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无人可用
万历着手思索人事安排事宜,然而绞尽脑汁也未能理出个清晰头绪。
毕竟,他对朝中外臣的实际状况了解颇为有限,那些声名在外、有资格入阁为相的官员,此前已纷纷呈上奏本请辞。
而所谓的“汪汪队”,成员品级又过低,总不能将七品小官直接擢升为二品的尚书大学士,这般做法实在荒谬绝伦。
依常理,此时本应让吏部出面举荐合适人选,可吏部从尚书到主事各个职位上的官员都已撂下担子,难道还能找个小吏来打听情况吗?无奈之下,他只好吩咐张宏再度前往李植府邸,让言官们推举几个人选。
李植等人接到命令后,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当夜便热烈地商议起来,险些把屋顶都吵翻了。
虽说只是让他们举荐人才,并非自己直接任职,但倘若连尚书大学士一职都是经他们举荐才得以确定,那足以成为一生的谈资,往后的仕途岂不是一帆风顺?
直至天明,众人这才勉强达成共识,随后呈上奏本。
在此次人员举荐事宜中,共有三个人选。
一是王锡爵,王锡爵曾在詹事府担任詹事一职,负责掌管翰林院,同时还担任过南北国子监的校长或副校长,其资历深厚,在官场中拥有广泛的影响力,门生故吏遍布各地,如此一来,推荐他进入内阁,可谓是顺理成章之事,并且,王锡爵与李植有师生之谊,同时也是羊可立和丁此吕在国子监时期的校长,基于这层关系,他们三人自然对王锡爵全力支持。
另两个人选分别是原南京刑部尚书张岳以及前任吏部侍郎何源,五年前张老头去世的时候,两京各部的长官纷纷呈上奏本挽留张居正,唯独张岳上疏请求张居正回家奔丧,这一行为惹恼了张居正,恰逢当时朝廷正在考查京官,张岳便遭到弹劾,自此被免职闲居至今,而言官们此次推荐他出任吏部尚书一职。
除了张岳,言官们还推荐前任吏部侍郎何源出任左都御史,何源同样是因为先前忤逆了张居正,遭到弹劾后被罢官归家。
值得注意的是,同为保皇党的右都御史丘橓、吏部左侍郎赵世卿以及户部侍郎余懋学三人,由于一直不愿替言官出面发声,此次被言官们排除在推荐名单之外 。
必须让他们清楚,你们的官职是经我们举荐的!既然能举荐你们,那也能举荐他人!
万历见到拟定人选后,觉得颇为妥当,于是即刻特下旨意,破例提拔这三人复职!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送往太仓、余姚以及江西广昌!
令人尴尬的场景出现了,这三人接到圣旨后,纷纷上奏推辞皇帝的一番好意……
张岳表示:“大臣理应通过朝廷商议推举产生,陛下直接下旨任命不合礼制,还望皇上三思而后行。”
何源更是毫不避讳地直言:“廷推乃是祖宗流传下来的成例,贤能之士应是众望所归,如今皇上全然不顾众人意见,仅凭一己之意指定微臣,这实在是与众臣怄气之举,并非圣明君主所为……”
万历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好家伙,朕打算提拔你担任部堂一职,你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指责我?这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不过,这两位的奏章与王锡爵的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王锡爵在《因事抗言辞恩命疏》中,言辞极为激烈,险些把皇帝气得昏厥过去。
且看其奏疏大致内容为:
臣在此向陛下陈情,因‘三不能’之故,难以应诏复出,其一,未经朝廷正式推举程序,仅凭中旨便赴任,此有违祖制,臣不敢逾越;其二,臣身为师长,却无力管教那些品性不端之徒,自觉有愧师表之名;其三,臣身为前辈,竟由别有用心的后辈举荐,实难觍颜接受皇命。
臣还有‘八不平’之说,欲向陛下坦诚相告,其一,张居正在相位时,虽或有瑕疵,但也做了许多利国利民之事,对社稷有重大功劳,且他曾是陛下的老师,对陛下有过教导之恩,不应被全盘否定。那些劝陛下将张居正彻底批判否定之人,究竟是想让陛下陷入不义之地,还是想借此机会为自己谋取高位,其用心实在令人质疑。
其二,言官们常常妄自揣测陛下心意。陛下纠正张居正的过失,本是希望国家治理更加清明,可他们却误以为陛下是要将张居正全盘否定,于是便自以为是地开始全面批判张居正,他们这种行为,与当初逢迎张居正、替他攻击政敌的谄媚之臣又有何两样呢?
其三,当初张居正在位时,邹元标、艾穆等人公然直言抗争,尚可称有几分勇气,而如今张居正已逝,那些言官才跳出来发声,这岂不是在欺负死人无法开口辩解吗?他们不过是一群在坟头跳舞的投机分子罢了。
部分言官自视甚高,仿佛普天之下除了他们这些建言的臣子,就再无有品行之人,可实际上,他们除了翻找张冯旧事,根本没有别的切实建言,要知道,国家的发展治理靠的是实际行动,而不是一群只会空谈的人,依我看,他们连一县之地都未必能治理好。
这些言官自身资质平平,却凭借某次发言的机会,得以超越其他朝臣,此后,他们每日都在寻衅滋事,把同事当作敌人一般对待,仅仅因为一言不合,就天天谋划着要加害大臣,这种行为实在是极大的不公平。
其七,恳请皇上查阅典籍便知,从古至今,哪有人臣掌控天子权力,小臣能决定大臣命运,而朝堂不乱、国政不淆的情况呢?
其八,臣在邸报中看到言官们前后争辩的奏疏,他们自称时,一会儿说自己是孤臣,一会儿又标榜为善类。
然而,自古以来,“孤臣”与“孽子”常被并称!这往往是臣子在不得君父心意时才会用的言辞,如今这些言官,究竟算是得君呢,还是不得君呢?
而且,这些人极力诋毁张先生,真的是出于公心吗?依臣看来,不过是贪图名利罢了,不然,他们为何不辨是非,还假借主上的威势,以小臣的身份举荐大臣,这种行为简直狂妄悖乱至极,臣以为,这些人未必是什么善类。
这八条令人不平之事,若是出自张居正亲近之人,或者言官们所反对之人的口中,或许还能解释为出于各种私心。
但臣是张居正厌恶的人,同时也是言官们交口称赞、纷纷推荐的人,臣并非怪异之人,为什么要做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正是因为这三不能八不平啊……
臣于山间隐居已十年有余,深知自己如朽木枯株,已无法胜任朝廷的重任,因此特冒死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恩命。
正值这千载难逢、国泰民安的大好时机,本应是万事顺遂、百业兴旺,却因朝中百官无休止地争斗那些虚无缥缈的是非之事,导致朝纲紊乱,原本昌盛的国运急转直下,臣心急如焚,满嘴生疮,故不顾一切,冒死直言,以表忠诚,望陛下能够倾听微臣之言,力挽狂澜,重振朝纲。