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海瑞的决心

　　眼下，海瑞亲眼目睹浦东已然开始结冰，回想起隆庆年间，那时还能在腊月，乘船于浦东的烂泥荡中勘察水利状况。

　　“看来你当初的预言，正一步步变为现实。”海瑞不禁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他望着李铭，缓缓说道：“但愿你所推行的大移民计划，能够切实保全北方那亿万的百姓。”

　　“一定会成功的。”李铭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当年海公或许觉得我所言有些夸大其词，如同吹牛一般，但如今，你应该清楚地认识到，海外那片广袤无垠的世界，本就是上天为华夏量身定制的理想之地。”

　　“嗯，数年前，应反贪渎调查基金会的邀请，我走遍了你们开拓的海外十八个行政区。”海瑞点头示意，心中感慨万千，“若不亲自前往，身临其境去感受，真的很难相信，原来在我们家门口，除了琼州岛之外，竟还有着比我们现有土地广阔百倍的世界，正等待着我们去开拓进取。”

　　“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去把握，那必然会自食恶果，倘若让那些红毛鬼将海外的世界全部占据，那我们中国未来的发展，必将陷入艰难的境地。”

　　海瑞郑重地向李铭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仅从这一点来看，你无疑是我华夏两千年来的第一功臣！”

　　“海公如此夸赞我，真让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李铭笑得越发灿烂，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南洋地区完全有能力容纳一亿人口，这一点毫无悬念，要知道，那面积广阔的绿岛和绝岛，至今都还尚未被开发利用呢。

　　海瑞听闻相关情况后，不禁感慨道：“怪不得你们口气这么大，我听说你们计划将移民数量增加到三百万？甚至有三年达到一千万的目标？”

　　负责此事的李铭微微摇头，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回应道：“这谈何容易啊，移民这件事，绝非简单的人口迁移，而是一项极为复杂且庞大的系统工程，从移民的基本生活需求方面来说，住房问题必须妥善解决，要确保每一位移民都有安全稳定的居住场所；交通设施也要跟上，方便人员的流动和物资的运输；卫生和防疫工作更是不能有丝毫马虎，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规模的疾病传播，威胁移民的生命健康；还有牲畜的养殖、农药化肥的合理使用以及充足的口粮供应等，这一个个环节都需要精心安排、配套完善，稍有疏忽，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短板，都会对移民的整体规模形成限制，更何况，集团目前的人力有限，即便全力以赴，一年能够安置两百万移民，也已经达到了能力的极限，实在是很吃力了。”

　　李铭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是考虑到未来政局存在着诸多不确定性因素，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百姓的利益，集团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先将之前报名的百姓全都送去海外，之后再慢慢消化这些人口压力。”

　　海瑞听后，缓缓地点点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提到林润的观点：“林润说，只有走你们这条移民之路，才是挽救百姓和大明的唯一出路。”

　　李铭轻声问道：“那海公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海瑞向来直言不讳，从不拐弯抹角，他静静地看着冰面上那孤傲挺立的残荷，神情凝重地说道：“我也认同这条路，不然的话，老夫又怎会竭尽全力帮你做这么多事呢。”

　　李铭微微点头，说道：“没错，集团上下如今能有这样的廉洁风气，全靠海公带来的正气，所以啊，您还是别去北京了吧，皇上并非那种昏庸残暴如纣王般的人，我也不想当什么武王，大明有您在笔架这儿，就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什么比干那样的角色。”

　　海瑞看着李铭，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缓缓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透露江南集团的半点情况，也不会去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儿。”

　　李铭不禁苦笑起来，说道：“嗨，您可别误会，我不是担心您会对我们集团怎么样。”

　　海瑞语气平淡地说：“是啊，现在谁也拿你们没办法了，就算现在把你解决了，也无济于事，反而还会让皇家彻底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李铭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那海公您还要坚持去北京做什么呢？”

　　海瑞微微抬头，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如既往的坚定，说道：“你就当我是求个心安吧，当年我上《治安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结果世宗皇帝却先我而去，这一直以来都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我常常在想，世宗驾崩这件事，是不是也有我的责任呢？”

