阿蛮冷笑,“你跑得过妖潮?”
我盯着那口井,忽然想起什么:“十年前,母亲封印舅舅时,曾在此布下‘九曜镇魂阵’。阵眼就在井底。若能重启阵法,或许可借星辰之力净化残秽。”
“可阵图都残了!”朱小福指着地上碎裂的石板。
“人还在。”我站起身,抹了把嘴角血迹,“血亲为引,心念为符。我来补。”
苏婉咬唇:“可你刚失血,强行催动血脉之力,会伤及本源。”
“总比死在妖潮里强。”我笑了笑,“再说,我这条命,早该还给那些没活下来的人了。”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把弓往地上一插:“行,我守井口。谁敢冒头,一箭穿喉。”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颤巍巍举起黄符:“那……那我画个驱邪阵,保……保大家平安!”
苏婉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药囊里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我手腕、肘弯和肩井。针尾微颤,一股清凉之意顺经脉游走,压住了体内翻腾的戾气。
“凝魄针只能撑两个时辰。”她轻声说,“别死太快。”
我点头,走向枯井。井口幽深,绿光如蛇缠绕。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井底竟非泥水,而是一方石室。中央石台上,刻着半幅星图,正是九曜阵残迹。我割开手掌,血滴落星位,低喝:“以厉氏血脉,唤九曜归位!”
血光骤亮,石室震动。头顶井口传来朱小福惊叫:“井!井在发光!”
忽然,石室角落阴影蠕动,一道佝偻身影缓缓站起。他披着破烂蓑衣,脸上覆着青鳞,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小锋?”
我浑身一僵——是舅舅!
可他眼中,一半清明,一半猩红。
“你……不该来。”他踉跄上前,“妖力……快压不住了……快走!”
“我不走。”我咬牙,继续以血绘阵,“你说过,只要我还信你,你就不会彻底成妖。”
他猛地捂住头,痛苦低吼:“走啊!我不想……亲手杀你!”
就在此时,井口传来阿蛮怒喝:“有东西从井壁爬出来了!”
我抬头,只见无数青黑色触须正从井壁缝隙钻出,带着腐臭妖气。朱小福的符纸一张接一张炸开,火光映得他脸都绿了。
“苏婉!”我大喊。
“知道!”她站在井沿,双手结印,青玉蝉悬空旋转,“灵界借力,净秽归元!”
一道清光自天而降,照入井底。舅舅浑身一震,眼中猩红稍退。他猛地抓住我肩膀,声音颤抖:“快……完成阵法!趁我还……记得你娘的样子!”
清光如雨,洒在石室四壁,那些青黑色的触须发出刺耳尖啸,纷纷缩回缝隙。舅舅的手仍死死扣着我肩头,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彻底坠入那片猩红深渊。
“小锋……”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东南角……星位缺了……是‘荧惑’……当年你娘……没来得及补……”
我低头看去,果然,星图东南方位空缺一块,裂痕蜿蜒如枯枝。血滴落其上,竟被缓缓吸走,却无法成形。
“没有阵眼玉?”我问。
他艰难摇头:“碎了……和妖丹一起……封进你体内时……就碎了……”
我心头一沉。九曜镇魂阵,缺一不可。若无荧惑星核,纵然血脉为引,也难聚星辰之力。
头顶井口,朱小福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下来:“厉、厉兄!天上……天上星星不对劲啊!那颗红的……晃得厉害!”
我仰头望去,透过井口一方夜空,只见南天一颗赤红星子正剧烈明灭,宛如喘息,正是火星荧惑。它本应在深秋隐匿,此刻却异常显眼,似被某种力量牵引,躁动不安。
苏婉脸色微变:“荧惑逆行,主兵灾血光……但它也在呼应你!你的血,正在唤醒它!”
