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对峙开始
这边张诚刚将弹章送去文渊阁,那边正在李植家中吃酒的众人便得到了消息。
李植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本是安排东林党领袖之一的邹元标联合几位大僚上这一本的,但邹元标思来想去,还是缩了,李植问他是不是有人给他压力也不说。
李植无奈,只好让丁此吕上本,但没了邹元标这种名满天下的人物领衔,是请不动丘橓、赵世卿、余懋学这些二三品高官联署的,没法打出王炸的效果。
那就只能靠数量取胜了,他安排了一票言官与丁此吕联署,还让他们从不同角度给此案定性打辅助。
还好还好,双管齐下,计出如神,果然击中了皇帝的要害,激得他登上了前台!
朝廷局势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以为在谋逆大案这样的重大事件面前,官员们会谨慎自保,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更应该爱惜自己的仕途名声,避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然而,六部九卿、尚书侍郎却集体为内阁发声,这一行为让言官们猝不及防,一个个都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万历皇帝也陷入了困惑之中。在此之前,他满心以为局面会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他本以为天下官员早就对张居正的种种行径心怀不满,而自己作为皇帝,此时站出来主持公道,为他们平反、出气,必然会赢得百官的拥戴,成为众人敬仰的明君,可现实却与他设想的剧本大相径庭,阁部大臣们不仅没有对他的举动表示感激和支持,反而纷纷站出来为内阁说话,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和不解。
“朕本以为自己一出手,所有人都会吓得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怎么这些阁部大臣全都一股脑地上前替内阁鸣不平?”在乾清宫中,万历皇帝眉头紧皱,心中不断思索着其中的缘由,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一旁的张诚见皇帝如此烦恼,便试图宽慰道:“皇上,其实也并非所有大臣都上了奏本。右总宪丘橓、少冢宰赵世卿,少司空余懋学几位就还没有发声。”
万历皇帝正愁心中有火没处发,听到张诚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说刑部尚书也没上本?朕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替他们平反冤屈,出了心中的恶气,难道还要朕去谢谢他们没有反咬一口吗?”
张诚被皇帝的怒气吓了一跳,赶忙缩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皇上,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朕将丁此吕参高启愚的弹章空白转给内阁,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吧?!”万历冷着脸道:“他们这是公然与朕对抗!”
这一刻,万历想到了自己的爷爷,也是在这乾清宫中,面对目无君上的阁部大臣吧?
那时候,世宗肃皇帝才十六岁,比自己还小十岁,而且太后跟外臣更亲近,言官也全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爷爷那时是何等的孤立无援,遇到的困难比自己大十倍,可他还是咬牙坚持下去,最终赢得了大礼议,成功把文官集团压在了身下!
爷爷的成功经验早已经为自己指明了方向——身为九五之尊,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场君臣较量中,为君者关键是咬住牙!只要坚决不服软,耗到最后胜利一定是属于皇帝的!
现在,在爷爷曾战斗过的地方,自己怎么能低头呢?
一念至此,万历感觉自己全身又充满了力量!
他便收起了愤怒与惊慌,模仿着祖父那坚韧从容的表情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大不了都回家去!没了他们,朕还吃不了带毛的猪猪吗?”
一旁的张宏见状,赶忙将皇帝的意思传达给众人。
李植等人实则被公卿大臣们的反应吓住了,把朝中诸位大佬都得罪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言官内部也出现了分裂,江东之等江南系的官员与他们划清界限,转而呈上奏疏力保师祖。
一时间,科道风雨飘摇,眼看就要散架。
好在,万历皇帝及时表明态度,要“坚持到底”,宛如给他们喂下了一颗定心丸。
李植缓缓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笃定地说道:“我早就料到,陛下的性情酷似其先祖,那是绝对不会轻易向臣子低头的,看来,我们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一旁的丁此吕,此时双眼通红,却也难掩一脸的亢奋之情,仿佛之前那连日彻夜失眠的疲惫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紧接着李植的话头,激动地回应道:“没错啊!咱们如今虽说处在略显孤立的境地,可越是在这种艰难时刻,陛下对我们的恩宠和信任反而就更加牢固,皇上他心里清楚着呢,是绝对不会放弃咱们这一帮忠心耿耿之人的!”