　　“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嘛，嘉靖皇帝本就已病入膏肓。”李铭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想那殷商时期，虽是奴隶制国家，君主帝辛算得上是昏君，可身边尚有比干这样的忠臣，我大明太祖率领众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历经数代，皇帝们又养士二百年，怎会没有愿以死进谏的臣子呢？若没有，那不就显得我大明的臣子太过于无情无义了？”海瑞仰头大笑道。

　　“当年世宗皇帝没杀我，或许就是等着我有朝一日，把这条命还给他吧。”

　　“这不值得啊……”李铭还想接着劝。

　　海瑞抬手制止了他，说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唉……”李铭长长地叹了口气，确实，海瑞何时听过他人的劝呢？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苦苦思索，能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海瑞微微露出笑容，缓缓对李铭说道。

　　“后来我琢磨出了一点门道，既然你们集团那般看重正义性、正当性，那么只要皇上不犯下大错，你们总不至于无中生有地给他捏造罪名吧？”

　　“这肯定不行，假的始终是假的。”李铭微微摇头说道，“倘若皇上不追究张太师的问题，不做出那些违背常理的举动，我们自然就只专心做自己该做之事。”

　　“这就是我此次进京的目的，不敢奢望能让皇帝变得像尧舜那般圣明，只盼能盯着皇帝别做出糊涂事。”海瑞坦率地看向李铭，“你是不是更希望把我留下来？”

　　“哈哈，怎么会呢？”李铭摇头大笑，“海公若能盯着皇上，让皇上做个明事理的人，那可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

　　“我心里清楚，皇上起用我，不过是想拿我当个幌子，并非是真的想听我进言。”海瑞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我坚决不肯去南京任职，他没办法，才只好把我调到身边，可我一旦来了，就不会再由着他胡来。”

　　“看来陛下这舒心的日子，怕是没过多久就又要结束了。”李铭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同情的笑意，“这两个月了，他一次朝都不上，也不召见大臣在平台奏对。”

　　“确实得好好管管了。”海瑞面色一沉，冷冷道，“兴献王这一支，怎么每一代都这么慵懒？”

　　“或许这就是遗传的缘故吧。”李铭微微一笑道，“你要是想埋怨，就埋怨杨文忠公吧，他选错了人，还管不住。”

　　“从个人感情角度来讲，我是真心希望那孩子能好好发展。”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是啊，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我岳父的影响，又怎么会听从海公的劝告呢？”

　　“劝不住，也得劝！”海瑞态度坚决地说道，“你放心吧，要是他真的做出倒行逆施、祸国殃民的事，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血溅宫门，为那些独夫民贼敲响丧钟！”

　　“大明有海公这样的忠臣，真是无比幸运啊！”李铭只觉得鼻头发酸，内心感慨万千，千言万语都汇聚成深深的一揖。

　　“过誉了。”海瑞摇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其实啊，在来之前，我还打算劝你对天家之人手下留情，保全他们，可当船驶入黄浦江，看到浦东浦西两岸那鲜明的对比，那些原本想说的理由，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浦西曾经也是人们口中的人间天堂，然而和李铭不惜投入巨大成本，按照最高标准精心打造的新生活示范区——浦东新区相比，差距简直大得无法形容，就如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每一个到过此地的人，几乎都会对江南集团心生极度的推崇与喜爱，甚至恨不得立马把家迁到这里来……只是当下得通过摇号的方式了。

　　海瑞对此的感触尤为深刻，在他本人负责主持“黄浦夺淞”水利工程之前，浦东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片烂泥塘……

　　“相较于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免受饥寒之苦，年老时有所依靠，鳏寡孤独之人皆能得到妥善的照料，一家一姓的宗庙，着实显得微不足道。”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枯叶，轻声喃喃自语道：

　　“只是我已然年纪大了，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心里明明知道是不对的，却也难以更改了。”

　　两天之后，海瑞便与李铭辞别，带着自己的儿子，沿着陆路一路北上，前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