我闭眼,任由血脉奔涌。母亲临终前的话忽在耳边响起:“锋儿,九曜非天授,乃心证。星不在天,而在念中。”
——原来如此。
我不再试图填补那空缺的星位,而是将掌心伤口按在裂痕中央,以血为墨,逆画符纹。不是补阵,而是改阵。
“以吾心为引,代荧惑归位!”我低喝。
刹那间,胸口剧痛,仿佛有火线自心脏直冲四肢百骸。我整个人跪倒在地,却仍不肯松手。血顺着石缝流淌,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赤红光痕,遥遥指向天穹那颗躁动的星子。
轰——
一道赤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贯入井底。
石室震颤,星图全亮。那道赤红光痕与天上荧惑共鸣,竟真如一颗星辰降世,补全了残阵。
舅舅浑身剧震,眼中猩红如潮水退去,露出久违的清明。他望着我,嘴唇颤抖:“阿姐……是你吗?是你在帮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意识已开始模糊。凝魄针的清凉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骨髓深处的寒与空。我知道,这是本源受损的征兆。
但阵成了。
九曜虚影缓缓升腾,在井底形成一圈流转光轮。妖气被寸寸剥离,化作黑烟消散。井壁上的触须尽数枯萎,簌簌落下,如腐叶。
阿蛮跳下井来,一把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喂!别装死!还没到躺下的时候!”
我咧嘴一笑,想说没事,却只咳出一口带着星点的血雾。
苏婉也跃下,迅速检查我脉象,眉头紧锁:“脉如游丝,血走偏门……你用了‘逆命承星’之法?疯了吗!这会折寿的!”
“没那么严重……”我含糊道,“再说……我不是还活着么……”
她狠狠瞪我一眼,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泛着月华色的药丸,塞进我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气息缓缓流入经脉,勉强稳住溃散之势。
“月华露……”我喃喃,“你连这个都……”
“闭嘴。”她打断我,“省点力气。三日之期虽解,但界门根基仍弱,需有人守阵七日,引星力持续净化。”
“我来。”阿蛮干脆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箭——打那些敢靠近的小杂鱼。”
朱小福也蹭下井,拍胸脯:“还有我!我会布简易结界!虽然撑不了多久……但好歹是个帮手!”
我靠在石壁上,望着他们,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心里,却是十年来少有的安宁。
我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铁,可刚想合眼,朱小福就“哎哟”一声蹦起来,差点撞上头顶的石笋。
“有东西!有东西在阵外晃!”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黄符,哆哆嗦嗦贴在自己脑门上,“我、我感觉到了……一股阴气,又湿又黏,像泡了三天的咸鱼!”
阿蛮“嗤”地笑出声,挽弓搭箭,动作利落得像甩鞭子:“小道士,你是不是又偷喝我的米酒了?咸鱼味是你自己嘴里的吧?”
“我没喝!”朱小福急得脸都红了,符纸歪歪扭扭滑下来,贴在鼻尖上,“真有东西!不信你听——”
话音未落,石阵外围的草丛里“沙沙”作响,几道黑影贴着地面游走,快得像水里的泥鳅。不是妖,也不是人,倒像是……被妖气污染的野狗,眼珠泛绿,涎水拖地,爪子刮过青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啧,杂鱼送上门了。”阿蛮冷笑,弓弦一震,“嗖”地射出一箭。箭尖燃着朱砂符火,正中领头那狗的眉心。那畜生哀嚎一声,浑身冒黑烟,抽搐几下就化成一滩腥臭脓水。
可剩下的几只非但没逃,反而齐齐仰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
“不对劲。”我撑着石壁站起身,手按上腰间剑柄,“它们不是被妖气驱使,是被‘恶念’附体了。”
苏婉蹲在阵眼旁,指尖沾着星砂,在地上画着细密的符纹。她头也不抬:“恶念滋生,源于人心怨气。界门动荡,阴气外泄,附近村落若有枉死之人,怨念就会借尸还魂,化作‘怨犬’。”
“那怎么办?”朱小福缩到我背后,声音发颤,“打又打不完,它们越死越多!”
“谁说要打完了?”我抽出剑,剑刃映着天上刚升起的荧惑星,泛着暗红光,“怨犬靠怨气活,那就断它源头。”
我咬破指尖,在剑脊上一抹,低喝:“引星为刃,斩念归虚!”
剑光如血线划破夜色,不是劈向狗群,而是直指东南方——那是三日前被妖物屠村的柳家坳方向。剑气所至,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碎哭声骤然一滞,随即消散。那些怨犬动作一僵,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软软倒地,化作普通野狗尸体。
“哇……”朱小福目瞪口呆,“厉大哥,你这招……能教我吗?”
