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风沙起

　　三月的京城，本应是春光正好，百姓满心期待着春天真正到来，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场沙尘暴却悄然袭来。

　　塞北的狂风裹挟着无数黄沙，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一时间，黄沙弥漫在整个天空，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就连高悬空中的太阳也时隐时现，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漫天黄沙夺走了光彩。

　　京城在飞沙走石中遭受着肆虐，狂风呼啸，打得门窗和店铺的幌子噼里啪啦作响，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光秃秃的树枝在狂风中疯狂舞动，犹如张牙舞爪的妖魔一般，就连庄严肃穆的紫禁城，那原本坚固的红墙似乎都在风中瑟瑟颤抖，金銮殿的琉璃瓦片在狂风的冲击下，劈里啪啦地不知掉落了多少。

　　宫中的小太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赶紧顶着狂风，齐心协力地去关闭那沉重的殿门，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将门关上，把外面那如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隔绝在了殿外。

　　随着殿门关闭，殿中的风声戛然而止，万历皇帝的咆哮声则清晰地在殿内回荡起来。

　　“哼！那张先生，处处都管着朕，整天唠唠叨叨地叫朕节俭自律，克己复礼，可他自己呢？天天都搂着胡姬睡觉，还吃什么海狗丸！他口口声声让朕勿近佞幸、提防阉竖，可他自己却跟冯保勾结在一起，把朕这孤儿寡母耍得团团转，完全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更过分的是，他还放纵自己的奴仆，肆意卖官鬻爵，大肆搜刮受贿，家里头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皇帝此刻一副遭受了极大侮辱、欺骗与损害的模样，面容胀得通红，情绪激动之下，将面前摆放的一切物件噼里啪啦地打翻在地。

　　万历皇帝此前虽说对张居正已然没有什么感情了，可张居正毕竟是含辛茹苦将他教导长大的老师，更是为他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地治理天下长达十五年之久的辅政元老，当时，身边的太监以及朝中的言官们，没少在万历耳边说张居正的坏话，然而万历却始终不敢直接否定张居正。

　　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死者为大，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观念，他生怕自己一旦否定张居正，就会被世人骂作忘恩负义之徒，毕竟张居正劳苦功高，为大明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在其死后还予以否定，那必然会遭到诸多非议。

　　其二，张居正在大明朝廷留下的烙印实在是太深太重了，否定张居正，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否定了过去十五年间大明所走过的历史，回想当年，万历出于真心对张居正给予了诸多封赏恩赐，那是因为他着实倚重张居正，对其充满感激之情，甚至还说出过一些在旁人看来颇为肉麻的溢美之词，如今若是否定张居正，那曾经的这一切岂不全都成了笑话，让天下人耻笑？

　　所以，万历即便想要推翻张居正的新政，也只能暗中悄然行事，不分青红皂白地起复那些反对张居正的官员，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站到台前，公然对张居正本人进行批斗。

　　张居正的新政已经深入到了大明王朝的方方面面，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这些新政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大明原有的体制和运作方式，虽然在推行过程中也存在一些问题，但也确实取得了不少显著的成效。例如，在财政方面，通过一系列改革措施，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缓解了财政紧张的局面；在吏治方面，加强了对官员的考核和管理，使得官场风气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然而，随着张居正的离世，各种矛盾也逐渐浮现出来，那些反张派的官员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和权力，开始蠢蠢欲动，企图推翻张居正的新政，恢复旧有的秩序。

　　东厂呈递上来的据说是高拱临死前写的痛骂张居正的《病榻遗言》，再加上张鲸搜集到的其他诸如张居正欺瞒君上、拉帮结派谋取私利、贪污受贿违法乱纪以及生活骄奢淫逸等一系列证据，这使得他的理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或者说，这些证据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大张旗鼓地清算张居正的理由。

　　“朕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啊，可他张居正和冯保实在是太过分了，把咱们孤儿寡母欺骗得太惨了！”

　　像张居正这种极度奸诈狡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且是大权独揽的人，如果不进行清算，那他这个皇帝岂不就成了有眼无珠的大傻子，往后还怎么让众人信服呢？

　　万历本就是那种善于表演的人，一旦心里的那道关卡被突破，就立刻开始给自己加戏，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他满脸哀伤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对着老太监张宏哭诉道：“这些年来，朕虽说名义上贵为九五之尊，可实际上开销却被严格限制着，有时候就连赏赐给嫔妃和宫娥的钱都没有，只能先记在册子上，等着以后手头宽裕了再兑现。你知不知道朕记账的时候有多丢人啊！哪怕是去寻欢作乐，人家青楼都是直接收钱的呀……”

　　张宏在一旁陪着皇帝掉眼泪，心里却暗自思忖：就算是青楼，也得肯让人赊账才行啊。

　　万历皇帝面色阴沉，越说越是气愤难平，他提及自己的外公，本是一片赤诚忠心，为边军精心筹备被服，可就因为出了些许差错，便被那高拱告到了太后跟前，结果，外公老人家在那冰天雪地之中，足足罚站了半天。