羊可立也在一旁奋力地给大伙儿打气,他目光坚定,声音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咱们现在只要能咬牙熬过这一场风波,日后必定能成为皇上最为倚重的铁杆重臣,到时候,飞黄腾达那简直就是近在眼前的事儿,说不定啊,咱们还能像张、桂二公那般,得以入阁拜相,成就一番非凡的功名呢!”
李植听闻此言,不禁豪情顿生,嗷呜一声高呼道:“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这就上!”事已至此,已然没有回头路,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保持着那份应有的气势,咬牙硬扛下去。
于是,二十几个言官纷纷响应,联名呈上奏疏,态度坚决,寸步不让,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就是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朝堂上挑刺找茬,可谓是职业喷子。
这不,他们居然从繁杂的《大明律》中那些不被常人注意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了一条足以给这帮部堂高官定罪的条款——‘上言大臣德政罪’。
随着这份联名奏疏的递上,朝堂之上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在明代的律法体系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凡诸衙门官吏以及普通百姓等,若有向朝廷进言称颂宰执大臣的美好政事与才德者,便被认定为奸党,对于此类情况,务必要深入探究其来历,查明真相,一旦属实,犯人将被处以斩刑,其妻子会被贬为奴仆,财产也会全部没收充公。若宰执大臣对此知情,将与犯人同罪论处;若不知情,则不追究罪责。”此规定见于《大明律·吏律》。
当时,言官们上疏抗辩道:“律法严禁向朝廷进言称颂大臣的德政,近来,众人纷纷沿袭旧例,请求挽留张居正遗留下来的风气,每当辅臣提出辞职时,群臣便会一同上奏挽留,对其歌功颂德,各类奏章堆积如山,这种行为简直是谄谀到了极点,十分可耻!而且,两百多年来,祖宗定下的规矩中,从未有过谏官因论事而被阁部弹劾罢免的情况,如今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壅蔽之渐,绝不能让其滋生蔓延!”
言官们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那些力挺首辅的大臣,按照律法规定,全都犯下了罪行。这种情况实际上是张居正独裁时期遗留下来的不良风气。每逢辅臣想要辞职,群臣必定会联合起来进行挽留,各种赞美之词铺天盖地,尽显谄媚之态,而且,这些力挺首辅的大臣就好比是皇上的爪牙,怎么能让下面的人随意打压呢?陛下,这可不行啊!
言官们将大臣们联合力保大学士的行为归结为张居正时期的遗毒,同时提醒皇帝不可自毁手中的利器,不能舍弃自己的爪牙,不得不说,言官们此番的反攻还是颇具水平的。
这份奏疏一经上报,尚书、侍郎们也纷纷呈上了辞呈,回家偷懒。
京城各部院寺的长贰官员中,此时仅余右都御史丘橓、吏部左侍郎赵世卿以及户部侍郎余懋学等几位反对张派的官员,他们整日面对下属那异样的目光,处境颇为尴尬。
没过多久,各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七品以上官员纷纷联名上奏,恳请留下自己的堂上官,他们态度坚决地表示,若挽留堂上官这件事被认定为“上言大臣德政罪”,那便将他们这上千人也一并惩处算了。
万历看着奏本上那一长串名字,心中一阵烦闷,暗自思忖:“哼,这是在威胁谁呢?朕是不会轻易求他们复出视事的!”
而像此类的奏章,在万历面前堆积如山,足足有一箱子之多。
联想到再过些时日,南京以及各省的奏本恐怕也会如雪片般飞来,万历只觉心力交瘁,无奈之下,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凝视着自己特意让人挂在墙上的画像,试图从中获取力量。
御像中的嘉靖皇帝头戴翼善冠,身披衮龙袍,神情中透露出一种“因为朕要赢,所以你们都得输”的傲然之态,端坐在龙椅之上。仿佛在对自己的孙子万历皇帝诉说着:别低头,皇冠会掉;别服软,文官会笑。
“爷爷,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万历低声嘟囔着,“还是张先生在的时候好啊……”
他突然回过神来,暗自啐了一口,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伪君子坏事做尽,有什么值得怀念的?真是没出息!
万历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我得让他们明白,朕可不怕他们辞职!这朝廷没了谁,都一样能运转!”他咬着牙,恨恨地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进士可多了去了!”
万历拿定主意,思想工作做不通,那就换人,当然,也不是全都换,先把几个关键的阁部高官换了,应该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