“先学会不尿裤子再说。”阿蛮收弓,顺手把空箭囊甩他脸上。
苏婉终于画完最后一道符,轻轻吹了口气。符纹亮起微光,与天上荧惑星遥相呼应。她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本源未复,强行引星,会加重反噬。”
“死不了。”我靠回石壁,喉咙发干,“七日而已。”
她没说话,默默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姜糖,驱寒。”
我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顿了顿,低声:“……谢了。”
正这时,远处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踩断。阿蛮立刻搭箭上弦,眯眼望过去:“谁?”
一个瘦小身影踉跄着从树后跌出来,是个十来岁的男孩,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个破陶罐。
“别、别杀我!”他跪在地上发抖,“我是柳家坳的……我娘……我娘临死前说,把她的骨灰撒在石阵东南角,怨气才能散……我、我找了三天……”
朱小福愣住,符纸掉地上都没捡。
苏婉起身走过去,蹲下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叫什么?”
“小……小石头。”
“好,小石头。”她声音轻得像风,“你做得很好。你娘能安息了。”
我看着那孩子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我也是这样抱着妹妹的骨灰罐,在废墟里走了三天三夜。
阿蛮默默放下弓,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塞给小石头:“吃吧,小崽子。吃完……帮我们守阵。”
小石头愣愣抬头,眼里泪还没干,却用力点了点头。
我靠着石壁,看着小石头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半块干粮,嘴角沾着碎屑,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夜风穿林而过,吹得阵中符纸沙沙作响,荧惑星的光也淡了些,像是被云层缓缓遮去。
朱小福蹲在小石头面前,小心翼翼问:“你……你是从柳家坳活着逃出来的?就你一个?”
小石头咽下最后一口,声音发哑:“那天妖物来的时候,娘把我塞进地窖……她说她已经不行了,让我等三天后再出来,把她的骨灰带到‘镇星石阵’来……说只有这里能让她安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手指抠着裂缝,“可我出来时,村里……全是死人,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只有狗……那些狗眼睛是绿的,见人就扑……我躲了三天,才摸到这儿。”
苏婉轻轻抚摸陶罐,指尖一缕灵息探入,片刻后点头:“骨灰里怨念已散,她心愿已了。”
“镇星石阵”本就是压制地脉阴气、隔绝妖邪的古阵,每逢界门动荡,便需以星力引渡亡魂,使其不滞留人间化为厉祟。小石头的母亲,或许曾是懂些玄术的村巫,才知此秘法。
我沉默片刻,忽然道:“这阵眼东南角,是‘归墟位’,专纳游魂。你把骨灰撒在那里,明日晨钟未响前,自有星露化引,送她入轮回。”
小石头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求你们……救救我们村!我看见了……村口老槐树下,有个黑影,每晚都坐在那儿,披着红嫁衣……那是翠姑,她还没出嫁就被妖吃了……可她现在每晚都坐那儿,笑……笑着哭……”
朱小福听得汗毛直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厉大哥,这……这不是怨犬那么简单了,这是‘执念尸’!若不超度,她会越聚越多,最后化成‘怨婆’,整个山谷都要被阴雾吞了!”
阿蛮皱眉:“我们任务是守阵,不是当道士超度亡魂。”
“可若任其滋长,”苏婉轻声道,“阴气汇聚,镇星阵也会被侵蚀。届时界门松动,不止这一个小村,连山外三镇都难逃劫数。”
我闭了闭眼,体内那股因强行引星而起的灼痛仍在经脉中游走,像有细针在扎。七日反噬之期未过,此刻再动用星力,无异于自残。
可若什么都不做……
我睁开眼,看向小石头:“你带路,我去一趟柳家坳。”
“你疯了?”阿蛮立刻反对,“那地方现在是死地,妖气凝如实质,你进去就是找死!”