　　“朝廷里的那些百官，一个个都争着抢着给他送礼，排着队去巴结他，他手头宽裕得很，自然用不着去干那些捞偏门的勾当，可你瞧瞧，他那奴才游七，居然比朕的外公还要有钱！”万历皇帝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妈伯夷，仗着主子的威风作威作福，什么事情都自己独断专行，真是要把朕给气死了！！”

　　说到最后，万历皇帝满心的愤懑都快压抑不住了，他最恨的，就是满朝百官只围着高拱转，怎么就不想想给朕送礼呢？

　　其实，真正让万历皇帝感到无比郁闷的，是即便他手中有了《病榻遗言》，还有张鲸费尽心机搜集到的证据，他却依然只能躲在这深宫之中，关起门来拿盘子、碗撒气，根本没办法公然发作。

　　为何会如此憋屈？还不是因为高拱爆料出来的那些事儿，虽然听起来劲爆无比，但仔细一瞧，桩桩件件都围绕着他自己、他的母亲，以及他已故的皇考的私密之事，这样的内容，又怎么能够毫无顾忌地向天下人展示呢？

　　就在这万历皇帝满心憋屈，不知如何宣泄的时候，司礼监当值秉笔太监张诚，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万历皇帝的寝殿。

　　这张诚啊，和张宏有一层干父子的关系，又是张鲸的把兄弟，如今的内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已然被他们这一门子人牢牢地把控在了手里。

　　“皇上，有小丁递上来的弹章，这事儿可关乎重大，奴婢不敢耽搁，就直接给您送来了。”张诚一边说着，一边挤眉弄眼地朝着万历皇帝使了个眼色。

　　丁此吕，也就是众人熟知的小丁，与羊可立、李植以及江东之，构成了最初投靠万历的四大心腹，他们深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与张公公等宫廷势力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事情真的有那么严重吗？”万历皇帝紧锁着眉头，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一份弹劾奏章，缓缓展开。

　　奏章的内容揭示了丁此吕对礼部左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高启愚的指控。原来，在万历七年，高启愚负责主持应天地区的乡试时，出了一道题目：“舜亦以命禹”。

　　丁此吕在奏章中指出，这道题目暗含深意，一是对已故太师张居正的恭维，将其比作具有救世之功的神禹；二是借“舜禹禅让”的典故，暗示有德者应居天下，实则是在为张居正歌功颂德，并隐含劝进受禅之意，此举对皇权构成了极大的不敬。

　　丁此吕进一步分析，这道题目的险恶用心不言而喻，它是在为当代的“大禹”——即张居正，接受皇位禅让做舆论上的铺垫，这样的指控，无疑是对张居正遗誉的一次沉重打击，也触动了万历皇帝最为敏感的神经。

　　万历皇帝读罢，脸色骤变，他深知这背后的攻击既阴险又狠辣，尽管他心中明白这可能是对张居正的刻意陷害，但仍旧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怒与不安。

　　这一刻，万历皇帝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万历八年，因一点微小的差错，具体是什么错，他早已记不清了，但他永远忘不掉，被母后罚在祖庙，跪着读了一整天《霍光传》的经历。

　　当时，陈太后极力求情，他才得以勉强过关，却又被母后逼迫下发罪己诏。

　　张居正拟定的那份罪己诏，措辞毫不留情，把他批得一无是处。万般无奈下，他只能满心屈辱地照做了。

　　事后，他自觉颜面扫地，没脸见天下人，躲在宫里好些年都没缓过劲来，还落下了不愿见人的毛病，成了实实在在的“御宅族”。

　　丁此吕弹劾高启愚的这道奏章，将万历皇帝心底那些积压已久的怨恨，彻底翻腾了出来。

　　当然，说张居正要篡位，万历是不信的，张太师已然作古，也确实没见他真的动手，但张居正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以伊尹自比却是事实。

　　弹劾奏章中提及，张居正面对他人奉承他为“伊尹”，竟坦然接受。

　　伊尹作为辅佐成汤建立商朝的贤相，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然而，他也曾将太甲放逐，太甲身为成汤的孙子，在继位之后却荒淫无道，伊尹于是将其放逐到桐宫，而桐宫正是成汤的王陵所在。

　　此后，伊尹自己执政了三年时间，直至太甲真心悔过，他才把太甲迎接回来，让其复位。

　　张居正凭借着师父和辅政宰相的双重身份，平日里对皇帝常常予以严厉的管教，这般行事，难道不是把自己当成伊尹了吗？若他是贤相伊尹，那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要沦为那无道的太甲了？这等情形，万历皇帝自然难以忍受。

　　“朕还是太乙呢！”万历冷哼一声，随后猛地将那道弹章狠狠丢在张诚脸上，满脸冷笑地说道：“把这弹章送去文渊阁吧，朕倒要看看，内阁究竟会如何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