“我不去,明天死的就是更多人。”我撑着剑站直身子,望向东南方漆黑的山坳,“况且……我欠这类事一个交代。”
十年前,我没能救下妹妹。那一夜大火焚村,我抱着她的骨灰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却不知该如何安放她的魂。直到遇见师父,才明白有些亡者,不是死于刀兵,而是死于无人听见的哭声。
苏婉起身,从包袱中取出一盏青铜小灯,灯芯幽蓝,燃着一丝不灭的魂火。
“这是我师门的‘引魂灯’,”她将灯递给我,“持此灯者,可照见执念所在。但切记——若你心有未解之结,灯焰会映出你最不愿面对的影子。”
我接过灯,入手冰凉,灯火却莫名一暖。
阿蛮叹了口气,卸下背上那张黑铁重弓,又从箭囊抽出三支尾羽染赤的箭:“算了,老子也不想去黄泉听你妹妹骂我见死不救。”她将箭插在身侧,“我陪你走一遭,但只限村口。再往里,你自己去。”
朱小福咬牙,拍胸脯:“我、我也去!我可是正经学过‘定魂咒’和‘驱煞步’的!”
“那你把符纸贴对位置再说。”阿蛮冷笑,顺手把一张镇魂符拍他脑门上。
小石头颤抖着站起来,眼中却燃起一丝光:“我……我带路。”
我们四人一灯,悄然离了石阵。夜色如墨,林深无鸟鸣,唯有脚踩枯叶的窸窣声,和远处柳家坳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谁在哼一首不成调的童谣。
越往前,空气越冷。草叶上覆着诡异的霜,不是白,而是淡淡的青灰色。小石头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断墙残瓦:“到了……那就是……柳家坳。”
村落早已腐朽,屋舍倾颓,门板歪斜,墙上爬满黑霉,像干涸的血痕。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果然坐着一道身影——红嫁衣,盖头垂落,肩头微微耸动,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
引魂灯在我手中轻轻摇曳,火焰忽明忽暗。我向前一步,低声道:“翠姑?是你吗?”
那身影缓缓转头,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片翻涌的黑雾。
就在这时,灯焰忽然一颤,竟映出另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是我的。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反手按住腰间剑柄。引魂灯的光晕在青霜地上晃出两道人影——一道是我,另一道……矮胖、微驼,还抱着个破葫芦。
“哎哟我的妈呀!”那影子猛地跳起来,葫芦“哐当”砸在地上,“厉大哥你别回头!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是朱小福!
我咬牙:“你不是在石阵外守着?”
“我……我怕你一个人进来出事嘛!”他缩着脖子,一边往我身后躲,一边偷偷瞄那红衣身影,“再说了,阿蛮姐说你最近反噬得厉害,万一晕过去,总得有人给你垫个枕头……哦不,递个符!”
我懒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无面红衣女子身上。她依旧静坐,黑雾翻涌,却不再动弹,仿佛被引魂灯定住了。
“翠姑,十年前你死于非命,怨气不散。”我压低声音,语气尽量平稳,“我们不是来伤你,是来解你执念。”
“执念?”朱小福小声嘀咕,“她执念该不会是……没嫁成新郎吧?那可难办了,总不能现找个新郎给她冲喜……”
“闭嘴!”我低喝。
可话音未落,那红衣身影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瓦片。盖头下黑雾骤然扩散,地面青霜瞬间蔓延至我脚边,寒气直钻骨髓。
引魂灯猛地一暗。
“糟了!”朱小福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抖得差点撕成两半,“镇、镇魂符!贴她脑门上就行……吧?”
他刚往前挪半步,那红衣身影“唰”地站起,袖中甩出一道黑线,直扑他面门!
我拔剑——剑未出鞘,一道银光已破空而至!
“嗖!”
黑线被箭矢钉在槐树干上,簌簌冒烟。
阿蛮从断墙后跃出,弓弦未松,冷脸如霜:“厉锋,你疯了?带个拖油瓶进来送死?”
朱小福委屈巴巴:“我叫朱小福,不叫拖油瓶……”
“你还敢顶嘴?”阿蛮瞪他一眼,转头对我,“苏婉说你反噬未愈,强行引星力会爆脉。你倒好,还往怨气窝里钻!”
我没答,只盯着那红衣身影——她被箭矢钉住后,竟缓缓抬手,掀开了盖头。
没有脸。但黑雾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少女面容,眉眼清秀,眼角有泪痣。
“哥……”她轻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